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十 再返山場亦成劫後

鄭證因 《戈壁雙姝》
楊天寵一聽林榮這番調度,果真能夠應付非常,跟皮三順全是連口答應著,楊天寵向林榮道:「南北兩面山頭,在我們平常看起來,全是絕地,到處有懸崖絕壁阻隔,必須有極好輕身術的人,才可以立時翻到南北山頭一帶搜索;不然可得從野豬岡,那邊轉過去,越過了白沙澗這一片亂山頭,才有道路可通,林師傅,有那麼一身好輕身術,只有請你多辛苦幫忙了。」 這時馬膏藥袁星三,越聽越覺氣憤不平,幸而這時鐵胳膊皮三順在火把光中看到袁星三面上的神色不好,皮三順突然醒悟這個人起嫉妒之心。當家的有些失言了,皮三順趕忙說道:「既然是南北山頭有兩位擅輕功提縱術的,那麼請袁老師多幫忙,袁老師這一身縱躍的功夫,我們久仰大名,今夜倒得請袁師傅施展施展了。」馬膏藥袁星三哼了一聲道:「皮三爺,袁老三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別這麼捧我,這不是說客氣話,恭維朋友的時候,我是能幹點什麼決不會含糊,我就謹遵台命,倘若失腳摔死,好朋友們就來世再見了。」話聲中一擰身,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一直地撲奔這個白沙澗的北邊一片大山坡,這可比較著南面越發的險峻。這片山看看那麼平整,並且上面順著山坡是一層碎石,沒有一處凹凸的地方,可是這種山坡想往上猱升,完全得憑著一口氣,丹田氣一提不住,不到了坡形較大的地方,就無法停留,這個馬膏藥袁星三,他在負氣之下,毫不客氣,竟一直地撲奔了北山。 這個林榮聽到馬膏藥幾句話,十分無禮,他分明是暗和自己較量,可是他說的話也對,此時不能過分耽擱,只好把馬膏藥袁星三這種情形,存在心裡,遇到了機會,再會到一處,那時倒要看看本領高低,手底下強弱。這兩個人無形中在這個地方樹嫌結怨,林榮提著劍一直地撲奔了南面這段亂石岡。楊天寵跟鐵胳膊皮三順兩個人一東一西,楊天寵仍然迴轉總舵盤龍谷,他帶領一隊弟兄,要翻上後谷,往東搜索下去。皮三順帶著一隊弟兄,一直地撲奔野豬岡,他好調派,守護白沙澗四周的弟兄,重行布置,往外開展著包圍,他們這一四路分兵,林榮跟馬膏藥袁星三是單身一人,憑著個人的輕身術,猱升這種不容易上下的山頭,所以張宏跟金娃銀娃能夠脫過眼前的這步劫難。 倘若是他們認定了逃走的人沒有別處可走,只有往西邊險峻的地方脫身,他們調集起大隊的弟兄,轉出白沙澗這片絕地,翻上野豬岡的山頭,四下燈籠火把往回下圈過來,張宏跟金娃銀娃也就不易脫身了。這個林榮完全失敗在一個狂字上,此時張宏從斷崖下石埂子上摸索著往南到了這段亂石岡頭,隱蔽身形查看附近一帶。這個林榮竟是在這裡轉了一周,提著劍,撲奔正南,追趕搜索,這種情形,跟金娃銀娃入奎屯山是一樣,這麼荒曠險峻的大山頭,想搜索逃人,談何容易。 張宏一連用小石塊試著,附近一帶沒人,潛伏隱匿,可是耳中卻聽到圍著白沙澗的四周,全有呼哨的聲音,自己和金娃銀娃還在奎屯山匪黨包圍之下,可是時候不容遲緩,月亮已經沉下去,看天上星斗的情形,離著天亮不到一個時辰了。