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回憶片段 · 哥薩克:一八五二年高加索的一個故事(二)
十一
傍晚,房東打魚回來,知道士官生答應付房租,就說服妻子,並且滿足了凡紐沙的要求。
在新的住所里,一切都安排停當。房東一家搬到冬天住的屋子裡,士官生就以每月三盧布的代價租得了夏天住的屋子。奧列寧吃了些東西就睡了。他傍晚醒來,洗了臉,刷過衣服,吃了飯,點上一支煙,在臨街的窗口坐下。白天的暑熱減弱了。一座帶雕花山牆的房子的斜影投落在滿是灰土的街上,影子的末端落在另一座房子的牆腳,折在牆上。對面房子坡度很大的蘆葦屋頂在夕陽下閃閃發亮。空氣越發清新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士兵們都安頓下來,寂然無聲。牲口還沒有趕回棚子,人們也還沒有下工回家。
奧列寧的寓所差不多就在村邊。從捷列克河對岸的遠處,從奧列寧來的那些地方(在車臣或者庫梅茨平原),偶爾傳出幾下隱約的槍聲。在經歷了三個月的露營生活之後,奧列寧的身體越發健康了。他那張剛洗過的臉容光煥發,強壯的身體在行軍之後異常潔淨,經過休息的四肢感到輕鬆而有力。他的心情也很舒暢。他回想著這次行軍和所經歷的危險。他想到他在危急關頭鎮定自若,不比別人差,因此被英勇的高加索人看作夥伴。關於莫斯科的回憶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同舊生活一刀兩斷了,新生活開始了,這是一種潔白無瑕的嶄新生活。在這兒,他作為一個新人,生活在陌生人中間,可以給人家一個新的良好印象。他嘗到了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青春的生活樂趣,一會兒站在窗口望望在房子的陰影里打陀螺的孩子,一會兒瞧瞧這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新居,覺得他這個村居新生活安排得實在太美了。他又望望群山和天空,一種在雄偉的大自然面前油然而生的莊嚴感跟他的種種回憶和遐想融合在一起。生活開始了,同他離開莫斯科時所想望的並不相同,但是出乎意外地美好。山哪,山哪,他的一切思想和感情都離不開山!
「哈,跟小狗親嘴!把瓦罐子都舔空!耶羅施卡大叔跟小狗親嘴!」在窗下打陀螺的哥薩克孩子忽然向小巷那邊嚷起來。「跟小狗親嘴!拿刀子換酒喝!」孩子們一邊喊,一邊擠成一團向後退。
原來他們是在向耶羅施卡大叔叫嚷。耶羅施卡大叔正挎著槍,腰帶上掛著幾隻野雞,打獵回來。
「是我錯了,孩子們!是我錯了!」他一邊說,一邊雄赳赳地揮動雙臂,望望街道兩邊的窗子。「拿小狗換酒喝,是我錯了!」他一再說,顯然有點兒生氣,但表面上仍裝得滿不在乎。
孩子們對老獵人的態度使奧列寧覺得驚奇,尤其使他驚奇的,就是那個被喚作耶羅施卡大叔的富於表情的聰明的臉和強壯的體格。
「老大爺!哥薩克!」他喊道,「請到這兒來。」
老頭兒往窗里瞧了一眼,站住。
「你好,老鄉。」他一邊說,一邊掀了掀帽子,露出頭髮剪得很短的腦袋。
「你好,老鄉,」奧列寧回答,「孩子們為什麼對你這樣嚷嚷啊?」
耶羅施卡大叔走到窗下。
「他們捉弄我老頭兒。不要緊。我喜歡。讓他們拿我大叔開心吧,」他像一般受人尊敬的老人那樣,音調抑揚頓挫地說,「你是部隊的長官嗎?」
「不,我是個士官生。你這些野雞是在哪兒打的?」奧列寧問。
