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女人 · 隔壁的女人

向田邦子 《隔壁的女人》
縫紉機不說謊。 它雖是機器,卻比踩著縫紉機踏板的女人更誠實,傾訴著女人的心事。 如往常一樣,隔壁又傳來了那聲音。幸子無意偷聽,本該加倍用力地踩動縫紉機踏板,縫紉機卻只是故作配合,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像是被看透了內心,幸子不甘示弱一通猛踩。反正是借來的縫紉機,踩壞了也不心疼。她接的活是做女罩衫,一件一千二百日元。丈夫每個月都會拿回工資,孩子還沒生,幸子本不必為柴米油鹽操心,但整天遊手好閒說不過去,她也想多存點錢。幸子一邊想著,一邊留意身後牆壁那邊的動靜。 公寓是兩室戶的逼仄戶型。客廳兼餐廳只有六個鋪席大小,腳踩縫紉機的幸子後背抵著白牆,牆上掛著西洋名畫,不用說是複製的。聲音總是從這堵牆背後傳來。 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聲響,好像是玻璃器皿撞到牆上的聲音,隨後傳來了男女爭吵的聲音。幸子的縫紉機不由得慢了下來。 「別開玩笑了!」 「『瞅准機會』是什麼意思?」 「說誰呢?」 「信不信我殺了他!」 這是男人的聲音。 「再亂來就滾!」 「沒有第三個人!」 「幹什麼?放開我!」 女人的聲音也越來越激昂。 兩人似乎糾纏不下,女人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當心玻璃!」 幸子從縫紉機邊站起身,耳朵貼住牆壁。 「喂,當心玻璃,危險!」 「沒關係。」 「早說了危險啦!」 「峰子……」 「阿信……」 峰子是住在隔壁房間的酒吧媽媽桑的名字,阿信是最近開始出入隔壁的青年男子,看起來像是工地的工頭。他嗓門粗,沙啞的聲音三天兩頭從隔壁傳來,幸子一聽就知道。 兩人紊亂的鼻息變成了喘息,不久牆壁開始微微搖動。幸子的呼吸也隨隔壁的喘息變得紊亂,令她感到莫名其妙。身體有點發熱,不過這不是隔壁的影響,眼看就是夏天了。 不光如此,扭成奇怪的姿勢,貼在牆壁上偷聽隔壁動靜的自己的身體,映照在縫紉機旁的穿衣鏡里,令幸子自己也大吃一驚。 幸子趕緊站直身體,把牆壁上的油畫扶正。也許油畫本來就是正的,這是她的習慣動作。 幸子抱著購物筐打開門,腳邊赫然躺著一個裝著垃圾的塑膠袋。大概是隔壁的媽媽桑放在自己門前,被風吹了過來。幸子用指尖拎起垃圾袋,扔回隔壁門前。同樣是垃圾,隔壁的垃圾似乎更污穢。 綠意所剩無幾,街道上還能聞到綠葉的氣息。比起沉悶的綠葉味道,幸子這時候更渴望聞到花香。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出了公寓就能聞到桂花香。曾幾何時,周圍帶庭院的住戶和空地一年比一年少,都變成了火柴盒般堆積起來的公寓。 幸子的公寓從西武池袋線大泉學園站出來步行五分鐘就到。再偏一點,到三多摩一帶,能找到更像樣的住宅區,但丈夫集太郎說,上班時間超過一小時會很麻煩,不願意搬,所以至今他們仍交著不菲的租金。丈夫所說的「麻煩」究竟是指工作上會拖後腿,還是晚上出去交際不方便,幸子不太清楚。眼下,夫妻兩人住在小公寓裡,每個月的赤字由幸子的副業來填,倒也並無大礙。 幸子瞟了一眼肉鋪,鑽進魚鋪,買了一碟鯛魚雜碎。魚鋪里並排放著兩盤鯛魚雜碎,她認真比較之後,選了一盤,請魚鋪老闆包好。碰到年紀相仿的主婦帶著兩歲半上下的男孩,她摸摸男孩的頭,笑著打招呼。如果當時生下來,應該也差不多這麼大了。那時她準備等到年底領了獎金再辭職,辦公室的空調太冷,最後竟流產了。她覺得,那次一定是個男孩,流產後好長一段時間,一看到男嬰兒就心中作痛。 娘家的二老也說,三十歲前一定要生頭胎。於是幸子以身體不好為藉口辭去了工作,過著「等待懷孕」的日子。 幸子目不斜視地走過書店和唱片店,進了蔬菜鋪。她很少買書或是聽唱片,丈夫集太郎也一樣。 幸子拈起茼蒿和香菇,打開紅色錢包的金屬卡扣,取出折了兩折的千元紙幣。蔬菜鋪牆上的鏡子蒙著灰塵,映照出幸子面無表情的臉。 也許是沒有化妝,幸子才二十八歲,這張臉已經喪失了活力。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幸子的生活:丈夫並不豐厚的收入,日復一日煮飯燒菜,洗衣掃地,還有家庭副業。幸子自己時不時也會深深嘆一口氣。 說不上幸福,也說不上不幸。只是,此刻紙幣上聖德太子的臉,在她看來十分刺眼。 減價特賣的廁紙,幸子買了一大堆。拎著廁紙爬上公寓的樓梯,隔壁的門開了,正好碰見那男人離開。 剛和峰子柔聲告別,名叫阿信的男子轉過頭就沉下臉,跟幸子擦肩而過。 而那個峰子,正半開著門,目送男人離去。她的頭髮被汗水濡濕,貼在臉上。不化妝的時候,淺棕色的臉像半個病人,一旦打扮起來,就判若兩人。她比幸子年長七八歲,慵懶的神態,甚至是眼角的皺紋,都比幸子看起來更媚態天成。 幸子沒有打招呼,回到自己家裡,繼續自己的零工。 想找個人聊天的時候,縫紉機就是幸子的夥伴。她會對著縫紉機發火,也會對著縫紉機碎碎念。平靜下來,她還會趴在縫紉機上打個盹。 半夢半醒之間,幸子又聽見隔壁女人的聲音。 「谷川岳在哪裡?」 「在群馬縣的上越國境。」 男人的聲音回答道。 「那就是要從上野乘上越線?」 「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宮、宮原、上尾、桶川、北本、鴻巢、吹上。」 