張宏趕緊地翻回來,仍然從這片斷崖南邊亂石岡退下來,此時金娃已經把銀娃肩頭後的傷痕包紮好,在石埂子上又歇息這半晌,全覺得精神略微恢復,並且此時仍然是置身絕地,不逃出奎屯山,仍然是有極大的危險。 張宏這一翻回來,金娃忙招呼道:「張老師怎麼樣?」張宏道:「還好,不過四下呼哨的聲音已經辨別出來,在他這總舵的四周,全有匪黨把守,可是我們只要闖過眼前這兩個山頭,就容易脫身了。這麼大的山頭,他沒有那麼多人,嚴密地包圍,我們總有道路可走,不過往前邊石岡子上去的那個窄狹石埂子,不容易走,你們姐妹兩個還是分開,我先帶一個人上去,那裡一失腳,就要粉身碎骨。金娃銀娃此時只有聽張宏的吩咐,張宏先把銀娃帶到上面,又把金娃接上來,現在全是在心慌意亂,時時注意著四周,所以金娃銀娃全不敢在這時向張宏問他怎會來到這裡。 張宏帶著金娃銀娃慢慢地從這片亂石岡頭,撿那草木多的地方,隱蔽著身軀。轉過眼前這片亂石岡,張宏招呼金娃銀娃全把身形停住,隱在一片荒草中,低聲向金娃銀娃道:「我們現在要想脫身逃走,可得處處地計算著匪黨包圍搜索,下卡子埋椿的情形。你們的來歷,匪黨已經全知道了,現在你們逃出去,必然是往五雲台山場的道路,他們就是山上搜索不到,路上也要追下去。現在我們非得走相反的道路不易脫身,此處離著邊山可很遠,可是這一班匪黨們那麼狡詐,從我入山時,我就利用他們疏忽的地方,現在他們無形中對於往北山去不大注意,明椿暗卡也多半在西南一帶。因為往東去,完全是亂山頭,不是三兩天能出得去,我入山時就是反越過了他奎屯山前那座牧場,從北山進來,除去那座野豬岡前,冒了一次險,我很容易蹚進了匪巢。現在我們想脫身,還是得這麼拼一下子,不然不易走開,不過前面再往西出去不遠,可就是那個要路口,也就是入他總舵第一道卡子。」金娃銀娃知道就是姐妹二人所遇到的假獵戶,金娃忙低聲向張宏道:「那個地方,我們也到過了,險些被他們獵犬所傷,從那裡闖過去,得繞著他野豬岡的西邊樹林子。」 張宏道:「姑娘,現在我說話可有些狂妄無知,姑娘們多擔待,好在我張宏安心以死相拼,我把姑娘們救不出山去,我也不想生出奎屯山,就做我葬身之地了。現在請你們聽從我張宏的主張,我們雖則不敢輕敵,眼前的情形,完全處在我們不利的地方,道路不熟,你們帶傷不能動手,身上的功夫不能施展。我手底下這兩下子太不高明,匪黨的人多,在這種情形下,我們要闖重圍出虎穴,倒得冒著險那麼拚了,我們不用出其不意地行動,恐怕闖不出去。我認為那個野豬岡前,越是隱僻的地方越不容易闖過去。」銀娃道:「獵狗可太厲害,比匪黨難搪。」 張宏道:「揣情度理在這個時候,他已經調動青石岡白沙澗所有的匪黨來搜索我們,他的獵狗,一樣不敢放出來了。姑娘們死中求活,拼著看吧,也許我張宏是你們救命星,也許是要命鬼,不要動,等一等。」這張宏把身上衣服又整理一下,收拾緊趁利落,他從眼前這片荒草中往前躥出去,他走出一段去,用石沙土塊,或高或低,在他停身的四周,間斷地不同地發出輕微響聲。他往前蹚過去,前面不遠是一個小山頭,他順著小山頭上張望了半晌,退回來。 這個張宏到了金娃銀娃面前,往下一俯身,低聲說道:「從這片小山頭過去,再越過一段山埂子,可就到了野豬岡。」