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女人 · 幸福

向田邦子 《隔壁的女人》
夏天縫製結婚禮服,對裁縫來說可謂歷盡九九八十一難。 沾上了汗漬是要賠錢的,燈光吸引來的小羽蟻,對白色布料來說也是一種危險。 素子用冷毛巾擦去額頭和脖子上的汗,繼續縫裙裾上的滾邊。 素子已經二十七歲了,一直是裁縫店勤勤懇懇的裁縫師。雖說比不上一流企業的OL,隨著技術越來越熟練,收入也水漲船高。裝個空調輕而易舉,但素子並不想裝。裝了空調,就一輩子要住在這個公寓了。她這樣告訴自己,一直忍住不裝,順利的話,涼風起的時候,事情就該有眉目了,這是她的預感。 素子能心平氣和地為他人做嫁衣裳,是因為她自己也有了戀人。 去年夏天可不是這樣。 她可以平靜地為賣笑女縫製長長的禮服,但做結婚禮服的時候就經常心煩氣躁。 「他人嫁得如意郎,自家白日捉虱忙。」 這麼說來,捧著布料一針一線縫縫補補的手勢,跟鄉下老人對著不認識虱子的素子們一邊哼著歌謠一邊教她們捉虱子的手勢一模一樣。素子想起這首歌謠,又對自己生起氣來,真是自取其辱。 素子用冷毛巾擦乾淨腋下,試穿剛做好的結婚禮服。 穿上結婚禮服也沒什麼用,鏡子裡,映著一張比實際年齡更蒼老暗淡的臉。 素子確認了沒有黃斑和味道才交貨,店裡的女主管一邊檢查,一邊把鼻子貼近禮服腋下。雖然她沒說什麼,素子卻屈辱得渾身發熱。 素子有輕微的腋臭。 她沒有去上班,放棄當美容師的夢,選擇在自己家裡可以做的裁縫,就是這個原因。 隔壁的電視在放七點的新聞。手上的活兒告一段落,素子放下針,站起身來,準備吃晚飯,公寓的管理員敲響了房門。 叫她的電話是從伊豆打來的,通知她七十歲的老父親病倒了。 把換洗的內衣扔進波士頓包,素子沿著工廠背後的近路跑起來。 從大森到蒲田,林立的大工廠包圍著這片街道小廠。 一眼看上去,這片小廠似乎已經廢棄,一片死寂。機油和切割鋼屑的焦味是它尚存活的證據,所謂鋼屑是車床和銑床切割鋼材加工時產生的廢屑。 橫穿街道匯入羽田的海里的是海老取川和吞川。正值漲潮時分,悶悶的海水腥氣和垃圾臭氣混合,毫不害羞地肆意散發。 黑暗的水面像焦油一樣沉甸甸地搖晃,晃動著水面的零星光亮。大多數小工廠到了晚上已經關上鐵大門,有幾家泄露出細條燈光和聲音,還在加班。大工廠正在推行自動化,小工廠只能做做大工廠的轉手訂單,或是製作樣品,勉強還可以支撐下去。 野口鐵工所也還亮著燈。 野口鐵工所的廠房由民居改造而成,只有廠長和員工兩個人。 數夫就是這裡的車床工。 值完夜班,用舊報紙擦拭著沾滿機油的雙手,數夫看見氣喘吁吁跑過來的素子,一臉疑惑。 「爸爸年紀大了,想在還有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見見你。」 數夫本來就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事出突然,他看起來吃了一驚,用破布代替舊報紙狠狠擦著手,還是不作聲。 「不行?」 「沒說不行。」 「我們只交往了一個月,沒想到就要被拉去見老爹,感覺很糟糕吧?」 「這倒不是。」 「就這樣吧,求你了。」 接下來,就盯著高她一頭的數夫的眼睛,默默等待就行了。 父親危在旦夕,自己卻拿這個藉口布下羅網去引誘男人,素子為自己暗暗激動。 數夫今年正好三十歲,他和年紀還小的妹妹住在一起。 他看起來還有些吃不准,動作也很猶豫,慢慢吞吞換著衣服,不過他一直都是這樣。他說話從不斬釘截鐵,對待金錢和時間也隨遇而安。也許他對人生都是這個態度。他慢慢悠悠,不帶感情,像牛吃草一樣做著自己的工作,像牛反芻一樣擁抱素子。 數夫沒能考上大學,到工廠來幫忙本是權宜之計,不知不覺就一直待了下來。前途算不上有望。若是二十年前的父親,一定會挑剔,不知道這種男人有哪點好。 如今的父親就不會這麼說了。如果他這樣說,素子準備這樣反駁: 「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爸爸也是這樣吧。」 父親勇造,在伊豆一個漸漸沒落的觀光地,和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 「別吃驚,那個人可是相當年輕。」 她事先給數夫打了預防針。和父親一起生活的多江,好像只有四十二三歲。十年前,父親去釣魚,認識了開寄存行李店的多江,拋妻棄子,跑去伊豆一去不回。