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他報著一個個站名,仿佛在朗誦一首詩。這不是夢。聲音是從牆壁後面,隔壁的房間裡傳來的。 「行田、熊谷、籠原、深谷、岡部、本庄、神保原。」 男人的聲音停下來。 不是平常那個男人,不是那個被喚作阿信的工頭的粗嗓門,這個聲音更渾厚。幸子仿佛被這個聲音引誘,站起身來。 「新町、倉賀野、高崎、井野、新前橋、群馬總社、八木原、澀川、敷島、津久田、岩本、沼田、後閒、上牧、水上、湯檜曾、土合。」 男人念完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女人發出鴿子般的咯咯低笑,靠近男人。 「記的還真清楚啊。」 「去爬谷川,乘快車太可惜了,要在上野乘慢車,一點點靠近那座山。」 幸子的身體離牆壁越來越近。 「想到山越來越近,就算爬過多少遍,還是會像第一次那樣心跳。在土合站下車,抬頭看見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臉紅心跳。」 「真像個小男孩。」 峰子的聲音里也聽得出雀躍。 「那山很美嗎?」 「山都很美。不管哪座山,從遠處看都一樣,但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卻大不相同,還有遠處山腳下平緩的原野。」 「好癢……」 「意想不到的地方藏著窪地。」 「不是說了嘛,好癢!」 「有光的地方,光照不到的地方,乾燥的地方,潮濕的地方,都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幸子的手,不由得輕撫過自己貼著牆壁側坐的身體。她的裙子翻捲起來,露出光腿。從窗戶照進來的夕陽,在她的身體上描繪出光與影的地圖。 男人的聲音含混又溫柔。 「早上起來,遠處的山,看起來十分神聖。」 「白天呢?」 女人的鼻音更重了。 「看起來很雄偉。」 「晚上看呢?」 「悽厲,讓人心生恐懼。」 女人輕笑起來。 牆壁開始輕輕晃動。 「再念一次剛才的站名吧,拜託了。」 「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宮、宮原、上尾、桶川、北本、鴻巢、吹上、行田、熊谷、籠原、深谷。」 幸子的耳垂髮熱,呼吸困難,她甚至感覺有幾分暈眩。 「岡部、本庄、神保原、新町、倉賀野、高崎、井野、新前橋、群馬總社、八木原、澀川、敷島、津久田、岩本、沼田、後閒、上牧、水上、湯檜曾、土合。」 幸子緊閉雙眼。眼瞼內側一片緋紅,她正向著山頂攀登。不久,終於爬上了頂峰,她全身脫力,像是死了一樣,不能動彈。 夕照漸漸被夜色吞噬,公寓下面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幸子仍舊靠在牆壁上。縫紉機上放著剛開始做的女罩衫,五點的鐘聲敲響了。 開門的聲音讓幸子回過神來。 正做著淺夢的幸子站起身來,往走廊張望。 披著睡袍的峰子站在防火梯上,舉起一隻手,男人正準備離開。 那是個穿著皺巴巴雨衣的年輕男子。只能看見他的背影,看不見他的臉。他舉起一隻手揮動兩三下,似是在回應峰子,卻並不回頭。那隻手修長秀美,不像是從事體力勞動的手。 很明顯,這是另一個男人。峰子久久佇立,目送男人的背影。也許是夜色的原因,比起送別阿信的時候,此刻的峰子看起來更妖艷動人。「那個,我幫你墊付的煤氣費……」 幸子說不出口,默默站住,她覺得自己看上去寒酸無比。「輸了」這兩個字,浮現在她腦海。 「家裡的水最好喝了。」 丈夫集太郎一回到家,一定會先喝一杯水。 他的意思,應該是指,比起公司里的水,比起麻將房的水,比起一家接一家喝過的酒吧,家裡的水更好喝。「可都是東京都水管局的水」,幸子曾經不無諷刺地說。不過今天晚上幸子心不在焉,根本沒有搭腔。 「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回來晚了,你就先吃。」 集太郎看著沒有動過的晚餐,抱怨說。 「我可不是自己想,硬是被課長拉去的。」 他做出砌麻將牌的手勢。 「一個人沒法溜出來,會被說三味線(1)嘛。」 「三味線,這個?」 幸子模仿著彈三味線的手勢,丈夫驚訝於她的無知。 「真是什麼都不懂。一邊打麻將,肯定一邊說說閒話囉。」 「啊,麻將啊。」 「這種時候,才能聽見真心話。上班族可不光是朝九晚五。」 「又去麻將房了?」 「總不能帶回家吧。薪水低,老婆都要搞副業。」 「我可不是因為你薪水低才做副業的,閒著也是閒著。」 「那我回來了該收起來吧。」 平時幸子都會把自己正在縫製的罩衫收拾整齊,今天做了一半的罩衫卻還攤開鋪在縫紉機上。幸子開始收拾。 「好了,別當著我的面下功夫。我就是說說。」 集太郎打著哈欠換上睡衣,幸子忍不住想跟他分享。 「隔壁那個人。」 「隔壁?啊,酒吧的媽媽桑。」 「那個人,了不得哦。」 幸子豎起大拇指(2)。 「有兩個相好,一天兩個。」 「閉嘴吧。」 集太郎也豎起大拇指,一臉嫌惡地說: 「女人做這種手勢真難看。這可不是良家女子做的,下流。」 「那應該怎麼樣?」 「嘴巴說說就行了。」 「要說『有男人』嗎?也挺下流。」 「有男人怎麼了?」 「有兩個。」 「大驚小怪。良家婦女做出這種事是天理難容,那種做生意的女人,有兩三個男人有什麼稀奇。」 「話是這麼說。