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日本通史 · 第二十一篇 明治末年國勢之膨漲(1905—1912)
《朴資冒斯和約》成立,國人以外交失敗歸罪於桂太郎內閣,下院各黨,因要求其辭職。桂太郎知難戀棧,辭職而去。一九〇六年一月,天皇命政友會總裁西園寺組閣。西園寺召集黨員,演說內閣之政績,惟賴財政,請其合作,通過預算。蓋時當戰後,國債纍纍,利息增多,辦理善後,需款孔亟。且以時間迫促,內閣徑提交桂太郎所擬定之預算於議會,凡六億餘元;卒由議會通過。三月,政府謀收鐵路為國有,外相加藤高明謂其強買人民之私產,違背憲法,徒增國家之擔負,且以對華困難,自辭職去。報紙復攻擊內閣;政府概置之不省。未幾,眾議院通過鐵路收歸國有之議案;貴族院又略加修改,復交眾議院;內閣因承認其修改,勸黨員贊成。議員反對者,爭論不已,繼起扭斗,傷者數人。及至投票,反對者知為少數,各自離席;下院遂得全體通過。收買鐵路之款,計共四億餘萬元,約倍商人原有建築之費;政府發行五分利息之公債;防其跌價致令商人受虧,於五年後,始交與之。又定一九〇一—一九〇三年平均所得之利為公司之盈餘,以後凡二十年,每年仍如數與之。其優待商人,獎勵實業,亦云至矣。十二月,議會復召集。明年,政府提交預算案,計六億一千餘萬元,海陸軍費,幾占三分之一,仍由議會通過。然人民之擔負益重,怨者漸多。會交通大臣要求擴張關於鐵路之費,大藏卿初拒其請,後乃雙方讓步,減額與之。元老井上馨負有理財之名,謂其額過大,大藏卿辦理不善,內閣將全體辭職;天皇因詔准財政交通二大臣辭職,其事始已。一九〇八年,議員四年期滿,於五月舉行選舉。政友會議員共得百八十九人,占議席多數。而總裁西園寺忽於七月託疾辭職,舉桂太郎以自代。其辭職原因,說者謂因財政困難,及外交備受批評之故。
西園寺公望
桂太郎得西園寺之助,與政友會合作,起而組閣,身任總理大臣,兼大藏卿。因監於前閣之失敗,厥為賦稅繁重,人民怨望,編成預算,減少一億元。明年,政府擬加官吏俸金,較上年預算,增加一千七百萬元,提交下院。政友會主減田稅百分之一,其不敷之數,則減增加俸金之半及其他經費以彌補之;政府不可。桂太郎與黨魁相商,互相讓步,結果稍減田稅增加俸金。報紙代表商人利益者,因攻擊政友會,以其但知代表地主農民,為其爭利益也;政府財政問題,終未解決。一九一〇年二月,政府召集銀行代表,議換戰時所發之國內公債為四分利息公債。銀行嘗賴政府之助,與內閣關係至密,因得其贊同。政府又改訂海關稅率,藉以保護國內未甚發達之工業,且裕收入;其明年實行,原夫各國改約,允許日本於一九一一年關稅自主也。其外交則於是年兼併朝鮮;益思鞏固其在我滿洲之地位。惟時桂太郎在位已久,專橫益甚,屢借天皇詔敕,解除一切困難,大為識者所憂。同年八月,忽自請辭職,蓋知人民惡其政策,而政黨又不易操縱也。天皇許之。
於是西園寺繼桂太郎組閣,整理財政,以銀行家山本達雄為大藏卿。山本言於議會曰:「財政因循,勢將破產。整理之法,在提倡工業,增進人民納稅之能力,藉以減少苛稅,獎勵商業,免令國內專以有限之現金還債,致生產事業,不能發達。」政府為節省費用,特組織委員會;西園寺自為會長,審查各部官吏人數,及其賬目;其無職者,悉罷免之。山本又減削海軍擴張之費,拒絕陸軍增加二師團之議,頗招軍閥之忌。十二月政府召集議會,提交預算,節省七千餘萬元。明年,議會通過預算。俄而期滿閉會,重行選舉,政友會復得勝利;政府將欲實行其整理財政計劃。七月,明治天皇忽遘疾,政府初甚秘之;既而知其不起,始許發表。天皇得疾,一周而崩;在位凡四十有五年(一八六七—一九一二)。明治知人善任;方其踐位之初,信任大臣,委以政事,大臣得盡其力,終收維新之效。一九〇〇年之後,元老之黨爭漸烈,天皇親予取決,所贊助者尤多。日本向為列強所陵辱之一小國,自維新後四十餘年之中,經二次大戰爭,遂為世界強國之一,其於日本天皇之功誠有不可泯者。明治既死,舉國人民皆深悲悼;大將乃木至自殺以殉。政府治理喪事,建築神社,費用甚巨,武士道崇拜英雄之精神,備見於此。