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素子也怨恨父親,準備一輩子不原諒他。送走了母親,聽說父親也患上高血壓,這兩三年,正月里,她才開始在家裡露臉。 到達伊豆,已經是深夜了。 旅遊產業的開發並沒有惠及這個車站,這裡看不見旅館拉客的身影,羽蟻聚集在昏暗的電燈旁飛舞。 勇造,不,多江的店,在離車站步行不遠的海邊老街上。 「出租釣竿」。 木片招牌上的這幾個手寫字一筆一畫都毫不含糊。 「這是爸爸的字。」 她告訴站在身後的數夫。一瞬間,她想到,如果父親死了,自己要把這個招牌保存下來當紀念。她趕緊打消這個念頭,敲響了拉著皺巴巴門帘的玻璃門。 「我是素子,東京的素子。」 素子聲音里的焦急令自己吃驚。來伊豆的路上,她本來懷著第一次和數夫出門旅行的興奮,也許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不對。 然而,勇造正坐在地鋪上看電視,臉看上去和正月時一樣精神。 「爸爸,不好好躺著,沒問題嗎?」 看見女兒進來,勇造似乎有點吃驚,轉過臉去,他一直是這樣。 「之前覺得快不行了。」 多江圓圓的臉,豐滿的身材,連聲音都是圓潤的。她瞅瞅數夫,露出燦爛的笑容。 「到底怎麼回事?」 「學生來了,他以前的。」 「學生?」 來寄存行李的客人忽然打招呼說:「啊,校長先生。」 「爸爸怎麼說?」 「出了一身汗。趕緊問他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的——說是學生,也是年近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了。」 勇造一輩子都在教育界辛勤耕耘,最後的職位是初中的校長。 年紀到了剛退休,大概是一輩子嚴於律己,反彈得厲害,鬧出了大事情,沒能守住晚節。 多江接著繪聲繪色地模仿起勇造當時說的話: 「打起精神來,加油哦!老師也在加油!」 最後還像天皇一樣揮揮手。 「客人剛走出去,他就……」 多江翻了個白眼,故意往數夫那邊倒過去。 素子還沒來得及介紹數夫,數夫對眼前的情形一知半解,真是難為他了。 「只是頭暈吧?」素子問。 「後來想想,可能是的。不過,他可是你們寄存在我這裡的重要物品,萬一有什麼……」 她再次對著數夫笑笑。 「老師。」 多江一直這麼叫勇造。 「老師也打聲招呼吧。是素子的先生吧?」 「還沒到那一步。」 「是來見面的哦,老師。」 勇造的身體已經乾癟,似乎隨時會「啪」的一聲折斷,但他依舊像過去當校長時一樣,身板筆直,坐有坐姿。大概是內心有愧,他每次總是在一開始的時候裝糊塗。 素子正準備介紹數夫,有人在敲玻璃門。 「對不起。」 是一個微帶沙啞的女人的聲音。 他們一直等待的姐姐組子來了。 「姐……」 素子站起身來,搶在準備站起身來迎接的多江前面。 「我來晚了,從熱海坐出租車來的。」 「被宰了吧,從熱海來。」 「這都是小事,爸爸怎麼樣了?」 素子告訴了她來寄存行李的客人認出父親的事。 「活該。」 組子的玩笑讓兩人都大笑起來。 多江隨後跟來。 「承蒙您多多照顧。」 組子低頭致謝,聲音不像是客套。她正準備進屋,看見數夫,瞬間愣住了。她嘴裡嘀咕著: 「數夫怎麼來了?」 多江好像沒聽見組子的嘀咕,大方地介紹道: 「這位,是素子的先生。」 剛說出口,看見表情不自然的組子和數夫,又看看素子,趕緊吞下後面的話。 「啊,還不是。」 「你們認識吧,見過面吧?」 一瞬間的沉默。 低矮天花板下的六鋪席茶室,或許是朝向不通風,濕氣聚集在房間裡出不去,或許是該扔的東西沒扔,堆滿了房間,房間裡彌散著混雜香菸味的老人體臭。 妹妹是個小個頭,相貌平平,姐姐和她正相反。 姐姐大方靚麗。如果說妹妹是正膝寫下的楷書,姐姐就是龍飛鳳舞的行書、草書。她的妝容並不濃艷,卻自有一股風情,可能是這十幾年都開著咖啡店,混在風月場上吧。 組子看看妹妹,哧哧地小聲笑著。 「我認識的是他的哥哥。」 她像是在對多江解釋, 「十年前,我被這個人的哥哥給甩了。」 素子此時牢牢盯住數夫,生怕錯過他眼睛裡一絲的表情變化。不誇張地說,素子就是想看看這一瞬間的兩人,才把數夫拖到這裡來。 比起受到衝擊的組子,數夫的表情幾乎紋絲不動。 「你哥哥,還好嗎?」 組子的聲音似乎坦蕩光明,但細心聽,裡面隱藏著小小的尖刺。 「幾乎沒見面,應該過得不好吧。」 「你們是兄弟,這樣可不行。