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大峒 · 第八章 出征者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
嶺下村確實是有風又有雨,土改進行得有板有眼,人人都動起來了。大峒鄉還是靜悄悄的,人們心裡雖急,一天又一天的等呀等呀,也就減少那股熱勁。
「怕是不來了,我們這裡山又高人又窮,唉!……」
「自古以來,有幾個外人到過大峒鄉,數也數得出啵!」
就在大家連埋怨也快停止的時候,一天,有四個幹部,背著行李,從山下茶亭那條小路上來了。
他們坐在那棵懸崖邊的大榕樹下休息時,長頭髮有一綹飄在帽子外面的宋良中,氣喘吁吁,看看剛剛走過來的路,又抬頭看看高聳上去的「天梯」路,只在搖頭:
「究竟有多高啊,走來走去走不到頭!」
「反正有個盡頭,你打起精神來走吧!」長面孔高個子的趙曉,他的灰制服褪了色,褲子卷得高高的,腳上穿著草鞋,精神很飽滿,別人坐著休息,他還是站著,好象爬山算不了什麼,輕鬆地說著。
「同志們,這是開天闢地的工作喲!」王前之好象是在戲台上說話似的,擺出誇張的姿態,用做作的腔調發言。「自從解放以來,我們的工作人員,就沒有到過大峒鄉,那還是一個處女地,情況不簡單呀!就說這條山路吧,首先來一個下馬威,夠瞧的!」
王前之是大峒鄉工作組的組長。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白白淨淨,一副聰明相,他也自恃聰明,喜歡賣弄他的聰明。起初派他到大峒鄉的時候,他是不樂意的,認為到這個「附點鄉」去工作,沒有味道,同志們在「重點鄉」轟轟烈烈的幹起來了,自己卻藏在山上修行,真沒意思;他對大峒鄉的工作無基礎,情況不明,又相當畏懼。後來,經過說服和鼓勵之後,他下了決心:好,你們派我到那個地方去,我要做出點名堂給你們瞧瞧!我王前之也是有兩手本事的,別以為一錢不值,只配在「附點鄉」當組長。他這次上山,的確有出征者的心情,好象此番一去,不是慷慨就義,就是功成業就,四海揚名了。他表面上掩飾著,仿佛是很嚴肅地在考慮,其實,誇張的意味,聞也聞得出來了:
「我們大家要警惕呀,孤軍深入,任務可不輕啊!」
宋良中是有些害怕的,到這個大山頂上的生疏地方,情況不知道,人員又少,無依無靠,很不放心。在嶺下村土改隊部時,他曾經向區委兼隊長的歐明要一枝短槍壯壯膽。歐明說:
「同志,我們依靠的是群眾,不是槍。有槍沒有群眾,還是危險;有群眾沒有槍,我看就安全。」
宋良中不能不承認這是真理,但心裡很不服:
「我也知道這個大道理!群眾,群眾,群眾沒有發動起來,你依靠誰呢?」
宋良中沒有領到槍,他對王前之腰間那枝手槍,是十分羨慕的。王前之似乎發覺他注意,也似乎是無意之間的一個動作,伸手摸摸,將它扶得更服帖些。
「孤軍深入?我看,只有你有槍,我們都是光杆一條,可真是孤軍了!」宋良中流露出不滿。
「不!我們後面有黨,有組織,有全國人民在支持我們……」王前之講得很誇張,聽起來就覺得很不真實。
「困難當然是困難,不過,我們服從領導,依靠群眾,堅持土改總路線,大概有錯誤也不會大的。」趙曉說。
「教條主義!」宋良中冷冷地說。
「我倒願意教條,實在不喜歡你那種靈活運用!」趙曉還是走來走去。
王前之對坐在一邊的副組長許學蘇說:
「許同志,你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什麼意見,一步一步的做嘛!」
許學蘇是農民出身的一個女同志,她和王前之他們第一次在一起工作,這幾個知識分子的高談闊論,把大峒鄉看成可怕的地方,她是不同意的。在支部會議上,歐明要她好好幫助王前之,她覺得擔子可不輕。現在對他們還不熟,慢慢再說吧。
上得山來,走出峽谷,突然看到一大片盆地,田裡泛著金黃的波浪,沙河滔滔的流著,兩岸各有一個村莊。宋良中首先叫起來:
「啊——多美啊!世外桃源!」
「你簡直是詩人了!」趙曉有點諷刺的意思。
王前之對這一片景致,也想贊上一句,看到許學蘇的不以為然的表情,馬上改口:
「小宋,別忘了我們是來參加階級鬥爭的……」
「好,好!」宋良中賭氣了。「都是你們正確,我的思想有問題!」
「許同志,我們到哪裡去?」王前之徵求許學蘇的意見。他看到石龍村的房屋齊整,虎牙村的房屋破破爛爛,心裡很想落腳在石龍村。他對自己說:「反正是臨時辦公,在哪裡也無所謂。」
「歐明同志不是說過嗎?要我們住在虎牙,接近群眾方便些,你的意見呢?」
「對!」
王前之第一個下了坡,除下鞋子,涉水過去。他下決心的時候,心裡是這樣說的:
「既然到了這裡了,哪能不吃苦呢?」
虎牙村的人,遠遠看到有四個穿制服的人走下峽谷,過河向村子走來,立刻轟動,有人跑去告訴人,有人在村口瞭望著,談論著。
「怎麼樣,來了吧?」
「咳,可真來羅!」