「我在樹林裡打死了三隻野雞。」老頭兒一邊回答,一邊把他那寬闊的背轉向窗子,讓對方看見,有三隻野雞頭塞在腰帶上掛著,把他的契爾克斯服沾得血跡斑斑。「你沒見到過野雞嗎?」他問。「你要,拿一對去吧。喏!」說著從窗口遞進兩隻野雞來。「你也愛打獵嗎?」他問。
「是的。我在行軍途中就打死了四隻。」
「四隻嗎?這麼多!」老頭兒嘲笑說,「你愛喝酒嗎?契希爾你喝嗎?」
「怎麼不喝?我也愛喝酒。」
「哎,你這人,我看得出來,是個好樣的!咱們做個朋友吧!」耶羅施卡大叔說。
「進來吧!」奧列寧說,「我們來喝點兒契希爾吧!」
「好的,我來,」老頭兒說,「你把野雞收下吧!」
從老頭兒的臉上看得出,他喜歡這個士官生。他立刻懂得可以白喝士官生的酒,因此送他一對野雞是應該的。
一會兒,耶羅施卡大叔便來到房子門口。奧列寧這才看清此人身材的魁偉和體格的強壯,雖然在他紅棕色的臉上留著寬闊而濃密的全白大鬍子,而且布滿由年齡和辛勞刻下的粗大皺紋。他的腿上、臂上和肩上肌肉發達,像年輕人一樣富有彈性。他的頭上,在剪短的頭髮底下有幾道很深的傷疤。筋脈畢露的粗脖子像牛脖子一樣布滿交叉的皺紋。粗糙的雙手也滿是抓傷和擦傷的痕跡。他輕快地跨過門檻,解下槍,把它放到屋角里,向室內的雜物掃了一眼,撇開穿生皮涼鞋的雙腳,輕輕走到房間當中。他一進來,房間裡就聞到一股契希爾、伏特加、火藥和凝血的濃郁而並不難聞的混合味兒。
耶羅施卡大叔向聖像鞠了個躬,撫平鬍子,走到奧列寧跟前,伸出又黑又粗的手。
「柯施基爾達!」他說,「這是韃靼話,意思就是您好,祝您健康。」
「柯施基爾達!這我知道。」奧列寧一邊回答,一邊跟他握手。
「哎,你不懂,你不懂規矩!傻瓜!」耶羅施卡大叔說,責備似的搖搖頭。「要是人家對你說柯施基爾達,你就應該說阿拉·拉齊·波·宋,意思就是上帝保佑你。就是這樣,老朋友!可不能說柯施基爾達。我什麼都會教你的。我們這兒從前有個人,叫伊里亞·莫賽伊奇,也是你們俄羅斯人,我跟他是好朋友。是個好樣的。喝酒,偷東西,打獵,什麼都來,打獵打得可出色啦!我什麼本領都教給他。」
「那你教給我什麼呀?」奧列寧問道,對老頭兒越來越感興趣了。
「我要帶你去打獵,教你捉魚,指給你看車臣人,你要的話,我還可以給你找個相好。看,我這人就是這樣的。我這人就愛開玩笑!」老頭兒說著笑了。「我要坐一下,老朋友,我累了,卡爾迦?」他問道。
「『卡爾迦』是什麼意思?」奧列寧問。
「那就是好,是喬治亞話。可我說慣了,這是我的口頭禪,是我喜歡的詞兒。卡爾迦,卡爾迦,我這是開玩笑。怎麼樣,老朋友,叫人弄點兒契希爾來吧。你有勤務兵吧?有嗎?喂,伊凡!」老頭兒叫道。「你們的士兵個個都叫伊凡,你那個是不是也叫伊凡哪?」
「對了,叫伊凡[10]。凡紐沙!你問房東要點兒契希爾,拿到這兒來。」
「凡紐沙也好,伊凡也好,都一樣。為什麼你們的士兵全叫伊凡呢?伊凡!」老頭兒又喊了一聲。「你問他們要新開桶的,老弟。他們釀的契希爾全村數第一。可是得留心,頂多三十戈比一升,別多給,要不就太便宜了那婆娘……我們這兒的人真該死,腦子笨,」凡紐沙出去以後,耶羅施卡大叔用推心置腹的口氣繼續說,「他們不把你們當人看待。在他們眼裡,你比韃靼人還壞。他們說,俄羅斯人很世故。可是依我說,你雖然是軍人,到底也是個人哪,也有心腸的。我說得對嗎?伊里亞·莫賽伊奇也是軍人,可他真是個金子一樣的好人!你說對嗎,老朋友?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們那些人不喜歡我,我可不在乎。我這人挺快活,我誰都愛,我是耶羅施卡!就是這樣,老朋友!」
