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印度通史 · 第二十篇
過渡時代|克雷武之陰謀武功|英人之貪婪|孟加拉之變|克雷武再至印度|孟加拉之旱災|米索爾之崛興於南方
一七六一年,北部第三盼立敗德之勝負判決,而南方英法之雄長亦定;自是而後,迄於一八一八年,史家稱為過渡時代。英國東印度公司握有孟加拉之統治主權,而乃因利乘便,借其兵力,攻取印度之大半。其初治印度也,採行二政府之制Double Government;二政府者,公司統有征服地之主權,而為事實上之政府,又置王於其地;王則承其訓命而治其國。其採行斯制者,蓋英患其驟並印度土地,而將引起歐洲強國之忌;其政治家乃避其名,而取其實也。公司既采苟安之政策,其政治腐敗,官吏貪墨;印人所受之痛苦,遂不堪言。一七七三年,英國政府,始立印度法令,委任孟加拉大總督Governor General治理其地;政府之組織漸備。當斯時也,蒙古兒帝國大衰,其皇徒擁虛名;然以歷史上之地位,猶未失其尊嚴也,其奪位稱雄者,往往輸金以求詔令於特里朝廷焉。一八〇三年,皇權益落,而歲僅受公司之酬金而已。至於麻剌賽國敗於波斯,失其恢複印度之望,後則賴其多才多藝之領袖,而勢復盛於印度斯坦、德干,其後亦挫於英;回教國之能自主者凡三,然勢不足以抗麻剌賽人,此過渡時代印度政治之概觀也。其事實之龐雜,而公文書籍及之者,不勝枚舉,要多偏於英雄事跡,而近於浮誇之辭。吾人生於二十世紀,所注重者,則其環境、原因、影響,而非繁瑣之紀錄也。其首立大功者,克雷武Robert Clive也,茲略言之。
初,英法二國,爭雄於南部,利用小國之內亂,而各助其一黨;法之總督柳泊雷長於外交,善於經營,其驅逐英人之政策,幾將告成於南方矣。英於垂敗之時,其轉敗為勝者,克雷武也。克雷武幼貧,及年十八,遠出祖國,而為東印度公司之寫字生;公司職員之薪金低微,尤以初服務者為最,克雷武之年薪五磅而已,且不得私販貨物。其始至印度也,又以氣候之迥異,生活殊感困難,顧頗忠於公司,服務勤勞。會公司為武力保護權利之計,招練軍隊,克雷武從軍於麻打拉薩,一七五一年,遷為上尉,時年二十六耳。無何,柳泊雷之黨勢盛,進攻其敵之要塞;克雷武請攻其都爾刻得Arcot以解圍兵,許之,率歐兵二百、印兵三百、將佐八人而往,進據其城,巡視一周,知其不能拒守,即令興工修其要塞。俄而敵兵解圍還攻,久戰不下,而死傷者極多,是為爾刻得之役;英軍之聲威大振,連戰皆捷,而勢不可侮於南方矣!
克雷武畫像
一七五三年,克雷武回英,後二年東渡,值孟加拉王日光貪於小利,而攻加爾各答,捕獲英人,囚於暗室,明日,生者無幾,故有黑穴慘劇之稱。報聞於麻打拉薩,英人大驚,一七五六年,命克雷武統軍乘船而往,遣海軍助之,及抵孟加拉海岸,而取其要塞。明年,日光,遣大軍來戰,克雷武患之,詐言議和;又以法人之害己也,攻其要塞成德拉哥Chandernagar,取之。其地在加爾各答之西北,自法人據之,商業漸盛;至是,法人逃之荷蘭之殖民地焉。英將既與日光言和,訂立條約;但其毫無遵守之誠意。六月,克雷武謀廢日光,而立其大臣麻介那Mir Jafar,乃與麻介那議約。方其秘密進行也,銀行家某參與其事,事將泄矣,英將賂之而示以假約,蓋患商人謂其政府損失之巨,而報告日光也,商人遂受其欺。約成之次日,克雷武函責日光,而明告其決心宣戰,即日,帥軍三千而北,共有大炮八尊,日光令步兵五萬,騎兵一萬五千,及炮五十以御之。及戰,日光圍攻英軍,不成,固守戰壕;無何,英軍突進,麻介那率其部兵倒戈反攻,日光之軍大亂,不戰而逃。其殊死戰者,唯法人而已,顧其數少,終不能挽回頹勢也。英兵死者二十二人,傷者五十,觀其死傷之數,可見其非生死之惡戰矣,結果則孟加拉之主權歸於英人,而立其統治印度之基礎矣!
