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大峒 · 第十八章 林中
在僻靜的山後,草長得有半人高,那條本來就很狹窄的小路,差不多給完全掩蓋住了。這裡的樹木長得也好象特別茂盛,枝葉連著枝葉,把天都遮住,顯得黑沉沉的,陰森可怕。從山下上來,必須涉過一條山澗,然後再爬一段傾斜的山坡,才能到這裡來。平時也就很少人,甚至是沒有人來。
劉華生背著一個破籮筐,裡面放著十斤不到的茅草,蓬蓬鬆鬆的,堆得倒挺象樣。茅草上還插著一把磨缺了口的鐮刀。他氣喘吁吁的走到這裡,放下籮筐,抹了一把汗,四面張望了一下,假裝著,大聲嚷道:
「他媽的,真熱,有口水喝多好!……有人嗎?」
停了一會,沒有人答應。他又四面張望一遍,才輕輕地拍起掌來,拍了三下,再拍三下。他豎起耳朵,靜等著回答。沒有應聲。
「我來得太早了?」
劉華生在一棵老松樹的根上坐下,拿出菸葉來卷。他正預備點火的時候,只聽得絲拉絲拉的一陣草響,馬上跳起來問:
「誰?」
馮慶余從草中間走出來。他也提著籮筐,後面放著的茅草,看上去還不到五斤。
「是你啊!剛才我拍手你沒有聽到?幹嗎不響應一下?」
「我不大放心,要看清楚才……」
「馮大爺,你真是太小心了。」劉華生說話有些不滿。「我說不必到山上來,在你家裡不是可以碰頭?你不肯,這個地方,上一趟,下一趟,可真累死了!」
「小心點好,小心點好!」馮慶余吐了一口唾沫,把叮在腿上吸血的一條「山蜞」拉了下來。「哎喲,這末多血。華生,他們已經注意到我們,小心為佳!」
「我就不相信他們能防得這樣嚴!」
「幾個工作隊的人,容易辦。你那天不是也嘗到滋味了,就是那幫窮鬼討厭,不可不防!」
「以後都要到這兒來?」
「不一定。等過了這一陣風頭,在哪兒都可以!」
劉華生和劉大鼻子的聯絡,始終沒有斷過,他偷偷地上山,送點糧食,接受指示,回來再向馮慶余轉達,布置鄉里的工作。他一直不滿意馮慶余的猶猶疑疑,不敢作為。他在山上和劉大鼻子見面,劉大鼻子一套無中生有的亂吹牛,常常給他打了氣,等見了馮慶余,三言兩語,又給他放了氣,象個有洞的皮球,軟癟癟地跳不高。馮慶余有馮慶余的打算,他一來人在村里,不能不有顧慮,二來劉大鼻子出的主張,他不想全盤接受,失了主動,爭不到頭功,要干,就得自己來干,露一手給劉德厚瞧瞧。劉華生看到他這副樣子,就說:
「大先生說,村裡的事情進行得太慢……」
「他懂個屁!」馮慶余也氣惱了。「坐在山上觀虎鬥,說風涼話!叫他回來住兩天看看!」
「噓,別太大聲!」
馮慶余以為有人來了,幾乎立刻要縮回草叢。他再一想,不能給劉德厚看小,更不能讓劉華生這小子摸到底細,於是轉一個彎又說:
「我姓馮的不是怕事,反對共產黨我早下了決心,一有機會,你怕我不下辣手?機會,要等機會!你懂嗎?」
「大先生還說,村里既然搞得不象樣子,也該……」
「我知道,我知道!事情搞到我頭上來了,我難道是死的?華生,我看這一次是有風必有雨,事情不妙啊!德厚說要干一下,我也贊成,不過,你我都有身家性命在村里,不能操之過急,一步一步來……」
「依你的意思怎麼辦呢?」
「我看,劉申老婆是他們的頭,窮鬼挺服她,再有就是那個梁樹,看得可緊,我的主張,先從他們下手。」
「幹掉?大先生早說過,干吧!」
「你就是大先生,大先生,村裡的事要由我作主嘛!他說一聲干,容易得很!」馮慶余很不高興的樣子。
「依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依我的意思,現在先忍耐點,得過且過,……」馮慶余停了一下。「我和張炳炎他們談過,火沒有燒到身上,先不要慌。……」
「你剛才不是說,有風必有雨?」
「我是說過。不過,不要慌!如今之計,你抓緊劉金三嬸,——我很想跟她見見面,沒有機會。你通知她,要她對梁七,對誰都好,放劉申老婆的謠言,讓他們窮鬼鬧窩裡炮,搞不成局面。……」
「要是不行呢?」
「不行?那就干吧!揀兩個礙事的下手。德厚只會說我太慢,太慢,我有我的計謀哩。」
「好吧!」
「這才對啊!」馮慶余得意地說。「要動手的時候,我再和你布置布置。走吧,再遲不行了,回去又要受糾察隊的鳥氣。」
兩個人背起籮筐,馮慶余突然站住,對劉華生說:
「山上的事怎麼樣?我倒忘了問你。」
「大先生說,二先生有消息來,跟台灣搭好線,就快有接濟。……」
「他就會吹牛!說什麼有月亮的時候,會有飛機來,連個影子也沒有。叫他催一下嘛!」
「派飛機哪有這末簡單!」
「你從這邊下去,喂,回去碰到人,你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