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五 仗義救人成隱患
這個少年右掌微往起一翻,是正往金娃的腕子下接,金娃猛往起一提,已經被他掌緣撩了一下,覺得這個少年的掌緣堅硬如鐵,自己是往上撤招卸他的力量,倘若不收式,仍然猛往下劈,這一下子腕骨也許被他崩折。金娃覺得這條右臂又酸又疼,往左一甩肩頭,聳身一縱,已經向這個山頭的兩邊縱出來,這次是安心把身形先撤出來,腳底下是用足了力量往西一躥就是兩丈左右,這個少年一聲狂笑道:「你就是這點兒本領,趁早回家重學去吧!」
這個少年他可真有點兒萬惡,金娃認定了他必要跟蹤追過來,因為他對於那個老客,那麼趕盡殺絕,他焉肯放過自己。金娃身形一落,已經把飛抓的軟索活套退下來,只要他往這邊一追,飛抓就抖出去。哪知道,那個少年在這種狂言相譏的聲中,他突然一轉身,他竟自往東南縱出去,他是安心想把那個老客一掌擊死,金娃若是知難而退,他也不再和金娃糾纏不休,因為他辨別出來金娃絕不是那個老客的一道上人。
趕到他身形一躥出來,不由得啊了一聲,卻恨聲罵道:「好個該死的囚徒,你絆住了小爺爺,好叫他脫身,我叫你做替死鬼。」他話聲中一擰身,已經反躥出來,敢情那個腿骨受傷的老客,已經失蹤。這就因為這個少年跟金娃動手時,往北移動,不知不覺已經出來數丈遠,並且金娃手底下十分厲害,少年就沒有工夫再照顧那個老客,所以什麼時候走的,自己絲毫不知。此時一想下毒手,這才發現這個老客已經失蹤,他認定了這個半男半女的少年,自己把他看錯了,一定是一黨。
他往回下躥,因為這種動作很快,他往這邊縱身,也不過是一起一落之間,他失聲驚呼,金娃身形一停,可就略一遲鈍,聽到少年的喊聲,金娃也是才發覺那個老客已經逃開。不過金娃可明白,一定是妹妹先把那個老客救去,隱藏起來。此時見這個少年口中罵著,往回下撲過來,金娃索性故作負傷逃竄,又往前一縱身,不過躥出不遠來,那個少年已經怒極,他腳底下用足力向這邊猛撲,口中在喊著:「萬惡的死囚,小爺爺不想要你命,你非想找死不可,你還想往哪裡走?」他嗖嗖地一連兩個縱身,已經撲過來,離著金娃只有七八尺遠。金娃突然一翻身,口中也在呵斥著:「你這狂徒,竟這麼窮凶極惡,要誰的命!」
少年也是輕視了金娃,他可是提防著金娃用暗器傷他,他往前撲,絕不往高處縱,腳底下,完全踹著山頭上的石坡。這次再往前一撲,金娃口中所喊的「要誰的命」,「命」字沒落聲,唰啦地,一團黑影,竟向這個少年的身上打來,少年知道暗器到了,不過辨別不出是什麼,趕緊地向左一晃身,橫著往外閃避。可是金娃的飛抓已經猝然撤回去,跟著向右一上步,這條飛抓再反卷回來,向少年的後胯上掃來。少年此時身形才縱出來,腳底下剛一著實,要換式猛撲,為的是欺近身來,可是金娃的飛抓橫著已經抖過來。少年再想騰身,右腳才一用力,哪知道腳底下蹬到兩塊浮動的石頭,嘩啦一響,右腳向後一滑,這一來他身軀沒縱起,金娃的抓頭已經到了他的胯上。
這個少年在情急之下,他用力地往外一抖掌,這一掌,他若是對抓頭上,定能夠把抓頭崩出去,可是在這種情形下,手底下不准,尤其是他身形往前栽,趕到右掌封出來,正崩在抓頭的軟索上。雖則少年手底下確實有真功夫,有真力量,可是也不能把抓頭整個地盪出去,抓的尖子依然搭在他左胯上。這種暗器,是憑打得快,收得快,手底下略微遲慢,就把力量卸了,因為這種暗器,抓頭是永遠張著,非得抓到了東西一個猛力,往回一帶,抓頭才能收攏,稍一慢,又張開。金娃往回一抖軟索,哧地一下,把這少年的中衣從左胯撕下了一片來,胯上也被抓尖子劃傷。這個少年,二次聳身一縱,才躥出去,可是這種情形下,真是羞愧欲死,身形略停,用手抓著被撕破的中衣,狠聲說道:「萬惡的死囚,你敢跟小爺爺結不解之仇,你可敢在小爺爺面前,亮個萬字麼?」
