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日本通史 · 第二十四篇 結論(日本對於世界之貢獻及其國內問題)
於讀本史之後,讀者苟以日本對於文化上之貢獻見詢,其可無辭以對耶?夫由狹義言之,上下古今,國家之能對於世界文化有所貢獻者,其數不能十;雖以歐美今日之文化,仍不過由埃及之科學、希伯來之宗教、希臘之思想、羅馬之法律等等推演而成。由廣義言之,英、美、法、德,因其民族、環境、政教、思想、美術、宗教等種種不同之點,亦各有其所貢獻。吾人茲於日本,苟舍其嚴格之狹義批評,自不能武斷其一無所貢獻也。因略述如下:(一)日人忠於天皇,除少數激烈之社會黨員外,此種心理,輒未改變。人民由其尊上之精神,轉而敬重長官,頗能服從法律。夫自由服從,譬猶車之兩輪,互相為用,皆為民治國所不可缺之精神;近人偏重自由,日人或能糾正其弊。(二)日本吸收中國、印度、歐洲之文化以屢改革,遂躍而為世界強國。其收效在能自知其短,而補以他人之長,終又適合於其環境。故其成敗得失,不啻為世界文化之會合大試驗。(三)東西文化,於精神物質,取途迥不同。東方之人,難於了解西方;西方之人,對於東方亦然。日本兼采東西文化。其所知於中國者,西方之人,固遠不如;其所知於歐美者,中國之人,尤愧不如。日本學者嘗以解釋東西之思想為己任,固偉業也。(四)日本於維新後四十年內,戰敗中俄。以蕞爾小國,而政治教育工商各業,發達進步之速,世界各國,無能與之比者。是足證明立國於地球上,苟力為之,轉弱為強,易如反掌。(五)日本族制,美術,初皆采於中國,其進步有足觀者;而日人尚武,對於公斗,毫無畏怯,尤為美德。前者根本與中國無異;後者乃與歐洲中世紀之武士相似。得失之間,可以取鑒。
上就其所貢獻而言,茲複述其國內之問題,以作結論。日人之視天皇,儼若天神,係數千年歷史上之迷信習慣。國民受高等教育者,對於神話,漸不之信;其根本觀念,將能久而不變歟?防患於未然,實為急務。深思之士,頗謀採取英制。英王雖尊,而無統治實權,不負責任,以為全國人民之表率;天皇其願若是乎?天皇之下,元老隱握大權,其人初享大名,位極尊榮。及年已老,脫離政治,不為榮譽利害所系;但身為天皇顧問,其職權範圍,殊難確定。凡組閣者,必經其推舉,或承認。又往往偏於守舊,不能適應潮流,為激進之青年所不滿意。近年存在者,惟西園寺一人較有聲望耳。歐美學者,以元老為其所無,疑其當廢,且攻擊之;日本學者,則謂其有功於國,應仍存在;西人固不知東方所謂元老也。至元老所推舉之首相,苟無議會之助,近已不能在位。下院之政黨,占議席多數者,他日必握政權。自普選案成立,投票人數,將近一千四百萬人,視一九二四年增至五倍;下院為全國人民之代表,終非軍閥所能制。惟普選案雖去納稅資格,猶限年齡二十五歲者,始得選舉,婦女不能投票,將來皆應修改。至於上院,就憲法言之,其權與下院相等;但其議員,非人民所公舉,漸形失勢,改革之議,久已喧傳於國中,其將改組,殊無疑問。
日本經二次戰爭,躍為強國,結果究於人民何所利耶?當一八六八—一九一四年間,人民直接擔負之戰爭軍備,凡五十億元。其死傷之青年,固為永久之喪失;募集公債,則又減少活動之財力,妨礙產業之發達,而增高物價。故日俄戰後,經濟不良之狀況,直至歐戰後始已。承平之時,人民強迫入伍者,二十萬人;為國家之存亡計,自應不惜舉有用之光陰,耗之於訓練,然既增國家之擔負,又賴家庭之供給。據前調查,其軍備關於製造經費,年近八千萬元。一九二一—一九二二年之預算,為十五億八千五百萬元;就中陸軍二億六千三百萬元,海軍五億二百萬元,幾占總數二分之一。夫戰而勝,其所得者,於人民之生活,無直接蒙利之影響;名為強國之民,而擔負增加,困苦隨之。一旦不幸而敗,又將何如耶?此種問題,日本深謀之士,固當早計及之。
日本以文部管轄教育,小學之功課嚴重,假期短少,常妨礙學生身體之發達。其卒業於小學高等者,以中學校少,半數不能受高等教育,人才廢棄,自不能免。教科書籍,必經文部審定,偏於劃一而無變化;其弊徒使讀者知識,囿於文部之成見,束縛個人之思想。故如美國學校,課本饒有變化之可能,數里之隔,所用書籍,或不相同;其利遠過日本。而日本所以若此者,緣彼文部注重保全國民固有之道德觀念,又嘗借宗教之力以輔助之。其神道教固隸屬於政府,佛教與政府之關係亦密切,惟耶教之勢力稍衰。地震之後,山本首相深嘆道德之淪亡,嘗召宗教首領謀所以挽救之;其能成功歟?
