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古要論 · 卷上

曹昭 《格古要論》
古銅器論 古銅色 銅器入土千年,色純青如翠;入水千年,色純綠如瓜皮。皆瑩潤如玉。未及千年,雖有青綠而不瑩潤。有土蝕穿剝處,如蝸篆自然。或有斧鑿痕,則偽也。器厚者止能秀三分之一,或減半,其體還重;器薄者銅將秀盡,有穿破處,不見銅色,惟見青綠,徹骨其中,或有紅色如丹。不曾入水土、惟流傳人間者,其色紫褐,而有硃砂斑垤起,如上等辰砂。此三等結秀最貴。有如蠟茶色者,有如黑漆色者,在水土年近,雖秀,不能入骨,亦不瑩潤,此皆次之。 嘗考西漢銅錢,至今一千五百餘年,雖有青綠,而少瑩潤,亦無硃砂斑垤起者。漢印亦然。今所見古銅器,青綠剝蝕徹骨,瑩潤如玉,及有硃砂斑垤起者,非三代時物無此也。 偽古銅 用釅醋調硇砂末,勻傅新銅器上,候成蠟茶色,或漆色,或綠色,入水浸後,用糯稻草燒煙熏之,以新布擦光,或棕刷刷之。偽硃砂斑以漆調朱為之。然俱在外,不能入骨,最易辨也。 三代器 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其制器亦然。商器質素無文,周器雕篆細密,而夏器獨不然。常有夏器,於銅上相嵌以金,其細如髮,夏器大抵皆然。「相嵌」,今訛為「商嵌」。《詩》云:「追琢其章,金玉其相。」 古鑄 古之鑄器,以蠟為模,花紋細如髮而勻淨分曉,識文筆畫如仰瓦而不深峻,大小深淺如一,並無砂纇,此乃作事之精緻也。其款識稍有模糊、不勻淨及樣範不端正者,必野鑄也。 古銅款識 或云:款乃花紋,以陽識器皿,居外而垤;識乃篆字,以紀功,所謂銘書鐘鼎,居內而坳。三代用陰識,其字坳入;漢用陽識,其字垤起,間有坳者。蓋陰識難鑄,陽識易成,但有陽識者,決非三代器也。 古香爐 上古無香,焚蕭艾、尚氣臭而已,故無香爐。今所用者,皆古之祭器、鼎彝之屬,非香爐也。惟博山爐,乃漢太子宮中所用香爐也,香爐之制始於此。多有象古新鑄者,當以體質、顏色辨之。 古鏡 古人鑄鏡,必用青銅,製作精緻。惟唐鏡紐最高大,故諺雲「唐大鼻」。 古器辟邪 古銅器多能辟祟,人家宜寶之。蓋山精木魅之能為祟者,以歷年多爾。三代鐘鼎彝器歷年又過之,所以能辟祟。其十二時鏡能應時自鳴,此古靈異器也。 古瓶養花 古銅器入土年久,受土氣深,用以養花,花色鮮明如枝頭,開速而謝遲,則就瓶結實。陶器亦然。 古畫論 六法三品 謝赫云:「畫有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應物象形,四曰隨類傅彩,五曰經營位置,六曰傳模移寫。」六法精論,萬古不移。自「骨法用筆」以下五法,可學而能;如其「氣韻」,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復不可以歲月到。默契神會,不知然而然也。故氣韻生動出於天成、人莫窺其巧者,謂之神品;筆墨超絕、傅染得宜、意趣有餘者,謂之妙品;得其形似、不失規矩者,謂之能品也。 