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寶 · 第十章 長工們的團結

郭永江 《高玉寶》
昨天半夜打了老周扒皮以後, 夥計們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 把老周扒皮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 至少三個月他不能到地里來嘮叨了。害怕的是: 誰也沒有想到, 日本鬼子半夜三更跑出來照老周扒皮開了兩槍, 把老傢伙的骨頭也打壞了, 保長知道他父親被打成這樣, 豈肯甘休! 昨天半夜, 兩個夥計趕車到復縣城裡請醫生走後, 劉打頭的和大家一宿都沒睡。到了後來, 夥計們愁得不行。只要保長想出一點花招來, 那就誰也會吃不消。 早上, 夥計們鏟地回來, 正在小屋裡圍著高桌, 站在那裡吃早飯。忽聽院門口的大門「孔」的一聲開了, 玉寶忙伸頭往外一看, 也嚇了一跳, 忙縮回頭來說:「劉叔叔! 保長回來了!」大家也嚇了一跳, 眼睛都望著劉打頭的。劉打頭的說:「別怕! 我看看!」劉打頭的放下飯碗到門邊一看, 只見保長身披夾襖, 歪戴禮帽, 三角眼直卡吧, 臉色變得又凶又狠, 走路像刮旋風一樣快, 文明棍搗得地上石子「咔咔」直響。王紅眼和淘氣也慌慌張張帶著小跑, 跟在後面。三人急急忙忙進屋去了。 先前, 大家還聽見老周扒皮一陣陣疼得像鬼叫。保長一進屋,就聽他邊叫邊罵:「哎喲! 疼死人啦! 你還回來呀! 我當你……叫勾魂鬼迷住了呢! 周長安, 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遭天打五雷劈的東西! 家中出人命了你都不管……哎喲! ……」又聽保長直問:「傷在哪裡?傷在哪裡? 」接著是大煙囪的聲音:「哼! 你死在外面別回來嘛! 你雇的好夥計呀! ……差點沒有把我也打死! 要不是我出去的早, 日本太君再開槍, 我們還有命嗎? ……是哪個婊子牽住你的腿啦? ……」「好啦! 好啦! 別吵啦!」這是保長的聲音。「日本太君哪兒去了? 」「還不是到村里開會嗎? 你的好太君, 你快去請回來把他供起來吧!」這是大煙囪的聲音。「你不是也很喜歡他們嗎? 」保長說。「我喜歡他們? 」大煙囪吵起來。「我哪一點不是依著你來的? 你別昧良心!」「依著我? 」保長也吵起來。「我不也得依著你? 敢不依你嗎? 」「大家都一樣, 都得依著太君!」王紅眼說話了。「我奉勸二位別爭了。先看看老太爺的傷吧!」上屋裡這才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 又聽保長的聲音說:「淘氣他媽, 爸爸身上的雞屎, 你怎不給他擦擦? 」 「誰說我沒有給他擦? 昨天晚上就擦了。」 「擦了, 他那屋怎麼還臭? 」 「那是他昨天晚上拉褲子裡了。難道你還想叫我去脫公公的褲子擦屎嗎? 」 接著, 又聽周扒皮叫喚起來:「哎喲! ……慢點掀被子呀! 王東家, 哎喲! 別動我的腿! 疼呀!」 玉寶笑起來了。小聲地說:「叔叔, 你們聽! 王紅眼在上屋殺豬啦! 老周扒皮像豬一樣的叫喚……」 劉打頭的拉他一下說:「玉寶, 別鬧! 別叫他們聽見了。」 「哎呀保長! 看呀! 腿上打了兩個眼子。快請醫生!」王紅眼在上屋叫起來。 「快請醫生! 快!」保長也叫起來。 「別去啦!」大煙囪洋洋自得的聲音說。「等你來想辦法, 早就完啦。你們等著吧! 醫生都快來啦。你呀! 虧你身為保長, 我看你是越來越不中用了。我看呀, 有一天連你這條狗命也會保不住的!」忽然, 只聽「」的一聲, 拳頭捶得屋柜上的茶壺、茶碗一陣亂響。接著, 就聽保長大聲罵道:「反了! 反了! 這些傢伙, 簡直沒有王法了。居然敢打到我的頭上來了, 膽子真不小呀!」 接著, 只聽周扒皮叫道:「長安啊! 我們老周家祖輩三代還沒有人敢打過呢。你現在身為保長了, 有人打到你爸爸頭上來了!我把你白養了。快叫長泰回來! 他要在家, 我怎麼能受別人這個欺負!」 「劉打頭的呢? 把劉打頭的給我叫來!」保長大叫起來。 「保長, 你要息怒! 你可千萬著不得急。」這是王紅眼的聲音。「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呀! ……等一等, 你聽我說呀! ……」王紅眼的聲音慢慢地細下去了。接著, 上屋說話的聲音都很細, 夥計們再也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了。眾人都猜想得到: 一定是保長這批傢伙在出什麼鬼點子了, 但他們到底出的什麼鬼點子, 卻誰也猜不出來。有一個夥計叫小丁, 素來膽子比較小一點, 都嚇哆嗦了; 老王素來膽子大, 見小丁害怕, 忙說:「唉! 小丁! 一個人不就是一百來斤麼? 腦袋掉了不過是碗大個疤。豁上這一百來斤和他們干, 看保長能把我們怎麼樣。」 玉寶拉著小丁的手說:「叔叔, 我可不怕。你幹嗎害怕呀? 忘了劉叔叔昨天晚上說的, 保長要是問我們, 我們就照著那些話說,沒有錯。」 小丁好像受了屈一樣, 低著頭說:「老王, 你就說的好聽, 我要是像你那樣光棍一個, 我也和你一樣, 啥也不怕。