晚年時期的明治天皇
明治死後,元老山縣有朋,亟欲報復內閣拒絕增兵之議,遂於十二月,令其屬下之陸軍大臣辭職而去。西園寺商於各陸軍大將中將,請其入閣;無願就者。蓋元老山縣身為陸軍參謀總長;其下大將中將,多其同鄉之長人,嘗隸山縣屬下,為其所登庸者;前任已承意去位,繼者尤不敢貿然就任。於是西園寺內閣全體辭職。當是時,舉國輿論,皆非軍閥;政友會復與他黨相結,合力抵抗;井上山縣等,皆不敢組閣;天皇乃命桂太郎為總理大臣。初,桂太郎遊歷歐洲,考查政黨,或謂其將與德俄締結條約。及抵俄京,明治天皇病篤,召之回國。及歸,明治已死,山縣等忌之;朝命為宮內大臣。未幾,奉詔組閣;掌握海軍之薩摩軍閥,不肯合作。天皇詔令前海軍大臣不得去職,內閣始成。及議會開會,倡言反對內閣。天皇數下詔敕,令其停會;又詔西園寺調停;議員終不改其仇視之心。其黨謀與對抗,勢終不敵。東京群眾,又復示威,幾致流血。善於操縱之桂太郎,終於失敗以去;民選之下院,聲望大增。
內政之趨勢方漸向於內閣議會之合作;而外交則自兼併朝鮮,擴張勢力於滿洲,連結英、法、俄等國,漸招美國之忌。先是朝鮮自結日韓協約,日本在韓之勢力大增。一九〇五年,英日同盟之新約、朴資冒斯之和約,皆認日本於韓有特殊權利;負指導監督保護之責。其十一月,駐韓日使林權助更與韓締結新約,韓許日本設統監府於漢城,管理外交事務等。於是天皇任命伊藤博文為統監,且分設理事廳於要地。明年三月,伊藤就職,首禁浪人入境;亟謀整理腐敗之政治,紊亂之財政,苛酷之刑法;又建築鐵路,二年後成六百餘英里,日本所費者,七千餘萬元。韓廷大苦統監之干涉內政,其憤政權旁落者,群起圖謀恢復。一九〇七年,有自稱韓使者,赴海牙和平會,借求列強援助,不得。日本輿論大嘩,其軍閥益主擴張統監之權,遂由統監迫令韓王讓位於太子。七月,二國另訂新約,韓王許以其政治受統監之指導。伊藤謂韓軍虛設,徒耗庫金,請予解散;韓王許之。軍隊不服,逃遁抵抗,歷二年始定。日本報紙初為甘言表同情於韓者,至是皆變論調。軍閥欲即並朝鮮,而伊藤固倡言日韓親善者也,因於一九〇九年六月,辭職歸國;朝命副統監代之。十月,伊藤漫遊滿洲,抵哈爾濱車站,韓國志士安重根殺之。日本大嘩,軍閥兼併之謀益亟。
日本之滅韓,韓人有助之張目者,實惟一進會,當是時,日本方礙於屢次宣言扶持韓國獨立,其徒乃首倡日韓合併,為之演說於國中,曰:「合併之後,韓民遂為強國之民。」明年,統監託疾辭職,朝命陸軍大臣寺內正毅代之。寺內主張亟並朝鮮之軍閥也。七月,渡韓,會商朝鮮總理大臣,議訂合併條約;韓廷君臣,不敢復持異論。八月二十日,公布約文,韓王讓其統治權於日皇,日本保全朝鮮皇室之尊稱威嚴,歲給經費。於是廢統監,置總督以統領軍隊,總理政務;天皇即令寺內任之。並通告各國:(一)廢除韓國之一切舊約,適用日本現行之條約。(二)海關稅率,將於十年後改訂。當時英為日本同盟,俄因滿蒙利益,美總統羅斯福素親日本,德法邦交嚴重,不欲開罪於日,皆無異言。一般輿論有謂朝鮮一隅之地,其政府腐敗,不能有為,釀成中日日俄之戰,因失各國之同情,而自取滅亡。吾人今按其合併之程序,日本之窺伺朝鮮,實已久具決心。迨事勢已去,韓國君臣,雖固拒之,必不能變其政策。而一進會之徒,必欲自屋其社,以助日人,究不知其何心也。