白天本來是一直來的那個工頭,三點多我回家來踩縫紉機,又聽見了別人的聲音,不是原來那個人。」 「你一天到晚在幹什麼?」 幸子有些訕訕,小聲說: 「聲音鑽到我耳朵里了嘛。」 「別去招惹這些人。」 集太郎又打了一個大哈欠,鑽進被窩。幸子調暗了燈,但並不想馬上去廚房。 「你爬過谷川岳嗎?」 「谷川岳?」 集太郎又打了一個哈欠。 「沒有。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從上野到谷川的車站,能數出來嗎?」 「我可是工作了八小時,又陪人打了麻將才回來的。沒空陪你猜謎。」 集太郎一臉不耐煩,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就響起了鼾聲。 第二天,幸子去郵寄做好的女罩衫,回家的路上,罕見地買了一張唱片。她想選一張莊嚴的,於是買了巴赫的《彌撒曲》。 一回到公寓,她馬上把唱片放上,聲音開得大大的。她一邊換著衣服一邊留意牆壁那邊,湊近牆壁側耳傾聽,但什麼聲音也沒有。 「好傻。」 她笑出聲來,敲了自己的頭一記。這時,有人敲門,管理員站在門外。是個看上去七十歲上下的女人,劈頭就問: 「太太,有空嗎? 「有空的話,可以往池袋走一趟嗎?隔壁的媽媽桑,出門的時候在信箱那裡跟人打招呼,閒聊了一會兒,把酒吧的鑰匙落下了。她手上有些事,一時回不來,能幫忙送過去嗎? 「我要是有空就自己去了。也想去看看那邊到底什麼樣兒呢。要是那地方太寒酸,怕是我這租金也收不上來了。太太,去幫我好好看看哦。」 幸子接過地圖和鑰匙串,出發了。 酒吧「謎」就在池袋車站前,酒吧一條街的地下。 下了樓梯,卻見本該站在店門口等待的峰子笑著從店裡迎接出來。 「真對不起,已經解決了。」 今天休息的酒保來了,也就不用鑰匙了。打電話回去,幸子已經出來了。峰子再三道謝,給了幸子出租車錢,還邀請她坐下喝一杯。 這家酒吧看起來不算高級,進十個客人就坐滿了。反應遲鈍的酒保正在削旱芹的皮,客人只有一個。坐在吧檯一頭的一個年輕男人,手上玩著魯比克魔方。 幸子要了一杯咖啡,峰子已經調好了酒兌水,笑著說: 「你能喝吧?」 「謝謝。」 幸子彬彬有禮地低頭致謝,她覺得自己跟這個酒吧格格不入。吧檯那頭的男人看了幸子一眼。 妝容精緻的女人和素麵朝天的女人隔著吧檯相對而坐。在修長的紅指甲映襯之下,幸子剪得短短的禿指甲看上去就是一雙貧窮操勞的手。幸子一口氣灌下酒,嗆得她咳嗽起來,峰子忙幫她拍背。 幸子一緊張就會喉嚨不舒服,會嗆到自己。 「我一緊張就會搞砸事情。」 考試的時候,她會肚子疼;偏偏在拍相親照片那天,鼻頭上起了膿包。幸子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去年也是,準備去巴黎——和我一起做副業的朋友,平時都忙忙碌碌的,偶爾也想奢侈一下,護照都準備好了,卻得了盲腸炎。」 「沒去成?」 「因為病了嘛。」 峰子塗著幽藍眼影的眼皮底下,黑色眼睛馬上善解人意地笑了。 「我也得過盲腸炎。」 「最近?」 「以前。」 幸子高興起來。 「我割了這麼多。」 她用手比出四厘米長的傷口。 「我呀。」 峰子也模仿幸子,她比畫的傷口要長兩厘米左右。 「哇,這麼長!」 「鄉下的醫生嘛。老早以前的事了。」 「那,傷口是縫合的?」 「你是釘起來的嗎?」 峰子說著,臉色忽然大變。門口站著一個客人,是那個男人,是那位常來的工頭阿信。 「歡迎光臨。」 峰子忽然換上職業化的聲音,從吧檯底下鑽出來。她對酒保說聲「幫我照看一下」,就偎依在阿信身上走出門外。 幸子趕緊喝酒。看今天早上的情形,晚上集太郎也會晚回家,不過晚飯還是要準備好。小菜做什麼好呢? 吧檯那頭的年輕男人,正在撥桃紅色的電話機。 「是武智先生家嗎?」 幸子心裡咯噔一跳。 「我是朋文堂的麻田。就是定做畫框的那個朋文堂……是,我是麻田。關於交貨日期,可能要晚兩三天。」 就是那個聲音。 「不,那個沒問題。八十號和六十號,靜物那兩幅,還有四十號玫瑰。」 接下來,雙方商量起了時間。 那聲音在幸子聽來,就像是音樂。 「新町、倉賀野、高崎、井野、新前橋、群馬總社。」幸子還記得當時的聲音,呼吸變得困難起來。一口氣喝乾了酒兌水,「唰」地站起身來,男人正好打完了電話。似乎感覺幸子灼灼的眼神盯著自己,男子也回看幸子。只見他三十歲出頭,面孔端正,一雙漆黑的眼睛。幸子走出酒吧。 從地下室往地面走,在樓梯平台上,峰子還和阿信糾纏在一起。阿信把峰子的身體抵在牆壁上。 「啊——啊——」 他發出帶著哭腔的怪聲,峰子緊繃著臉。阿信右手那裡有個什麼東西在反光,幸子停下腳步。峰子察覺到幸子在旁邊,溫柔地抱住阿信。 「啊,太太,準備回去了?」 峰子跟幸子打著招呼。 峰子很從容。阿信的臉也和平時在走廊上看見的一樣,尷尬地緊繃著,幸子鬆了口氣。 「多謝款待。」 幸子回答道。從抱住的兩個人身上移開視線,走上台階。 走出地面,天色已晚,幸子忽然覺得一絲狼狽。集太郎從沒用如此熱切的眼神看過自己,也從沒用那樣的聲音引誘過自己。現在,集太郎肯定正在打麻將呢。想到這一點,幸子不由得一肚子氣,感覺霓虹燈都在嘲笑自己。 和平時一樣,集太郎十二點過後才回家。一回家就喝起了水,不停打著哈欠。 「你這哈欠越打越大了。」 「我要是去別的地方打哈欠,那才是大問題。」 「所謂結婚,所謂家庭,就是得到一個大口打呵欠的地方嗎?」 丈夫的回答是一個更大的哈欠。 丈夫開始換睡衣,幸子站在廚房裡,轉過背去。她把水龍頭開得大大的,杯子裡的水都溢出來了,幸子還是默默站著。