我家有一個六十多歲的母親, 又得了癱病, 連動都不能動, 就指望我掙糧養活她呢。誰不知道保長是我們這裡的二朝廷, 他兄弟又在瓦房店當警備隊長, 我真害怕, 我怕保長把我們抓起來送到瓦房店監牢里, 家中老人可怎麼辦呢? 」 劉打頭的看小丁的臉都白了, 就說:「誰沒有家呀? 老馬家裡還有瞎了雙眼的父親; 老孫家裡老婆孩子一大群; 我家吃飯的人也不少。你說老王他是光棍,可是, 他叔叔嬸子也得他掙糧養活呀……我們替人家幹活都是想掙糧養家。可是, 我們起五更、睡半夜, 周扒皮還不長良心, 半夜裝雞叫, 他這就是要扒我們的皮, 抽我們的筋, 要把我們活活累死嘛! 我們打了老周扒皮, 保長不但會打我們罵我們, 把我們送到監牢里, 他還能想更多的辦法來整我們。可是, 不管他想什麼辦法, 都不要怕, 只要我們大家都抱著一團, 死不承認是故意打他, 他就沒有辦法……」 「周扒皮裝雞叫, 是玉寶看見的; 打周扒皮, 也是玉寶出的主意。唉! 我們當時怎麼就不好好想一想, 弄出這麼個窩囊事!」小丁顯然是在埋怨。劉打頭的說:「現在誰也不能埋怨! 你埋怨誰呢? 打可是我們大家打的, 好漢做事好漢當, 現在誰要是走漏一點風聲, 誰也好不了, 小丁, 你不信你就等著瞧吧。」玉寶心想:「小丁叔叔的話倒也說得對, 事情都是我惹起的, 怎麼能叫大伙兒受屈呢? 」就說:「丁叔叔,你說得對,保長要問, 我就說是我乾的……」劉打頭的不等玉寶說完, 忙說:「這可不行。玉寶, 你傻了嗎? 你說是你乾的, 他們也不會相信。倒反而把事情弄糟了。我們都說不是故意的, 到哪兒也這麼說, 他們就沒辦法了。可不許你亂說!」玉寶想了想:「這話也對。」這才沒有吭聲了。 吃罷早飯, 大家拿起鐮刀, 準備上山, 不管保長他們怎麼商量,大家也不願再聽了, 劉打頭的又把玉寶的小破棉襖從炕上拿來給玉寶披上,說道:「玉寶,你上山放豬去吧, 記住,誰問也不許亂說!」玉寶說:「我知道。」這才拿起棒子到圈裡趕豬去了。 保長聽見豬叫, 出門一看, 見夥計們正要上山, 他眼睛都氣紅了, 指著夥計們叫道:「往哪兒去? 回來! 你們把老東家給我打成這樣, 想跑嗎? ! 都到我上屋來, 我要問你們! 來!」 王紅眼也站在門口另一旁。保長和王紅眼兩人齜牙瞪眼地站在門口, 好比把門的大小二鬼。保長的上屋就好像是閻王殿。夥計們聽保長叫喚, 只得放下鐮刀, 低著頭走到上屋裡去。玉寶正想把豬趕出圈來, 只聽保長叫道:「玉寶, 你也來!」玉寶只得又把豬圈上, 跟在後面進去。眾人路過保長身邊的時候, 保長還大聲叫道:「快走! 快! 哼, 你們不想活了, 敢把老東家給打成那個樣子? !」 保長把夥計們領到東屋。這是周扒皮的臥室。保長說:「你們看見了吧? 這就是你們打的。這可不是誰栽誣你們, 你們說吧!是不是你們打的? 」大家見老周扒皮像條死狗一樣躺在炕上「嗯嗯呀呀」地叫喚, 身上還蓋了三床被子, 知道這回把老傢伙整得不輕,心想, 這回保長怕是饒不了的了。玉寶聽保長這樣發問, 心裡覺得挺委屈, 就說:「腿上那兩槍可不是我們打的, 那是鬼……那是太君拿手槍打的!」保長說:「你們不先打, 太君就打了? 說呀, 老東家是不是你們打的? 」劉打頭的抬起頭來回答說:「是我們打的……」玉寶說:「可是, 我們是想打賊, 不是想……」「打賊, 打賊。」保長發火了。過來把玉寶打了兩個耳光。「把老東家打成這樣, 你還敢說打賊。」劉打頭的說:「保長, 我們實在不知道是老東家。」保長說:「我沒有問你。你們大家說! 是誰出的主意? 」 夥計們低頭站著, 沒有一個吱聲的。小丁嚇得直哆嗦; 玉寶挨了兩下, 也有些怕了, 心裡像揣個小兔子一樣,「嘣嘣」直跳。王紅眼站在炕前, 兩手叉腰, 冷言冷語地說:「老老實實說吧! 說了就沒有事情了。不說是不行的。」保長瞪著三角眼, 死盯著大家看著, 重複問道:「你們說呀! 是誰出的主意? 說呀? ……」 好大一陣子, 誰也沒有回答。後來, 老王說話了。他說:「保長, 說老實話, 誰也沒有出主意, 都睡得軟軟糊糊的了, 忽然聽說有賊, 不, 聽說有人偷雞, 我們怕把保長的雞偷去……」 「胡說! 哼! 偷雞? 你到南北二屯打聽一下, 誰敢來偷我的雞? 老實說吧, 誰的主意? 」 劉打頭的說:「保長, 說真的, 我們是錯了。誰也沒有想到老東家半夜三更會到雞窩跟前去。我們睡得軟軟糊糊的, 天也黑, 的確看不清, 一下子打誤會了……」 「不對, 誤會? 全是胡說!」大煙囪兩手直比劃著說:「我在屋裡都聽出是老東家的聲音, 你們就聽不出來? 」 「我們實在沒有想到會是老東家, 誰還注意聽? 我們剛聽清楚是老東家, 就都住手了。」劉打頭的說。 「瞎說! 全是瞎說……哎喲……」老周扒皮一動身就疼得叫喚起來。「你們每天晚上睡得像死狗一樣, 叫都叫不醒, 還能聽到有人偷雞? 再說, 我直說是我。你們就不聽, 這……哎喲……」 「我不信。」王紅眼左手摸著禿腦袋, 右手擺動著說,「要是沒有人出主意, 決不會把老東家打成這個樣子的。」 保長見小丁臉都嚇白了, 料想, 這個人, 只要嚇他一下, 他也許會說實話的。就脫掉上身的衣服, 把襯衣袖子挽了挽, 上去一把抓著小丁的脖領子, 狠狠地說:「小丁, 你說, 是誰出的主意? 