老頭兒說著親切地拍拍年輕人的肩膀。
十二
凡紐沙這時情緒極好。他已經把家務安排停當,還請連里的理髮師修過面,並且把掖在靴筒里的褲腳拉出來——這表示連隊駐在寬敞的宿舍里。他不懷好意地仔細打量著耶羅施卡,好像瞧著一隻從沒見過的野獸,並且對著被老頭兒踩髒的地板直搖頭,接著從凳子底下取出兩隻空瓶去找房東。
「您好,好太太,」他決定裝出特別和氣的樣子,說,「老爺叫我來買點兒契希爾,請您舀一點兒吧,好心的太太!」
老太婆不理他。那姑娘呢,正對著一面韃靼小鏡子整理頭上的帕子,只默默地回頭瞅了他一眼。
「我會付錢的,可敬的太太,」凡紐沙把口袋裡的銅幣弄得叮噹響,又說,「你們客客氣氣,我們也客客氣氣,這樣大家都好。」他補了一句。
「要多少?」老太婆粗聲粗氣地問。
「一升。」
「去吧,孩子,給他們去舀一點兒,」烏麗特卡奶奶對女兒說,「從那剛開的一桶里舀吧,寶貝。」
姑娘拿了鑰匙和玻璃瓶,同凡紐沙一起走出屋子。
「請問這女人是誰啊?」奧列寧指著從窗外走過的瑪麗雅娜問。
老頭兒擠擠眼,用臂肘碰碰年輕人。
「等一下!」他說,探身到窗外。「哼!哼!」他咳嗽起來,含糊地說:「瑪麗雅娜!啊,瑪麗雅娜小姑奶奶!你跟我要好要好吧,小心肝!我這人愛開玩笑。」他對奧列寧低聲說了一句。
姑娘沒回過頭來,仍舊勻調而有力地擺動雙臂,以哥薩克女人特有的輕盈灑脫的步態走過窗口,只慢悠悠地把她那雙覆著長睫毛的烏溜溜眼睛轉向老頭兒。
「跟我要好要好吧,你會快活的!」耶羅施卡嚷道,擠擠眼,詢問似的向奧列寧瞅了一眼。「我這人頂呱呱,我這人愛開玩笑,」他接著說,「那姑娘是個天生的女皇,是嗎?呃?」
「是個美人兒,」奧列寧說,「叫她到這兒來吧。」
「不行,不行!」老頭兒說,「人家要把她說給魯卡沙呢。魯卡沙是個好樣兒的哥薩克,是個騎士,前幾天他打死了一個山匪。我給你找個更好的吧。我給你找個穿綢戴銀的好姑娘。我這人說得出辦得到,我准給你找個美人兒。」
「哦,老頭兒,這算什麼話!」奧列寧說,「不怕罪過嗎?」
「罪過?有什麼罪過?」老頭兒斷然說,「看看漂亮的姑娘罪過嗎?跟她玩玩罪過嗎?還是愛她罪過呀?這是你們那邊的規矩嗎?不,老朋友,這不是罪過,這是功德。上帝造了你,上帝也造了姑娘。什麼都是他造的,老弟。所以看看漂亮的姑娘不算罪過。姑娘造出來就是讓人愛讓人快樂的。我是這樣想的,老鄉。」
瑪麗雅娜穿過院子,走進昏暗陰涼、放滿酒桶的貯藏室,嘴裡念著念慣的禱文,走到一個酒桶前面,把吸管放進桶里。凡紐沙站在門口,笑嘻嘻地望著她。看見她只穿一件後面紮緊、前面聳起的襯衫,覺得很可笑;對於她脖子上掛著一串銀幣項鍊,他覺得尤其可笑。他想,這不是俄羅斯派頭,要是在家鄉看到這樣的姑娘,下房裡大家準會笑死的。「這姑娘蠻不錯[11],別有風味,」他想,「我要去告訴老爺。」
「你幹嗎把光遮住,鬼東西!」姑娘忽然嚷道,「把酒瓶拿來。」
瑪麗雅娜把冰涼的紅葡萄酒注了一滿瓶,遞給凡紐沙。
「錢拿去給媽媽吧。」她推開凡紐沙拿錢的手,說。
凡紐沙嗨地笑了一聲。
「您幹嗎這樣凶啊,好姑娘?」當她蓋上酒桶時,凡紐沙兩腳交替站著,和氣地說。
她笑了。
「難道你們就老實嗎?」
「我家老爺和我都很老實,」凡紐沙毫不含糊地回答,「我們都很老實,不論走到哪兒,房東總是很感激我們的,因為老爺是個上等人。」
姑娘停住腳聽著。
「那麼他有妻子嗎,你家老爺?」她問。
「沒有!我家老爺年紀輕,還沒成親哪。凡是上等人總不會年紀輕輕就成親的。」凡紐沙用教訓的口吻說。