有些女人,過得豐富多彩,就像這滿溢的杯子,也有些女人,都已經乾癟了,她想。「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宮、宮原、上尾、桶川」,聲音久久迴蕩在她耳邊。 夜晚就像一場謊言,又到了早上。 晨報和早上的鮮牛奶趕走了混濁的空氣,男男女女又開始勤勤懇懇地忙碌起來。幸子送走了集太郎,開始踩起縫紉機。空氣中似乎有煤氣的味道,大概是她的錯覺。 幸子忽然停下手,牆壁背後有什麼動靜。有女人呻吟的聲音,還有男人的低吼。幸子已經像壁虎一樣趴在牆壁上,她看到了鏡子裡自己的身影。 「啊,真討厭。」 一大早,真令人討厭。她想擺脫壞心情,放上了唱片。她把巴赫調得很大聲。調整坐姿,又開始踩起縫紉機來。不一會兒,她還是不放心,又把音量調小。女人的呻吟聲又傳入耳中,她再把音量調大,又聞到了煤氣味兒。 幸子走上陽台,探出身子往隔壁看。 蕾絲窗簾搖曳。窗簾裡面,女人的手在空中亂抓,想要打開玻璃門,她的手上能看見凸出的青筋。 幸子翻到隔壁陽台上。玻璃門對面,峰子已經倒下了。她抓起陽台上的花盆,砸碎玻璃門,煤氣的味道撲鼻而來。 「喂,有人嗎?快叫管理員。打110!」 幸子一邊大叫,一邊把手伸進玻璃門的破洞中,打開門鎖。越慌越亂,門怎麼也打不開。 「有人嗎?救命!」 她一邊呼救,一邊鑽進門裡。一個裸體男子從雙人床上滑落下來,一動不動,是阿信。幸子拚命把失去意識的峰子拽出去,劇烈咳嗽起來。她一隻手徒勞地想扇走煤氣,一邊把峰子掀起的睡袍拉好,然後跳到陽台上,大叫:「快打110!」 幸子迷迷糊糊地看著兩個擔架被搬進了急救車。 「聽說是殉情。」 「死了嗎?」 「好像還有氣兒。」 公寓的居民在竊竊私語,幸子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被玻璃割破了,流出了血。 「雖說是鄰居,也才搬過來三個月。不是說我家,是她家。」 幸子生來第一次對著電視的麥克風講話。 「不是很熟。也就是見面打聲招呼,聊聊今天垃圾車來晚了之類——啊,已經開始拍了,糟糕,這副樣子。」 偏偏今天,她頭髮上繃著夾子,衣服邋邋遢遢。 「你闖進去的時候心裡怎麼想的?」 「當時已經來不及想了,根本沒來得及想。」 不知為什麼,幸子有點喘不過氣來。 「這種事可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每天都過得很普通,自己周圍本來以為絕對不會發生自殺或者殉情這類事呢。居然發生了!完全沒想到,就像臉上被打了一巴掌,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我家隔壁!倒也不是不可思議。不知是西鶴還是誰不是寫過《好色五人女》,裡面的酒桶店阿桑,啊,是阿千。還有,叫什麼兵衛的歷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日曆店的老闆娘。啊,裱糊工阿千,阿桑。哎呀,我都搞混了。(3)」 幸子哧哧笑著,說個不停。 「出軌啊,殉情啊,在那些孤注一擲的人旁邊,住著我這樣的普通女人,真是嚇人一跳。像我這樣的人。啊,你的紐扣,有點鬆了。我在做副業,給衣服縫紐扣,有職業病了。瞧我!」 大概是太興奮了,幸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我先生,是個上班族,很普通的。哎呀,還在拍啊。」 幸子手腕上纏著繃帶,試圖遮住攝影機鏡頭,採訪結束了。 打開冰箱,幸子用手指拈起剩菜吃,這時電話響了。 「別丟人現眼了!」 劈頭蓋臉一頓怒罵,是丈夫集太郎。 「電視,電視上的!」 「你看電視了?」 幸子的聲音都變調了。 「人都死了,看你還在那兒揚揚得意大放厥詞!有你這麼幸災樂禍的傻瓜嗎?」 「死倒是沒有死,救活了。是我救了他們。」 「就算救活了,跟死了也沒區別!又不是什麼喜事,怎麼能得意揚揚地笑著在電視上宣傳呢?」 「我可沒笑。」 「你笑了,興高采烈,滔滔不絕。真不檢點。」 「喂,餵。」 「還有,不懂的事別瞎扯。」 「什麼?」 「西鶴的五人女什麼的,我都聽出一身冷汗了。連阿桑和阿千都分不清,還扯什麼日曆店。」 「高中可是考過的。」 「要說也得先讀過啊!」 「這可不是一般場合。我也有點慌,搞錯了。」 「就算昏了頭,也不用提到自己老公吧!」 「我說什麼了?」 「普通的上班族。雖說是實話,但這可不是能在電視上大說特說的事!」 「人家問了,我就說說。」 「我公司那些人也看了,我可成了個笑話!」 「又不是我想出現在電視上的。管理員在醫院,記者咚咚地敲著門,也不打招呼就把麥克風伸過來。」 「那你就別待在家裡!」 「你叫我去哪裡嘛!」 「你自己不會想嗎?」 丈夫的聲音震得她鼓膜生疼,電話掛斷了。 都沒問我有沒有受傷,幸子想。出了門,好像電話又響了,幸子並沒有回頭。 幸子在車站前的書店,抽出西鶴的《好色五人女》文庫本。走進旁邊的咖啡店,點了一杯咖啡。翻開卷二的「桶匠多情物語」。 「為愛哭泣淘井人,此身有限,情路無斷,手括棺槨悟無常,渡世錐鋸鎮日忙……」 她端起咖啡杯,手仍在顫抖,往後翻到現代語翻譯。 「人的壽命有限,戀愛之路卻無斷絕。」 幸子的目光追隨著字跡,心裡卻想著那個聲音,好像是「朋文堂的麻田」。回過神來,她已經站起身,翻看著電話黃頁,在繪畫材料匾額那一頁找到了朋文堂。 「您好,這裡是朋文堂。」 轉動撥號盤,傳來了那人的聲音。幸子掛斷電話,記下地址。