辨古名畫 佛道有福聚端嚴之像,人物有顧盼語言之意,衣紋、樹石用筆類書:衣紋大而調暢,細而勁健,有卷折飄舉之勢;樹分老嫩,屈節皺皮;石看三面,皴皵老潤。山水林泉,幽閒深遠,有四時朝暮、風雨晦明、雲煙出沒之景。水源來歷分明,湯湯若動。橋道往來,野徑縈迴,屋廬深邃,一斜一直,折筭無虧。魚龍有游泳升降之勢,花果陰陽向背,帶露迎風。飛禽走獸,飲啄動靜,精神奪真。有如此者,定知名手也。 古畫真跡難存 董源、李成,近代人耳,所畫猶稀如星鳳,況晉唐名賢真跡,其可得見之哉?嘗考其故,蓋古畫紙絹皆脆,如常舒捲,損壞者多。或聚於富貴之家,一經水火喪亂,則舉群失之,非若他物,猶有散落存者。 書畫一法 古人云:「畫無筆跡,如書之藏鋒。」常見趙魏公自題己畫云:「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應須八法通。」正所謂「書畫一法」也。 畫山水皴皵 畫山石,有披麻皴、亂斧鑿痕皴、芝麻皴、雨點皴、骷髏皴、鬼面皴、彈渦皴。有潑墨、礬頭、凌面。用筆有老潤者,有恬潔者。描人物,有鐵線筆、蘭葉筆、遊絲筆、顫筆,亦各師一家,但調暢勁健為佳。 士夫畫 趙子昂問錢舜舉曰:「如何是士夫畫?」舜舉答曰:「戾家畫也。」子昂曰:「然。余觀唐之王維,宋之李成、郭熙、李伯時,皆高尚士夫,所畫與物傳神,盡其妙也。近世作士夫畫者,繆甚矣。」 古畫用筆設色 古人用筆圓熟,傅色入絹素,思大神妙,愈玩愈妍,雖年遠破舊,亦精神。後人作者,色墨皆浮於縑素之上,全無精彩,初觀可取,久則意盡矣。 古畫絹色 古畫絹色淡黑,自有一種古香可愛,惟佛像香菸薰黑者多偽。作者取香菸瀝,或灶煙脂,搗碎煎汁染絹,其色黃而不精彩。古絹自然破者必有鯽魚口,須連三四絲,不直裂。偽作者則否,其絹亦新。 古畫絹素 唐絹絲粗而厚,或有搗熟者。有獨梭絹,闊四五尺余者。五代絹極粗,如布。宋有院絹,勻淨厚密,亦有獨梭絹,有等極細密如紙者。但有稀薄者,非院絹也。元絹類宋絹,有獨梭絹,出宣州;有宓機絹,極勻淨厚密,嘉興魏塘宓家,故名宓機。趙松雪、盛子昭、王若水多用此絹作畫。 院畫 宋畫院眾工凡作一畫,必先呈稿,然後上真。所畫山水、人物、花木、鳥獸,種種臻妙。 無名人畫 無名人畫有甚佳者。今人以無名命為有名,不可勝數,如見牛即戴嵩,見馬即韓幹,尤為可笑。 沒骨畫 嘗有一圖,獨梭熟絹,黃筌作榴花百合。皆無筆墨,惟用五彩布成。其榴花一樹百餘花,百合一本四花。花色如初開,極有生意,信乎神妙也。 名畫無對軸 李成、范寬、蘇東坡、米南宮父子,皆高尚士夫,以畫自娛。人家遇其適興,則留數筆,豈能有對軸哉?今人以孤軸為慊,不足與之言畫矣。 御府書畫 徽宗御府所藏書畫最多,俱是御書標題,後用宣和玉瓢御寶。於中多有臨摹者,未可盡以為真,收者仔細辨之。 畫難題名 米南宮云:「范寬師荊浩。王詵嘗以二畫見送,題勾龍爽。因重背入水,於石上有『洪谷子荊浩筆』字樣,全不似寬。後于丹徒僧房見有一軸山水,與浩一同,於瀑泉邊題『華原范寬』,乃少年所作,信荊浩弟子也。以一畫易之,以示鑒者。」以此論之,畫難題名也。 題跋畫 古人題畫書於引首,宋徽廟御書題跋亦然,故宣和間背書畫,用黃絹引首也。近世多書於畫首,趙松雪云:「畫至近世,遭一劫也。」 