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寶 · 第九章 半夜雞叫
晚上, 天已很黑, 地里走出了累得晃晃蕩盪的人群, 這是給周扒皮做活的夥計們。有的在唉聲嘆氣地說:「困死我了!」有的罵起來:「那公雞真他媽的怪, 每天晚上, 才睡著, 它就叫了。老周扒皮——他也有那個窮精神, 雞一叫他就非喊咱們上山不可。到山上干半天, 天也不亮。」有的說:「人家有錢, 雞也向他, 這真是命好呀。」有的說:「什麼命好命歹, 為什麼以前雞不叫得早, 現在就叫得早呢? 這裡邊一定有鬼。看, 我非把那個公雞給打死不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走回家去。為了多睡點覺, 夥計們回去一吃完飯就躺下了, 有的抽菸, 有的說話。
玉寶這幾天拉肚子, 躺下不大時間, 就起來去大便; 回來時到牛圈去看牛槽有沒有草, 想再給牛添點草就快點回去睡覺。正在這時, 他見一個傢伙手拿長木棍, 輕手輕腳地走到雞屋邊, 晚上又沒有月亮, 也看不見臉面。玉寶心想:「怕是來偷雞的, 喊吧。」又想:「不, 這人一定家中沒有辦法了才來偷雞, 我要喊了, 不就坑了他了嗎? 我不吱聲, 偷有錢人的雞是應當的, 把雞都偷走, 就不用啼鳴了, 我們還多睡點覺呢。」正想著, 又見那人伸起脖子, 像用手捂住了鼻子。玉寶很擔心地想:「小心點呀!叫周扒皮聽見, 把你抓起來就壞了。」玉寶看看牛槽里還有草, 想早點回去睡覺, 又怕驚動了偷雞的人。心想:「我要出去, 把他嚇跑了, 他不是白來一趟嗎? 不, 不驚動他, 我在這看看, 是誰來偷雞。」玉寶就蹲下, 要看個偷的熱鬧。誰知好半天沒動靜, 倒聽到偷雞的學公雞啼起鳴來。
玉寶正在納悶, 只見那人又奔牛圈走來。玉寶忙起來藏到草屋子裡。正好那人走到牛槽邊, 劃了一根洋火, 看看槽里有沒有草。玉寶就著火光一看:「啊! 原來是周扒皮, 半夜三更什麼雞叫, 原來都是老傢伙搞的鬼!」周扒皮這一啼鳴不要緊, 籠里雞叫喚起來, 全屯的雞也都叫喚起來。玉寶憋著一肚子氣沒敢吱聲, 又聽到周扒皮破著喉嚨喊:「還不起來給我上山幹活去? 雞都叫了!」說完就回屋睡覺去了。玉寶走回屋一看, 夥計們都氣呼呼地說:「他媽的, 早也不叫, 晚也不叫, 才躺下就叫了。這個雞真不叫雞!」劉打頭的問:「不叫雞叫什麼? 」「叫催命鬼唄。我看這樣干, 再干幾天就得累死。」有的說:「我才睡……」有的說:「我躺下,一袋煙還沒抽完呢。」玉寶心想: 他們還不知道這是周扒皮搞的鬼呢, 就坐下說:「咱們可省事了, 連衣服還沒脫下來。快走吧, 我有一個笑話對你們講。」大家忙問:「玉寶, 有什麼笑話? 你快說。」「不, 我現在不說, 等到路上再說。」大家忙披好衣服, 扛著鋤頭上山。在路上, 大夥又問玉寶:「什麼笑話? 你快說。」玉寶笑了笑, 瞪起小黑眼珠說:「叔叔, 你們再別罵雞, 那不能怨雞, 是怨人呀。」大家奇怪地問:「怎麼回事?」玉寶就把周扒皮學雞啼鳴的事全告訴了叔叔們。劉打頭的一聽這話, 氣得直瞪著眼說:「今天晚上不幹了, 到地頭去睡覺去。」大家都同意。看著空中不明的星星, 走到了地頭, 放下鋤頭, 打火抽了一袋煙, 倒在地上就呼呼地睡了。人困得多厲害呀, 那麼大的露水,濕了他們的衣服, 全都不知道。
這個學雞叫, 是他們老周家起家的法寶呀。從周扒皮的老祖太爺子起, 就有人說周家有這一手, 一直傳到周扒皮這一輩。這樣, 到三遍地快鏟完時, 把夥計們累跑了, 他們就得著了, 到秋天便一點糧也不給呀。