「說得倒漂亮!吃得像水牛一樣壯,還說結婚還早呢!他是你們一伙人的長官嗎?」她問。
「我家老爺是士官生,就是說,他還不是軍官。可他的身份比將軍大人還高呢。因為別說我們的上校,就連皇上都認識他呢,」凡紐沙驕傲地解釋道,「我們可不像部隊里那些窮光蛋,我家老太爺本人就是樞密官;他有一千多個農奴,常給我們寄錢來,一次就是一千盧布。所以人家總是喜歡我們。別的人就算做到上尉,可是沒有錢,又有什麼用?」
「走,我要鎖門。」姑娘打斷他的話。
凡紐沙帶了酒回來,告訴奧列寧,那姑娘蠻漂亮[12],接著就傻裡傻氣地哈哈笑著走了。
十三
這時候,廣場上吹起了軍號。村民們都下工回家。成群的牲口擠在金光閃閃的塵霧裡,在柵欄門口叫著。姑娘們和婆娘們在街上和院子裡奔走忙碌,料理牲口。太陽完全落入遠處的雪峰後面。一片淺藍色的陰影籠罩著天地。在昏暗的花園上空,隱隱約約閃爍著幾顆星星,村子裡的喧鬧聲漸漸靜息了。哥薩克女人們料理好牲口,來到街頭巷尾,坐在土台上嗑葵花子。瑪麗雅娜擠完兩頭黃牛和一頭水牛的奶,也加入了其中的一夥。
在這夥人中有幾個婆娘、幾個姑娘和一個哥薩克老頭子。
他們正談到被打死的山匪。老頭子講著,娘兒們向他問長問短。
「我看會給他一筆重賞吧?」一個哥薩克女人說。
「那還用說!據說要獎給他一個十字勳章呢!」
「莫賽夫就想欺負他。他硬要了他的槍,可是被基茲利亞爾當局知道了。」
「真是個卑鄙的傢伙,那個莫賽夫!」
「據說魯卡沙回來了。」一個姑娘說。
「跟納扎爾卡一起在雅姆卡(雅姆卡是個放蕩的單身哥薩克女人,開著一家小酒店)那兒玩呢。聽說他們喝掉了半桶酒。」
「這機靈鬼可走運了!」有人說。「真是個機靈鬼!可不是!是個好小子!靈活極了!心眼兒也直。他爹基里亞克大爺也是這樣的人品;活像他爹。當年他爹被人殺了,全村人都為他大哭一場……瞧,他們來了,」說話的女人指著街上走著的幾個哥薩克,繼續說,「葉爾古肖夫那傢伙也跟上他們了!瞧,這酒鬼!」
魯卡沙跟納扎爾卡和葉爾古肖夫喝完了半桶酒,正向姑娘們走來。他們三人,尤其是上了年紀的葉爾古肖夫,臉色比平時紅多了。葉爾古肖夫走路踉踉蹌蹌,老是高聲大笑,還推推納扎爾卡的腰。
「姑娘們,幹嗎不唱歌啊?」他對姑娘們嚷道,「我說,唱個歌兒給我們開開心吧。」
「你們好哇?你們好哇?」他們聽到一片招呼聲。
「唱什麼呀?又不是過節。」一個女人說,「你灌飽了,自己唱吧!」
葉爾古肖夫哈哈大笑,推推納扎爾卡:「還是你唱吧!我也要唱的,我什麼都行,真的。」
「你們睡著了嗎,美人兒?」納扎爾卡說,「我們從哨兵線回來為大家的健康干一杯。剛才我們為魯卡沙干過了。」
魯卡沙走到大夥跟前,不慌不忙地掀掀帽子,在姑娘們面前站住。他的寬顴骨和脖子都是紅彤彤的。他站著說話,語氣沉著而莊重,但他這種沉著和莊重倒比納扎爾卡的饒舌和慌張富有生氣和力量。他好像一匹玩夠了的小馬,翹起尾巴,打著響鼻,四條腿像釘在地上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魯卡沙悄悄站在姑娘們面前,眼睛笑眯眯的;他很少說話,一會兒瞧瞧喝醉酒的夥伴,一會兒望望姑娘們。瑪麗雅娜走過去,他從容不迫地掀了掀帽子,給她讓了路,又站到她對面,稍稍伸出一隻腳,兩隻拇指插在腰帶里摸弄著匕首。瑪麗雅娜落落大方地點頭答禮,在土台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把葵花子。魯卡沙一直盯著瑪麗雅娜,也嗑著葵花子,吐著殼兒。瑪麗雅娜一來,大家都不作聲了。