金娃飛抓已經收回,也看到把這個少年的中衣抓下一大片來,自己終究是一個女扮男裝,也覺得難堪。此時不往前追,反也往後一縱身,聽得少年那裡用話逼迫自己,厲聲呵斥道:「你一個年輕人有一身好功夫,卻這麼甘心作惡,自趨下流,難道你還不甘心麼?爺爺既然敢動了你,就是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姓祝,名金雲,告訴你,西北一帶,只要再遇上你,飛抓下決不叫你再逃活命。」這個少年,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絕不肯說家鄉住處,只要你是好漢子,別離開新疆境內,小爺自有找到你的時候。」祝金娃往前一縱身,厲聲說道:「你還存報復之念,你也該有名有姓,難道你就不敢告訴我麼?」這個少年他恐怕金娃再動手,他往前一騰身,已經到了山頭邊,扭著頭說道:「小爺爺姓羅名榮,記住了,咱們終有再見之時。」他立刻一翻身往山頭下衝去。
金娃因為在這裡已經耽擱了很大的時候,自己身上的事,關係著整個祝家山場的成敗,並且也實不願意跟江湖中人無故地為仇結怨,所以任憑這少年逃走,自己翻身來,向南邊山邊上縱過來,飛抓掛起,口中剛招呼了聲:「二弟,你還不出來。」這時銀娃竟自從東邊幾棵大樹後轉出來,她已經換了地方,忙向金娃招呼道:「哥哥,我在這裡,那小子終歸逃走了,其實可以捉了他,審問一下。」金娃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審問人,不要胡鬧,那個老客可是你給隱藏起?」銀娃道:「不錯,正是我把他接應到這邊大樹後躲避一下。我看透了,那個小子,窮凶極惡,他和你動手時,你看他一招一式,全是真殺毒手,絕不留情。我正要也闖出去幫著你把他捉住,懲治他一番,可是這位師傅也正在掙紮起來,想逃進樹林子躲避。我也想到那個東西下毒手的情形,他分明是非把這位師傅置之死地不可,他絕不肯甘心放手,我想這位師傅的危險,所以悄悄地趕緊架著他退進大樹後,幸而沒被他覺察。」剛說這兒,樹後邊已經轉出一人,正是那受傷的老客。
他已經一拐一拐地向這邊走了來,口中招呼著道:「多蒙賢昆仲相救,不然我這條命,早斷送在這位狂徒之手。」金娃趕忙往前迎了幾步道:「這位老客,你傷痕不要緊麼?不要強自掙扎,筋骨受了傷,將來可有危險。」這個人跟著慢慢地又坐在山頂的石坡上,點點頭道:「你說得很是,我們全是練武之人,筋骨是最重要,不過這半天我已經覺出我這條腿還沒有大危險,不然此時恐怕不能動了。我討個大說,祝老弟,你們弟兄,真是俠腸熱骨,慷慨幫忙,可惜我此次數千里奔波,弄得勞而無功,自身還受了傷,真叫我慚愧了!」
銀娃在一旁說道:「哥哥,我已經問過這位師傅,他倒是毫不隱瞞,他已經告訴我他姓董名春,在金陵衙門裡當著一份差事。他是當著捕頭,監管為府台護院,教武術,這位董老師此次可完全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要為一個含冤受屈的人訪尋這個害他的仇家,把這個惡徒捕捉歸案,才好為這位被屈含冤的人,洗清了不白之冤。敢情這位老師是為湖南很出名的嵩陽派嫡系的後人,羅佩羽老師抱不平,拔刀相助,這位老武師咱們不是也聽說過麼?」
金娃一聽銀娃這個話,知道妹妹這種地方還懂得留神,她並沒有泄露自己的秘密,更沒隨便提出師父藍筱帆之名,並且姐妹兩人女扮男裝,更不能隨便地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知道來歷,忙答道:「不錯,我也還記得武林中有這麼位老前輩,他敢情被人陷害了。」這個董春忙接口答道:「老弟一點兒不差,這位羅老師,陷身大獄中,官司一時還不能完,我因為雖和他不相識,可是知道這個嵩陽派的門戶非常正。他們這一門,在江湖上輕易沒有是非,所以跟他敘談起來,知道他被害的情形,完全是他一手恩養起來的徒弟,又是他的義子,毀了他。因為現在不便詳述一切,這位老弟告訴我,你們有很重要的事,不能耽擱,可是我知道羅老師這場事實在冤枉,可是在官家方面,就沒有法子替他洗刷冤枉。老弟你請想,他本人身上有極大的罪名,焉能為他緝捕所指出來的這個人,尤其羅老師被屈含冤,被人陷害,他雖則也想盡了方法,想摘落他的罪名,可是始終不肯在堂上供出這個忘恩負義之徒。