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日本通史 · 第二篇 佛教輸入前之日本(?—552A.D.)
神武天皇(日本第一代天皇)
日 本第一代神武之開國,在西曆紀元前六六〇年,而其最古之歷史存於今者,若《古事記》,乃作於紀元後七一二年,《日本書紀》,乃成於七二〇年;由此著述時代以溯前,初無記錄,蓋日本文字於開國千年後,方由我中國輸入也。夫以千餘年後之作者,追記上古事跡,其材料自多采之民間相傳之神話、迷信,則其價值可想而知。其載開國也,略謂混沌之初,天地之中,忽生一物,狀如葦芽,變化為神。神神相繼,皆系偶生;中有二神,立於天橋,以矛探海,其矛水滴凝而成島。二神降居,遂生大洲、山川草木、天照女神(即天照大神)及其弟等。天照之孫,是為神武天皇,女神賜以鏡、玉、劍各一,是曰三種神器,為萬世一統之徵;神武因起東征而開國焉。此類傳說,以《古事記》為最多;《日本書紀》且多有取材於《史記》《漢書》者,例如紀元前八八年,天皇詔曰:「遠方夷狄,不奉正朔。」此不過采我史語,托諸日皇之口以出之。按日本曆書,於五五四年,自朝鮮輸入;先是國中但以花開為春,葉落為秋,無月無年,安有所謂正朔耶?故欲從其上古歷史,研究日本民族之來源,君主威權之生長,與其人民生活之狀況,殊不易易。近世學者竭其畢生之力,從事審究骸骨之狀態,古物構造之形式,與夫言語風俗之變易,於此問題,但略有所證明。惟近於佛教傳入時代,距作史時期不遠,其事有可信者。茲分述考古學者之結論,日本社會之演進,以及與大陸之交通,如下。
日本之土著,為阿奴種族。考古學者,謂其來自亞洲大陸;或以為蝦夷北部與千島相近,西端與庫頁島為鄰,風平浪靜之時,小舟可通往來,阿奴當由此渡海也。據阿奴傳說,島中尚先有土人,形狀短小,穴居野處,後自滅絕。至阿奴之自述其先祖也,則謂亞洲某王,生有三女,幼者與情人,潛渡而至島中,遂家居焉;此說雖不足信,但與來自亞洲之說吻合。其後生殖益繁,漸徙於氣候和煦,草木暢茂,禽獸眾多,生活適宜之地,遂衍殖於本州各部。今本州山川湖泊,其地名猶有仍土人之舊者;而北部地中所遺骸骨,一切構造狀態,有類今居於蝦夷之人。大抵土人身體各部頗為均稱,惟略短小;面多鬚髮,有若毛狀,古書中或以多發人稱之。其生活簡陋,以漁獵為主,終日追逐于山林湖澤之中,體力強健,而樂於戰鬥。方日本民族之東渡也,其人迎戰甚力,後卒被驅於本州北部;其降服者,則為奴隸。阿奴雲者,土語狗之義也,日人惡之特甚;其後益蹙,遂退居於蝦夷。今散居於蝦夷、千島、庫頁者,不足二十萬人,而生活狀況,一如昔者。
日本民族,蓋自亞洲大陸來者,或謂其先居處近西伯利亞;迨後南徙朝鮮半島,乃為土著所同化,風俗言語,相類者甚多;最後經對馬而東渡九州。其東渡也,分兩時期:先至者,生活狀況與阿奴相近,漸逐土人而北;其後至者,文化較高,生活狀況與朝鮮南部之人民相類。日本古墓,嘗有綠玉,此類飾品,為上古時代朝鮮半島之裝飾;其短刀武器,相似尤甚。或又謂馬來民族,亦嘗由琉球北至日本,此說僅根據於古時祭者沐浴於冷水之中,以示清潔虔誠,此俗習見於馬來半島;但不為多數學者所信。至吾人傳說,亦謂徐福嘗至日本,惟無確證。要之,日本民族,必由數種血胤混合而成,可無疑也。彼等已入島中,歷久戰爭,乃卒屈服土人。土人中之戰敗被俘者,固收為奴隸;其不戰而服者,亦因而安之。所俘婦女,則沒為戰士妻妾,多妻制度,乃大盛行,至於漢時猶存。陳壽記其俗曰:「其俗,國大人皆四五婦,下戶或二三婦。」斯可見其血胤之雜亂矣。今之日人,猶可分為兩類:居於本州北部者,面部寬大,腮骨突出,鼻尖凹下;其在南部與九州四國者,面長鼻高,容貌清秀,身部均稱。前者多為貧民,後者多為富商權貴。就全體而言,日本人民甚為短小,男約五尺三寸(英尺),女近四尺十寸。首部偉大,占全身七分之一,而腿部殊短小,此其與吾人不同者。然使易其衣服,而與吾人同行於倫敦、紐約,歐美人尚不能辨別其為華人日人,以日人固黃種也。