她的手自作主張,似乎已經不聽使喚。 到朋文堂要再坐兩站車。 朋文堂店面寬綽,除了麻田,還有兩三個店員當班。麻田一邊吸著香菸,一邊在和女店員調笑,看來他還不知道峰子的事件。 「那個……」 幸子支支吾吾,小聲說: 「那個人的事,你還不知道嗎?」 「那個人?」 「情殺,受了傷,糟透了。」 幸子和麻田走到後面的倉庫說話。壞掉的畫框雜亂無章地堆積,散發著骨膠的氣味。 「性命算是保住了。吸進了一些煤氣,聽說傷勢倒是不重。」 「是嗎?」 麻田沒有問是誰幹的,看來他心裡也清楚。麻田問候了幸子手上受的傷,然後問:「你來告訴我,是她叫你來的嗎?」 「不是,你在她店裡打電話,提到過店裡的名字。」 原來如此,麻田看上去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是,你怎麼會認識我——啊,對了,公寓,你住在旁邊,走進走出看見了——」 他又像想起了什麼。 「不對,那間公寓,我只去過一次,我都沒跟你打過照面。」 「我認識你的聲音。聽到你打電話,啊,對了,就是那個聲音。『上野、尾九、赤羽、浦和、大宮。』」 幸子不由得脫口而出,她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啊,對不起,公寓的牆太薄了。無意之間,打鼾啊,嘆氣啊,都一清二楚。」 欲蓋彌彰。 被偷聽的男人默默轉過身,撫摩著壞掉的畫框。幸子低下頭,小步跑出店裡。 幸子很生氣,生自己的氣。 並沒有人拜託自己,自己卻特意找出麻田的地址,跑去找他。暗地裡說不出口的期待,像越脹越大的氣球,「啪」地炸裂以後,剩下的只有慘不忍睹的失望。她聞到了自己身上自我嫌惡的氣息,羞恥令她抬不起頭來。 背後有腳步聲追上來。腳步聲跟上她後,耳邊傳來麻田的聲音。 「請陪陪我吧。」 大概是因為太陽還沒落山,一家酒吧模樣的店裡空無一人。 兩人並肩在吧檯邊坐下,麻田把一杯酒兌水粗暴地伸過來碰杯。幸子無法窺探他的內心,用纏著繃帶的手拿起酒杯,麻田又來碰杯。麻田一言不發,已經幹了三杯,幸子也喝了兩杯。 走出店門,酒意湧上來。 「肚子餓了嗎?」 麻田說。 「餓了。」 幸子這才發現,自己從早上起就沒好好吃過東西。 麻田在街頭買了爆米花,抓一把塞進幸子嘴裡,兩人邊吃邊走。麻田自己吃一把,再往幸子嘴裡塞一把。麻田帶著明膠味道的手,碰到了幸子的嘴唇。幸子每次被塞進一嘴爆米花,身體裡就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爆米花又塞過來了。 在床上,麻田也很粗野。雖說動作粗野,卻又另有一番柔情。幸子纏著繃帶的手腕,就像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高高舉起,指甲緊緊抓住麻田的背脊,幸子的眼角流下眼淚。透過情人賓館的窗簾,她看見了夕陽。 「別開燈。」 幸子在黑暗中,問起麻田製作畫框的心得。麻田回答說,那就是不要嫉妒畫。殺掉自己的嫉妒,只想著怎麼讓畫更醒目。他還說,他想成為一名畫家,但才華不夠。為了找一條路,他最近準備去紐約。 「一起去吧?」 「我嗎?」 「你不是有護照嗎?很方便的。」 「咦,你怎麼知道……」 「你不是說自己事到臨頭總是退縮,去巴黎前還得過盲腸炎嗎?」 「啊,是啊,那時候……」 幸子總算能笑出來了。 「去年,想和做副業的朋友一起去。」 「做的什麼活兒?」 「是做衣服,女罩衫一件一千二百日元。」 幸子從床上起身去沖澡。 麻田正準備關上幸子半開的手提包,發現了裡面的文庫本,是西鶴的《好色五人女》。 一翻開,卷四《悲戀蔬菜鋪物語》映入眼帘。 「雪夜情宿。世間莫輕心,萬萬不可露:道中懷裡銀,酒醉拔短刀,女傍棄世僧。」(4) 「道中懷裡銀」,麻田低聲念著,打開紅色小錢包,裡面收納著三張整整齊齊的千元紙幣,看起來很寒酸。麻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裝著三十萬日元的信封,抽出三張,放進錢包。 門好像要開了,麻田銜起一支煙。情人旅館街的霓虹燈閃爍的玻璃窗上,也映照出準備回家的幸子的身影。 「回去了?」 「再見。」 「就這樣?」 「我會一輩子記得。」 幸子微微行禮,抱著手提包出了門。 集太郎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打開晚報。 「手怎麼了?」 他的口氣很溫柔。 「一個女人家,就不要跳進去了。冰箱電線走火引發煤氣爆炸可不得了。」 「是。」 幸子不看集太郎,把茶壺放在煤氣灶上,盯著燃起的火焰。集太郎站起身來,走到幸子身後,親吻她的頸項,幸子掙扎。門鈴響了,是管理員來還錢。早上,發生那件事故坐上急救車時,以備不時之需,她向幸子借了五千日元。 雖說鬧出了這麼大的事,峰子倒是福大命大,不到兩三天就出院了。 「太太,你看起來精神煥發啊。碰到這種事,雖說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女人都會激動萬分呢。」 管理員笑著走出門,幸子也知道自己揚起的嘴角有多僵硬。然而,當她把收到的五千日元放進錢包時,自己的臉也僵住了,錢包里有三張陌生的嶄新紙幣。 一定是麻田放進來的。幸子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一世的戀愛,那個男人卻覺得是自己花了三萬日元買的。幸子的手開始發抖,身體也開始發抖。 