不過,他就是那樣的人,我們家也差不多。」 然後她轉向素子,詢問兩人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素子回答說,最近才剛開始交往。 「嚇到你了?」 她望進姐姐的眼睛裡去。 「為什麼我要被嚇到?」 勇造開始好奇地死死地盯著三人,忽然對著數夫就是一拳。 他這一下,動作敏捷,完全不像個老人。毫無防備的數夫來不及抵抗,又挨了兩三拳,三個女人大吃一驚,跳起來阻止。 「別攔我,這種人渣!」 他喉嚨里呼哧呼哧的,彎起身子,甩開拉住他的女人們,大叫道: 「你這傢伙,毀了女人的一生,還有臉來!」 組子攔住他。 「爸爸,不是,這個人,是弟弟。」 「啊?」 「那個是太一郎,是哥哥。」 「是他哥哥吧?」 「是的。是哥哥,他是弟弟。為什麼要打弟弟?」 「啊?那個說是要結婚,在最後關頭丟下你,和別人在一起……」 「是他哥哥。爸爸,你搞錯了。」 勇造還想說什麼,組子低聲說: 「以前的事就別再提了,誰都有不想提的往事。」 「爸爸,你把弟弟當哥哥打了。」 勇造忽然抱住自己的頭蹲下來。 「疼,頭疼。」勇造呻吟著。 對這樣的父親,妹妹比姐姐更冷酷。 「爸爸,你怎麼會頭疼。疼的應該是數夫啊。」 這三個人,似乎被不可思議的線連著。多江在一旁默默觀察。 就算是素子,也無法想像,如果勇造沒有動手打人,此刻三人臉上表情如何、該如何打招呼。 家裡只有一頂蚊帳,讓給了素子三人。勇造和多江搬去了四個鋪席半的次臥。說是次臥,這棟房子總共也只有兩間臥室。 沒有多餘的枕頭,多江拿毛巾捲起坐墊,做了三個臨時枕頭。她一邊卷,一邊低聲嘀咕著,最近勇造看電視裡的服飾搭配講座看入迷了。 「那個,我說啊,不就是和式脫衣舞倒帶嗎?」 兩個女兒之間,肯定有什麼芥蒂,勇造不一定想搞清楚,他的眼睛像水一樣空洞,盯著虛空,坐在廊沿,悠悠地搖著團扇。 數夫第一個鑽進帳子,躺在最邊上。 燈光調暗了,在一片微明中,組子換上多江借給她的浴衣睡衣。素子早一步,已經換上了白色睡衣,鑽進帳子,躺在數夫身旁。 蚊帳外,正在繫著胭脂色伊達窄腰帶的組子停住了手。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咻咻地如蛇蜿蜒過石垣的系腰帶聲之後,燈滅了,組子手握團扇鑽進蚊帳。並排躺著的三個人呼吸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平穩。 「幹嗎要把我們叫回來?明明是虛驚一場。」 組子小聲提起話頭。 從旁邊房間微開的紙門飄過來蚊香的煙,素子也小聲平靜地說: 「其實是為了讓我們看看,自己是多麼盡心在照顧他吧。」 素子就說了這麼一句,整個房間只剩下黑暗和三人的呼吸聲。 沒有海風,也沒有山風,每個人都只能濕漉漉地出著悶汗。 素子覺得口乾舌燥。 這是她的情緒和身體激動的前兆。 「你自己覺察不到。」死去的媽媽曾經這樣說。那個,那種味道——從腋下散發出來,就是這種時候。 素子伸手去摸旁邊數夫的手。 「姐,還記得那個時候嗎?高中三年級的夏天,我們跟現在一樣,並排躺在蚊帳里,一起說著話的那天晚上。」 素子說,「自己以後要當美容師,高中畢業後要去上美容學校,」組子立即反對。 「我覺得你不適合當美容師。」 「為什麼?」素子追問道。組子嘀咕了一句: 「不說也知道吧。」 「難道是那個原因?」 是素子最不願提起的事。 素子感覺自己身體發熱了。 妹妹沒有回答,組子以為她沒有聽懂。 「你沒去過美容院,大概不清楚,不管是洗頭還是剪頭髮,美容師的腋下都會湊到客人臉上,還是選別的工作吧。我這麼說,是因為我們是姐妹,你得感謝我哦。」 說出難堪的話時,組子總是這副腔調。她故意表現得粗魯遲鈍,猛力刺對方一下,傷人的和受傷的在青天白日下面面相覷,劍拔弩張。 連小孩都能察覺到話中的刺兒。如果這時手邊有刀,素子準會抬手向姐姐的胸口刺去。 不過,姐。 不用擔心了。 當下,這個瞬間,我的身體確實在散發著味道,不過,你聞到一陣更強烈的氣味了嗎? 數夫的手指。 數夫的脖頸。 還有數夫的腋下。 有一種滲入肌膚的機油味吧。 從頭頂到腳尖。是啊,操作車床和銑床的人,一定會穿上結實的安全靴,就算上頭有工具砸下來也不會受傷。但是,仍然會浸進來,連腳指頭縫裡都有機油的味道。 素子的腳纏上數夫的腳。 第一次的時候,數夫說: 「我有味道吧。」 他有些落寞。 「去餐廳的時候,有女孩這麼說過。說是和她爸爸的味道一樣,一坐下來就聞到了。」 