克雷武與麻介那會面
自日光敗後,克雷武立麻介那為王,新王深得英人之助己也,賞賜將校。克雷武一人受金二十三萬餘磅,又得加爾各答以南地之租金,年三萬磅。英人之喪其財產於加爾各答者,亦得額外之償金,吾人按其戰禍之由起,近因則克雷武之陰謀也。其造假約,同僚非之,甚有拒絕簽字於假約之上者,克雷武終不之顧,其行徑無異於盜賊也;其私受麻介那之重金,雖王賜之,然其性質實賂賄也。英人之誅求無饜,而王空其府庫以供其欲,卒至軍隊無餉,釀成事變;英國國會後理其事,克雷武供稱,謂知其庫無餘金。其為人也可知矣!當時,公司雖無禁受酬金之法令,要不當私受其金,而增加人民之擔負也!
孟加拉既定之後,英人進而與蒙古兒朝廷,及荷蘭人接觸,一七五九年,蒙古兒皇子舉兵叛亂,澳得出兵助之,侵入巴哈。克雷武統軍拒之,不得深入,境內始安。時麻介那受制於英,而公司職員之要求無饜,轉而惡之,隱與荷蘭商人相通。荷人亦惡英之逼己也,欣然從之,其所據之地,距於加爾各答者二十餘里,乃公然宣布英之罪狀。唯時歐洲二國之邦交猶未決裂,克雷武患之,不待本國之訓命,而自強迫加爾各答之歐人及「半歐」人入伍,練之為兵,共得七八百人,會同海軍進攻荷人。海軍盡獲荷船,而英之陸軍人數雖少;及戰,又大敗之。荷人屈服,自是而後,退出於印度之政治舞台,而不敢復有所活動矣!明年,克雷武歸國,公司之統轄孟加拉者,多賴其力,時年三十有五耳,故有少年軍官之稱。其能成功者,印度之勢渙散,不能拒英,而克雷武亦有相當之天才焉。吾人於此,更不可忘英之海軍也。海軍於一七五六年,自麻打拉薩駛往孟加拉,途遇狂風大浪,而能安抵加爾各答者,實其駕駛技能之神巧也;後攻成德拉歌,其作戰之勇敢,常為時人所夸;及敗荷人,海軍亦有力焉。
克雷武返英,英人之在孟加拉者,貪婪日甚,蓋其東至印度者,多為富於冒險性之少年,其遠離祖國,非動於愛國,而印度氣候,尤非其所願也。其動機乃發於求財,而後歸國安享富貴耳!印度地在遠東,交通不便,而公司國人不易監察;尤有進者,公司職員之薪金極微,苟以廉潔自處者,則難於維持生活,故不啻暗示以受賂也;且其所處之環境,道德淪亡久矣。特里朝廷,方以陰謀相爭,官爵公賣,賄賂盛行,不啻買賣式之政治也。南則麻剌賽人,專以劫掠為生。公司職員,自克雷武去後,唯利是求,數年之中,其史滿於貪財、納賄、壓迫、威脅之罪惡,印人所受之痛苦,深於水火,而公司之罪惡上通於天矣!麻介那之治其國也,一無建設,而蒙古兒皇子、麻剌賽人相繼來擾,於是收入大減,府庫空匱。其軍駐於巴德拿者,無餉多逃,四出擾民;公司之收入亦不足以供其需要之常費矣,乃立麻介那之婿麻刻信Mir Kasim為王。英人許以軍隊助之,而王歲出重金,以養公司之兵。斯制也,始行於此,其後採用益廣。
麻刻信治理孟加拉,頗能有為,而公司未嘗與以相當之援助也。其職員重貪於利,往往干涉政府之行政,其最明顯者,則貿易於內地,而有免稅之特權也。印商則不可得,乃不能與之競爭於市場之上,職員之不願經商者,出售其特權於印人,而亦免稅焉。於是忠實之印商,反多失敗;政府之收入大減,而公司之索款急於星火,麻刻信上言其事,請求廢之,不得,而公司之威脅益甚。麻刻信無奈,遷都於恆河上流之內地,借免其逼;既而宣布中外商人貿易之權平等,而皆免除其內地稅;加爾各答政府不可,嚴辭責之。麻刻信大怒,舉兵報復,大殺歐人;公司職員復立麻介那為王而受其賂;其獨廉潔不受私者,瓦仁·哈士丁斯Warren Hastings一人而已。公司聚兵往討,會印兵附亂,殺之,及定,遣軍七千餘人前攻。麻刻信之軍隊訓練頗勤,又得蒙古兒帝國澳得之援兵,聲勢頗振;及戰,印兵拒鬥勇猛,而終敗退,渡河而逃,斯役也。印兵死者二千,而溺死者不與焉,英之傷亡者亦眾。
方孟加拉事變之報於倫敦也,公司之經理大驚,改委克雷武為總督,予以改革弊端,恢復治安之全權,復令委員助之,一七六五年,船抵加爾各答,而亂已平。總督之工作,唯有改革而已,克雷武公布經理之訓令,禁止職員干涉內地之貿易,又欲實行不得私受禮物之法令。初,公司後禮嘗認為賄賂,通過禁止之法令;加爾各答參事會,置之不理。至是克雷武深知禮物之弊,意欲奉行前令,而職員反對甚力。蓋其薪金低微,高級職員,雖有私自貿易之權,而其所得之利,自謂不能維持其相當之生活狀況也。股東經理,則認加薪,為增公司之經濟擔負,堅持不可。克雷武乃采其所謂折中協妥之辦法,創立商業協會,壟斷食鹽等之專賣,其股份則由公司之職員分認。克雷武共得五股,一七六七年,出售其股,共得三萬二千磅金,斯見其紅利之厚矣。蓋鹽為人生必需之品,其價雖昂,而人亦必購賣也。專賣之後,中等之家,擔負已重,貧民愈苦矣。職員為其驕奢之資,固不問孟加拉人民之痛苦也!