」 「保長, 保, 保, 保長, 是……誰也沒有出主意呀。」 「你不說實話, 我看就是你!」「啪啪啪!」保長照小丁臉上狠狠地就打了幾下子, 打得小丁鼻口出血, 保長又把他往後一推, 小丁被門檻絆住腿, 一下子就摔了一個筋斗。保長指著躺在地下的小丁,說:「你說!是不是你?」「保, 保, 保長, 不, 不, 不是我。誰, 誰,誰也沒有出, 出, 出主意。」 「那麼是誰先叫有人偷雞的? 」保長問。 玉寶聽保長問這個, 就理直氣壯地回答說:「是我。我看見有人偷雞, 我就叫:『有賊!』」 「啊! 原來是你看見的? 你說! 你是怎麼看到的? 你都看見些什麼了? 」 「我這幾天肚子壞了。半夜出去拉屎回來, 見一個人在抓雞。天很黑, 看不出是誰, 我怕把保長的雞偷走了, 我就喊叔叔們。他們正在睡覺, 聽我喊, 軟軟糊糊地跑出來抓偷雞的, 這時候日本太君出來, 照老東家就開槍……」 「哼! 你這個小東西! ……」保長上去用雙手狠狠地掐著玉寶的脖子, 使勁地晃著。「你叫, 你叫, 我看你再叫!」掐得玉寶嗓子眼裡一時透不過氣來, 臉都憋得漲紅了。然後, 保長鬆開手, 指著玉寶說:「你快說, 誰叫你這麼幹的? 快說!」玉寶透過氣來以後, 鼓了鼓勇氣, 回答說:「我自己叫的。怕偷你的雞, 還叫錯了? 」嚇唬、打罵, 也問不出個名堂來。保長稍微有一點泄氣了。他往椅子上一坐, 喘了幾口粗氣, 見王紅眼直給他遞眼色, 意思是叫他別再追問了, 保長突然轉變了口氣, 說道:「這麼說來, 真是誤會了? 」眾人沒有敢回答。這時候, 淘氣在門外叫道:「爸爸! 爸爸! 醫生來了。」保長站起來說道:「好吧。就算是誤會吧。」保長從褲兜里拿出手絹來擦著手說:「好吧! 不是你們特意打的就算了。我饒了你們。快滾出去幹活去!」 大家鬆了一口氣, 趕快退出屋子來, 到外面幫助卸了大車, 餵了牲口, 上山鏟地去了。 保長把手絹放回兜里, 和王紅眼、大煙囪走出東屋, 只見從車上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醫生, 這人細瘦高挑, 頭髮梳得溜光, 穿一套灰色西服, 腳上的黑皮鞋鋥亮, 走起路來「咔咔」直響。劉打頭的從車上把醫生的藥箱和手術箱子拿下來, 送到東屋。保長把大煙囪和王紅眼給醫生介紹之後, 彼此客氣了一下, 就趕忙把張醫生引到老周扒皮屋子裡去。 醫生帶上口罩, 要水洗了手, 打開箱子, 拿出剪子、鉗子, 一大堆用具, 把周扒皮帶屎的褲子剪開, 拿藥棉花葯水洗了一陣, 這才看見老傢伙屁股的旋肉上打了一個眼, 大腿肚子上打了一條長口子。保長走到炕前問:「張醫生, 請問, 傷著骨頭沒有? 」醫生先不理他, 又在周扒皮屁股上拾掇了一陣, 這才把口罩往嘴下一落, 喘了口氣, 卡吧著眼睛, 笑了笑說:「骨頭倒沒有傷著, 就是治起來麻煩一點, 恐怕得多花幾個錢呢。」聽說要多花錢, 保長吃了一驚, 問道:「怎麼, 傷很重? 」醫生說:「重也不算重, 就是血流得多一些。現在西藥貴啦, 不好買呀。」保長扭頭在屋裡走了幾圈, 想了一陣, 又回到醫生面前說:「傷呢, 就請你給治好。你要多少錢? 」醫生笑了一笑說:「這個好算, 你給不給手術費都沒有關係, 我說的是西藥貴呀。」王紅眼說:「張醫生, 老東家這個病就拜託給你了。這西藥, 貴也好, 賤也好, 治好了一起算吧。」大煙囪站在保長身後, 假裝著笑臉問:「那麼, 張醫生, 你看這病得多久能好起來? 」醫生愣了一下,笑了笑說:「藥要好, 換得勤一點, 就好得快一些; 藥要不好, 換得不勤, 就好得慢一點。」王紅眼笑著說:「當然是要用好藥囉!」醫生看了王紅眼一下說:「既是你們捨得花錢, 那麼, 隔一天我親自來一趟, 恐怕也得個十天半個月才好得起來。」「好啦好啦, 快上藥吧。周長安, 老子都快死了, 你還疼這幾個錢!」保長聽周扒皮罵人了,這才說:「好吧, 快上藥吧。多花點錢就多花點錢吧。」醫生說:「對不起, 我們按規矩是先交錢後治病。」保長有點生氣了, 問道:「你要多少? 」醫生說:「問題不是我要多少。像這種外診, 城裡按規矩是要先交五十萬, 以後算賬的時候多退少補。」保長問:「現在就要交錢? 」醫生說:「實在對不起, 這是規矩。」周扒皮又叫起來:「交就交吧! 快給我上藥呀! 你們要把我疼死呀!」保長只得叫大煙囪把錢點出來交給醫生。醫生這才又把口罩戴好, 給老周扒皮打了兩針,用藥棉花在傷口上擦了點藥。醫生把傷口包好, 保長忙回身對大煙囪說:「快做飯去。張醫生, 吃了便飯再走。」醫生說:「不必了, 我還有事, 要趕回去。」大煙囪忙接嘴說:「既然醫生有事, 那我們就不強留了。淘氣, 叫夥計快套車。」 醫生見周家十分吝嗇, 很不高興。臨上車時, 又對保長和王紅眼說:「對不起, 還有兩筆費用, 我想還是先談清楚為佳。一筆是出診費, 一筆是伙食費, 至於車馬費, 那就算了。」王紅眼說:「好啦好啦, 保長說過, 一起算就一起算吧。」醫生說:「既然如此, 那我明天就等你們的車了。」 送走醫生, 保長剛要進屋, 忽聽有人喊:「保長, 保長。」保長回頭一看, 見是村上跑腿的小萬來了。保長忙問:「什麼事? 」小萬用手摸著他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長頭髮, 嬉皮笑臉地說:「保長, 村長叫你快到村上去開會。