顯然羅老師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雖弄個家敗人亡,依然不肯說出他是這個叛徒陷害的,我從旁探聽,才得到些事情的經過,完全憑著私人的力量,和府台的盛情,我求得一紙公事,帶在身邊。我要憑我二十多年的經驗閱歷,把這個萬惡的東西緝捕歸案,這是我自己情願的事。我臨動身時也曾向羅老師示意,羅老師先前還不肯叫我多管這件事,後來他也答應了,爽快地告訴我,只要我能把這個叛徒擒獲,那時恐怕就有別人動手收拾他,叫他承認自己的罪狀。我這場官司自有人想挾制住他,叫他自己出頭,為我洗刷冤枉。我問過羅老師這叛徒的相貌年歲跟他會的功夫、所使的兵刃,我已經在大江南北轉了一周,竟得到信息,這個叛徒已經奔了西北逃下來。我帶著我一個夥計,就是那個挨打的車夫,從入了新疆,已經無意中和方才動手這個狂徒遇上了,可是我究竟和他沒見過面,只憑羅老師口頭述說,我不敢冒昧。所以我入新疆境,一連兩次遇到他,對他雖是十分注意,可是我絕沒有露出行跡來。不過我這個夥計張宏,他在我身邊也是十幾年的人了,人是忠誠可靠,骨骼健強,眼皮子也雜,走的地方也多。就是那種毛包的性情,誤了他自己一輩子,這次我把他帶出來,雖則知道蹤跡這種不平凡的犯人,得加十二分的小心謹慎,因為犯人已經是驚弓之鳥,稍微有一點可疑的情形落在他眼中,就不容易追上他。我是嚴厲告誡這個老夥計,可是事情由不得我的打算,到現在我也不敢斷定這少年,他就是正點兒。因為我好歹在公門中混了這些年,看得太多,固然不能十拿九穩,大約沒有輸了眼的,我對於這個惡徒,也許就被他那相貌把我毀了,從他外貌上,我找不出一點他像為非作惡之徒。現在我想起來有些後悔,但是後悔兩個字不過是遮羞語,有什麼用,我終歸是因為辦案多年,這次才誤了自己。這個話兩位老弟不太懂,單單地說,這個犯人原本不是惡人,所以他一切行動上,沒有綠林道的習氣,這怎能看出他的破綻來,這件事我就這樣失敗,實不甘心。三羊甸這個惡徒,他有故意擠事,逼我們爺兩個伸手之意,現在別管他看出我的來歷沒有,反正算被我董春辦糟了,栽跟頭還是小事,他這一驚了,說不定再逃奔哪裡。蒙兩位老弟相救,我現在說些個感謝的話,也沒有用,只有永銘肺腑,我還得趕緊離開這一帶,趕回江南,另想辦法,太叫兩位老弟見笑了。聽二位老弟的口音,是本地人,我可以領教兩位老弟住家在哪裡麼?」
金娃趕忙答道:「我們就在五雲台祝家山場。」這個董春帶著驚異的神色道:「哦,原來兩位老弟是祝家山場大力神祝濤的一家人,那位祝當家的是老弟們的什麼人?」金娃是最不願意說這些事,趕忙答道:「那是我們本家的伯父,董老師我們弟兄這點小忙,不足掛齒,我們實在有要事纏身,不能耽擱。論理我們弟兄應該有始有終,既然伸手管了老師傅這件事,應該把老師傅護送出境,我們才放心。無奈眼前的事真有些力不從心,我們只能把老師傅送到三羊甸,跟老師傅的夥伴會和一處,老師傅認為如何?」
這個董春趕忙掙扎著站起慨然道:「這已經叫我董春深抱不安,為我個人的事,自己無能,不度德不量力地要為羅佩羽幫忙,弄個畫虎不成,為江湖上留下笑柄,更耽誤了老弟們身邊的要事。老弟們幫我下了山頭,我只要到了三羊甸,跟我那個夥計會合一處,我們還有走的方法,老弟們不用擔心了。」金娃銀娃也實在不敢再耽誤下去,兩人架著董春,順著山頭轉過直到山彎前,一片傾斜的山壁那裡。這個地方雖則也得仗著輕身術上下,好在姐妹兩人架著他是往山下落,一連翻下四五處略高的地方,算是把這個董春安然帶到山彎前。
剛往前走不遠,金娃招呼銀娃,把自己的牲口牽出來,讓給董春一匹,因為到三羊甸雖則不甚遠,也是三四里的路了,金娃剛說聲:「董老師,你等一等。」可是前面山壁前,一片叢草中,唰啦地一響,有人從裡邊躥出來。銀娃往前一縱身,伸手就抖索子連環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