日本工商發達,雖足驚人,然以與英國之富力相較,相差遠甚;蓋英國平均每人三千五百元,日本每人一千五百三十九元。又英國國債,每人一千八百元,日人僅六十五元;英國貿易,每人二百六十元,日人僅三十元。更就輸入輸出比較之,日本除歐戰時期外,輸入貨物之價值,超過輸出;英固不如是也。夫以工商立國,煤鐵實為必需之品。日本出產之煤,現尚足用,而鐵則缺乏;其所以力爭漢冶萍公司者,未始不由於此,然猶不敷供給。故當美國對德宣戰時,禁鐵出口,日本所計劃之軍艦,遂不能如期造成。況其工場器械,多購自歐洲,又將若何解決困難耶?國中婦女作工於工廠者,八十萬人,所得之工資不能維持其相當之生活。既奪其家庭之樂,又棄其教養幼孩之責,日人素重家庭,他日之問題必多。
自工商進步,資本集中,社會主義,隨之而至。其宣傳最力者,片山潛也。片山固農家子,嘗為印刷工人;後至美國,半工半讀;歸國後乃提倡社會主義。大隈之徒,從而和之,謂其嘗行於江戶幕府之世;又謂帝國憲法適合於社會主義。青年學生,樂聞其說,勢稍稍盛。嘗於日俄戰中,反對戰爭;其後更鼓動罷工,漸為人民所惡。一九〇七年,組織政黨。激烈分子,主張改變社會制度,普通選舉,反對武力,廢除宗教,緩進者與之分離;政府始重視之。其明年,黨員有自獄中出者,二黨開會歡迎,忽舉紅旗,高唱革命歌曲;警察因捕其領袖,定罪下獄,報紙指為社會之敵。一九一一年,國中捕殺激烈領袖;片山渡美。但社會黨人,多屬青年;為領袖者,數嘗下獄,備受困難,毫無恐懼,因漸得工人之信任,大為資本家所嫉。一九二三年,國中又搜捕黨員,約近百人。當地震之紛擾中,陸軍將校,更殺素負盛名之社會黨員大杉榮全家;黨人之勢,卒未嘗稍衰。一九二四年,議會通過治安條例:凡人民結會,希圖推翻帝國憲法或破壞私產制度者,定罪下獄,不得過於十年。此條例之成立,實以貴族院樞密院之反對普選,欲藉此為協調,雙方互相讓步。一九二五年,日俄約成,俄國更承認不為破壞國體之宣傳。然治安條例,固以專防激烈派之社會黨人者也,其能久而不變歟?
於上所述而外,其尤難解決者,厥為人口問題。據一九二〇年之調查,日本人口共五千五百九十萬;女子年未十五而結婚者大減。雖一九一一—一九一八年間之生產略少;但其比例,已較歐美為高。人口增加,土地有限,失業者多,自難維持其相當之生活。其移居於屬地者,為數約三十八萬;而屬地居民,亦日增加,不足以彌此缺憾。至如日人僑居於外者,澳大利亞、美國、加拿大,已拒其入境;往南美墨西哥者,又漸啟美人之疑。若我中國以農立國,非若英荷等,賴其貿易工業,維持人民之生活;故就農夫所耕之地而言,中國人口,久已滿矣;欲增加其收入,至能維持相當娛樂之生活,實不可能。滿洲等地,如能開墾,尚自覺其不足;日人謀至其地者,更欲何為?(或謂中國人滿,為其貧窮戰爭之根本原因,其說良然。)今雖與俄國通商,僑民可至西比利亞;但此等曠地,移居者多,終不能容無限制之日人。就根本言之,日本傳嗣觀念,來自中國,輒未改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古義深入於人心。婚姻以傳嗣為重;父母年老,政府特免其獨生之子入伍,其意顯然可見。有美國宣傳節制生育之山額夫人,謀至日本,頗感受困難;及既抵日,市民無甚歡迎其說者。政府獎民生子,此種政策,若猶未知人滿之患,其心殊不可問,殆將驅之於戰場耶?抑節制生育,久已行於歐美中等階級之家庭;中日二國之人民,苟欲解決困難,將必有取於此矣。