數夫嘀咕著,「所以我才不受歡迎啊。」我這樣回答數夫。 我把自己汗汩汩的右腋,壓到數夫臉上。 一邊壓過去,我一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觀察著這人的眼睛,這人臉上的表情,這人的身體,這人全身的情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我的體味吸進肚子裡。 哪怕他露出一絲嫌棄和忍耐,我都準備當場跳起來跑回家,再也不見他。 但是,姐。 數夫只是慢慢地、靜靜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再次深深地吸進我的體味。 他的臉,就像一個小男孩第一次聞到花香。 多希望姐你能看看他那張臉。那一瞬間,我的脖頸向後一仰,身體裡直到血管末梢熱氣蒸騰,全身酥軟。 就是那天晚上姐姐說的話吧。 「不說也知道吧。」 組子發出了平靜的睡夢中的呼吸聲。 姐姐並沒有睡著。 房間裡很悶,她在裝睡。 素子想把姐姐搖醒。姐,那件事,再講給我聽聽吧。 姐姐和數夫。 拋棄她的男人的弟弟。 哥哥拋棄的女人。 僅僅如此嗎?兩人之間,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牽連著,是我多心了嗎? 「又來了!」 這時傳來了多江的聲音。 「要說幾遍你才明白?」 黑暗中,清清楚楚傳來多江的斥責聲。 聲音從店裡傳來。 敞開睡衣胸襟的勇造,打開客人寄存的波士頓包,正準備從裡面拉東西出來,被多江按住了。 「客人寄存的東西,不能打開。我告訴過你吧?」 「我什麼也沒偷啊。」 「沒偷也不行,我們可是靠這個吃飯的。要是發現你會偷看,就不會有客人來寄存行李了。」 「要是裡面有炸彈怎麼辦?」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老師,快,早點睡吧!」 接著傳來了咳不出痰的咳嗽聲,還有掀開被子的聲音,不久,一切都安靜下來。 在當校長的時候,父親從不讓步,固執得近乎迂腐。 有一位伯父,不知是在年末還是中元節,拿來了商品券。 因為放在點心盒裡,母親沒注意就收下了。深夜才回家的父親立馬大發雷霆,怒吼著讓母親馬上還回去。大半夜的,母親換上和服,出門去還商品券——這一幕仍舊曆歷在目。 這樣的父親,竟然會去偷看別人的行李。 聽多江的口氣,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七十歲的父親究竟在偷看什麼?他想看到什麼? 組子的手肘碰了碰素子。 姐姐有話想說?素子轉過臉,只見組子淚水滿眶,卻在努力做出笑臉。 「姐。」 素子像小時候一樣脫口而出。 她已經鬆開了數夫的手。 也許是因為換了枕頭,素子好像做了一個夾生的噩夢。一睜開眼,噩夢消失了,剩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倦怠。 特別是夏天的夢,為什麼總是讓人疲倦不已呢? 夢中的季節,也是夏天吧。 素子用身體去尋找身旁的數夫。 人不在。 反射性地,她伸手去摸另一邊的組子。組子低低發出「嗯」的呻吟,翻了個身。 數夫正坐在露水濡濕的廊檐,一邊抽菸一邊望著庭院。 說是庭院,其實只是一片狹窄的空地。 看來他們的業務不光是寄存行李,還包括賣啤酒和清涼飲料。蒙上白塵的箱子堆集著,隨意扔在院子裡。風吹雨淋後開始腐爛的草帽、壓扁的果汁空罐,也許是從外面扔進來的,散落在地上。 像是在滿地垃圾中見縫插針,牽牛花、紫蘇、虛弱如幼兒一般的玉米,煞費苦心地點綴其中。 黑暗中,香菸的白煙在流動。 素子忽然變得十分安心。 她多希望這幅情景,就是幾年以後的數夫和自己。 枕邊的廊下,夜色中丈夫一個人在黑暗中抽著香菸。妻子在半夢半醒之間聞到了丈夫的香菸味道,又沉沉睡去。早上醒來,已經忘記了昨晚發生的事。 記得小時候,自己起來上廁所,看見過同樣的光景,也許是她記錯了。 不,沒記錯。 母親熟睡著,輕輕打著鼾。父親一個人坐在廊下,一邊望著庭院一邊抽著煙。父親的頭髮烏黑,肩膀還很結實——對了,那就是父親離家出走之前那段時間。 那麼說,半夜一個人望著黑暗吸著香菸的父親,在想什麼呢? 伊豆的新女人,那就是多江了。 被拋棄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就算和數夫做了夫妻,和從前的父親、母親一樣,自己也會有這樣的夜晚吧。 