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的沙 · 十三

約瑟芬·鐵伊 《歌唱的沙》
在格蘭特吃完早餐前,梳洗得非常乾淨整潔的泰德就到了。不過,他的內心憂慮重重,必須勸他擺脫這種悔恨的情緒(「格蘭特先生,我總感覺自己拋棄了你。」),不然對誰都沒有好處。最後,當他得知今天有了明確的計劃時,變得振奮起來。 「你是說,清洗窗戶的事兒,你是認真的?我以為可能只是一個——一個比方。你知道,就像『照這樣下去,我就要去賣火柴為生了』。我為什麼要去清洗勞埃德的窗戶?」 「因為這是唯一正當的方式讓你踏進那間屋子。我的同事能證明你無權讀煤氣表,無權查電或電話。但是他們不能否認你是一個窗戶清潔工,你今天的老闆理察說,勞埃德每天大概十一點外出,勞埃德走了他就會帶你去那兒。當然,他會留下和你一起工作,這樣就能介紹說你是他的助手,在學習業務。這樣你就能被毫不懷疑地接納,並單獨留下。」 「所以我會單獨留下。」 「二樓有一間幾乎占據了整個樓層的大屋子,裡面有張桌子,上面有一個約會簿。一個很大、很貴、紅色皮面的東西。辦公桌就是一張桌子——我的意思是它沒有鎖——就擺在窗戶中間。」 「然後呢?」 「我想知道勞埃德三月三日和四日的約會。」 「你認為他可能在那趟火車上,嗯?」 「總之,我想要確定他不在那趟火車。如果我知道他的約會是什麼,就能很容易地查出他是否有赴約。」 「好的。這很容易。我期待著去清洗窗戶。我常想,當自己太老了無法駕駛飛機時,能做點什麼。我也可以了解一下清洗窗戶這個生意。更別說去了解這幾扇窗戶了。」 他愉快地走了,顯然忘記了半個小時前,他的心情還跌到了谷底。格蘭特在腦海里思考著他和赫倫·勞埃德有沒有什麼共同認識的熟人。他記起還沒打電話給瑪塔·哈洛德,告訴她自己已經回城。現在可能有點早,會打擾瑪塔睡覺,不過他想試試。 瑪塔說道:「哦,沒有。你沒吵醒我。我的早飯吃到了一半,正在看每天的新聞。每天,我都發誓再也不會讀日報,但是每天早晨這該死的東西都放在那兒等我來打開它,然後我都會打開它。它讓我胃液翻騰,動脈硬化,讓我的臉拉長,在五分鐘之內愛莎化的值五基尼的妝就毀了,但我還是要每天都服用這劑毒藥。你怎麼樣,親愛的?好多了嗎?」 她聽著他的傾訴,沒有插話,這種傾聽的能力是瑪塔其中一個很具魅力的特點。格蘭特其他的大多數女性朋友,沉默意味著她們在準備下一段發言,只不過是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她聽了關於克倫的事和他恢復健康後,說道:「今晚和我一起吃晚飯,我一個人。」 「下周早點約,好嗎?你的戲怎麼樣?」 「這個,親愛的,如果羅里偶爾能站在舞台後部,對著我說話而不是朝向觀眾,就好多了。他說,踩在舞台的腳燈上,讓前排觀眾能數清他的睫毛,可以突出角色的超然性,不過我自己認為這只是他音樂劇經歷留下的後遺症。」 他們談論了一會兒羅里和戲劇,然後格蘭特說道:「問一下,你認識赫倫·勞埃德嗎?」 「那個阿拉伯人?不能說認識不認識。不過我知道他幾乎和羅里一樣是個自私貪婪的人。」 「怎麼說?」 「我的侄子羅里一心想去阿拉伯半島探險,雖然我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想去阿拉伯半島探險——儘是沙子和棗子。不管怎樣,羅里想和赫倫·勞埃德一起去,不過他好像只和阿拉伯人旅行。羅里是個好孩子,他說那是因為勞埃德維護起別人的利益比當事人更努力。不過我自己認為,他是一個無賴、懶漢、卑鄙的傢伙,他和羅里犯了一樣的病,都想霸占整個舞台。」 格蘭特從赫倫·勞埃德的話題上岔開,問道:「羅里現在在做什麼?」 「噢,他在阿拉伯半島。另外一個人帶著他,金賽休伊特。像冷落這樣的小事可阻撓不了羅里。你周二能行嗎?吃晚餐?」 是的,周二吃個飯。周二之前他就要返回去工作了,而比爾·肯里克的事情,那個對阿拉伯半島滿懷激情來到英格蘭的人,那個化名查爾斯·馬丁喪命於去往高地火車的人,都得拋之腦後。他只有一兩天的時間。 格蘭特出門去理髮,在那種輕鬆自在、昏昏欲睡的氛圍里想著他們還有什麼事沒有做。