裝背畫 畫不脫落,不宜重背,一背則一損精神。墨跡法帖亦然。邊道破碎,必用補葺,不可裁去,裁則損畫多矣。 王維畫 王維字摩詰,家居藍田輞川。嘗作《輞川圖》,山峰盤迴,竹樹瀟灑,石小劈斧皴,樹梢雀爪,葉多夾筆。描畫人物,眉目分明,筆力清勁。張彥遠云:王維畫,得興處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作一景;畫《袁安臥雪圖》,有雪裡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真,難與世俗論也。 李思訓畫 李思訓,唐宗室也。善畫設色山水,筆法遒勁,澗谷幽深,峰巒明秀。石用小劈斧,樹葉用夾筆。嘗作金碧圖障,筆格艷麗,雅有天然富貴氣象。子昭道,畫亦如父,故世稱大李將軍、小李將軍也。 李伯時畫 李公麟字伯時,號龍眠居士。其畫但作水墨,不曾設色,畫無筆跡。凡有筆跡重濁者,皆偽也。獨用澄心堂紙為之,惟臨摹古畫,有用絹著色者。 董源畫 董源,江南人。其山峭拔高聳,從腳至頂,轉折分明。其石若披麻,其水縠紋,樹多亭直,葉單、夾筆兼之。喜多作人物,設色效李思訓。其溪橋洲渚,咸有生意,一片江南景也。 李成畫 李成字咸熙,營丘人。善山水。初師關仝,穎悟融變,思清格老,有以過之。世絕無其畫,故不細論也。 郭熙畫 郭熙山水,其山聳拔盤迴,水源高遠。多鬼面石、亂雲皴、鷹爪樹,松葉攢針,雜葉夾筆、單筆相半。人物以尖筆帶點鑿,絕佳。自著《山水訓》,議論卓絕,千古可規。 蘇東坡畫 東坡畫竹,從地一直起至頂,未曾逐節分。以濃淡墨分葉背面。作枯木,虬屈無端,石皴硬奇怪,如胸中盤郁也。 米氏畫 米芾字元章,山水學董源,天真發露,怪怪奇奇。子元暉,略變父法,自成一家,烘鎖點綴,草草而成,不失天真也。畫紙不用膠礬,不肯於絹上畫,臨摹古畫有用絹者。 李唐畫 李唐善山水,初法李思訓,其後變化,愈覺清新。多喜作長圖大障。其石大劈斧皴,水不用魚鱗、縠紋,有盤渦動盪之勢,觀者神驚目眩,此其妙也。 馬遠畫 馬遠師李唐,下筆嚴整。用焦墨作樹石,樹葉夾筆,石皆方硬。以大劈斧帶水墨皴。其作全境不多,其小幅,或峭峰直上而不見其頂,或絕壁直下而不見其腳,或近樹參天而遠山低、孤舟泛月而一人獨,此邊角之境也。 夏珪畫 夏珪善山水,布置皴法與馬遠同,但其意尚蒼古而簡淡,喜用禿筆,樹葉間夾筆,樓閣不用尺界畫,信手畫成,突兀奇怪,氣韻尤高。 高士安畫 高士安字彥敬,回鶻人。居官公暇,登山賞覽。其湖山秀麗,雲煙變滅,蘊於胸中,發於毫端,自然高絕。其峰巒皴法董源,雲樹學米元章,品格渾厚,元朝第一名畫也。 歷代畫者不可勝數,略取數人家法,以俟知者。 古墨跡論 真行草墨跡 真、行、草書之法,姜白石《書譜》論之備矣。凡辨古人墨跡,當觀其用筆。雖體制飄逸、典重不同,其法一也。如真書,宜逐筆拆看,不可全以體制、紙色言之。 響榻 響榻偽墨跡,用紙加碑帖上,向明處,以遊絲筆圈卻字畫,填以濃墨,謂之「響榻」。然圈隱隱猶存,其字亦無精彩。 古帖難辨 唐蕭誠偽為古帖,示李邕曰:「右軍真跡。」邕欣然曰:「是真物。」