忽然一個高大的影子,來到數夫身後。 是勇造。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數夫的頭。 「起包了。」 又摸了摸,說: 「我腕力一向強,扳手腕,員工室里沒一個能扳得贏我。」 勇造伸出手,像是在邀請數夫。 勇造的眼睛裡含著水,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在黑暗中閃著光。 數夫把還亮著的香菸扔進庭院,伸出手。 「怎麼樣啊?」 「嗯,強。」 「很強吧。」 兩人一邊扳手腕,一邊輕聲交談,這是相互認可、相互原諒的儀式。素子用手戳戳姐姐組子,叫醒她。姐妹二人感到自己珍視的東西終於獲得了肯定。素子對姐姐的芥蒂也不知藏身何處了,真不可思議。 隔壁房間傳來打鼾聲,那是多江。 這可是讓一位原校長自毀人生的女人。 「罪孽深重啊。」 多江經常表現出擅長察言觀色的一面,想像中她是個千載難逢的惡女,但圓滾滾的頭,讓她看上去像個人偶。 不知道事情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有年輕樂觀的女人悉心服侍,每天呼吸著新鮮空氣,不時偷看客人的行李,被女人罵幾句,這應該是父親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吧。 多江大聲說起了夢話。 組子的店開張了。 這是一間位於大路上的和風酒吧,名字叫「糀」。 大小只有五坪左右,開店前一天還是忙了個通宵。店是連裝修整租的,餐具器什都是現成的,就算這樣,準備碟盤,瓷器店送來的有裂縫的要挑出來,剝去標籤,用水洗乾淨後擺在餐具架上,也不省事。 「想起了第一次的時候。」 來幫忙的素子對正在整理酒商交貨單的組子說, 「姐姐忘了算盤。」 「不光是算盤,還有更重要的事。」 「是嗎……」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組子在蒲田的背街小巷開了一家店。那家店向經營不善的榻榻米店低價租借了半邊,賣咖啡和咖喱。店門敞開,過一二十分鐘也沒有一個客人進來。 來來往往的人會好奇地向裡面窺探,卻沒有一個人推開門走進來。 組子開這家店本是背水一戰,要靠這家店在父親離家出走後養活母親和妹妹。見這副光景,臉上不禁僵硬起來。她本來下足心思,務必讓客人能輕易推門進來,不知是何緣故,客人就是不伸手推門。 把自己當成客人從外端詳,看個究竟吧。兩人走出門外一看,不禁「啊」的一聲,原來門外一個「準備中」的牌子在風中搖晃,怪不得客人不進來。 兩人想起過去的事,互相敲著肩膀笑起來。不禁覺得,她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姐妹。 忽然門開了,進來的是八木澤。 他是這家店的店主。 組子本來在錦糸町的酒吧里當媽媽桑,是這個男人把她挖了過來。 「店開業,校長先生不來嗎?」 八木澤在這一帶擁有兩三間小遊戲室和酒吧,因為盲目擴張,忙於付各種賬單,一年到頭忙忙碌碌。他曾是勇造的學生,現在還稱呼勇造為「校長先生」。 「怎麼會來?想看自己的女兒給男人斟酒嗎?」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人嘛,識時務者為俊傑。」 「有些東西會變,有些東西不會變。」 「那倒是。也有人胸中默默珍藏的一粒珍珠永遠不會變。」 八木澤曾經對組子著迷過。 組子不愧是在風月場裡打滾十年,輕輕鬆鬆躲開八木澤的追求,與他保持若即若離的交往。 不過素子更在意姐姐的話。 對組子來說,不變的是什麼呢? 「素子也變漂亮了呢。」 「那當然,『現在準備中』。」 組子停下手,眼睛尋找著寫著「準備中」的木牌,對著八木澤嫣然一笑。 「那個人,八木澤先生也認識哦。」 素子說出數夫的名字,八木澤似乎喉嚨塞住了,艱難地叫著組子,望進組子的眼裡。 「媽媽桑。」 他聲音嘶啞,眨了兩三下眼睛。 他的表情好像是在說,真是難以置信。組子沒關係嗎?你贊成嗎? 八木澤也知道些什麼。 大家都知道,但是都絕口不提。 平時在無關緊要的事上喋喋不休,一提到正事,都像貝殼一樣緊緊閉住嘴,保持沉默。 一個女人,可能會因此輾轉痛苦,這些,他們都裝作沒看見。 素子打算裁縫的工作暫停一段時間,來姐姐店裡幫忙。