申晚嫂聽到消息,立刻拉著金石二嫂向村的東頭走來。
「二嫂,你說人家忘記我們,現在不是來了嗎?」
「嘻嘻!」金石二嫂笑著不回答,她感染了大家共有的興奮,飛快地走著。
王前之他們越走越近,聚在村口的群眾越來越緊張。他們沒有接觸過幹部,存留著國民黨官吏留下的印象,那幫傢伙千載難逢的上一次山,和劉大鼻子等「鄉紳」大魚大肉飲酒作樂,拉壯丁,抽田賦,鬧得雞犬不寧,禍從天降。現在的幹部是怎樣的人,可真是個謎。他們熱切期盼幹部上山,但謠言使他們又存有畏懼。有些人一股勁衝到村口,張望一下又退了回去;有些人站得遠遠的;有些人是在談論著。焦急,歡欣,疑惑,期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熱烈的浪潮,衝激全村而在村口洶湧迴旋。
鄉長劉華生,象一條被追急了的狗似的喘著氣,從石龍村趕了過來,逢人就嚷:
「出來做什麼?死窮鬼!回頭問話答不出來,殺掉頭怪誰?回去,回去!」
他一邊嚷,一邊趕,本來縮在門邊的人,趕緊關上門;另一些人也轉身走了。有幾個人站著不動。
「你們為什麼不走?」
「我看看!」
「你看看?你要歡迎也行,回去換一套新衫褲再來!你們這副窮相,不要嚇走了人家。」
有幾個人又退走了。劉華生髮覺申晚嫂站住不動,他氣沖沖地問她:
「瘋子,你也來呀?」
金石二嫂嚇慌了,連忙拉她:「晚嫂,回去吧!」
申晚嫂一動也不動,好象沒有聽見他們說話。劉華生逼近了她,大聲吆喝:
「滾吧!」
申晚嫂慢慢轉過身來,狠狠地盯著他,然後對他「啐」了一口,才氣憤地走開。
小橋那邊,張少炳帶著一幫小學生,敲鑼敲鼓走來,列隊在村邊歡迎。
王前之他們走進村,趙曉悄悄地說:
「還是這一套,嶺下有,這裡也有。」
「歡迎土改同志!」
張少炳帶頭呼口號,小學生莫名其妙地跟著叫。有的叫得遲些,另一個教師偷偷踢了一腳,那個孩子以為要他再叫,一個人又叫了一次,其他的孩子忍不住笑了。張少炳的臉象豬肝似的又紅又紫,惡狠狠地瞪著小學生,一會又轉過來裝出假笑,表示歡迎。
王前之他們在「地塘」上放下背包,抹了抹汗,劉華生趕緊迎過來:
「同志,辛苦了!」
「叫他們回去!」王前之指著小學生的隊伍,冷冷對張少炳說。
張少炳帶起隊伍,一路叫口號,敲鑼敲鼓的又走了。
「你是誰?」王前之問劉華生。
「我是大峒鄉鄉長,我叫劉華生,中華的華,先生的生……」
「你是鄉長?」
「是,是!我已經準備好了,請你們到鄉公所去住。」
「鄉公所在哪裡?」宋良中挺有興趣。
「在對面,地方乾淨又清靜!……」
「你請回吧,這裡沒有你的事!」王前之打斷了他的說話。
「你們住的事情……」
「我們自己解決!你回去吧!」許學蘇很嚴厲的表示。
劉華生還想說話,他們分散開忙去和群眾招呼,他只好一步一回頭,帶著滿腹狐疑走了。走到兩三丈遠的地方,碰到繡花鞋,他對她擠眉弄眼的,叫她去招呼土改隊。
繡花鞋裝出一個路過的樣子,一邊走,一邊朝王前之他們看。他們正和少數農民說話,農民不敢理睬,有的還一面聽,一面向後退。他們看到繡花鞋,王前之首先向她招呼:
「大嫂,下田嗎?」
繡花鞋好象怕難為情,低低說:「是啊!」說完走了兩步,停下來,又問:「你們是來分田的嗎?」
「對!……」
「望你們很久了,四位先生!」
「不要叫先生,叫同志!」宋良中說。
「我們鄉下人,不懂叫嘛!」繡花鞋看見幾個農民在遠處站著,她說:「人家先生,不,同志來了,幫我們分田,大家過來啊!」
王前之乘機迎上去,對他們講了些來的目的之類的話,繡花鞋聽得滿起勁,那幾個人卻不明白,互相交換著奇怪的眼色。許學蘇走到一些婦女面前,她們對這個女同志是很有興趣的,仔細地端詳她的衣服、頭髮,低聲交談,等她走來時,她們又很快地散開。她對最近的一個婦女笑著,那個婦女想走開也不行了,很不好意思地站著,……
王前之他們在繡花鞋的指引下,搬到一間空屋子去住,這是小學分校的教室,很久不用,門板沒有了,牆壁也快倒坍。他們剛放下行李,繡花鞋就帶了幾個人來幫助打掃,張羅床板。最後還提了一桶熱水來。許學蘇拉王前之到一旁,對他說:
「不要他們做吧!」
「不要緊!」王前之很隨便地回答。後來他補充說:「群眾的熱情,不能打擊!以後我們注意就是!」
「你覺得那個女人怎麼樣?」
「很不錯,覺悟不低啊!」
「我以為要留心些,」許學蘇又看了繡花鞋一眼,她正在那兒指揮別人打掃。「這種環境裡,我們還沒有依靠,不能被包圍!」
「許同志,這是過慮!」王前之認為許學蘇是在教訓他,很不高興。「剛來嘛,怎能談到包圍呢?動手吧,我們不能等人家布置好了去享受!」
宋良中搬著一副門板,準備去鋪床,經過趙曉的面前,笑嘻嘻地說:
「情況還不壞吧?我以為這個荒山上有多恐怖,原來群眾的基礎還蠻要得!」
「別太早下結論!」
「你這個傢伙,教條加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