泰德·卡倫和他的老闆去吃午餐。他對泰德說:「理察不接受任何報酬,所以帶他去好好吃頓大餐,我付錢。」 泰德說道:「我很樂意,一定會帶他去吃飯。但如果讓你付錢,我就真該死了。比爾·肯里克是我的兄弟,不是你的。」 所以他坐在理髮店溫暖而又芳香的氣息里,琢磨著他們還能做些什麼來找回比爾·肯里克的行李箱。卻是回來的泰德提出了建議。 泰德提出為什麼不登尋人啟事找那個姑娘。 「什麼姑娘?」 「那個保管他行李的姑娘。她沒有理由害羞——除非她私拿了東西,不想讓人知道。不過比爾很會看人的。為什麼不用大寫『比爾·肯里克』來吸引人的注意,就說:『請認識的朋友聯繫某個電話號碼。』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格蘭特想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但他的眼睛落在了泰德從口袋裡掏出的那張紙。 「你找到約會簿了嗎?」 「哦,是的。我就只是側了下身子就拿到了。這傢伙好像沒什麼工作。只要不是坐牢,這就是張最枯燥乏味的約會單。從開始到結尾毫無新意。總之對我們沒什麼用。」 「沒用?」 「他好像很忙。我能給報紙寫尋人廣告了嗎?」 「行,寫吧。桌上有紙。」 「我們該把它發給哪些報紙?」 「先寫六份,稍後我們再填寫它們的地址。」 他低頭看著泰德像小孩一樣抄寫著勞埃德約會簿上的記錄。三月三日和四日的記錄。當他讀著這些記錄時,他又體會到那種完全荒謬的疑心。他在想什麼?他的腦袋仍處於病人過度敏感的意識嗎?他怎麼會想到赫倫·勞埃德可能是兇手?因為他正是這麼想的,不是嗎?不知怎的,就感覺勞埃德應該對比爾·肯里克的死負責,至於某種方式他們還猜不到。 他看著這些重要的記錄,想到即使證明勞埃德沒有赴約,也可能辯解道缺席僅僅是因為最普通的原因:勞埃德身體不適或他改主意了。顯然,三日的晚上他要出席一個晚宴。記錄上寫著「先鋒社團,諾曼底,7:15」。第二天早晨9:30,《百代雜誌》的電影單元要來布里特巷五號,把他列入了《居家名人》系列報道的某號人物。看起來,相較於一個自稱在阿拉伯半島的沙地里看見遺址的不知名飛行員,赫倫·勞埃德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去思考。 他身體裡那個聲音說道:「但是他說:『寫在什麼上面?』」 「好,他說:『寫在什麼上面?』如果一個人因言辭不當就要被懷疑、被審判,那麼這個世界可真妙。」 警察局長曾對他說:「你擁有從事這份工作最無價的特質——直覺。但是,格蘭特別讓它駕馭你,別讓你的想像掌控一切,要讓它為你服務。」 現在,他的直覺就像脫韁的野馬,非常危險。他必須拉住自己。 他要返回到看見勞埃德之前,返回到和比爾·肯里克相伴的時候,從肆意的想像返回到事實,確鑿的、赤裸的、無情的事實。 格蘭特望向泰德,他正鼻子緊挨著紙,隨著筆在紙上滑動,就像一隻小獵狗嗅著爬過地板的蜘蛛。 「你那奶品店的姑娘怎麼樣?」 心不在焉的泰德,視線沒有離開手頭的工作,說道:「哦,不錯,很好。」 「又和她出去啦?」 「嗯哼。今晚和她見面。」 「想和她固定交往嗎?」 「可能。」泰德說道,隨後開始意識到格蘭特不同尋常的興趣,便抬起頭說,「這是怎麼啦?」 「我想要離開你一兩天,想知道如果留你一個人,你不會感到無聊吧?」 「哦,哦,不會,我很好。我想,你是該花些時間忙自己的事情。畢竟,不該給你添麻煩,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我不是要去休息,我計劃飛去看看查爾斯·馬丁的家人。」 「家人?」 「他的家庭。他們就住在馬賽的郊外。」 有那麼一會兒,泰德的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失落的孩子,隨後又恢復了生氣。 「你想從他們那兒獲得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我只想從另一端著手。