數夫在工廠工作,她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黏著他。 倒不如待在姐姐身邊。素子明白,如果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如果現在還有什麼,她必須緊緊跟住兩人中的一方。 素子賣力地扒去價格標籤,把碗盤的底托都洗得乾乾淨淨。 「真對不住啊,素子。開張的時候,還要麻煩你。」 這種話,素子早就習慣了。 「待在日本真是委屈素子了,要是去國外,肯定會大受歡迎。」 還有這種話。 就像奶酪的味道,喜歡的人喜歡得不得了,也有人完全受不了。聽起來,似乎是在說,幹完活就走吧,店裡就不要你幫忙了。 「機會難得,開張那天,就讓我也當一回客人吧。」 素子這樣回答,好叫八木澤放心。 自打從伊豆回來,數夫那邊再沒聯繫過她。大概是礙著姐姐,不好意思。不管怎麼樣,趁著明天新店開業,素子打算邀數夫一起過來。 最好和數夫並肩坐著,讓姐姐給兩人斟酒,就當是喝交杯酒。 「糀」開張那天晚上,不巧下起了大雨。 雨大路滑,出行的人也少。素子連拖帶拽拉來了數夫,吧檯旁邊,站著讓人看不出是酒保還是客人的八木澤,還有兩個半老的男人,一邊漫不經心地瞥著賽馬新聞,一邊陰沉沉地喝著酒。 八木澤今晚穿著白色上衣,精心打扮了一番。雖說看上去像是便宜貨,跟這種男人一起單獨坐電梯,會讓人感到一陣呼吸緊張,口中不知不覺滲出唾沫,只能暗暗吞下去,喉頭不小心發出「咕」的一聲。 也許,這就叫作荷爾蒙爆棚。 組子幾乎不看數夫。 她忙著給客人倒啤酒,跟素子和八木澤說話。數夫呢,要麼摸摸假花,要麼站著抽菸,或是隨聲附和跟他說話的素子。 八木澤表現得更細心周到,不時用打火機給數夫點火。 「是啊,八木澤先生也一起吧。」 素子趁著酒勁說,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住了。 「姐,給我倒杯酒吧。」 「不用你說,也會給你倒。我可是打開門做生意的。」 「不是做生意,有特別的……」 「特別?」 「特意去舉行儀式太麻煩了。」 「喝交杯酒?」 「嗯,這樣就好。有那樣的父母,會掃興吧。」 在姐姐面前,她忽然希望數夫更加伶牙俐齒。 不,沒那回事。就算是敷衍也好。 數夫只是嘟囔了一句: 「老爹這人,我挺喜歡的。」 組子沒有說話,給數夫倒了一杯酒,又給素子斟上。 八木澤什麼也沒說,又點上一根香菸。 正在這時,門一下子被撞開,有客人闖進來。 是個年輕男人,看上去像是個工人。 他已經醉得不成樣子,呼吸急促,靠在入口的柱子上。 「歡迎光臨。」 組子一邊切冰,一邊打招呼,接著驚聲叫道: 「特意從錦糸町過來的?」 大概是沒有撐傘,男人頭上和肩上都濕淋淋的。 組子拿著手巾走出櫃檯。 「還真找到這裡了呢。」 一邊說著,一邊準備用手巾擦拭男人的肩膀。 男人喉結滾動,靠在組子身上,臉忽然繃緊,組子一個踉蹌。 素子以為組子踩到了男人的腳。男人退後兩三步,沖向門外,消失了。他手裡似乎拿著一個閃光的東西,一瞬間素子沒看出來是什麼。 覺得不太對勁兒,素子站起身來,組子笑出聲來。 不,她像是在笑著自言自語。 「我,被扎到了。」 她的左胳膊上流出血來,白色的浴衣染上了血跡。 就像在看電影低速回放,然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接下來,是尖叫聲和來來去去的人。 八木澤叫來急救車,又打電話給110。素子連聲叫著:「布!布!血要流出來了!用布巾壓住傷口。」 客人追著男人跑出店門。 只有數夫跟眾人不一樣。 他像是被繩子緊緊捆住了手腳,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色發白,緊緊盯著組子的眼睛,呆立原地。不知情的人看見,準會以為受傷的是數夫。 「我不認識那個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我不知道。」 組子對著數夫低聲辯解。 男人直接去了派出所自首。 聽說,他默不作聲地走進派出所,靜靜地把刀放在正在寫日誌的年輕警官桌子上,說:「給我一杯水。」 組子的傷痊癒需要十天。 刀正好傷到了大血管,流了很多血,肝也受到了影響。據說休息一周就可以到店裡來了。 從警察局回來,八木澤亢奮不已。 「真過分。那個男人叫菊本,以前常去錦糸町那家店。