她避開集太郎的視線,去外面扔垃圾。在「除垃圾收集日外禁止扔垃圾」的木牌前面,她拎著塑料垃圾桶站了許久。 「怎麼了?」 集太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 「白天的事,就別去想了。」 他從幸子手上接過塑料垃圾桶。 「真是飛來橫禍,偏偏搬來我們隔壁。」 他拍拍幸子的肩膀,催她回去,自己先走進了公寓。 峰子帶著小巧的點心盒來道謝是兩天以後的事。她本來就苗條,現在好像又瘦了兩圈,更顯蒼白。 「之前真是麻煩你了。」她低頭致謝。 「要不是太太跳進來,現在我已經躺在小方盒裡了。」 她說的是骨灰盒,峰子環顧房間。 「跟我那間格局一樣,就是不像在一個公寓裡。有了家庭還是不一樣啊。」 幸子本來就有些心虛,她一提到「家庭」這個詞,幸子更覺得無顏見人。 「怎麼了,太太幹嗎老低著頭?做出不成體統事的人是我,應該我道歉。」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彼此彼此。」 「今天聽到你這話,我倒是寬心不少。」 「今天走到走廊,公寓裡其他女人的視線像箭一樣射向自己的身體。只有太太你這麼溫柔啊。」峰子的聲音暗淡下來。 「我們都得過盲腸炎啊。」 幸子說,峰子不禁笑了。「既然是盲腸之友,那我有一事相求。」峰子說。自己去銀行取錢,眾目睽睽之下怪不好意思,能不能借她幾張現金?幸子從縫紉機的抽斗里抽出麻田塞到她錢包里的紙幣,遞給峰子兩張。 峰子接過紙幣,剛說了聲「多謝」,就翻過紙幣檢查起來。 「怎麼了,是假幣?」 「真是奇怪,世上還真有跟我一樣怪的女人。」 峰子盯著幸子的眼睛,低聲說: 「我啊,給自己喜歡的男人錢的時候,自己也是花言巧語靠喝酒賺來的,會在紙幣的一角印上自己的口紅印跟它說再見。」 確實,紙幣的一角有紅色的口紅印。 「這張和之前告別的看起來一模一樣,太太,這張錢是誰給的?」 幸子告誡自己保持鎮定,聲音卻不禁顫抖起來。 「誰給的?我們家的錢不是丈夫的工資就是我的零工。」 「就這些?」 「就這些,還能有什麼?」 峰子盯著幸子的臉,哧哧笑了。 「打擾了。」 峰子關上門出去了。 再度確認了峰子沒有帶走的那兩張紙幣一角的紅色記號,幸子渾身無力,跌坐在地上。 走廊里傳來了聲音。 峰子好像正在接受公寓裡的女人們的拷問。 「真對不起,給大家惹麻煩了。不過也不是偷了誰家的東西,就是要換換玻璃,也不至於趕我走吧。」 是三四個主婦圍住了峰子,女人們並不陌生的聲音從門縫傳進來。 「走到哪裡都有人議論,瞧,那個公寓的。」 「說得好像我們都不正經。」 「不正經?」 峰子的聲音響了。 「最近不是家庭主婦更不正經嗎?聽說好多太太出賣身體去換錢啊。」 大概是看峰子孤立無援,管理員拔刀相助。 「這麼說來,確實經常聽說有主婦賣春呢。」 幸子捏著三張印有口紅的紙幣,一動不動,僵住了。 問朋文堂,才知道麻田已經出發去紐約了。他跟店裡請了一個月的假,不過也說多半是不回來了。老店主把麻田在紐約的落腳處寫在紙條上遞給幸子,說是朋友的工作室。老店主沒有問幸子的名字,也沒有問她和麻田的關係。 一角印著口紅的紙幣放在縫紉機的抽斗里。晚上,集太郎伸過手來,幸子也不想被他擁抱。 她在黑暗中劇烈掙扎,甚至從被子裡鑽出來躲到縫紉機下面。 「我太累了,真對不起。」 「零工還是別做了。」 集太郎背過身去,睡著了。 要是外遇還算是有個說法。自己的身體換了錢,幸子一想起來就懊悔不已。 不光是夜晚,白天幸子也平靜不下來。 走出門,主婦們的竊竊私語似乎忽然停了。難道峰子說出了自己的秘密?流言遲早會傳到集太郎耳朵里。出去買東西,拿出一萬日元,感覺大家的眼睛都盯著自己,幸子的手不禁顫抖了。這樣下去可不行,幸子想。她取出副業存下來的定期存款,走進旅行社,辦了簽證,買了去紐約的機票。結果自己還是背上了主婦賣春的污名,必須把這污名變成一段戀情。 「我要去登谷川岳。」 她把字條留在餐桌上,從成田上了飛機,就像是鬼使神差。 「世事無常,此事不可為人所知。捨棄此身,以命立名,與茂右衛門攜手踏上不歸之路。」 也許是心理原因,飛機起飛時的震動,令幸子一直顫抖不停,眼睛一直盯著膝上《好色五人女》里的這段文字。 她仿佛看到了愁眉不展的年輕婦人幸子與夥計打扮的麻田手牽著手踏上旅途的畫面。 一旦跳下懸崖,不知是自暴自棄還是放下心來,幸子睡得很熟。這十天來的寢食難安都消失了,她睡得香甜,飛機上的飯也一掃而光。 第一次去國外,又是紐約,大概是已經反覆看過電視和旅遊指南,幸子的心情並沒有太大波動。也許,在更大的變動面前,去拜訪一個未知之地顯得稀鬆平常。 幸子很快找到了二十八街麻田的落腳處。那是在一棟傷痕累累的七層樓房的六樓,電梯完全不動。幸子爬上白天依然昏暗的樓梯,敲門,一個抱著貓的年輕美國人探出頭來。 「Mr.麻田……」 接下去該怎麼說,幸子正絞盡腦汁,男人身後,出現了抱著同樣花色貓的麻田。麻田看見幸子,什麼話也沒說,放下了抱在手上的貓。 「沒嚇到你吧?」 「就算嚇到了,從我臉上也看不出來。」 幸子拎著的行李箱裡只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麻田把她從頭看到腳。 「和誰一起來的?」 麻田問。 「我一個人。」 「你出來怎麼說的?」 「說是要去爬谷川岳。」 麻田大聲笑了。 「那個,我有東西要還你。」 幸子在手提包里摸索,像是要封住幸子的嘴,麻田粗暴地拉過行李箱。 「想先去哪裡看看?」 