夥計們躺在地頭上, 正睡得甜蜜, 忽然覺著身上疼, 大家「哎呀」一聲就爬起來, 看看太陽出來有一人高了, 周扒皮拿著棍, 正狠狠的挨著個兒地打呢, 把夥計們打得全都爬起來了。周扒皮瞪著眼說:「你們吃我的飯, 掙我的糧, 就這樣給我幹活? 活不干, 到這裡來睡覺, 今天上午不把這一塊地給我鏟完, 就別想吃飯。」回頭對牛倌說:「把飯給我擔回去。」
原來周扒皮起得早, 見夥計們還沒回家吃飯, 他想:「夥計們還一定給我趕活呢, 我何不叫人把飯給他們送去, 叫他們在山上吃了, 省得來回走耽誤工夫, 好多給我鏟點地。」他就到街上, 把屯裡放牛的老李頭找來, 給他擔著飯, 向山上送。誰想一到山上, 見夥計們在那睡覺, 一點活也沒給他干, 氣得他飯也不給夥計們吃, 又叫老李頭給他再擔回去。老李頭走後, 他又罵了一氣才走。
夥計們見周扒皮又打又罵, 連飯都不給吃, 有的氣得堅決不幹這個活了; 有的要回去找他算賬; 有的當時就要回家。玉寶笑著忙拉住他們說:「叔叔, 我看你們不要走。我有一個辦法: 咱們大家出出氣, 把那老小子打一頓就好了。」有人說:「玉寶, 你這孩子傻了怎的? 人家有錢有勢力, 兒子又當保長, 現在是咱們的二朝廷, 我們敢動人家一下子嗎?」「叔叔, 我沒傻, 我看你們真糊塗, 他每天夜裡不讓咱們睡覺, 他可能想把咱們累死吧, 我常聽周叔叔講故事說:『先下手為強, 後下手遭殃』, 咱們『這般如此』地教訓他一頓不好嗎?」大家一聽, 都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好, 就這樣辦。」劉打頭的笑道:「這小傢伙真有好辦法。」晌午回家吃飯時, 周扒皮還罵呢, 大家也沒說什麼, 就過去了。
過了兩三天, 夥計們把棒子全準備好了。吃完晚飯, 把燈熄了, 叫玉寶在門後偷著看。等了有一個多鐘頭的工夫, 周扒皮躡手躡腳, 剛到雞屋門口, 玉寶喊了聲:「有賊!」夥計們拿著棒子都跑出來, 把老周扒皮捺倒就打起來。周扒皮說:「別打呀, 是我。」夥計們說:「打的就是你。看你再來不來偷雞!」玉寶跑到院子中間喊:「保長呀, 快起來, 有賊啦, 我們抓著一個賊!」這一喊不要緊, 鬼子軍官正在西廂房裡睡, 聽見了喊聲, 他帶了兩個護兵, 拿著手槍就跑出來, 邊跑邊喊:「毛賊一個也不要, 統統打死。」正好保長這天晚上沒有在家, 他老婆和淘氣在屋裡聽見了, 嚇得忙喊:「別打呀……」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呢, 鬼子軍官「噠噠!」照著老周扒皮就是兩槍,周扒皮「哎呀」了一聲說:「是我!」一頭就鑽進了雞屋裡, 嚇得拉了一褲兜子屎。鬼子軍官趕上一步又要開槍。保長老婆光著上身,提著褲子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說:「他是老東家。」鬼子才住了手。夥計們忙圍上說:「老東家從來也沒到雞屋門口來過, 為什麼今天深更半夜的來抓雞呢。快拿燈來看看。」淘氣從屋裡拿出燈來一看,啊! 這兩槍正打在老周扒皮的大腿上, 直流血。周扒皮好像大山上的野雞一樣, 顧頭不顧脘了, 他頭伸在雞屋裡, 好像要吃雞屎的樣子。大家把他拉出來一看, 滿臉全是雞屎, 坐在那裡抱著腿直叫喚。夥計們高興得也不好笑出來。劉打頭的說:「我們都當是賊呢, 搞了半天是老東家。」「你為什么半夜來抓雞呢? 」鬼子軍官也笑著問。老周扒皮哭嘰嘰的聲音說:「別提啦, 我在家睡個二二乎乎的, 也不知什麼東西把我拉來了。」大家忙說:「看這多危險。也可能鬧鬼吧! 以後可得多注意!」說完, 大家把他抬到屋裡, 鬼子軍官和大家一看, 好像骨頭也打壞了, 大煙囪忙叫劉打頭的派人快快找醫生。老周扒皮倒霉喪氣, 一肚子的話說不出來。夥計們出了氣,解了恨, 都高興地說:「要是叫鬼子一槍把他打死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