給新青年 · 一失足成千古恨

成功和失敗，並不是一板之隔，有時二者的距離比一張綿紙還薄。本來大奸似忠，大智若愚。奸和忠，愚和智，表面上好像絕對相反；事實上，奸和忠，愚和智，相差不過那麼一點點。莊子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可以說是一語道破。 當一個人沒有著手做事之前，他一定有「動機」或「念頭」。動機純正，念頭善良，結果當然會利人利己；相反的，動機謬誤，念頭惡劣，結果當然會幹出那損人不利己的勾當。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完全是因果律的運用，人力沒法子挽回的。 一般說來，一個人的失敗，環境算一半，個性也算一半。雖然有的人把所有的原因推給環境，或者把一切責任加在個人身上，但這僅算是一偏之論，不足為訓的。 一個人在創辦任何事業的時候，必須具備膽識，所謂膽識是包括膽量和見識。因為初創辦的事業，成功是未知數，沒膽量的人既怕人譏笑，又怕會失敗，結果連嘗試也不敢，所以是註定的失敗。 小膽粗心是失敗的主因，要知道沉不住氣也是自取滅亡之道。沉不住氣的人會流於輕浮，在不應該說話的時間、地點和對象，他偏要發表意見。《三國演義》第七十二回載楊修之死，說他把曹操所提出的行軍口號「雞肋雞肋」的謎底揭開，擅自收拾行裝，準備歸計；又把曹操所題的門內添個「活」字，解為丞相嫌園門太闊，代為再築牆圍，改造停當；又把曹操所寫的「一合酥」解為「一人一口酥」。沒得物主的同意，擅自分食；又把曹操假裝夢中好殺人的詭計全盤揭破，說：「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諸如此類的事情，楊修雖一一猜對，但在某種場合下，這些話實在說不得。可惜楊修沉不住氣，露才招忌，結果在「惑亂軍心」的罪名下，身首異處。這兒可見沉不住氣而又愛出風頭的人，說小一點，會招侮辱；說大一點，會致殺身之禍。 我還要指出，意志懦弱，是一切罪惡、一切墮落行為的原動力。我有一位做小學校長的朋友，在偶然的機會到賭場去逛一逛。起初他連看也不敢看，後來由於好奇心的衝動，站在賭桌旁邊參觀，人家用現金換籌碼來賭博，他僅在心理猜測，不幸每次猜測，都給他中的。在一本萬利的金錢誘惑下，他的理智控制不住感情，所以他也想嘗試賭的滋味。起初他仍站在旁邊，在人家的賭註上加股，到了身上的現鈔賭輸一半的時候，他心血來潮，這下子他顧不了什麼師道的尊嚴，大模大樣地坐下來，捲起雙袖，拚命地賭；先把現金賭個精光，然後把手錶和結婚戒指也脫下來做賭本。最後，欠了一身賭債，這才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宿舍。第二天消息傳到董事部，董事部開個緊急會議，把這位沒有資格為人師表的校長開除了。他受了這樣突然而來的嚴重打擊後，弄到六神無主，不久之後，便告失蹤。當我聽到他的噩耗的時候，我不禁喊出：「一失足成千古恨！」 成功和失敗的確僅隔著一層薄紙。只要一念之差，成功和失敗，判若兩途。我們既然知道膽小、心粗、氣浮、志弱是萬惡的原因，所以我們應該從事涵養的工夫，一面要膽大心細，一面要沉得住氣，加強意志。須知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十年辛苦經營的功業，可能在片刻之間毀壞淨盡。 「一失足成千古恨」，到了失敗之後，就是搶地呼天也是毫無辦法了。 1955年3月20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