日本太君在那裡。……」王紅眼拉住小萬問:「又開什麼會? 」「聽說是要勞工的事。」保長看了看王紅眼, 說道:「真夠嗆! 這回比春天要的勞工, 還多好幾倍!」王紅眼說:「你不是說過:『多多益善』嗎?」保長苦笑了一下, 說:「『多多益善』倒是『多多益善』, 這回可是上面逼得急, 要得急呀!」保長進屋去拿衣服的時候, 周扒皮軟弱無力地說:「長安呀! 我們人也吃了虧, 錢也吃了虧, 這一口氣, 我是忍不下來的!」保長不耐煩地說:「這個, 你就別說了! 這幾個傢伙, 我還能饒過他們? 」說完, 叫王紅眼和他一道上村上開會去了。 日本鬼子忙著要勞工, 保長就更忙了。這回的勞工, 光太平村一村就要一百五十名, 周長安管的第一保就要六十名, 比春天多要五倍。按日本鬼子的規定, 這一回不管窮富, 只要有弟兄三個, 就得去一個。可是, 實行起來, 就不是這樣了: 有錢人家, 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到華銅溝礦山去送死, 每天, 好些人到保長家來, 送禮的送禮, 求情的求情, 這又是保長敲詐錢財的好機會。於是, 他每天送往迎來, 催逼勒索, 忙得個不亦樂乎, 莊稼活全交給夥計們自己去安排著做, 做得怎樣, 保長沒時間管了。可是, 有一件事夥計們真猜不透。從村里開始要勞工以後, 接連幾天, 夥計們打老周扒皮的事, 保長不但一字不提, 對夥計們一天天倒要好起來了。有時, 保長見夥計們從地里回來, 就笑嘻嘻地說道:「你們累了吧? 多歇一歇, 來來來, 大家喝一口吧!」就把財主們送來吃不了的酒肉拿給夥計們吃。 保長一家, 對玉寶更好。也不打罵他了。玉寶每天放豬回來,大煙囪就把豬食替玉寶先準備好。有時, 大煙囪還叫淘氣把豬食替玉寶送到豬圈旁邊。玉寶每天上山放豬, 保長還叫大煙囪把他們吃的白面饅頭給玉寶帶上幾個, 玉寶心想:「這是黃鼠狼子給小雞拜年, 沒安好腸子。」心眼兒里暗暗地提防著, 看他們要玩點什麼鬼花招。 十月里, 天氣很冷啦。一天晚上, 夥計們還沒有回家, 玉寶趕豬回來, 在院子裡正圈豬, 見保長從上屋送出一個帶手槍的兵。那個兵走出上屋時, 點頭哈腰地說:「保長, 請回去吧。您放心, 這封信我回到瓦房店就交給周隊長。」「好好好, 有勞了。」小豬仔一進圈, 玉寶好歹把它圈上。那個兵走後, 保長就走到玉寶跟前, 很親切地問道:「小豬倌, 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 山上的莊稼都割完啦,青草也沒有了, 豬在山上也沒有什麼吃的, 天又冷, 以後, 晚上早點回來吧。」他又摸著玉寶身上那件秋天穿的露著肚子的破小褂說:「唉! 你那個爹媽呀! 也不疼孩子, 只顧叫你往家掙糧, 不管你的冷熱, 看你冷成什麼樣子啦。我給你媽帶過好多次信了, 叫她把衣服送來, 到現在也沒有送來。唉呀呀, 你不冷嗎? 」保長又低頭看著玉寶的腳, 說道:「看, 腳被踏成什麼樣子啦。你沒有鞋穿也不吭一聲。秋天不穿鞋怎麼行啊! 茬子, 豆稈, 遍地都是, 踏上可受不了!來, 把淘氣的鞋子拿一雙穿去。」 玉寶被保長拉到上屋, 一進他住的西屋, 從地上三面大穿衣鏡里, 看見大煙囪像條瘋狗一樣, 鉤鉤著腰躺在炕上, 她好像睡覺才起來一樣, 披頭散髮, 臉也沒洗, 眼眵子都成球了。被子亂糟糟地堆在炕上。她正在漂亮的小銅煙燈上烤大煙, 烤好一顆, 放在大煙槍上, 就著小銅燈便「咕嚕咕嚕」地抽起來。她菸癮真大! 屋裡進來人了, 她都顧不上回頭看一眼。 保長從櫃底下摸出淘氣穿壞的破布鞋, 那鞋也不知放了多久了, 塵土就有幾錢厚。他說:「啊, 拿去穿吧。」玉寶搖著頭往後退了幾步, 說:「不, 我不要, 過幾天, 我媽會給我送來的。」「哼! 等你媽送來? 過幾天你們就好下工了。快拿去穿吧。」玉寶高低不要。「你為什麼不要? 噢! 我明白啦。你是怕拿去, 叫劉打頭的和夥計們看見了會打你, 是不是? 」玉寶奇怪地看著保長, 搖著頭說:「不是。」「我不信。」保長把鞋子放在炕沿上, 過來把玉寶拉到放著擺鐘、玻璃花瓶和茶壺茶碗的柜子跟前站著, 他自己把椅子拉到賬桌跟前坐下, 說道:「你一定是受夥計們的氣了? 他們要是不欺負你,為什麼我問過你多少次夥計們打老東家的事情, 你總是不告訴我?不要怕, 你告訴我, 他們都怎樣欺負你? 打老東家的事情, 是不是他們不讓你說? 我聽小丁說, 打老東家是劉打頭的和老孫出的主意, 你說對嗎? 不要怕, 你說了, 我也不說是你說的, 以後他們再欺負你, 我給你做主……」玉寶聽說小丁栽誣劉打頭的和老孫, 心中又恨又氣又害怕, 急得瞪著小黑眼珠說:「不是, 不是! 誰也沒有出主意, 那是小丁胡說! 那晚上是我先看見……」「噗!」大煙囪把煙燈一口吹死, 呼的一聲坐起來, 罵道:「瞎說! 鞋不要給他穿!」她用手很快地把亂頭髮往後腦推了推說:「我早就說過, 這小鬼是不受抬舉的貨! 這樣問他, 他是不會說的, 要他說出來, 非給他苦頭吃不可!」她狠狠地橫了玉寶一眼, 說:「鞋給他穿太可惜了, 把它丟在豬圈裡漚糞, 也不給他穿。」