當日人之侵入島中也,須講求抵禦攻擊之法以自衛;且欲戰爭勝利,必推能戰之士以為首領,而人民亦樂於服從。戰爭經久,則首領之威權愈重;其戰勝者,又奪土人土地,而小國酋長之形勢以成。其繼也,互相攻伐,殺人爭地,終於小臣大,弱臣強,斯天皇統一之雛形漸具矣。據日史所載,神武為天照女神之孫,天照時期,猶為神代,相距數世,何能遂使「邑有君村有長各相陵轢」耶?此不過證明所謂神武天皇者僅一酋長之雄耳。迨其戰勝,遂乃割裂土地,分封其子弟功臣;若不戰而降者,因而存之,其叛逆者,又以兵討之,於是諸侯奉命唯謹;天皇亦竭力盡其保護之責,諸侯遇敵侵入,輒率其眾以助戰,凡受斯惠者,常以其地奉皇。承平之時,皇言若令,諸侯有相爭奪者,歸皇判決,天皇更得利用時機,其曲直時以愛惡衡之;而得直者,復以土地酬皇。皇室之地日增,人民益眾,兵力盛張,而威權獨尊矣。天皇又自信其為神之子孫,皇族不與臣下為婚姻,官吏不與人民通嫁娶,惟恐瀆其先祖,而使他人得沾染其神種。故官吏皆為世襲,而人民自處於被治階級,習焉相安,遂為明治以前二千餘年政治上之金科玉律。
天皇既以神之子孫自尊,更進而為宗教上之領袖,於是祭社乃為大典。每當新谷登場,天皇則躬臨祭祀以答神休。斯時天皇雖判決爭訟,而民間並無法律;惟毀田禾、平絕溝洫、拋棄五穀者,謂之逆天;不孝父母、傷害人命者,謂之犯罪。其罰如陳壽所述:「輕者沒其妻子,重者滅其門戶。」所謂輕重,不過概以習慣為衡。人民又常自以械鬥,決定雙方之曲直。尤可異者,當四一二年,貴族名稱猶雜亂無序。其時貴族中有以神之宗支而爭權位者,傾軋益烈。第十九代允恭天皇乃置大鍋,中貯沸水,下焚以薪,詔爭者置手水中,傷者罪以不道,其事遂寢。至於皇室費用,概取給於人民及諸侯之貢物,人民有為皇室工作之義務,若建築宮室之類。天皇死後,所有僕役,概殺以殉。新君嗣位,則別築新宮,若以故皇之靈,猶在宮中,不可不迴避者。
封建時期,人民隸於諸侯,以漁獵為生。《三國志》載:「草木茂盛,行不見前。人好捕魚鰒,水無深淺,皆沉沒取之。」即此可見其概。迨後生殖繁衍,始從事耕種,但多以奴隸為之。其所植者為稻,史中又載及麥菽之類。其他重要食品,為鳥獸魚鱉果蔬等;烹調之法已備。其衣服之見於古史者,名目繁多,以桑皮麻屬為之。《古事記》載天照女神躬自繅絲,可見其時已有紡織。房屋殊簡陋,無窗牖,無煙囪,其形狀無異非洲黑人之土屋。家中女子,惟事炊作。婚姻則同姓可以嫁娶,有以異母兄妹為夫婦者。其始,婚時男子居於女家,蓋當時女子地位頗高,若天皇亦自托為天照女神之後也。但此不便於男子,不久則降婦以隨夫矣;女子地位已低,因而夫可有妾,而婦不許淫妒。生子之時,產婦居於黑暗小室,無人侍問,若以為生子乃不潔之事,遇日光則遭神譴,而侍之者亦不祥。一族之中,主僕之階級極嚴。俗尚文身,而以奴僕為尤甚。