關於比爾·肯里克,我們毫無進展——除非他那假設中的女朋友能回應那則廣告,這至少也需要兩天時間——所以我們要從查爾斯·馬丁這頭試試,看在那兒能查到什麼。」 「很好。我和你一起去怎麼樣?」 「泰德,我想不用,你最好留在這兒,聯繫前面說的那些報紙,把廣告登出去,等回復。」 泰德順從地說道:「你是老闆,不過我確實想去看看馬賽。」 格蘭特打趣地說:「和你心裡的畫面一點都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我想的畫面是怎樣的?」 「我能猜到。」 「噢,好吧,我想我能坐在凳子上欣賞達芙妮。這附近姑娘的名字可真有意思。這裡有點穿堂風,不過對別人的服務會說謝謝的人,真是屈指可數。」 「如果想看惡劣的行徑,你在萊斯特廣場的人行道上所看見的和坎納比爾大道上的一樣多。」 「可能,不過我喜歡的是那種有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難道達芙妮沒讓你意想不到?」 「沒有。達芙妮愛裝模作樣。我懷疑她還穿著羊毛內衣,太可怕了。」 「在四月萊斯特廣場的奶品店,她需要穿件羊毛內衣。這姑娘聽起來還不錯。」 「噢,她還不錯。但是你不要離開太久,不然我意識里那匹強壯的野狼,就會搭上第一班飛機去馬賽和你會合。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如果我能訂到座位,明早就走。坐過去點,讓我打個電話。如果搭上早班飛機,再來點好運氣,第二天就能回來。不然,最晚要到周五才回來。你和理察相處得怎麼樣?」 「哦,我們是哥們兒了。不過我有點幻想破滅。」 「關於什麼?」 「從事清潔行業的可能。」 「賺不到錢?」 「相信我,能賺到錢,但其他就不行了。不管你信不信,你從外面的窗戶所能看見的一切,就是你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你讓我寫地址的那些報紙叫什麼名字?」 格蘭特給了他六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名字,然後送他離開,並希望他好好享受時間,直到他們下次見面。 泰德離開的時候又說了一遍:「我確實想和你一起去。」格蘭特想知道,法國南部作為一個低級的大型娛樂場所,會不會看起來和一株含羞草一樣荒謬。它會是什麼樣子? 「法國!」廷克太太說道,「你才剛剛從國外回來!」 「高地可能是國外,但法國南部只是英格蘭的延長。」 「我聽說,那可是很昂貴的延長。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我從凱爾那給你買了只美味的雞。」 「我希望是後天。最晚周五。」 「噢,那就把它放起來。明早要早點來叫你嗎?」 「我想,你來之前我就走了。所以明早你可以晚點來。」 「廷克可不會早晨晚點起來,不會的。不過我會逛完街再來。照顧好自己。蠟燭不能兩頭燒,不要回來的時候比去蘇格蘭之前還糟糕。我希望一切順利。」 確實很順利,第二天早晨,當格蘭特從飛機上俯瞰法國地圖時想著。在這個晴朗的早晨,從那高度向下望去,法國不再是一個包含陸地、水面和莊稼的東西,而是鑲嵌在天青色海水裡的一顆小寶石,一件法貝熱的作品。難怪飛行員會遠離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它的文學,它的音樂,它的哲學或歷史——與一個習慣把它看作一件法貝熱無聊作品的人有什麼關係? 走進這座城市,馬賽不再是一件珠寶商的作品。它是嘈雜擁擠的地方,滿是出租車急不可耐的喇叭聲和不新鮮的咖啡味——法國特有的味道,是一千萬個沖泡咖啡的幽靈出沒於屋子。但是,陽光燦爛,地中海的微風吹拂著條紋遮陽棚,肆意綻放的大片含羞草顯露著昂貴的淡黃色。他想,這幅畫如果搭配上倫敦灰暗而又鮮紅的畫面,會很完美。如果他很富有,會委託世界上最好的一位畫家把兩幅畫用一塊畫布呈現,明暗對照的倫敦和鮮亮耀眼的馬賽。或者找兩位不同的畫家。一位能表現四月灰濛濛的倫敦的畫家,不太可能畫出春季正午時分馬賽的精髓。 