迷上了我們家媽媽桑,坐在吧檯邊,對媽媽桑說,跟我結婚吧——我們就拿他當客人。也不能直接拒絕,只能含含糊糊地嗯呀啊呀好啊之類,敷衍敷衍,讓他拉拉手,每天晚上都這樣。那個男人就當真了。媽媽桑到這邊來,傷了他的心——不過並沒有真的起殺心。」 「太好了,沒有大礙。」 約在醫院門口碰頭的素子和八木澤,坐上電梯去病房。 「不管怎麼說,姐妹就是姐妹。我聽說姐姐沒事,眼淚都掉下來了。」 兩人走出電梯,往正前方的護士站去問組子的病房。 「真不可思議。那眼淚,滾燙滾燙的。」 「畢竟流著同樣的血啊。」 大概是護士們晚上正在檢查體溫,護士站里一個人也沒有。 兩人正要出門,忽然聽到組子的聲音。 「我被扎也是理所應當的。」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能聽見組子含混不清的聲音。 「這世界上果真還是有神靈,我是遭天譴了。」 病房裡的聲音是從對講機里傳出來的。 「是十年前那件事的懲罰。」 在素子身後進來的八木澤,張大了嘴看著素子的臉。 「不對,不對。該受懲罰的是我哥,是我。」 是數夫的聲音。 數夫的聲音里,有素子從未聽到過的激動。 八木澤伸出手,想按下對講機表示工作中的紅色按鈕。 素子把八木澤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按到自己的乳房之中。 「是我哥的錯,事到臨頭拋下你。」 「那我也不應該和弟弟做下錯事。」 「不是錯事。」 「是錯事。雖說只有一次,世人看來就是個錯誤。」 「不對,那是美好的往事。」 素子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顫抖。 「是我引誘你的。」 「不,是我。」 八木澤應該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顫抖了吧,真不甘心,素子還是想聽下去。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必須忘掉,不然,素子就太可憐了。」 「我也覺得對不起她。但是,那次就像是被火鉗燙過一樣,燙傷還清清楚楚,沒有消失。」 「我也是。比起這次受的傷,之前的傷更疼。」 「別再說了。」 「對,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談話。不然,素子就太可憐了。」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沉默。 素子感到呼吸困難。 求求你們說話吧,什麼都行。沉默反而催生了恐怖,讓人坐立難安。 「你喜歡素子吧。」 「喜歡。」 語調一變,不再激昂。 這是數夫平常的聲音。 「前幾天,我們一起去拜八幡神。我在旁邊看著她拜神時的肩膀,忽然流淚了。她到底在求什麼呢?她這麼努力,卻從沒碰到什麼好事。這樣下去,太可憐了。」 數夫好像還要說什麼,對講機斷了。走進來的中年護士用公事公辦的手勢摁斷了對講機,奇怪地看著呆立在原地的二人。 素子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病房。她的腳不由自主地往前邁,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她想讓自己停止胡思亂想,但卻停不下來。十年前,數夫和姐姐共享了銷魂一刻。 「嚇了一跳吧。」 「我倒不吃驚。」素子說。 「我一直有預感。」 「怎麼會變成這樣?和姐姐有過關係的男人,哪怕只有一夜,也應該走得遠遠的。」 素子小聲笑了,她問:「你滑過雪嗎?」 滑雪的時候,斜滑降時,踏山下板的腿用力,身體一歪,就會掉落山下,一樣的。 「不能往那邊倒,越是這樣想,越會往那邊倒。」 「越是覺得這個人不行,越是被他吸引?」 八木澤點點頭。 「也有這種事,不過……」 他停住腳步:「這樣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不說話,露出一個笑容。她不想哭,而是綻放了一個燦爛的笑臉。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姐姐是個美人,你也不錯,好看的臉。」 八木澤第一次用這麼溫柔的口氣說話。 兩人在病房前停下腳步。 