日俄戰後,中國承認俄國讓與日本之權利。一九〇五年,日本設南滿鐵道株式會社(即有限公司),經營南滿鐵路,又置總督府於關東州。關東州者,即旅順大連租借地也。其總督以大將或中將任之,總理當地之政務,且保護鐵路,監督會社之營業。於是中日逼處,採伐森林,撫順煤礦,間島主權,鐵路交涉,種種利害問題次第發生。森林在鴨綠江右岸,材植甚富,日本爭之,中國許以合資採伐,其事始已。撫順煤礦,在奉天城東五十餘里,日本謂其嘗為中東鐵路之附產,要求開掘;中國不可,相持未決。間島在圖們江北部,其初居民希少,韓人有私自移居其地者。一八八三年,華官嘗令其退去。日俄戰後,伊藤始設理事廳於間島。中國請其退出,日本答謂保護韓民,不可。其尤感困難者,厥為鐵路問題。初,日本貿易於滿洲者,勢力日增。英商嫉之,勸說中國,借債於英,建築新民法庫門間之鐵路,以減日本經濟勢力;而日本抗議,謂滿洲善後會議之記錄,有南滿鐵路不得建築競爭線之語。俄而美商以錦(錦州)齊(齊齊哈爾)鐵路借款之策進,未能成功。清廷復請日本撤去南滿鐵路之營口支線,日本竟覆文拒絕。一九〇七年,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與清締結鐵路借款條約,奉天、新民、吉林、長春間之二鐵路,皆借日款建築。明年,又借款於日,建築遼河以東之京奉鐵路。未幾,日本更要求延長吉長鐵路,迄於延吉廳南,得與朝鮮之鐵路聯絡;中國不可。日人因謂其政府對華外交失敗,二國之邦交日惡。會安奉鐵路之交涉起。安奉鐵路者,日俄戰時日本所築之軍用鐵路也,中國曾許其營業及改築路線。一九〇九年,日本請於清廷,同派委員,會勘路線。勘定,日本將收買田地,清廷因委其事於東三省總督。總督昧於外交,欲變更其路線。日本即提交嚴重抗議,責其違背條約;卒乃發最後自由行動之通牒於清廷。清廷力不能抗,所有懸案,皆因一紙之通牒而解決,除間島外,中國多許日本之要求。
滿洲懸案解決之後,美國慮日妨礙其商業發達,違反門戶開放之旨,其國務卿羅克斯致通牒於中、日、英、俄、法、德,提議共同出資收買日俄在滿洲之鐵路,由國際委員管理。中國許之;日俄拒絕;英法以同盟國之利益,亦不贊同;德國孤立,不欲獨持異言;美國主張,全歸失敗。初,一九〇五年十月,美國鐵路商人赫業門,以其收買南滿鐵路之策商於總理大臣桂太郎,又欲購買東清鐵路於俄。會外相小村歸自美國,極力反對,乃拒其請。一九〇九年,赫氏說俄,未成而死;美國務卿之提議,蓋本其意也。於是日俄不肯放棄滿洲之權利,轉而相親。
自英日同盟,二國皆受其利。《朴資冒斯和約》未成之先,英日復締結新約,其異於前約者凡四:(一)伸其範圍於印度。(二)英認日本於韓有政治、軍事、經濟上之特殊利益,又有執行指導監理保護之權。(三)同盟國之一,苟因其條約上之利益,受其他一國或數國之攻擊,至於戰爭,其他同盟國,當即加入,協同作戰。(四)同盟期限為十年。綜觀以上條款,其主旨在英承認日本在韓之利益;而日本助英保護印度之安全。萬一英俄衝突,日本必將助英作戰;其所得者,國際及經濟上之援助耳。其後日美之邦交漸惡,戰謠甚盛。戰端若啟,依據約文,英應助日。然英美同種,加以利害關係,助日戰美,非英所願;而日本在滿洲之勢力,又招英國之忌。一九一一年,英乃與日本改訂同盟新約,其異於第二盟約者二:(一)同盟國之一,苟與第三國締結仲裁條約,在條約期內,不負與第三國交戰之義務。(二)約文中未言及朝鮮。約成,日本輿論,謂其政府之外交失敗。蓋同盟約文所云仲裁條約之第三國,即指美也。英已不負助日戰美之義務;而日本對於印度之責任,未嘗減少。至其合併朝鮮,列強亦已默認,固無須約文載明也。