當格蘭特發現馬丁一家已經在一周前搬離郊區、去向不明時,他停止了思考關於畫家和馬賽是明亮還是愉快的事情。不明去向只是對鄰居而言。在當局的幫助下,他發現所謂的不明之地就是土倫,已經浪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還要浪費更多時間前往土倫,然後在眾多居民中找到馬丁的家。 但是最後格蘭特找到了他們,聽取了他們所講述的一點點消息。他們帶著法國人的敵意說,查爾斯是一個「壞孩子」,因為他背棄了法國所崇拜的最高的神——家庭。他總是很任性、固執還有懶惰(法國聖徒歷中的一項罪行)。懶骨頭。五年前他捅了一個姑娘後離開了這裡——不,不是,他只是扎了她——後來再也沒有給他們寫信。這些年他們都沒有得到任何他的消息,除了三年前有一個朋友在塞得港偶然遇見了他。那個朋友說,他在路邊做二手車生意,購買破車,簡單修理一下再賣出去。他是一個很棒的機修師,如果不是因為懶惰,能成為一個非常成功的人士,開一家自己的汽車修理廠,雇些人為他工作。懶骨頭。懶惰是很難克服的。懶惰就是一種病。他們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直到被要求去指認他的屍體。 格蘭特詢問他們是否有查爾斯的照片。 是的,他們有幾張,不過當然是查爾斯很年輕時候的照片。 他們給格蘭特看了他的照片。他這才看出,為什麼死了的比爾·肯里克和家人記憶里的查爾斯·馬丁相差不大。一個消瘦黝黑的男人,帶著標誌性的眉毛,凹陷的臉頰,又直又黑的頭髮,當沒有明顯的體貌特徵時,看起來很像其他相仿的年輕人。他們甚至不需要有相同的眼睛顏色。父母收到消息說:您兒子死於一次令人惋惜的意外事故,請前來認領兒子的屍體並安排葬禮。失去兒子的父母拿到了死去兒子的證件和物品,然後被要求指認物主是不是他的兒子。在這種條件下他的意識將沒有任何懷疑,他接受了他所看見的,他所看見的正是他預期將要看見的。他不會說,這個男人的眼睛是藍色還是棕色。 當然,結果是格蘭特被問了問題。他為什麼對查爾斯感興趣?是查爾斯留下了些錢嗎?或許,格蘭特在尋找合法的繼承人? 不是,格蘭特代表一個朋友來拜訪查爾斯,他們是在波斯灣認識的。不,他不知道那個朋友找他做什麼。據他所知,是關於未來合作的一些建議。 馬丁的家人表達了這位朋友很幸運的想法。 他們請他品嘗了阿馬尼亞克酒、咖啡和撒了糖霜的小餅乾,並邀請他來土倫時再次光臨。 在門口,他詢問起他們是否有他們兒子的證件。他們說只有一些私人物品:他的信件。官方文件他們沒去想,也沒理會。無疑仍然在馬賽警察那裡,意外發生的時候馬賽警察首先聯繫的他們。 格蘭特又花了些時間和馬賽官方交朋友,但這次格蘭特沒有費心使用非官方的辦法。他出示了證件,請求借用文件,喝了杯糖漿,簽了個收據。然後他在周五下午搭班機飛回了倫敦。 他還有兩天。或者,準確說來是一天加一個周日。 返程的時候,法國仍舊是一件珠寶作品,但是英國看起來完全消失了。除了西歐沿岸那熟悉的輪廓,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霧海。缺失了這片非常獨特的島嶼那熟悉的形狀,這幅圖看起來很怪異,不完整。設想一下,如果這片島嶼從未存在過,世界歷史將會如何不同?一個讓人著迷的揣測。設想一下,一個全是西班牙人的美洲。一個法屬印度,印度沒有種族隔離,民族自由通婚而失去了特定身份。由一個狂熱教派統治的荷屬南非。澳大利亞呢?澳大利亞會被誰發現,成為誰的殖民地?來自南非的荷蘭人或者來自美洲的西班牙人?他想,這都無關緊要,因為僅僅經過一代人之後,他們都會變成高大、瘦削、強壯、帶著鼻音、說話慢吞吞、疑心重、頑固不化的人。就像所有的美國人最後都看起來像印第安人,雖然他們踏入這個國家時是大骨骼的撒克遜人。 飛機落入雲海之中,英國再次出現了。一個很俗氣、泥濘而又平淡無奇的地方,改變了世界的歷史。連綿不斷的毛毛細雨將大地和人都淋得透濕。倫敦就是一幅灰色影像的水彩畫,上面點綴著朱紅色的油彩,就是那穿行在薄霧中的公共汽車。 