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大峒 · 第十七章 出土的礦砂
半夜。全鄉都入睡了。
突然有人敲打申晚嫂家的大門,象擂鼓似的,又重又急。外邊有一個女人的哭聲:
「晚嫂,不得了嘍!嗯,嗯!……」
申晚嫂和許學蘇同時驚醒了。申晚嫂跳下床,開門看到是本村一個貧農容清的老婆,頭髮披著,淚流滿面,那副慌亂的樣子,使申晚嫂和許學蘇也有些著慌。
「阿婆,什麼事啊?進來吧!」
她們扶她進門,她還是在哭。
「別哭!有什麼事,你快說!別哭!」
容清老婆好容易忍住哭,嗚嗚咽咽地說:「我那個老鬼,……老頭子,上山,到現在,沒有回來!……嗯——」
「怕不是遇到老虎?」申晚嫂順口說出。
許學蘇想用眼光止住她,來不及了。容清老婆聽了這話,馬上又放聲大哭:
「老鬼死了,我怎麼辦啊?」
「阿婆,別急,我們來想想辦法!」
「去找他!」申晚嫂覺得剛才說得不對,於是堅決地提出具體的辦法。
「到哪兒去找啊,怕早就……完了!」容清老婆希望有人去找,又擔心太遲了。坐在那兒又急又哭。
「阿許,你陪著她,我去找人!」
申晚嫂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來了十幾個男人,梁七、梁樹、麥炳他們都到齊。各人手裡不是拿著木棍、鐵耙,就是拿著禾叉、鐮刀。只有趙曉和梁樹帶了步槍。
「人到齊了,走吧!」梁樹性子急。
「慢點!」梁七是穩重的,他問容清老婆:「容清平時到哪兒割草?觀音崖,還是牛背嶺?」
「嗯,嗯,是牛背嶺呀!」
「牛背呤?這條路我熟。」麥炳動了動手上的鐵耙。
「哼,你熟?我閉著眼睛也走得到。」梁樹不肯示弱。
「走吧!」梁七好象下命令。「趙同志,恐怕就是你不熟,小心跟著我們走!」
申晚嫂走到灶前拿禾叉,梁七詫異地問她:
「幹什麼?」
「我也去!」
「啊——怕我們人少,還是怕我們男人不中用?」梁樹望望大家,嘻皮笑臉地說。「晚嫂,得了吧!」
「別去!」
晚嫂看大家不同意,笑著說:
「找不到人,不要回來!梁樹,別光靠嘴巴呀!」
「那還用說!」
點起「籬竹」,男人們蜂擁著走了。
申晚嫂和許學蘇,再加上後到的幾個男人婦女,圍著容清老婆,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安慰她。她看到大家這樣的關心,心裡寬慰不少。
天麻麻亮的時候,聽得外邊人聲、腳步聲,梁七他們回來了。大家趕出門口。容清老婆不知是凶是吉,想快走出來,又不敢走出來,一步一拖,落在後面,不敢上前。
申晚嫂撥開眾人,彎下腰,看到容清躺在臨時用木棍樹枝紮成的擔架上,望著大家,似乎微微地在笑。她放下心,問道:
「怎麼回事?」
「你問他吧!」梁樹指著容清,俏皮地說。
容清年紀大了,氣力不夠,當他挑了一擔柴草,走在牛背嶺的險路上,一失腳跌下山溝,膝蓋關節挫了出來,仆在山裡動不得。他不知道傷得是輕是重,一時間思前想後,如果就此死了,老伴兒怎麼辦呢?不死的話,殘廢的人,又怎樣活下去呢?家裡沒有隔宿之糧,養傷,還不是等死?他在山溝里幽幽地哭著。天黑之後,他曾經試著爬起來,疼得厲害,只好仍舊仆著,抬頭看看,四邊是山,好象掉在一個黑洞洞裡。這時又冷又餓,又怕老虎山豬,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到了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聽得有人叫他,以為是做夢。再聽一下,果然有人叫他,還隱約看到牛背嶺上的火光。他猛抬起身,高聲答應,一陣徹骨的疼痛,他又仆下去,哼不絕口。等到梁樹和麥炳下到山溝,站在他身邊,告訴他是專門來找他的,他感動得半晌說不出話,後來他就一直重複地說:「你們是好人,你們是好人!」申晚嫂問他,他也是在說:
「你們是好人,你們是好人!」
「送他回家去吧!」
容清老婆跟在擔架後面,一面笑,一面用衣袖揩眼淚。
申晚嫂端了茶出來給留下來休息的幾個人,她看許學蘇一眼,臉上流露出遏止不住的愉快。申晚嫂的確是愉快的,把容清救回來,固然是令人高興,更高興的是「大家多齊心呀」!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許學蘇和趙曉也正談著這件事。
「你看得出來嗎?現在他們多末互相關心啊!」