「第五大道、時代廣場、蒂凡尼、卡耐基音樂廳、SOHO村、中央公園、DakotaHouse(5)。」 不是站名,幸子卻停不下來。 兩人像戀人一樣牽著手,有時挽著手,說說笑笑,在這個城市遊蕩。嶄新的街,古老的街。白皮膚的臉,黑皮膚的臉,經過兩人身旁。紐約,愛情,不歸之路,幸子已經沉醉。 喝了美國的百威啤酒,吸了半根麻田的香菸,在SOHO村的小店裡和黑人情侶並肩聽著爵士樂,帶著酒勁躺上麻田的床,在更深更深的醉意中睡去。 「喉嚨,好渴。喉嚨……」 半夢半醒間幸子呻吟著。 大概是太累了,眼皮根本睜不開。 「我去喝點水。」 起身的時候大概踩到集太郎了,幸子想。 「對不起,哎呀。」 幸子搖搖晃晃,準備去廚房喝水。她撞到了屏風,屏風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下,花盆摔碎了。 「我想去喝水——我家的公寓,廚房在這邊。」 對著被吵醒的麻田,她本該是這樣笑著解釋的。 霓虹燈一閃一滅,房間忽明忽暗。這是一個倉庫改造後的現代風格loft。塗成純白的天花板,讓人仿佛置身體育館,作為裝飾,天花板上又懸掛著幾輛自行車。被吵醒的美國人抱著貓出來,在雪白的牆壁上映出巨大的影子,腳下是摔成兩半的花盆。 「真糟糕,我以為這是自己家呢。」 幸子大聲笑起來,然而笑聲最後變成了別的東西,她忽然奔向行李箱。 「回去了,我要回去。」 「別說瞎話了,這裡是紐約,離日本有一萬五千公里。」 「回去,我要回家。」 「怎麼回去,走回去?」 「怎麼辦?我闖大禍了。」 「我怕,我怕。」幸子抽泣起來。麻田抱緊她,帶她回到床上。越是害怕,越是陷入更深的陶醉。 「不義者斬首!」 幸子夢見,將要腐爛的地藏堂之門開啟,武士打扮的集太郎長刀揮向自己,幸子不由得更迫切地尋求麻田。 第一次見到真實的自由女神像,女神的臉看起來比印象中更嚴肅。 「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右手是火炬,左手是獨立宣言。」 「自由和獨立……」 「女人都喜歡這些詞吧。」 「因為不曾擁有。一旦結婚女人就兩者都失去,不能再喜歡別人,陷入愛情也是罪。結了婚的女人,是以死亡的覺悟在談戀愛。」 幸子說著說著,又激昂起來。 她仿佛看到,河岸上的每塊石頭上都寫著南無阿彌陀佛,旁邊的橫木掛住了自己和麻田情死的屍體,漂浮在哈德遜河上。 曼哈頓高樓的旁邊有一段廢棄的高速公路。正當夕陽西下,兩人長長的影子如同十字架,又如同墓碑,他們不由自主地尋求酒精。 第三天一大清早,幸子睜開眼睛,仿佛聽到了縫紉機的聲音。 「喂,這樓上,是縫紉工廠嗎?」 「不是,是雕刻家的工作室。」 麻田依舊閉著眼睛,溫柔地抱住幸子的肩頭。這具身體,看上去驕奢,穿上衣服卻頗顯清瘦;這具身體,已經盛滿了集太郎未能給予的沉醉,幸子掙脫起床。 「有縫紉機的聲音。」 「是幻聽吧。」 麻田趴在床上。 幸子從手提包里拿出錢,塞進麻田西裝的口袋。回家吧。西鶴的女人被殺了,現代的女人卻可以修正錯誤。 熱吻覆蓋上她的頸項,躺在床上的麻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自己身邊。 「我,是來還錢的。不喜歡拿著不明不白的錢,所以我……」 「那為什麼不還了就走呢?和我一起高高興興地在紐約散步,然後才還錢,算是怎麼一回事?」 「還錢是藉口。我愛上你了——一輩子就一次,我想談個戀愛。」 「一輩子一次的戀愛三天就結束了?見好就收,擦乾淨嘴巴回家了,你還真了不起。」 麻田越是在意幸子,越是火大。 「還說你臉上看不出來,現在好可怕。」 「我要是不准你走,會怎麼樣?」 「我要回去。」 「回去了怎麼說?」 「什麼都不說。一句話都不說,回去拚命踩縫紉機。」 麻田死死盯著幸子,只說了一句話: 「真愛逞強。」 他伸出手,像是給她加油。 「謝謝。」 不知道還能活幾十年,不過以後再也不會這麼緊地握住一個男人的手了,幸子想。 集太郎走進「謎」酒吧,已經過了深夜十一點。 「我是鄰居時澤。」 他已經喝了幾杯,一在吧檯上坐下,馬上跟峰子打招呼。峰子默默向他致意,幫他倒酒兌水。 「你老婆什麼都沒說?」 集太郎轉動著吧檯上的魔方,說: 「前幾天出去了,留了個字條說是去爬谷川岳。」 「谷川岳?」 正在切冰的峰子停下手。 「以前可從沒說過關於登山的事,為什麼忽然跑去爬谷川岳,真是摸不著頭腦,您要是聽說了什麼……」 峰子的手握著冰錐,卻一動不動。 「是跟誰一起去了吧,一個人可爬不了那座山。」 「谷川岳啊。」 峰子的目光飄向了虛空。 「這麼說來,她問過我能不能報出從上野到谷川的站名。」 峰子笑出聲來,笑得很大聲。 「你還真是失禮啊。知道我是誰,也不說聲之前添麻煩了。我妻子跳進去救你手都受傷了。倒不是叫你知恩圖報,我家可是受害者。不僅不道歉,聽了我說的話,沒反應,還放聲大笑。」集太郎五天來的鬱悶變成了激憤的語調。 「我覺得好笑才笑的。」放聲大笑後,峰子說,「受害者是我,你家太太害了我。」 「現在,我太太正在爬谷川岳吧。」 「谷川岳可不是一座山,是個男人。」她灌下一口威士忌,脫口而出。 「男人?」 集太郎呆住了,峰子幫他又斟了一杯。 「是的,我喜歡的男人。」 「說什麼傻話,幸子可沒有那麼聰明。她認死理,沒魅力,只會存錢。」 集太郎越說越沒底氣。 「那個男人姓谷川嗎?」 峰子又喝下一杯酒。 「不是名字。他來過我的房間,抱著我,報著站名: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宮,你家太太聽到了。