雖然還是白天,但是指紋部燈火通明,卡特賴特還像上次一樣坐著——就像往常見到的一樣——肘邊有半杯冷茶,茶碟里滿是菸蒂。 卡特賴特說:「在這宜人春天的下午,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是的。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你把那剩下的半杯茶喝過嗎?」 卡特賴特琢磨了一下:「想到這事,我都不知道自己喝過沒有。貝利爾總會把我的茶杯拿走,然後倒上新茶。有什麼要做的嗎?還是只是順道來看看?」 「是的。還有其他事。不過你可以周一替我做,不用大發慈悲。」他把查爾斯·馬丁的證件放在桌上,「什麼時候能為我處理這些?」 「這是什麼?法國人的身份證件。你在做什麼——還是你要保守秘密?」 「我只是把最後的賭注壓在一匹叫作直覺的馬上。如果成功了,我就告訴你這事。明天早晨我來取指紋。」 格蘭特看了下表,如果今晚泰德要去和達芙妮或其他女性約會,這時他應該正在酒店房間裡打扮自己。格蘭特離開了卡特賴特,走到他聽不見的地方打電話。 當泰德聽見格蘭特的聲音,說道:「哎——呀!你從哪兒打電話?回來了嗎?」 「是的,我回來了。我在英國。注意,泰德,你說你從不認識一個叫查爾斯·馬丁的人。但是有沒有可能你認識他,不過他是用另外一個名字?你曾認識過一個非常棒的機修師嗎?他很善於修汽車,是一個法國人,長得有點像比爾。」 泰德仔細考慮了一下。 「我想我從不認識一個法國的機修師。我認識一個瑞典的機修師和一個希臘的機修師,但他們長得完全不像比爾。怎麼啦?」 「因為馬丁在中東工作。可能在比爾來英國之前就已經取得了這些證件。馬丁可能把它們賣給了比爾。他可能還活著,這是個懶漢,或許在此期間遇到了手頭拮据。在中東,沒人在意證件,他可能用它們來換取現金。」 「是的,可能。在那兒,別人的證件往往比自己的還值錢。我的意思是,在那片地區。但是比爾為什麼要證件?比爾從不做見不得人的事。」 「或許因為他看起來有點像馬丁,我不知道。總之,你自己從沒在中東遇見過任何一個長的像馬丁的人。」 「我能記得的是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見過。你有什麼收穫?馬丁家人那裡,有什麼有價值的收穫嗎?」 「恐怕沒有。他們給我看了照片,可以清楚地看見如果他死了,和比爾很像。還有一些就是我們都知道的事情。當然還有就是他曾去東方工作過。尋人啟事有答覆嗎?」 「五個。」 「五個?」 「全來自叫比爾·肯里克的傢伙。」 「噢,詢問他們能獲得什麼?」 「你說對了。」 「就沒有一個認識他的人?」 「一個都沒有。好像查爾斯·馬丁那邊也毫無收穫。我們的船沉了,是嗎?」』 「這個——應該說船進水了。我們還有一個優勢。」 「有嗎?是什麼?」 「時間。我們還有四十八個多小時。」 「格蘭特先生,你是個樂天派。」 「做我這行的,就得樂觀。」格拉特說是這樣說,但他並不感覺很樂觀。他感到累了乏了,幾乎希望從未聽過比爾·肯里克,希望在斯庫尼晚十秒經過走廊。再多十秒酸奶就會意識到那個男人死了,然後關上門去尋求幫助,而他,格蘭特會走過那空蕩蕩的走廊,踏上站台,不知道這個名叫比爾·肯里克的年輕人曾存在過。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有人死在了那趟火車上。他會隨湯米駕車離開,駛向丘陵,沒有關於歌唱的沙的詞語來打擾他的假期。他會在平靜中釣魚,在平靜的假期中釣魚。 或者——太過平靜了?有太多的時間來想自己,想他非理性的束縛。太多時間來給自己的精神和靈魂把脈。 不,他當然不後悔聽過比爾·肯里克。只要他活著,比爾·肯里克就是他的債主,他會用餘生去查比爾·肯里克是怎麼化名為查爾斯·馬丁。但要是能在星期一他忙得不可開交之前,把這件事解決了就好了。 他問泰德,達芙妮怎麼樣。泰德說,作為一個女性伴侶,她比此前所認識的人都要好的優點是:她很容易滿足。如果你送她一束紫羅蘭,她和很多收到蘭花的女孩兒一樣高興。泰德的觀點是她從未聽過蘭花,而他個人也不打算讓她關注這種花。 