克雷武治理孟加拉之政策,仍采二政府之制,公司所立之王,徒擁虛名;總督委任長官,操其行政之權。克雷武又嘗進覲蒙古兒皇帝,皇帝待之甚厚。議訂條約,公司與以重金、土地;而皇承認不得干涉孟加拉之地權,既而又許公司稅吏,徵收孟加拉、巴哈、澳立賽Orissa之田稅。斯約也,特里朝廷失其尊嚴,而公司之地位合法矣;克雷武之外交,於是成功。其最感困難者,則內政之改革也。初,公司之經理節省經費,而令取消職員之津貼,克雷武奉命之後,而即實行。公司下級職員,謂其苟無津貼,則難於維持其生活程度,群起反對,將校和之;二旅之兵,公然附亂,幾成大變。克雷武堅持不動,而又處之有方,共歷十四日而平,一七六七年,歸國。其東渡就職也,非其本意,迨其返英,自謂損失六千磅金,蓋以所得之財與其友也。克雷武歸國七年,患病自殺而死。吾人按其為人,私受禮物,貪也。假造公文,詐也。雖然,此固不能掩其堪為領袖之天才也;其治印度之功罪,說者之意見分歧,平心論之,其專賣食鹽病民之甚,蔑以加矣!同時,吾人亦當悲其環境之劣也。
克雷武去職,其繼之者,遵其計劃,無所建設。一七六九年,孟加拉大雨時早;及秋,天旱,田禾枯死,收成全無,災情奇重;明年,人民無食而死者,塞於途中,生者乃食其肉。孟加拉、巴哈沿恆河南北之地,千里無人。其死亡者,約當人口全數三分之一,五十年後,始能恢復其固有之原狀。一七八九年,大總督考瓦立斯Cornwallis謂孟加拉土地三分之一,樹木繁盛,猛獸呼嗥,此可略見災情之一斑矣!德干則收成豐富,顧時交通不便,政府亦未獎進運輸食品救濟災民也。其所徵收之田稅,嚴急如火,一七七一年,稅額增加百分之十,農民於大荒之後,勢必罄其所有之財產,而或鬻其子女以納此苛稅也!嗚呼,農民之痛苦何似耶!夫救濟災民,政府之職也,印度大災,時有所聞,而其政府忽其天職。一八七三年之前,英人之治印度屬地者尚然,視其人民之死亡流離,而歸之於天;田稅則仍徵收,而其為其官吏奢侈之費,此盜賊之行為也。何英以文明國自稱,而猶若是之病民耶?公司已握孟加拉之實權,而固不能逃其責也!
方孟加拉之初定也,回教國米索爾Mysore崛興於德干,而為麻打拉薩政府之勁敵。米索爾初屬於未介蘭格,及其敗後,印人王於其地,迨十八世紀中葉,國勢大衰。回人害得·阿利Haidar Ali代之為王,阿利生於一七二二年,其父仕於國中。阿利精明勇敢,後練軍隊,器械精銳,數立戰功,統領國中之軍隊,一七六一年,其權大張,治理國內土地之半,而為事實之王矣。既而其敵起兵攻之,部將附亂,數戰兵敗;會得援軍,其勢復振,大敗敵兵。無何,阿利攻取敗勒爾城Bednur。城在米索爾之西部,商業興盛,居民比屋而居。及其陷城,而盡掠其財貨;說者謂其共得一千二百萬磅金。其數雖或近於浮誇,而阿利則謂其他日成功者,多賴敗勒爾之財力焉。其後米索爾王病死,而阿利益橫,時或與其鄰國連和;時或與之作戰,要皆唯利是視耳。一七六九年,阿利進攻麻打拉薩,英人遣使議和,締結攻守同盟條約,是為第一米索爾戰爭。麻打拉薩亦采二政府之制,其腐敗虐民,無異於孟加拉政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