在日俄戰爭以前,美國以條約上之義務,數助日本,解決爭論;美人之傳教於日者,常設立學校,輸入西方知識。日人德之,二國邦交,最為親善。日俄戰爭之初,美國輿論猶尚親日。及議和時,始轉而袒俄;和使深受不良之印象而歸,日人漸有攻擊美國之干涉者。一九〇六年,舊金山地震,損失甚巨。日本捐款,救濟災民,除美國而外,多於其他列國之總數。未幾,舊金山之教育會,忽禁日童入其公學。日人方自誇為世界強國之民,而舊金山之美人不以平等之地位待之,自覺其點辱國家之尊嚴,輿論大嘩。政府向美抗議,謂其違背條約。美國輿論,亦自謂教育會處置不當。總統羅斯福乃致公文於國會,謂當遵守條約,依據憲法,力保日人在美之生命財產及權利等。既又與日協定所謂《紳士同意》:日本不發工人入美之護照;其本在美歸國者,許其復去;工人之父母妻子,亦得至美;官吏商人學生,不受《同意》之拘束。舊金山之教育會,乃去前禁。蓋其禁日童入學,根本原因則種族經濟之關係也。初一八八二年,美禁華工入境;當時日人在美者,其數無幾,未禁及之。其後日人移居於美者漸多;至一九〇〇年,共有二萬四千餘人。原以日人容貌膚發,飲食衣服,習慣風俗,皆與美人異趣,漸被歧視;又以種族界限,少結婚同化之機;而日人之居其地者,練習技藝,漸為良工;性又勤慎,願減工資;其有積蓄者,更置買田地,大啟白人嫉忌之心。故工人首先發難,農夫從而和之;報章記載,時以猜嫉之辭,煽惑人心,勢力驟盛。及訂《紳士同意》,其事始暫已。旋因日本急急謀伸勢力於滿洲,美以門戶開放為辭,時啟交涉;而日本亦深疑美國之政策在伸長勢力於亞東。美自一八九八年,並夏威夷,據菲列賓群島,固已展其驥足於太平洋中。其初猶輕視日本;及見其勝俄,始重忌之,日本政策,益為其所注意。二國報紙,又多誇張挑撥之辭;羅斯福又於其時忽令大西洋艦隊,周行世界,集中於太平洋上,大起世人之疑。一九〇八年,駐美日本大使,以私人名義,言及日美對華條約;羅斯福許之。大使轉告政府;外相小村因會商伊藤於朝鮮。伊藤深非大使未得訓令,擅言條約;又謂美國拒絕協商僑民入境問題,議訂條約,徒為多事。而小村謂大使亦已言之,訓令拒絕,將啟美國之疑;乃卒許之。由二國互相照會,申言遵守對華利益平等,維持中國獨立;猜忌之心,輒未泯除。
第26任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
日俄戰時,法為俄國同盟,對於波羅的海艦隊,曾有所供給。戰後,日人無仇視法國之心,二國之邦交,漸相接近。然法猶慮日本有所不利於其屬地,又為孤立德國外交之計,倡與日本締約。一九〇七年六月,二國締結維持現狀之條約;已成,外相小村,深受反對者之批評。其重要理由,蓋謂法國於華之利益殊小;與之締約,進其在華之地位,與日本同等,至為不智。七月,日俄二國又締結遵守條約。初,俄使微德於美國議和之時,即以日俄在滿洲之利益關係,主張本於親善合作之旨,議訂和約,電告俄皇。是時政府方謀報復,訓令不許。後以相持非計,歐洲之勢又急,乃訂此約。及至美國提出收買鐵路國際共管之議,日俄大懼,益相接近,共謀拒之。一九一〇年二月,二國發表新約,維持其所得之利益;若遇受迫之時,二國當協定辦法,隨時相商。當斯時也,日本國勢澎漲,外交進步,國際上之位置鞏固,鄰之厚,國之薄也,滿洲之供人魚肉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