「她聽起來是個家庭主婦型。你要小心,泰德,她可能會和你回中東。」 泰德說:「只要我還清醒,就不會有女人和我回東方。我不要任何女人闖進屋子,弄亂我們的小屋。我的意思是,我的麵包,我的意思——」他的聲音消失了。 談話突然中斷了,格蘭特答應一旦有了消息或想法就打電話給他,隨後就掛了電話。 他走入薄霧中,買了一份晚報,然後搭了輛出租車回家。這是份《信號報》,看了眼熟悉的標題又把他帶回到四周之前斯庫尼的那頓早餐。他再一次想到這些標題還真是如出一轍。內閣爭論,梅達谷里金髮碧眼的死屍,關稅訴訟,搶劫案,美國演員的到來,道路事故。甚至連「飛機在阿爾卑斯山墜毀」都沒有變化。 「昨晚,在霞慕尼最高的山谷里,居民們看見勃朗峰的雪山頂突然冒出一束火焰。」 《信號報》的風格一如既往。 在坦比路十九號,唯一等候他的是一封來自帕特的信,寫道: 親愛的艾倫,他們說你必須回去工作,但我想那是胡說。這是我給你做的假蠅。你走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做好。它可能在英國河流里也釣不到什麼魚,不過有總比沒有好。愛你的侄子,帕特。 這個作品讓格蘭特非常開心,當他吃晚餐的時候,他一會兒想想首都和邊緣地區的經濟,一會兒想想寄來的魚餌。這隻假蠅在創意上甚至超過了在克倫時借給他的那個出色的東西。他決定有一天用它去塞納河釣魚,到時這個紅色橡膠的熱水瓶要是釣到了魚,他就能誠實地寫信給帕特,報告說蘭金家的假蠅釣到了大傢伙。 信里所寫的「那些英國河流」是典型的蘇格蘭式的孤立狹隘,這讓格蘭特希望勞拉能早日送帕特去英國學校。蘇格蘭的品質是高度濃縮的精華,應該被稀釋。作為一個構成要素是值得稱頌的,但太純,就像氨氣一樣讓人憎惡。 他把假蠅粘在桌子的日曆上,這樣他就會因它的寬容而感到開心,被小侄子的摯愛而溫暖,心懷感激地穿上睡褲睡衣。雖然他本可以留在鄉間,不過至少在這城裡還有一個安慰:他能穿著睡衣,把腳放在壁爐上,確信沒有來自懷特霍爾1212的電話打擾他的休息。 但是他抬起的腳還沒放到二十分鐘,懷特霍爾1212號就打電話過來了。 是卡特賴特。 他說:「我記得你說過你把賭注下在了直覺上?」 「是的。怎麼啦?」 卡特賴特說:「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我知道你的馬贏了。」他像廣播阿姨很溫柔親切地加了句「晚安,先生。」然後就掛了電話。 格蘭特搖晃著電話說道:「喂!喂!」 但是卡特賴特已經掛了電話。今晚休想再把他喊回電話。這個友善的捉弄是卡特賴特的報復,是他免費做了兩份工作的報酬。 格蘭特又回到他的藍楊小說,但是再也無法把注意力放在嚴厲守法的角色——亨利·G.布萊克法官。討厭的卡特賴特和他的小玩笑。明天早晨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蘇格蘭場。 但是早晨他完全忘了卡特賴特。 早晨八點,卡特賴特被徹底淹沒在了一天接一天浩如煙海的瑣事中,在擠滿的浮游生物中變得毫不起眼。 這個早晨像往常一樣,伴隨著瓷器的聲響和廷克太太放下早茶時的說話聲開始。這是四分鐘美好時光的開端,他會繼續躺著睡覺,任由茶涼了,廷克太太的聲音穿過長長的通道,通往生活和晨光,卻無須回應。 「聽聽。」廷克太太的聲音說道,顯然是指持續不斷的雨水敲擊聲,「傾盆大雨,瓢潑大雨,水庫滿了,尼加拉瓜河流淌起來了。他們好像發現了香格里拉。今早我自己也能做點香格里拉。」 這個詞在他的睡意里來回翻滾,就像是平靜水流里的一根水草。香格里拉。很困,很困。香格里拉。電影裡的某個地方。小說里的某個地方。某個未被破壞的伊甸園。遠離塵世。 「按早報上說的,那裡從沒有下過雨。」 「哪裡?」他說道,顯然他已經醒了。 「好像是阿拉伯半島。」 他聽見門關了,又往被窩裡縮了縮,享受那四分鐘。阿拉伯半島。阿拉伯半島。又一個催眠劑。他們在阿拉伯半島發現了香格里拉。他們—— 阿拉伯半島! 他掀開毛毯爬出被窩,取了份報紙。這裡有兩份報,不過首先拿到的是《號角報》,因為閱讀《號角報》的大標題是廷克太太每天要做的一件事。 