日本民族自以為天神之子孫,其說深入人心;迷信力之大等於猶太人自謂「上帝之選民」,德人自誇為「優秀民族」。學者哈倫(Heorn)謂群雄分立時代,酋長各祀其祖與境內之神祇以祈福免禍,其戰勝者因謂之天助,敗者亦歸之神怒。狡黠之天皇,乃托於至尊至上受人民崇拜之日神而為其後胤,有不服者,輒討而伐之,卒開帝國之基。一般貴族,更附托於神子神孫。於是日月星辰山川雷電概目為神跡;五穀果實樹木花草,皆為神所主宰;水旱疾病,無非觸神之怒,苟虔誠祭祀,即可以免。充其類之所至,世間無物非神,信如日人之自誇其國為神國也,而神道乃興。神道者,崇拜自然界之物,而謂其動靜影響皆神之意志所為也。其為教也,無高尚之哲理以陶冶人心;無祈禱之禮節以約束行動;後因天皇建廟而民間效之,廟數乃增。陳壽亦嘗記其迷信之事於《三國志》中,引之如下:
其行來渡海詣中國,恆使一人……不食肉,不近婦人,如喪人,名之為持衰。若行者吉善,共顧其生口財物;若有疾病遭暴害,便欲殺之,謂其持衰不謹。
前述日本民族,自朝鮮東渡,其往來情形,無從詳考。今所述者,為此時日本與大陸之關係。周初,箕子封於朝鮮(今平壤);中國文明,因得輸入朝鮮之北部。漢時,武帝滅朝鮮,分其地為四郡,遣吏治理其民;中國學術,乃傳入朝鮮之南部。日史記二〇〇年(當漢獻帝時),熊襲人叛,新羅助之。十四代仲哀天皇率師往討;其妃神功皇后,從之出征,知新羅之助叛人也,請先伐之,不從。仲哀尋崩於軍。妃謀於大臣,秘喪不發,徑征新羅。新羅君臣,見其軍蔽海而來,大恐,遂乞降,許之。既而高麗百濟亦降,皆朝貢於日,三韓遂為屬國。後百濟嘗貢良馬,此事未載於韓史,其確否不可知。但據地質學者之說,日本先無駒馬,其後來自大陸,此雖不能證明韓之屈服與否,亦可見當時日本與大陸之交通必繁。古史又載百濟王遣其子阿直岐入貢,其人精通經典,天皇令皇子從之學經。阿直岐更薦學者王仁至日,獻《論語》十卷、《千字文》一卷。貴族子弟因從之游;更有組織學會,深究中國文學歷史經書者。斯可見日人漸與中國文化接觸,或動其欽仰之心,如陳壽所述「漢時有朝見者」歟?抑或當漢末紛擾之際,學者有避難至日而復歸國者,故能道其詳歟?歷史家有謂中國之商人嘗以貿易至日者;細察陳壽之《倭人篇》,其所載事實,雖不能盡信,但於日人風俗生活,述之頗為詳晰,非臆想杜撰所能,斯可斷中日之間已曾交通往來矣。
晉末,高句麗、新羅、百濟分據朝鮮半島,鼎足而立,互相攻伐。日人因利乘便,曾於新羅百濟之間,據有任那之地,駐軍守之。其兵果敢善戰;百濟逼於強鄰,國勢衰微,其王故善事日皇,借求援助,朝貢殷勤。新羅懼百濟之與日本相親也,謀之益急,誘任那守將據地以叛;戰爭乃起。日人數敗,而高句麗又侵入百濟北部,百濟土地,日益窮蹙,幾至滅亡,卒賴日本之助以復國。當此紛擾時期,半島久無寧歲,難民至日者極眾。其人多具技能,日人時無工藝,甚敬重之。因歸者不願受諸侯之虐,天皇更恐其為諸侯所用,乃聽其組織職業團體,壟斷一業,無異於印度階級制度。凡一團體,必有首領,由天皇委任,而受其保護管轄,終於其身。苟繼者無人,則團體自將解散;但解散者少,後且以之紀念皇室之功績,團體之數驟增。其直接影響,則使技能之士屬於天皇,天皇之威權以隆,漸開改革之基。
宋史載:「倭王遣使朝貢,以為安東將軍。」日史記:「雄略十二年,始建樓閣,遣使於吳索工。後二年,吳人來獻女工。」按雄略十二年,為宋明帝泰始四年(西曆四六八年),所謂吳者,其指南朝耶?意日人有求於宋,必卑辭厚幣,宋因贈之女工,安有所謂獻耶?要之,當時日人已頗悉中國情形,島國與大陸之交通又進一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