「這才是開始。多好,人和人的關係變了!」
申晚嫂好象突然記起一件事情,對梁七說:
「七叔,我們到『主席團』去!」
「現在?有什麼緊急事嗎?」
「你來吧,快點!」
申晚嫂邁開大步,走了。梁七、許學蘇和趙曉跟著走去。
天色大亮,空氣清新,峒面象用水洗淨了似的,清涼爽朗。青綠色山峰的頂尖上,映上朝陽的橙紅色,越到下邊,青綠色越濃,仿佛巨大的花莖上開放了巨大的花朵。樹葉和秧苗上的露水,亮晶晶,一片綠油油。
申晚嫂興致勃勃地開了「主席團」辦事處的門鎖,轉身看看遠近的景色,歡暢地說:
「呵,好天氣!」
「到底什麼事呵!」梁七滿面疑惑。
他們走進裡邊,申晚嫂坐下來,他們也坐下來。申晚嫂非常高興,但是儘量掩藏著,她說:
「七叔,你們做了一件好事情啊!阿許,你說是不是?」
「你說找容清這件事?這個,不是很……有什麼了不得呢?」梁七真奇怪,她想幹嗎呢?「你就是談這個?」
「窮人心連著心,大家的苦大家知道。」申晚嫂停了一下。「我看容清的傷不輕呀,三朝兩日養不好,我想,要送點穀子給他們老兩口子……」
「應該,應該!」梁七表示同意。
「在凍結谷里稱五十斤給他……」
「不行,不行!」梁七反對。「公家的東西不能動!要麼,許同志趙同志說一聲,作個主。」
「你這個人吶!」申晚嫂很不以為然。「公家的東西不能動,許同志趙同志說一聲,怎麼又能動呢?」
「同志是公家的人嘛!」
「我怎麼說你才好呢?」申晚嫂又對許學蘇和趙曉說:「你們瞧,他到現在還怕公家的人哩!」
許學蘇和趙曉都笑了。許學蘇覺得自己不應該出主張,要讓他們自己解決,故意說:
「七叔,我們也不能作主哩!要你們商量出一個辦法才好。」
「我們更不能作主了!」梁七很正經的樣子。
「現在先借給他們,將來分果實的時候扣還,好不好?」
「同志,你們說好不好?」梁七等許學蘇和趙曉的答覆。
「你說好不好呢?」趙曉反問他。
梁七考慮了一下,說:「好是好。……要借,也得開個會才行吧?」
「好,開會,馬上就通知,你去,我也去。」
石龍和虎牙兩村的委員到齊了。申晚嫂還沒有把話說完,梁樹第一個搶著說:
「我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末一件小事,你們兩個主席還做不了主!」
「你說是小事?」梁七鄭重其事的說。「五十斤穀子,是件大事啊!五十斤穀子,以前可以逼得人家上吊,賣兒賣女哩!」
「現在不同了嘛!以後全鄉的田都要經過你們的手哩,該怎麼辦呢?」
「再多也不能亂來喲!」梁七堅持著。
許學蘇和趙曉兩人,心裡都在稱讚梁七的認真負責。申晚嫂也受了他的感染,覺得他做得對。她說:
「會還是要開的,多一個人商量,多一點好處嘛!」
「人家有急事,大伙兒應該幫忙,哪能象從前那樣呢。不用商量吧,贊成的舉手!」麥炳更痛快,說完他舉起手來。
梁七開了房間的門,兩三個人不到一會,將谷稱好了。
「我來送去!」麥炳準備將籮筐扛上肩。
「慢著!」梁樹攔住了他。「撐船撐到岸,做人情做到底,阿麥,你認識剃頭師傅劉三,他會接骨,去請他來,給容老頭子看看!」
「嘩——張飛會繡花,梁樹粗中有細哪!」
五十斤穀子送到容清家裡。容清抓著梁樹的手,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吞吞吐吐的說不出口,後來,還是重複地說:
「你們真是好人,真是好人!」
容清老婆差不多全身靠在申晚嫂身上,哭得很傷心。麥炳奇怪地問她:
「人回來了,穀子又送來了,你為什麼還要哭呢?」
「開天闢地沒有的事啊!嗯,嗯……」容清老婆哭得更厲害。
「是啊,開天闢地沒有的事啊!」群眾在議論著。
「五十斤穀子是小事,這一份人情可有千斤重啊!」
「他們真象個辦事人的樣子!對自己人多照顧啊!」
「他們對敵人又狠哩!這一回是選對『頭人』了!」
「申晚嫂可真能幹,那時候人家說她什麼什麼的,我就不相信。」
「那時候,好象大金山的鎢砂,給土蓋上啦!」
申晚嫂可真象出土的礦砂,亮晶晶,渾身是勁。一天到晚忙著,不曉得什麼是累。
深夜回到家裡,許學蘇想睡覺了,她不許她睡,要她講道理,仿佛從她的講話中,看到了一個新世界。許學蘇講了不少,對她說:
「晚嫂,睡吧!明天再談。你忙了一天,也該休息了!」
「阿許,你怎麼這樣的!」申晚嫂抱怨她。「要說就說完嘛!」
「你不累?」
「我不累!我恨不得一天當兩天過!糊糊塗塗幾十年了,還能再糊塗下去?現在有好多東西要學嘛!呵,你累了,睡吧!……不過,我還要問你一句,只問你一句!」