玉寶也生氣了, 說道:「我沒有來跟你們要鞋! 我腳就是踏掉了, 也不穿你們的破鞋!」玉寶知道這句話把大煙囪鬧火了, 非打他不可, 就一面說, 一面往門口退。「啊? 你說破鞋? 破鞋也不給你穿!」大煙囪抓起那雙破鞋, 照著玉寶狠狠地扔去。玉寶往旁一躲, 一隻鞋打在穿衣鏡上,「啪!」的一聲, 不知道是鏡子後面的繩子斷了, 還是釘子掉了,「咔嚓」一下,鏡片掉下來,正打在花瓶、茶壺、茶碗和座鐘上。保長見大鏡子掉下來, 喊了聲「完啦!」怕賬桌上面的東西打著他, 就一頭鑽進賬桌底下。「唉呀,天呀!」大煙囪當著鏡子把保長打倒了, 什麼也顧不得啦, 光著腳丫子就往地下跳, 要打玉寶, 玉寶見事不好, 嚇得回頭就跑。一出上屋門, 正碰上十幾個來找保長給他兒子免勞工的財主們。他也不管他們, 就一直往大街上跑去。大煙囪見財主們來了, 這才沒有再追。 玉寶跑出保長家, 跑到屯子邊一個小場院的窩棚里藏著。劉叔叔他們每天收工回來, 都要經過這裡, 他想等他們回來時, 就把剛才保長背地裡拷問他的事告訴叔叔們, 讓他們好留心一點。然後跟他們一起回去, 大煙囪再要打他, 劉叔叔他們也會幫助他的。 等了一會兒, 遠遠地只聽小丁的聲音, 說道:「管他準不準, 我今晚上也要回家去看看。我媽病得快死了, 還把我叔叔抓了勞工, 難道我回家看一看我媽也不行? 他不讓回家, 我就不幹了。」又聽劉打頭的說:「正要勞工, 在這節骨眼上, 你不幹了, 回家就得抓你的勞工, 你還是忍耐一點吧。你叔叔的事, 也別向他求情, 抓都抓去了,求他也是白費。」又聽小丁說:「好吧, 那就今晚上回去看看再說吧。」又聽劉打頭的說:「他不准你回去, 你也不要硬要回去, 晚上你自己回去, 把你媽的病料理一下, 明早你早一點來, 不要讓保長家的人看見, 回到地里來就行了, 早飯我們會給你帶到地里去的。」……玉寶聽見是叔叔他們回來了, 忙從窩棚里鑽出來, 邊跑過去,邊叫道:「劉叔叔, 劉叔叔……」劉打頭的聽聲音知道是玉寶來了,忙問:「什麼事呀? 玉寶!」玉寶走到劉叔叔跟前, 忙把劉叔叔拉住,說:「劉叔叔, 你們快來, 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 」大家都著急地問。玉寶說:「來吧, 咱們到窩棚里再說吧。別讓路上來的人看見了。」玉寶把劉叔叔他們拉到窩棚跟前, 這才說:「劉叔叔,你和孫叔叔快跑吧!」劉打頭的忙問:「出了什麼事? 」玉寶說:「你們不知道, 聽我告訴你們吧! 保長剛才問我半天哪, 他直問: 打老周扒皮是不是劉叔叔孫叔叔出的主意, 還哄我呢, 要給我一雙破鞋子, 還說是丁叔叔都早就說了。」小丁一聽,氣得直罵:「放他媽的狗屁! 我說什麼來著? 我什麼也沒說。」劉打頭的說:「你就忍耐一點吧, 誰信他那一套? 」玉寶說:「丁叔叔, 你別生氣, 我才不信他的呢。」老孫說:「你小子急什麼? 閻王保長嘴裡還能有好話? 」劉打頭的忙制止大家說:「別鬧了, 聽玉寶把事情說完!」玉寶這才把剛才保長背地拷問他, 後來大煙囪要打他的事全說出來。完了,玉寶又說:「劉叔叔, 你倆快跑吧! 保長會整你們的。」劉打頭的說:「往哪裡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在東北這塊地方, 跑哪裡也是小鬼子和漢奸的天下。」老孫說:「我雖是光棍一條, 我也不跑, 跑什麼? 到時候再看吧! 我是不怕的。」玉寶想了想, 說道:「這樣吧。打老周扒皮, 本來是我出的主意, 半夜裝雞叫, 也是我看見的。不如乾脆告訴保長, 就說是我乾的; 他要打, 就讓他打, 我還小, 他能把我怎麼樣? 」小丁說:「玉寶這話倒也對。一個小孩子, 他能把他怎麼樣?」老王說:「說是玉寶出的主意, 保長能相信嗎? 誰也不會相信的。」劉打頭的說:「相信也好, 不相信也好, 好漢做事好漢當,怎麼能把這種禍事推在一個孩子頭上? 保長這人, 你們還不知道?要說是玉寶乾的, 他管你小孩子不小孩子, 他不把他打死也要剝一層皮!」玉寶說:「我不怕。」劉打頭的說:「你有幾個腦袋? 你不怕?你要敢去承認, 事情會越弄越糟, 他的疑心會更大! 玉寶, 告訴你,千萬可不敢去亂說!」老孫說:「打頭的說得對。你們可別瞎胡亂說!」玉寶問:「劉叔叔,保長要出什麼鬼點子, 那可怎麼辦? 」劉打頭的說:「現在他能出什麼鬼點子? 抓我們的勞工吧? 他莊稼沒有收進屋。別的, 他還能想出什麼辦法? 我看現在他也想不出什麼辦法。」玉寶說:「那你們可得留心點!」劉打頭的說:「當然, 我們會留心的。你也要留心點, 可不准亂說一句話!」玉寶說:「我知道。」回來的路上, 玉寶擔心地說:「劉叔叔, 我回去, 大煙囪要打我, 怎麼辦?」劉打頭的說:「別怕! 他要打你, 有我們在, 我們會幫你的。」 回到保長家, 正碰上保長上屋又有客人。大煙囪正忙著招呼客人, 沒有再打玉寶。大夥吃罷晚飯, 小丁就去向保長請假走了。大家把場院裡的活收拾完畢, 脫衣服睡覺的時候, 老孫說:「想不到保長今晚上能讓小丁回家!」劉打頭的說:「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眼? ……睡吧, 快到半夜啦, 雞又要叫啦!」