不用找,就在首頁。這個新聞是任何一份報紙最好的首頁事件。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轟動的發現。阿拉伯半島歷史性的發現。 他瀏覽了這篇透著歇斯底里興奮的報道,然後急不可耐地丟掉這份報紙,去看更可靠的《晨報》。但是《晨報》幾乎和《號角報》一樣興奮不已。《晨報》寫道《金賽休伊特的偉大發現——來自阿拉伯半島的驚人消息》。 《晨報》寫道:「我們很自豪地刊登保羅·金賽休伊特的急件。讀者將會看見金賽休伊特先生的發現已被證實。在他抵達馬卡拉漢後,就有三架英國皇家空軍飛機前去確定了地點。對於金賽休伊特現在的旅行,《晨報》已與他簽約進行系列報道,當這次旅行結束後,會因這次意外的幸運而欣喜至極。」 他跳過《晨報》自己的歡呼,繼續看成功的探險者自己較為清醒的報道。 「我們來魯卜哈利沙漠進行科學任務……沒人想過這段人類歷史是事實還是傳說……一個被廣為探索的地區……沒人想要去攀登的荒山……這口井和下一口井之間浪費的時間……在一片水就是生命的土地上,沒人會攀登的險峻高山……注意到它是由於一架飛機五天之內來過兩次,並在山上做著低空盤旋……我們想是有飛機在這裡撞毀……可能需要救援……會議……羅里·哈洛德和我繼續搜尋,而達烏德則回到塞盧巴的那口井,帶回大量的水和我們會合……沒有明顯的入口……城牆就像布雷里克島上的加爾布赫庫爾……放棄……羅里……甚至是一隻山羊就能擋住道路……兩個小時到達山脊……美得讓人震驚的峽谷……讓人驚嘆的綠……一種檉柳樹……建築讓人想到了希臘而不是阿拉伯半島……柱廊……淺膚色的波斯人有著迷人的眼睛……排外的種族有著優雅的小骨骼……很友好……看見像鳥一樣的飛機出現非常的激動……鋪著石板的廣場和街道……奇怪的大都市……與世隔絕不是因為山路崎嶇難走而是由於缺少動物來運送水……沙漠裡沒有動物寸步難行……沙漠之海里的一個小地方……傳說中的災難,由於語言不通的猜測,根據象形來翻譯……帶狀的種植……石猴之神……烏巴城……火山爆發……烏巴城……烏巴城……」 《晨報》插入了一幅阿拉伯半島清晰的輪廓圖,在恰當的位置標有叉號。 格蘭特躺著,盯著這幅圖看。 所以這就是比爾·肯里克所看見的。 他從風暴的中心出來,從飛舞的狂沙和黑暗中出來,俯瞰到了岩石中臥著的綠色文明的峽谷。難怪他回來後看起來就像「腦震盪」,好像意識「沒回過來」。他都不相信自己。他得返回再去尋找,最終看見了這個地圖上沒有的地方。這是——這是——他的天堂。 這就是他在晚報空白處所寫的東西。 這就是他來英格蘭的原因—— 找赫倫·勞埃德—— 找赫倫·勞埃德! 他扔掉報紙,從床上跳起來。 「廷克!」當他開洗澡水時喊道,「廷克,別管早餐。給我來杯咖啡。」 「不過像這樣的早晨,你不能只喝一杯咖啡就出門——」 「別吵!來杯咖啡!」 洗澡水咆哮著流入澡盆。這個騙子。這個該死的、狡猾的、狠心的、貪婪的、設下圈套的騙子。這個虛榮的、惡毒的、殺人犯、騙子。他是怎麼做到的? 上帝做證,他會看著他為此而被絞死。 他體內那個聲音懷著險惡的禮貌說道:「證據是什麼?」 「你閉嘴!就算要發現整個新大陸,我也要找到證據!可憐的小伙兒!可憐的小伙兒!」他為這悲慘的命運搖著頭說道,「如果不能用其他方法處死他,我會親手吊死他!」 「冷靜,冷靜。這樣會沒有心情去拜訪一個嫌疑犯。」 「我不是去拜訪一個嫌疑犯,你這該死的警察想法。我是去告訴赫倫·勞埃德我對他的看法。不親手懲罰他,我誓不為警察。」 「你不能打一個六十歲的人。」 「我不是打他一頓,我要把他打到半死。這件事根本就無關打或不打的倫理道德。」 「他可能是該被絞死,但不值得你為此被勒令辭職。」 「『我認為他令人愉快。』他曾經說過。這個渾蛋,這個外表虛榮、殺人的渾蛋。」 他從自己的經歷中搜尋需要的詞彙。但是他的憤怒還是像熔爐一樣燃燒。 格蘭特吃了兩口烤麵包,狼吞虎咽地喝了三口咖啡就衝出了家門,然後快速繞到車庫。現在坐出租車還太早,最快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車。 勞埃德也讀了這份報紙嗎? 