誠以實告,邕復視,曰:「細看亦未能好。」以此論之,古人墨跡,未易辨也。 古墨跡紙色 古墨跡紙色必表古而里新,贗作者用古紙浸汁染之,則表里俱透。微揭視之,乃見矣。 古紙 北紙用橫簾造,紋必橫,其質松而厚;南紙用豎簾,紋豎。若「二王」真跡,多是會稽豎紋竹紙。 唐有麻紙,其質厚;有硬黃紙,其質如漿,潤澤瑩滑,用以書經,故善書者多取其作字。今有「二王」真跡用硬黃紙者,皆唐人仿書也。五代有澄心堂紙,宋有觀音紙、匹紙,長三丈;有彩色粉箋,其質光滑,蘇、黃多用是作字。元亦有彩色粉箋,有蠟箋、彩色花箋、羅紋箋,皆出紹興;有白籙紙、清江紙、觀音紙,出江西。趙松雪、巙巙子山、張伯雨、鮮于樞多用此紙。有倭紙,出倭國,以蠶繭為之,細白光滑之甚。余嘗見宋徽廟御筆書《千文》一軸,其紙首尾長五丈奇,信乎「匹紙三丈」也。 古碑法帖論 蘭亭帖 《蘭亭帖》,世以定武本為第一,金陵清涼本為第二。其定武本,薛向(師正)別刻石易去。大觀中,於薛向家取入禁中。建炎南渡,不知存亡。清涼本,洪武初因寺入官,其石留天界寺。住持僧金西白盜去,後事發,其僧系獄死,石遂不知所在。 淳化閣帖 宋太宗捜訪古人墨跡,於淳化中,命侍書王著用棗木板摹刻十卷於秘閣,各卷尾篆書題云:「淳化三年壬辰歲十一月六日奉聖旨摹勒上石。」上有銀錠紋,用澄心堂紙、李庭珪墨拓打,手揩之而不污。乃親王、大臣則賜一本,人間罕得。今世人所有,皆轉相傳摹者。 絳帖 尚書潘師旦用《淳化閣帖》增入別帖,重摹刻二十卷於絳州,北紙北墨,極有精神,在《淳化閣帖》之次。其石比《淳化帖》本高二字。 東庫本 世傳潘氏子析居,法帖石分為二。其後絳州公庫乃得其上十卷,絳守重刻下十卷,足之一部,名「東庫本」。其家復重刻上十卷,亦足一部。於是絳州有公、私二本。靖康兵火,石並不存。後金人重摹者,天淵矣。 潭帖 《淳化帖》頒行,潭州摹刻一本,與《絳帖》雁行。慶曆間僧希白重摹本亦佳。紹興間第三次重摹者失真矣。 太清樓帖 大觀間,奉旨以御府所藏真跡重刻於太清樓,與《淳化帖》有數帖多寡不同,其中有《蘭亭帖》。皆蔡京標題,卷尾題雲「大觀三年正月一日奉聖旨摹勒上石」。 元祐秘閣續帖 元祐中,奉旨以御府所藏真跡,除《淳化帖》外,刻續法帖耳。 汝州帖 《汝州帖》乃摘諸帖中字牽合為之,每卷後有汝州印。後會稽重摹,謂之《蘭亭帖》。 淳熙秘閣續帖 淳熙間,奉旨以御府珍儲刻石禁中,卷尾題云:「淳熙[十]二年乙巳歲二月十五日修內司恭奉聖旨摹刻上石。」 二王帖 《二王帖》,許提舉閒刻於臨江,摹勒極精。 甲秀堂帖 《甲秀堂帖》,廬江李氏刻。前有王、顏書,多諸帖未見;後有宋人書,亦多。 星鳳樓帖 《星鳳樓帖》,尚書趙彥約刻於南康。雖眾刻重摹,而精善不苟。 群玉堂帖 《群玉堂帖》,韓侂胄刻,所載前代遺蹟多,亦有宋人者。 寶晉齋帖 《寶晉齋帖》,曹之格摹刻。《星鳳》之子,在諸帖為最下。 南北碑紙墨 北墨多用松煙,色青;北紙橫紋,其質松厚,不甚染墨,拂之如薄雲過青天,凡北碑皆然,不用油蠟。南碑用油煙,墨色純黑,用油蠟。碑文贗墨皆仿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