眾人笑了笑, 說:「老周扒皮的傷口治好了, 怕也叫不起來了。」老孫說:「半夜雞再叫, 抓住偷雞賊, 咱們可得往死里揍了。」玉寶說:「我再看見偷雞賊, 我就叫你們。」 夥計們剛躺下, 忽聽院子的大門外有人叫門。聲音不大, 一時聽不清是誰。老孫說:「聽是不是真有賊偷雞來了? 」劉打頭的說:「別開玩笑! 聽聽是誰。」劉打頭的邊說邊穿衣服。玉寶耳朵尖, 聽見聲音有些熟, 就說道:「怕是丁叔叔叫門。」大家說:「他不是請假回家去了麼? 不會半夜來叫門吧。」玉寶動作快, 兩下穿上衣服, 就說:「我去看看。」劉打頭的說:「我去。」結果兩人都去了。天很黑,冷風吹得人直抖, 涼氣好像直朝骨頭縫子裡鑽。快到門口, 已經聽清楚, 果然是小丁在叫門。劉打頭的問:「小丁, 你媽不是病了嗎?怎麼你剛走又回來了。」小丁在門外說:「打頭的, 快開門, 我有話告訴你們。」劉打頭的開了門, 問道:「什麼事? 是不是你媽病重了? 」小丁小聲說:「不是。別說話, 咱們到屋裡去說吧。」 回到屋裡, 大家也沒點燈, 但都起來了, 大家圍著小丁, 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小丁這才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講出來。 原來小丁還沒有回家去看他媽的病呢。他說, 他去向保長請假的時候, 走到保長住的西屋門外, 聽屋裡有些人說話, 他沒敢進去。他就站在門外, 想等那些客人走了, 再進去向保長請假。這時候, 他忽聽保長小聲地說:「你們放心, 我早就替你們雇好人了。一個勞工十石糧, 一顆也不能少, 少了人家就不幹了, 說實在的, 買人家當勞工, 這是把人家往鬼門關裡邊送呀! 現在花十來石糧買一個人, 價錢實在不能算貴的。你們明天把糧送到我這兒來, 我就從這面替你們把人送走, 你們就沒事了。」那幾個財主給保長道了謝,就要走。小丁知道保長要送他們出來, 就趕快閃到一邊躲起來, 看保長把那幾個財主送走了, 這才去向保長請假。很奇怪, 保長說話挺客氣似的, 聽說小丁要請假, 簡直滿口答應, 還說:「看看你媽病不行, 要花錢時, 明天來, 可以給你支一筆工錢。」接著保長就說:「我還要到村上去一趟。你回家也走這條道, 你就打著燈籠, 送我一段吧。」於是, 小丁就只好跟保長一道走。出大門不遠, 保長邊走就邊說開了。保長說:「怎麼? 聽說你叔叔怎麼也當上勞工了? 你們黃家屯屯長是怎麼搞的? 要勞工也不先問問我。」小丁說:「是呀! 我叔叔當勞工了。」保長說:「你叔叔一走, 你媽誰照顧? 這可不行呀!怎麼抓到我長工家的頭上來啦? 真是胡搞!」小丁沒有做聲。保長又說:「回去告訴你媽, 叫她放心養病吧。我到村上, 就叫他們把你叔叔給放回來。」小丁聽這一說, 當時心裡很高興, 就說:「保長, 你真是做了好事了, 我叔叔要給抓走了, 我媽不病死也得氣死!」保長說:「是呀! 上歲數的人啦! 哪經得起這場風波! 你要早告訴我就好了。我只要給黃家屯的屯長打個招呼, 他就不會抓他的勞工了。你怎麼不早說呢? 你是不是還怕我? 」小丁說:「我是今天下午才知道。」保長說:「剛才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知道, 你們都怕我, 你也怕我, 怕說了我也不會幫你的忙, 其實你們是不了解我,我平時雖說對你們厲害一點, 我其實是個心慈面軟的人, 就是你們做錯了什麼事, 當時把你們罵了一頓, 事後也就算了, 我當保長的,還能給自己的長工記這個仇? 比方說吧, 你們打了老東家, 我明明知道這是劉打頭的和老孫出的主意, 問你們, 你們還瞞我, 死不認賬, 不承認就算了吧, 就算是你們鬧了誤會吧, 事情都過去了, 打也打了, 錢也花了, 硬要追出個水落石出, 弄得大家都傷了和氣, 這有什麼好處? 真要傷了和氣, 你們背地裡不好好給我幹活了, 我豈不是更吃虧了嗎? 我把掏心的話都說出來了, 你說這是不是實話? 」小丁從來沒有聽保長說過這種話,就說:「是實話。」保長說:「可是,劉打頭的和老孫這兩個人, 特別是劉打頭的, 別看你們見天在一起, 你可不知道他, 他們兩人其實是又奸又猾的人! 他們拉你們一起打老東家, 打完了, 叫你們一起不認賬, 這樣他們兩人就不吃虧,吃虧的是誰呢? 就是你們! 你們也真傻! 何苦替他們兩人背黑鍋? 事情不是明擺著的? 你們就是背黑鍋也遮蓋不過去的。你說對不對? 」小丁聽保長的話越來越不對頭, 好像是在拿話套話, 就不做聲。保長說:「你怎麼不吭氣了? 你說呀! 是不是你們大家替他們兩人背黑鍋? 」小丁說:「不是。」但保長一點也沒有生氣, 只是有好長一會沒有說話了。走了一陣, 保長才說:「你說不說都沒有關係。我也不是拿話來套你的話。不過, 小丁, 我老實告訴你, 你可得小心點! 你要跟劉打頭的他們跑, 對你可是不好的。」走到十字路口, 保長說:「好吧, 你回家去吧。」他就把燈籠要去, 自己走了。小丁在往家走的路上,心想:「保長今晚上為什麼說這些話? 恐怕是要耍點什麼鬼名堂! 我叔叔恐怕就是保長叫黃家屯屯長抓的勞工! 保長今晚上這些話, 得趕快告訴劉打頭的, 大家得商量一下,免得明天出什麼事情!」