金娃剛說了聲:「不對!」張宏道:「不會錯,因為現在我們逃出來的道路不對,完全是白沙澗上轉過來的,從下面盤旋曲折,一定顯著道路很遠。我們到了野豬岡附近,彼此可要離得遠些,好在你姐妹二人,此時也可以勉強掙扎,萬一遇伏被阻,不能前進,或是形跡已被發覺,姑娘你們別叫張宏白賣了命,我要現身和他們動手,你們趁勢倒可以逃過去。不論忍受著如何痛苦艱難,你們能設法出山去,我就是把這條命扔在這,也值得了。」 金娃銀娃一聽張宏這個話,姐妹二人十分痛心,想不到這個人他竟這樣知恩報德,並且完全是熱腸俠骨的行為,雖則跟那個董春不過短短几句話,知道他們來歷。這個張宏跟董春,不過是相處得年頭多一點,他們並沒有過深的關係,自己拔刀相助,救的是董春,現在他竟自破出死命去,非要把姐妹二人救出虎口,情願意捨身奎屯山。現在全處在這種危機一發的時候,也不能多說話,金娃銀娃從他的話聲中,就知此人完全出於至誠,現在更不容和他再多說什麼,金娃遂向張宏道:「張老師,請你先不必存這念頭,咱們還是能夠拼著逃出去,固然好,逃不出,同歸於盡,我們姐妹二人,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麼。終是那句話,落個清白之身而死,還有什麼留戀,現在眼前既然沒有什麼阻礙,別耽擱,往前闖一步,算一步。」張宏答了聲「好」,立刻俯著身軀在頭裡引路,一直地到了這片小山頭前。 張宏仍然先用小石頭向附近試探一下,這片山坡不高,往下去也就是六七丈,不過下面絕不是平坦的山道,因為這個野豬岡還是在一片亂山頭上面。張宏悄悄地指著東南那邊一片林木,低聲說道:「那裡就是野豬岡。」金娃銀娃也知道這是因為山勢太大,所以現在再到了那裡看著全不像臨來的情形了,匪黨所住的那個岡子上面的房屋,完全被樹擋住。張宏招呼著這姐妹二人,順著山頭往斜坡下鹿伏鶴行,全是矮著身軀,很快地到了這個小山頭下。這個張宏果然引著路一直地撲奔那片樹林的南邊,從樹林子旁邊轉過來,這才看到匪徒的住處,他那個籬笆院內,依然透出昏黃的燈光。 張宏低聲招呼著金娃要咬著牙隨著他的身後,緊躥過這一段要命的地方,張宏這時可往前已經躥出三四丈去,他竟自緊撲那段高岡下。此時四周呼哨的聲音,還是連續的吹著,張宏很快地臨近石岡下,金娃銀娃也緊躥過來,可是這姐兩個,終歸是驚弓之鳥,到了這種地方,不由得提心弔膽。這時三人前後全貼近了石岡下,眼前可有一段三四丈的石坡,沒有草木隱蔽身形,這可是很險的地方,就在他們三人已經伏身在石岡邊,張宏已經預備頭一個闖過去。這真是這三個人命不該絕,就在這剎那間,突然西邊那片樹林內,發出輕微呼哨的聲音,張宏可就沒敢往前縱身,反把身軀伏在石坡上,金娃銀娃也斜身倒在這,往西張望。 敢情張宏完全估測對了,這裡的匪徒完全散布在四周,貼近樹林子下黑暗處,此時是正有一名匪徒從裡邊闖出來,到野豬岡這裡傳達當家的命令。他們也是因為現在正在搜索敵人,自己的人也得稍微謹慎一些,所以來人雖則知道野豬岡的頭目韓虎領率的弟兄埋伏在這一帶,來人提心著韓虎所使用的連環弩,一個招呼慢了,他猝然發動,就許挨他一箭。所以遠遠地就響了一聲輕微的呼哨打招呼,這一來,埋伏在樹林中的匪黨,立刻迎出去。