從一句問話開始,一扯又是一兩個時辰。許學蘇看到申晚嫂的渴望的眼睛,她明白她的焦急的心情,自己也是從這樣一條路上走過來的。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儘量告訴她。
「阿許,舊時我是睜眼瞎子,什麼也看不到。現在我好象是牛喝水,要喝就喝個飽。你不笑我嗎?」
申晚嫂對什麼都有興趣。她的心情開朗了,覺得一切都是新鮮的,可愛的,連從前看來是愁悶的大峒鄉那些爛房子,也變得可愛起來。當她到山上做工的時候,她往下邊一望,峒面一丘一丘的田畝,稻秧綠油油,整整齊齊,河水閃閃發光,山坡下黃牛慢吞吞的嗚叫,回聲拖得很長,顯得很安詳。她不自覺地讚嘆:
「我們這個地方多好呵!這些莊稼快是我們的了,多好呵!」
一條交叉的山路,象兩條蛇似的,在山腰會合之後又分開了:一條沿著斜坡盤繞過去,一條向更高的山脊爬去。路旁的梨樹,結了青中帶黃的梨子。其中有一棵梨樹,寄生著牽牽絆絆的長春藤,在靠近樹幹分叉的地方,長春藤分幾路繞上去。
「活象一隻手抓住它。嘻!」申晚嫂天真地笑著。「這條路到觀音崖,這條路到牛背嶺。多好的地方啊!」
她再向前看,橫過一條又深又陡的山溝,對面山上有一片廣闊的杉木林,她的笑容馬上不見了,臉上突然陰沉下來。那是劉大鼻子的山林。蒼翠茂盛的杉樹,密麻麻蓋滿山坡。杉樹的葉子又嫩又濃,一片墨綠色,樹林的邊上,突出的崖石,是紅赭色,襯著高高的藍天,景色很好看。但是,申晚嫂看到一片墨綠,馬上想到劉大鼻子鐵青的臉色,馬上想到劉申最後到這裡砍木頭的事,劉申被打傷了,吐血,血,那紅赭色的崖石,映著太陽,真象一攤干血跡。她仿佛給什麼東西咬了一口,痛苦地扭著頭。
「劉大鼻子!你害人多慘!我一定要報仇!……」
申晚嫂好象在盟誓。她咬緊牙齒,望著杉樹林。許學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著:
「大峒鄉就是一個劉大鼻子害人?就是你一個人要報仇?」
「當然不是!」申晚嫂幾乎發出聲音來。她責備自己:「你是主席呀,大家的『頭人』嘛!鄉里的敵人還沒有打倒,你應該做些什麼呢?是啊,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正在申晚嫂思前想後的當兒,忽然有少女清脆的聲音:
「晚婆!」
村裡的兩個女孩子迎面走來,笑嘻嘻地招呼她。「你們拾柴火?」
「是啊,晚婆!」
她們走過她的身邊,另一個女孩子低低地說:
「你叫她主席嘛!」
「主席——」那個女孩子頑皮地叫了一聲,伸伸舌頭跑了。
「小鬼!」
申晚嫂望著她們蹦蹦跳跳的走遠,隱約看得見小辮子甩來甩去的。她突然想起,那個叫她主席的女孩子,是和阿圓同一天生的。
「她多伶俐啊!……我的阿圓呢?」
她以前處在艱難的環境中,阿圓是她的希望;約定的日子過去,贖不回來了,她就想念得更厲害。這種想念藏在她的心裡,就連在金石二嫂面前,也不敢透露,怕因此觸動她的愁腸,想念金石,會大哭一場。後來巧英回來了,她把她當作女兒似的看待,可就忘不了阿圓,越是對巧英好,越惦記阿圓:
「我的乖乖怎樣了呢?可憐啊,這末小的年紀,懂得什麼呀?那些狠心的地主,怕不折磨死你了。打在你身上,疼在媽心上。……」
她給苦難鍛煉成一塊鋼,什麼打擊都不能叫她流淚,只是一想到阿圓,就軟弱下來。阿圓如果在她身邊,她可以用生命去庇護她,現在離得遠遠的,有力量也使不出。
「能讓她有一天好日子過,我的心也沒這麼疼了。」
許學蘇曾經和鄰區土改隊聯繫,請他們在逕尾黎木林家查一查阿圓的下落,阿圓已經轉賣給德慶縣的地主了,到底在哪兒,一時還搞不清。
「可憐啊,越來越遠了!我們母女就這樣拆散了嗎?」
她為這事哭過幾場。自從當了主席,整天忙忙碌碌,心思放在大家的事情上邊,暫時擱下了。今天一看到那個伶俐的女孩子,心緊縮起來,胸口好象被人打了一拳,隱隱作痛。
「我的阿圓,怕比她還高些?從小就聰明,當然比她伶俐。難說哇,在媽媽面前,無憂無慮,在地主家挨打受罵,就是一根針也要磨禿了!……」
四圍靜悄悄,似有似無的傳來低微的女孩子的笑聲,在她聽來,仿佛是阿圓最後一句哀憐的請求:
「姆媽,你等我呀!」
申晚嫂忍不住了,伏在樹上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