所以, 不等回家看媽的病, 就又回來找劉打頭的和老孫。 眾人聽見這些話, 都擔心, 恐怕要出事情。老孫說:「隨他便吧! 他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大不了抓我們去蹲監牢!」劉打頭的尋思著說:「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呢? ……哈哈, 又挨了打, 又賠了藥錢, 又丟了面子, 他要不整咱們才怪呢!」玉寶說:「劉叔叔, 你們倆快跑吧! 保長就是要整你們倆!」劉打頭的說:「老孫, 你跑吧! 你光杆一人, 跑哪裡幹活不是一樣, 何必硬要呆在這裡挨他整!」老孫說:「要跑,咱們大伙兒一齊跑; 光我跑, 他來整你們, 我不干。」劉打頭的說:「大伙兒是不能跑的。比方小丁吧, 他媽病得很厲害, 他能丟下不管? 我是不跑的, 我要一跑, 大夥也松不了, 況且, 咱們誰要一跑, 這倒反而好像自己心虛, 承認我們是故意打老周扒皮的。唉! 咱們就是跑也沒處跑!」小丁說:「難道咱們就呆在這兒等死嗎? 總得想個法子呀! 他要抓我們的勞工, 豈不是自己送死嗎? 」老孫說:「這回, 勞工要得凶, 村里年青人要走不少, 他要抓了我們,誰給他收秋? 」劉打頭的說:「我也這樣想。咱們要防還是防收秋以後。那時莊稼活沒啥了, 他恐怕就要下毒手了, 到來年開春, 日子還長, 他哪裡還能雇不到人? 」玉寶說:「怎麼今天, 保長又背地詐我, 又背地詐丁叔叔? 」劉打頭的說:「早晚他總是要問的, 又賠錢又賠人, 他能甘心嗎? 這些日子, 他一下子變得那麼客氣, 就沒有安好心眼子, 咱們多留心一點就是了。也不要怕, 大家都把心眼兒放靈動一些, 有什麼動靜, 就趕快告訴我。眼下我看他還不會下毒手。」大家心裡放寬了一些, 就是小丁還發愁得不行。他說:「打頭的, 夥計們, 我媽的病怎麼辦? 我叔叔抓了勞工, 怎麼辦? 」眾人商量了一陣, 也想不出多少好辦法, 他媽的病, 大伙兒把身上的錢都湊起來給了他, 叫他晚上還回去, 明天托人找個醫生先治一治; 他叔叔呢, 抓都抓走了, 還能怎麼樣? 玉寶說:「托人捎個信去, 叫他跑, 跑的遠遠的, 保長就找不著了。」眾人說:「這倒也是個辦法。趁這批勞工還沒送走, 趕快捎個信去。」劉打頭的和玉寶把小丁送到院門口時, 劉打頭的說:「小丁, 你明天早晨要是回來晚了, 就到地里來。明天你還是得回來一趟, 免得保長查問。你媽病不好, 明晚上再回去看看。別發愁,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們總會盡力量的。」小丁答應了一聲, 又趁黑夜趕回家去了。 第二天, 夥計們照常上地里去幹活, 玉寶也照常去放豬。玉寶把豬趕到東大溝去, 一路之上, 心想:「再過五六天, 劉叔叔他們把茬子打完, 把草垛好, 我們就要下工了。保長再也管不著我了, 我就可以回家了, 那時, 我一定還去念書, 這就好了。」心裡越想越高興, 不覺拾起一條樹枝, 又在地上划起字來。天快到中午的時候,玉寶忽然看見山坡上跑下來一個四套馬的大膠皮軲轆車, 車上坐著四個兵, 手中拿著大槍。車跑得很快, 一晃眼之間, 玉寶忽然看出其中一個兵, 正是昨天晚上從保長家出去的那個傢伙。玉寶心想:「怕又是去派勞工去了。」玉寶一邊看著豬, 不讓亂跑, 一邊想看看那車要往哪裡去。看看車跑到劉叔叔他們幹活的地頭上, 忽然停住了。東大溝離劉叔叔他們幹活的地方不過才二里來地遠, 雖然偶爾隔著幾棵樹, 但站到溝沿上還看得見。只見車一停下, 車上的四個兵跟即跳下車來, 就往地里跑去。玉寶一下子明白了, 怕是要抓劉叔叔他們, 不覺叫了一聲:「唉呀! 壞了! 保長他兄弟派兵來抓人了!」果然, 一轉眼工夫, 劉叔叔、丁叔叔他們, 有三個人被看起來不准動了, 孫叔叔離得遠一點, 見勢不好, 拔腿就跑, 玉寶替他們急得忍不住大聲叫道:「快跑呀! 快呀! 快跑呀!」但孫叔叔還沒跑多遠, 一個兵就照他開槍了, 玉寶嚇得叫了一聲:「唉呀! 我的媽呀!」一閉眼, 就從溝沿上滾下來, 等他再爬上溝沿看時, 劉叔叔他們已經全被抓住, 一個個正往車上送, 孫叔叔瘸著一條腿, 連大車都上不去, 顯然是被槍子兒打壞腿了。玉寶急得心亂如麻, 這可怎麼辦? 又怕那些兵把他也抓去, 想去看看劉叔叔他們, 更不敢去。玉寶知道了:「這是保長下毒手了! 可惜, 沒想到保長下手會下得這樣快! 現在, 得趕快給叔叔們的家裡送一個信去, 叫他們家的人快想辦法, 好把人救出來。」又想:「他們要來抓我, 我也不怕, 跟劉叔叔他們一塊兒去, 劉叔叔他們還會照護我的, 只是, 要離開爹和媽媽了, 心裡真是怪捨不得的! ……」玉寶臉上不覺掉下兩行眼淚來。但玉寶馬上又醒悟過來:「玉寶, 快去給叔叔們的家裡送信呀,你還哭呢? 真像個小孩子!」於是, 玉寶趕快拉了許多早砍倒的樹枝子把溝口攔住, 免得豬亂跑, 就飛快地跑出溝去, 去給叔叔們家裡送信。等玉寶攔好豬, 只見那掛車已經跑到太平山去了。 一個下午, 玉寶跑了劉屯、蓋屯、北王屯, 給叔叔們家裡都把信送到了。玉寶永遠也忘不了叔叔們家裡的人聽見這個消息時的可憐樣子: 她們突然一下就變得像個瘋子一樣, 呼天叫地, 嚎啕大哭。