台灣朝鮮,外人之游其地者,頗羨其物質之進步。其記述台灣者,有謂「屬於中國數百年,不如屬於日本之短時期」。吾人對此,未嘗不喪氣嘆息;然此固不可掩之事實,徒作憤語,亦復無益。抑台民三百萬人,實未嘗忘中國;其謀獨立自主者,時不乏人;政府雖嚴禁之,未能降服其心。朝鮮一九一九年,倡言獨立,至於流血。其人與日人共事,相處雖善,言及日本民族,輒不願屈服其下。現狀若此,屬地人民,其果能同化歟?此政治上之重要問題也。
外交自寺內而後,對華政策,已略改變。中國以一九一五年之條約,憤怨已深,於其對華外交,皆以侵略懷疑之。故其退還庚子賠款,作為文化事業用費,吾人對此,有指其「議會通過」之文為侵犯主權者。平心論之,英美退還庚子賠款(英猶未能實行),無不經國會通過,此其國會所應有之權也。更就根本言之,一九一五年之條約不廢,中日親善,其勢終不可能。至於經濟絕交,雖能行於一時,實非持久之辦法。凡貨物之能暢銷者,必其價廉物美,拒而不用,將受經濟上之損失。中國嘗排美貨,日本嘗斥美貨,印度嘗焚英貨,究其結果,皆為失敗;非其無愛國心也,為其非辦法也。至華工東渡,雖無護照之繁,驗身之苛,但必先納百元,始得入境;學生留學,多受刺激,嘗推代表回國,宣傳排日。其熱心國事,至堪欽佩,惟亦無較善之具體辦法耳。總之,中國以內爭時起,國際上之地位益卑,常不免為人所侮;非去內爭,而自振作,無濟於事。深思之士,固當自勉也。
近年以來,日美猜忌,輒未泯除。美國艦隊,集中於太平洋,舉行大操;又設防於夏威夷島;保護巴拿馬運河。日本則減少陸軍,擴充航空飛機,增造輔助艦。二國將戰,此種神經過敏之宣傳,為日已久;其果終出於一戰乎?今日戰爭之勝負,非徒軍隊之訓練;且恃軍實之充足,器械之精利,財力之雄厚。日本常備預備後備軍隊,數逾三百萬人。美國陸軍,為志願兵,組織複雜,訓練遠不如日;但器械飛機,則日不如美。戰爭若啟,陸戰方面,僅有攻擊菲列賓耳。據歐戰觀之,每兵子彈,年需三—三點八噸之鋼鐵,有兵一百萬,應需鐵約三百八十萬噸。日本鋼鐵半數,購自美國;戰時則來源將絕。竭日本朝鮮南滿之鐵礦,以之專造軍需,數猶不足;其他工業又將若何耶?且日軍欲攻陷菲列賓,殊非易事;苟相持不下,則往來歐洲之航路,將為美艦所斷。蓋其重要戰爭,尤在海上也。日本戰艦,其力不能及美;需用之煤油,四分之三,來自美國;欲其戰勝,至為不易。惟美艦遠攻日本,途無供給用煤可資駐泊之島;日本則有在赤道南太平洋中之群島足以防之,此為日本優越之點耳。至天空戰爭,日本飛機,猶未發達;其工場不能製造毒氣,又不必論。假令二國相持,不分勝負,而日本工商勢將破產。蓋與日本貿易最盛之國,必先推美,棉毛鐵油,賴其供給,生絲茶葉,賴其推銷,戰爭一啟,不啻絕其經濟之生路。他如戰爭期內,英以同種之故,其加入戰爭與否,雖非吾人所能預斷;然輿論將必袒美,可無疑義。俄若利用時機,宣傳其共產主義,於日本將有大影響。中國之現狀,勢必宣言中立;日本不能得我國原料上之援助,將不能勝;若破壞中立,又將攖列強之怒。故其國中深思之士,慮其危險,政府外交數次讓步。近者議會通過外人租地法案,許外人享有日人同等之權利;惟曾歧視日人之國,詔敕得以同樣之待遇待之。其意蓋謀報復美國也,而識者謂其不能實行。至美國方面,亦知戰爭有百害而無一利,籌謀解決種種問題,以去誤會。要之,二國衝突之原因甚多;其重要者,厥為從經濟上侵犯中國,爭奪權利,如無線電台之爭,事甚明顯。中國為列強經濟競爭逐鹿之場,外交政策,至關重要,決不能復施其昔日「以夷制夷」之慣技。蓋其終局,徒然引狼入室,李鴻章之聯俄,菲列賓之獨立,皆其前車之鑑,補牢之計。吾人應自振作,增進實力,以光明正大之態度,維持太平洋上之和平,其有功於世界,至大且遠。嗚呼!此我國民之天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