張宏一看這種情形,真是天賜良機,他立刻頭一個嗖嗖地一邊兩個縱身躥出去,身形可不敢挺立,往北邊一落,全身滾入一片深草中。金娃更不顧胯上的傷痕疼痛,咬緊了牙關,跟銀娃全是一連兩個縱身,越過這一段沒有遮攔的石坡,躥進對面荒草中。張宏伸手就把金娃的腕子抓住,因為身形一躥過來,伏身在草中,全神貫注地側耳聽著樹林子那邊的動靜,隱約地聽到,一個粗聲暴氣的說了句:「真是怪事,難道飛上天去了。」 張宏一聽到那邊有說話的聲音,更知道金娃帶傷這麼猛躥,恐怕她不能支持,所以抓著金娃的腕子幫助她,順著這一片深草中,一直地往北,出來一箭多地,前面是一片黑暗的山彎。現在這種逃法,完全是聽天由命,往前闖,不知道哪一時遇到了埋伏,就算完,可是躥過野豬岡之後,這一往北緊逃下來,居然沒遇到阻擋。散布在山頭的匪徒,因為雖則是埋暗椿,下卡子,但是除去指定埋伏,不准移動的匪黨們,所有的頭目們,完全奉到當家的命令,帶著人轉看總舵的四周山頭,搜索盤查,這也就是呼哨不停的緣由。這一來,張宏帶著這兩個姑娘,躲避著埋椿下卡子的地方,更仗著張宏那條結連的褡包,始終沒敢拋棄,一連翻過兩處無法上下的險峻之處。 這時天光可漸漸地亮了,東方已作魚肚白色,這麼拚命地逃下來,完全仗著破著死命地想要從虎穴龍潭中再逃出來,趕到離開匪巢已遠,金娃銀娃可不能支持了。張宏一相度附近的形勢,知道已經離開匪徒的總舵很遠,遂找了一個隱僻的地方,叫金娃銀娃躺在荒草上面,暫時歇息,現在全是口渴欲死,喉嚨幹得全要裂了。張宏找到山澗,就用那條褡包,浸濕了一段帶回來,叫這姐兩個擠水解了渴。 天已經大亮,這姐兩個足歇了有一個時辰,不過這麼歇息決緩不過來,姐妹二人雖則骨格好,究竟有生以來,沒吃過這種苦,何況身上全帶著重傷,渾身疼痛。張宏也照樣是力盡筋疲,不過他稍歇了會子,精神略微恢復。張宏向金娃銀娃道:「姑娘無論如何,還要咬緊了牙關,支撐著,我們設法逃出山去,現在在身邊可任什麼沒有,並且雖則離開他總舵,總還是他勢力之地,我們總得趕緊地找尋道路,先離開山邊要緊!姑娘,你們的牲口在哪裡?」金娃銀娃只得強自支持坐起,這姐兩個這麼一折騰,全是面無人色。金娃道:「牲口放在南邊那個最大的山彎一段盆地中,那裡有水有草,牲口也不會走失,不過我們現在反往北逃下來,是越走越遠了,總得仍然翻回去,才可以找到牲口。」張宏道:「祝姑娘,任憑我們就是走不動,也得爬出山去,何況現在還能夠勉強掙扎,我們時候越耗得久了,可是危險越多,身邊是任什麼沒有了。」 金娃被張宏一句提醒,因為自己和妹妹兵刃暗器和乾糧完全被匪徒搜索去,現在是滿腔怒火,還不覺得飢餓,可是不趕緊逃出山去,在這裡困住,那可真不用想走了。姐妹二人,知道只有趁這時仍然拼著命地逃出山去,才有活的希望。這姐兩個趕緊地把身上衣服收拾一下,張宏先去探了一次路,現在倒是不變的方向,只有往西走,離著山邊近。金娃銀娃雖是仗著張宏拚死相助,擔驚冒險,逃回五雲台祝家山場,哪又想到,祝家山場也是劫後餘生,山莊被燒處,餘燼猶存。五雲台大難未已,那個林榮要夜入五雲台,置祝濤全家於死地,這些事全在下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