玉寶沒有時間勸她們, 趕著一家家送完信, 又趕著回到東大溝, 天就快黑了。回到溝里, 喘息了一陣, 想起今天晚上回到保長家, 劉叔叔他們一個也沒有了, 都抓走了, 再沒人來照護自己了, 特別是想起丁叔叔的害病的媽, 他去了, 沒有敢告訴她, 今晚上丁叔叔不能回去了, 她也怕會死了, ……越想越傷心, 玉寶忍不住也嚎啕大哭了一場。 天黑時, 玉寶才把豬趕回保長家。一進院子, 玉寶見院子裡點著燈, 擺著五六十石糧食。玉寶知道: 這是財主們給保長送買勞工的糧食來了。西廂房的倉庫門大開著, 今年收的二百多石糧裝得滿滿的, 已經再也盛不下了, 送糧來的人蹲在地上抽菸, 保長和大煙囪正在院裡發愁, 糧沒處放! 後來保長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就把玉寶叫到跟前說:「小豬倌, 你搬到牲口圈北屋鍘草的屋子裡去住吧, 這房子暫時要拿來盛糧食!」玉寶只得趕快把自己的破爛衣服包拿出來。保長對大煙囪說:「夥計住的房也太少! 五十石糧,兩萬多斤, 也放不下!」老周扒皮的傷口已經好多了, 扒在東屋窗口上叫道:「夥計住的那屋放不下, 就先在院子裡放一夜吧! 明天找幾個工把南屋倉房裡的壞糧抬到豬圈裡去,就都放下了!」保長就叫送糧的人把夥計們的破被子爛衣服統統拿出來, 丟在院子裡, 然後又叫玉寶幫助把屋子打掃乾淨, 這才叫那幾個送糧的人把糧食一袋子一袋子扛進屋去。剩下的糧食, 怕地上潮濕, 院子當中又鋪了一層木板, 這才把糧食垛成垛, 垛得像個小山一樣, 再在頂上蓋了一層蓆子, 防備霜露。大煙囪高了興, 還特為給送糧的人燒了半桶開水喝。等把糧食完全垛好, 已經又是半夜了, 玉寶心裡難受,趕快回到牲口圈北屋躺下了。送糧的人趕車走了之後, 玉寶聽大煙囪說:「這堆破爛, 打成布殼, 能做十來雙鞋底呢!」又聽保長說:「先別動它, 人家家裡來要人時, 東西總得叫人家捎回去呀!」又聽大煙囪說:「真的, 人家來要人, 你怎麼對付他們? 」又聽保長笑著說:「當然得答應人家去給他們把人找回來呀!」接著又聽保長小聲笑著說:「裝樣子也得裝得像個樣子呀! 別再說了, 玉寶這個小傢伙不知睡著了沒有! 走吧, 快回去睡吧!」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玉寶躺在破炕上的爛草堆里, 又凍又餓, 又傷心又氣恨, 哪裡睡得著! 心裡總想著劉叔叔、孫叔叔他們, 恨保長一家心腸太毒了。躺了好大一會兒, 玉寶又爬起來, 到院子裡去, 把劉叔叔他們的破爛東西收起來, 一件件把它捆好。心想, 將來劉叔叔他們回來時, 也還要用的。 接連幾天, 長工叔叔們毫無消息。叔叔們家裡人來找保長, 保長就說:「你們急, 我也急呀! 把人給我抓走了, 我還得花錢雇零工, 茬子都還沒有打完, 我不急嗎? 我已經四處托人打聽啦, 打聽不出消息呀! 誰知道抓到什麼地方去了! 要是打聽出來是有人抓他們的勞工, 事情就好辦了! 你們還是回去吧! 光急也不頂事, 慢慢找嘛, 總會找回來的! ……」就這麼樣, 劉叔叔他們從此就沒有下落了。丁叔叔的媽第二天就死了, 聽說臨死前還直叫丁叔叔的名字呢。 過了五六天, 是下工的時候了。玉寶去找保長, 說道:「保長,我要下工了, 你算算賬把工錢給我吧。」保長笑了笑, 說道:「你要下工? 好啊! 我們就算算賬吧: 今年, 你把我的豬腿摔壞了, 少賣了三斗糧; 春季, 你病了一次, 欠了我八九個工, 那時雇一個小工, 一天二升半糧, 你算算吧, 一共多少糧? 零頭我不要了, 你回家拿四斗糧來, 我就讓你下工; 不拿糧來, 你就給我干到年底再說吧。哼,你還要工錢呢? 真想得好!」玉寶見保長不讓他走, 回到屋裡, 趴在炕上就大哭起來。玉寶家裡哪有四斗糧拿來換他回去呢? 玉寶媽來看他時, 母子二人又抱頭大哭一場。玉寶媽好言好語哄著兒子,叫他再干兩三個月, 把這個苦日子熬過去, 媽就來接他。玉寶只得聽媽的話, 又在保長家幹下去。 這兩三個月就更苦了。寒冬天, 到處都是一片冰天雪地。玉寶缺衣少鞋, 哪裡抗得過寒冷! 手腳凍裂起大口子, 耳朵鼻子都長了凍瘡, 成天還要餵豬餵牛馬, 挑水鍘草, 動作慢了, 大煙囪又罵又打。劉叔叔他們不在, 也沒有一個人疼他, 玉寶這孩子, 簡直被折磨得不像人樣了。 臘月底, 井沿上的冰凍得滑溜溜的。玉寶挑一擔水, 一下子滑倒了, 一挑水潑在身上, 衣服一下子就凍成了冰, 玉寶凍得直發抖,好容易才爬起來, 保長見了罵道:「怎麼把水桶給弄壞了? 真可惡!」拿起扁擔就把玉寶揍了一頓。玉寶一下子凍病倒了, 渾身發燒酸痛, 躺在爛草堆里起不來。渴了沒人給水喝, 餓了沒人給送飯吃, 想起劉叔叔他們和自己的爹媽, 眼淚水直長流! 玉寶正哭呢,大煙囪竄到屋裡來了, 一見玉寶在哭, 就大聲罵道:「過年啦, 還在這裡叫呢! 把財神爺給我嚇跑了怎麼辦? 給我滾!」提起玉寶的小破被就往門外丟, 把玉寶拉起來就往門外推。玉寶只得拾起破被子, 撿了根棍子拄著, 走幾步歇一歇, 慢慢地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