大白天把男人拉進屋裡,我是不怎麼樣,在隔壁耳朵貼著牆偷聽,你家太太也不比我差啊。而且,你家太太……」 峰子酒精上腦,剛說出「從男人那裡」幾個字,生生停住了。 「從男人那裡怎麼了?」 「根……根本接觸不到男人。」 「不是有老公嗎?」 「老公不算男人。」 峰子說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啊,文字接龍可真難。」集太郎看來並沒有起疑。 「因為接觸不到男人,所以才會心血來潮啊。」 集太郎正要開口,一個醉醺醺的客人進來。 要關門打烊了,峰子告訴客人。客人卻醉醺醺地叫著,硬要進來。集太郎大聲怒叫:「滾出去!」他握著玻璃杯的手抖個不停。峰子往他的杯子裡續上酒,自己也續上。 「結婚……」 「七年了……」 「干我這行七年就能獨當一面,結婚七年到保質期了。」 集太郎和峰子勾肩搭背,爬上公寓的樓梯。集太郎搖搖晃晃地拿出鑰匙開門,峰子站在他身邊,用手擋住鑰匙孔,她用目光邀請集太郎去半開著門的自己房間。 「格局一樣。」 「是啊,格局一樣。」 她幫集太郎脫去襯衫,把他的手纏到自己身上。 「女人也都一樣哦。」 集太郎被推倒在床上。 「怎麼樣,一樣吧?」 集太郎的手在解裙子的紐扣。 「這種時候,總是聽得到。」 峰子睜開眼睛,低聲說。 「縫紉機的聲音。牆那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聽到這個聲音,我就很放心,因為周圍太靜了。不過後來我漸漸有些恨這聲音。我是別人太太哦,入籍了,有名有份。那聲音好像在說,你是個什麼東西,女人中見不得光的老鼠?就算有再多男人,不也只是在冥河邊堆石頭嗎(6)?什麼也不會留下來。踩縫紉機,做零工縫女罩衫,還會有家庭留下來哦。」 「你是在報仇嗎?」 「是,報仇。」 峰子被緊抱的身體忽然失去了依靠,集太郎站起身來。 「有縫紉機的聲音?」 「幻聽吧,什麼聲音都沒有。回來了的話,燈會亮著。」 集太郎的手又抱上來,這次有些心不在焉。峰子自己跳下床,把地板上的襯衫遞給他。 「還是沒膽啊。」 集太郎默默扣上紐扣。 「不對,回家更需要勇氣。」 「我也更願意這麼想。」 也許是過於循規蹈矩,集太郎認真地系好了領帶。 「這就是婚姻。」 他自嘲地笑了。 「結婚了就沒有自由。」 峰子也跟著他笑了,話語有點顫抖。 「不過,很棒啊,真可惜。」 峰子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光。 打開門,她送他出去: 「晚安。」 「晚安。」 隔壁的門開了,又傳來關門的聲音。 不知道今天是什麼節日,公寓掛出了日丸旗。 幸子提著行李箱回來了。她站在公寓樓梯底下,整理了一下呼吸,一口氣爬上樓梯。熟悉的樓梯不知為何比平時更高、更陡,不爬上去就回不了家。 集太郎打地鋪睡著,枕邊的啤酒空瓶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幸子用明快的聲音大聲喊:「我回來了!」 集太郎閉著眼睛,並不答話。 幸子又叫了一聲,使盡全身力氣,比剛才的聲音更陽光,更大聲。 「我回來了!」 「回來了。」 集太郎回答道,仍舊閉著眼睛。 「谷川怎麼樣?」 「我,其實並不是去爬谷川岳了。」 「別說了!」 集太郎接著柔聲補充道,「別說了。」 「其實我也去過山腳了。」 「山腳……」 「有人告訴我,比起爬山,回家更需要勇氣。」 「誰?」 集太郎睜開眼。 集太郎粘著眼屎的無精打采的臉,在幸子眼裡十分令人懷念。 「這些話,留到七八十歲再說吧。」 「嗯。」 幸子吞下了這個巨大的謎團。 「以後,我要踏踏實實的。」 「好好干。」 集太郎站起身,往幸子豐滿的屁股上「啪」地打了一記。幸子轉過身,兩手捂住臉哭了起來。 「你對著誰哭呢?」 幸子撲到集太郎懷裡,像個孩子一樣發出聲音大哭起來。 峰子三天後就搬走了。她還留下兩個月的租金沒交,借幸子的煤氣費和清潔費也沒還,等於是連夜逃走了。門前留下威士忌和可樂空瓶,還有舊報紙,房間裡就留下光禿禿的雙人床,其他痕跡都一夜之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梅雨過後,幸子抱著大包裹像往常一樣坐上晃悠悠的巴士。包裹裡面,是零工的材料。領子、袖子、身體——裁得七零八落的女人身體的各部分,她要把這些縫起來,做成一件衣服。 主婦時澤幸子回歸已經一個月了。當時的傷口,除了幸子誰也不知道。她比以前更細心地準備飯菜,踩著縫紉機。巴士在信號燈前停下,幸子眼睛往下一瞟,不由得叫出聲來。車窗下,抓著騎摩托車男子腰的,正是歡笑著的峰子。 幸子像是遇見了久別重逢的故人,她想跟峰子打招呼,想跟她說些什麼。這時,綠燈亮了,兩輛車迅速拉開了距離,越來越遠。 (1) 麻將用語中的「三味線」是使詐的意思。 (2) 日本人通常用大拇指代表男人,用小拇指代表女人,開玩笑的時候,做這樣的手勢表示有男人,或有情夫。 (3) 井原西鶴創作的《好色五人女》中記載了五個戀愛故事。這裡提到的是其中的「桶屋阿千」和「阿桑茂兵衛」的故事。 (4) 出自《好色五人女》。前文講述蔬菜鋪阿七與情人私會,被母親發現。 (5) 列儂在紐約的公寓,他在此公寓門口被槍殺。 (6) 傳說早死的孩子會在冥河邊為父母積福,用小石頭堆起石塔,但總會有小鬼來推倒石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