如果勞埃德通常在十一點之後才離開家,那麼肯定不會在九點前吃飯。他很可能在勞埃德打開早報之前就來到布里特巷五號。看著勞埃德讀到這則新聞,甜美,安慰的甜美,滿意的甜美。勞埃德一直保守著殺人的秘密,要把榮耀歸為自己,現在這個秘密成了頭條新聞,而榮耀歸為他的對手。哦,仁慈的耶穌,讓勞埃德還沒有讀到這則新聞。 在布里特巷五號,他按了兩次門鈴才有人應門,應門的不是和藹可親的穆罕默德,而是一位穿著毛氈拖鞋的胖女人。 他問道:「勞埃德先生在嗎?」 「噢,勞埃德先生去了坎伯蘭郡有一兩天了。」 「坎伯蘭郡!他什麼時候去的坎伯蘭郡?」 「星期四下午。」 「什麼時候回來?」 「哦,他們才剛走一兩天。」 「他們?還有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當然也去了。勞埃德先生去哪兒都有穆罕默德陪著。」 「我知道了。能給我他的地址嗎?」 「要是我有就給你了。但是他們只去一兩天,沒有留地址。你要留個口信嗎?或者改天再來?他們今天下午不太可能回來。」 不用,他沒有留口信。他還會再來。他的名字根本不重要。 他感覺自己就像突然剎車,然後撞上的是空氣。當他回到車裡,想起如果泰德·卡倫還沒有讀到這個故事,不久就會看到。格蘭特回到公寓,看見在會客廳休息的廷克太太。 「謝天謝地你回來了。那個美國男孩兒打電話來說了些可怕的東西。我聽不懂也跟不上他在說什麼。他很瘋狂。我說格蘭特先生回來就給你打電話,我說他一回來就給你打電話,但是他根本停不下來。剛放下電話就又打過來了。我就在水槽和電話之間來來回回地跑,像個——」電話鈴響了,「你看!又來了!」 格蘭特拿起聽筒。確實是泰德,完全就像廷克太太所說。他憤怒得語無倫次。 他不斷地說著:「他說謊!那個傢伙說謊。比爾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情!」 「是的,他當然在說謊。聽著泰德……聽著……不,你不能去把他打成肉醬……是的,你當然可以找到他的房子,我毫不懷疑,但是……聽著,泰德!……我去過他家……哦,是的,即使早晨這個時間,我比你還早看到這個新聞……不,我沒有打他。我不能……不,不是因為我吹牛,而是因為他在坎伯蘭郡……是的,自從星期四……我不知道。我得在午餐之前想一下。你相信我在一般事情上的判斷力嗎?……好吧,這件事你得相信我。我需要時間考慮……當然,想一些證據……這是慣例……我當然會把這事告訴蘇格蘭場,他們會相信我。我的意思是,關於比爾去造訪勞埃德,勞埃德向我撒謊的事。但是要證明查爾斯·馬丁是比爾·肯里克就是件難事。午飯前我會給蘇格蘭場寫份報告。大概在十點出來我們一起吃午飯。下午我會把整件事移交給當局。」 他討厭這個想法。這是他自己的私人鬥爭。從一開始這就是他自己的私人鬥爭。從他透過開著的臥鋪門,看見那個素不相識的男孩兒死去的臉龐。自從他見過勞埃德後,他就做過上千次的私人鬥爭。 當他開始寫報告時,想起了他還有一份文件留在卡特賴特那裡沒有取。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號碼,轉到卡特賴特的分機,詢問卡特賴特能否找人把文件送過來?他,格蘭特忙得不可開交。現在是星期六,他要在周一回去工作前把事情辦完。他對此非常感激。 格蘭特繼續全神貫注地寫報告,恍惚中覺得廷克太太曾送信進來,在中午的時候。當他抬起頭想在腦海里搜尋一個詞語時,眼睛落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文件。這是一個牛皮信封,很硬很貴,裝得鼓鼓囊囊,字體又瘦又硬,而且寫得很擠,感覺是個吹毛求疵、派頭十足的人。 格蘭特從未見過赫倫·勞埃德的筆跡,但他立刻就認出來了。 他把筆放下,如此小心謹慎,好像這封陌生的來信是一個炸彈,任何過度的震動都會引爆它。 他把手掌在褲腿上摩擦摩擦,這是他兒時的動作,是小男孩兒面對不可預料的事所做出的動作,然後伸手拿起了信封。 信是在倫敦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