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 組子左手吊著繃帶,從床上坐起來,數夫坐在稍遠一點窗邊的椅子上,兩人臉上都很平靜。 素子用毫無芥蒂的爽朗聲音叫道: 「啊,數夫,你在這兒啊。」 八木澤也興沖沖地報告道: 「犯人,抓住了。」 素子把準備好的洗漱用品放在姐姐枕邊,忽然聞到了那個味道。 一到夏天,她就縮起身子忍耐著,那個味道。一瞬間,素子以為是自己,不過她馬上發現不是。 那味道,是組子身上的。 「姐,我去幫你擰擰毛巾。」 她半信半疑地嘀咕著:「有味道?」 姐姐哧哧笑著。 「我一興奮就會有味道,我們家奶奶遺傳的。這就叫隔代遺傳吧。」 出了醫院,黑暗中,街道的味道迎面撲來。 大工廠、街道工廠,都已經熄燈了。 車床、銑床,白天的熱度已經冷卻,安靜地進入了夢鄉。雖說已經入夢,卻和白天一樣散發著氣味。和人一樣,機器也會打鼾嗎?還是白天的遺味在夜晚的黑暗中再一次發酵—— 素子、數夫、八木澤三人默默地走著。 八木澤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買了三罐啤酒。 三人邊走邊喝著啤酒。 「你這張臉,看了就火大。」 八木澤沒有看數夫的臉,說。 「喜歡就是喜歡,為什麼不說清楚?」 數夫悶悶的聲音含糊地回答著: 「不清楚的事,說不出口。」 一隻貓走過三人面前。 不知道它要去哪裡,看不清是公貓還是母貓,看身影,還很敏捷。 它消失在破敗的員工宿舍里。 「感情這東西,可是看不見的。」 「看不見,自己就不清楚嗎?」 數夫默默地吮吸著啤酒泡。 「不過,有些傢伙可是說干就干。就算自己沒搞清楚,看也沒看到——因為不清楚,看不到,才更要干。你可贏不了這種男人,今天晚上刺傷媽媽桑的那個。」 沒有人回答,三人的足音好像在自問自答。 「雖說做的事亂七八糟。不過,作為男人,至少比你強。」 面對沉默不語的數夫,八木澤漸漸火大起來。 「不敢說別人,至少那傢伙比我強。」 然後,他氣勢洶洶地叫道: 「你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用更大的聲音再次怒吼: 「我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把啤酒罐朝破舊的員工宿舍使勁扔過去,然後舉起手。 聲音稍微柔和了一點。 「向校長先生問好,他最了不起了!」 他拐個彎,消失了。 素子變得有點奇怪了。 別告訴他們發生了這種事,姐姐囑咐她,所以她還沒跟伊豆那邊聯繫。 現在,年老的父親正在海邊那座破舊的房子裡,跟可以當自己女兒的胖胖的情婦睡在一起。 晚上偷偷起來,把客人寄存的行李偷偷打開拉出裡面的東西查看。 被年輕的情婦指責,被她羞辱。 那就是老人吧,那就是返老還童吧。 素子摸索著數夫的手。 骨節粗大的手指。 總是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手指,但毫無疑問是男人的手指。 摸著手指,就像是摸著男人的身體,對方反握了過來。 總算明白了。 那時,第一次的時候,數夫說,全是機油味吧,素子抱著數夫的頭,把自己的腋下壓到他臉上。 當時數夫懷戀的,也許是組子。 他那張平和的臉,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和姐姐共享的,絕無僅有的幸福時光。 大概是風停了,水溝的臭味變得很濃。 「漲潮了。」 數夫從來對關鍵的問題閉口不提。 最重要的事,他都珍藏在心靈深處,隨波逐流地活著吧。 「那樣的話,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仿佛聽到了八木澤的聲音。 與其在被姐姐的心和身體占領的男人旁邊痛苦掙扎,不如離開河流,去大海,去另一番世界生活,這才是世人所說的幸福吧。 但是,素子感到了回握過來的數夫手指的力量,想要多待一會兒。雖說每天都很痛苦,但痛苦的時刻,哭泣悔恨的日子,才讓人感到生存的重量。 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只要數夫不放手,就一起去數夫家吧。就算他妹妹露出不歡迎的臉,也無所謂。她準備默默地走上樓,和數夫一起,並肩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