「怎麼樣?你們回來要待一陣嗎?」一個哥薩克女人打破了沉默。
「明天早晨就走。」魯卡沙一本正經地回答。
「好吧,但願上帝多給你點兒好處,」一個哥薩克說,「我剛才說過,我真替你高興。」
「我也這麼說,」酒意十足的葉爾古肖夫笑著應和說。「來了多少客人哪!」他指著一個過路的士兵,又說,「士兵的伏特加頂呱呱,最中我的意啦!」
「他們把三個魔鬼趕到我家來,」一個哥薩克女人說,「我爺爺去找過村長,可是他們說沒有辦法。」
「嘿!你吃到苦頭了吧?」葉爾古肖夫說。
「他們怕都是抽菸的吧?」另一個哥薩克女人問道。「在院子裡儘管抽好了,可就是不許在屋子裡抽。就是村長來,我也不答應。他們還會偷東西的。瞧,村長那鬼兒子,他就不讓人家住到他自己家裡去。」
「你也不喜歡嗎?」葉爾古肖夫又說。
「聽說姑娘們還得給士兵們收拾床鋪,給他們送加蜜糖的契希爾呢!」納扎爾卡一邊說,一邊像魯卡沙那樣伸出一隻腳,並且像魯卡沙那樣把皮帽歪戴在腦後。
葉爾古肖夫呵呵大笑,一把摟住坐得離他最近的姑娘。
「我說的是實話。」
「哎,黑鬼,」那姑娘尖聲叫道,「我要去告訴你老婆了!」
「去告訴吧!」他大聲說,「納扎爾卡說的全是實話;有過通告了,他識字的。確實是這樣的。」他又動手去摟下一個姑娘。
「你動手動腳幹什麼,流氓!」臉蛋兒又圓又紅的烏斯金卡笑著尖聲嚷道,揮手要打他。
葉爾古肖夫身子一閃,險些兒跌倒。
「瞧,還說姑娘們沒力氣,差點兒要了我的命。」
「哦,黑鬼,魔鬼把你從哨兵線送回來啦!」烏斯金卡說,轉過身去,又撲哧一聲笑了。「你是不是睡得把山匪都放過了?要是把你宰掉,那就好了。」
「那你就要號啕大哭囉!」納扎爾卡笑著說。
「我才不會為你號啕大哭呢!」
「你看,她一點兒也不在乎。你說她會哭嗎?納扎爾卡,啊?」葉爾古肖夫說。
魯卡沙一直默默地瞧著瑪麗雅娜。他的目光顯然使姑娘感到不好意思。
「哦,瑪麗雅娜,聽說他們讓一個長官住在你家裡,是真的嗎?」魯卡沙向她走近一步,說。
瑪麗雅娜像平常那樣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抬起眼睛,望望哥薩克們。魯卡沙的眼睛眯眯笑著,仿佛在他同這姑娘之間有一件跟談話不相干的特別事兒。
「是啊,她們還好有兩座房子,」一個老太婆替瑪麗雅娜回答,「可是他們給福摩什金家也帶來一個長官,據說,整個屋子裡給堆滿了東西,他們一家人自己就沒地方住了。把一大群大兵全趕到一個村子裡來,天下哪有這樣的事!叫我們怎麼辦!」她說,「他們要在這裡搞點兒什麼鬼名堂啊!」
「據說他們要在捷列克河上造一座橋呢!」一個姑娘說。
「可我聽人家說,」納扎爾卡走到烏斯金卡跟前,說道,「他們要挖一個坑,把姑娘們埋在裡面,因為她們不愛小伙子。」他說著又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葉爾古肖夫這時卻放過應該輪到的瑪麗雅娜,動手去摟一個上了年紀的哥薩克女人。
「你怎麼不抱一抱瑪麗雅娜?個個都得輪到啊!」納扎爾卡說。
「不,我這個老太婆甜一點兒。」葉爾古肖夫一邊叫喊,一邊吻著那掙扎著的老婦人。
「你要悶死我了!」她笑著嚷道。
街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笑聲。三個穿外套的士兵挎著槍,齊步走到連隊輜重車那邊去換崗。上了年紀的上等兵怒氣沖沖地對哥薩克們瞧了一眼,帶領兩個士兵向魯卡沙和納扎爾卡站著的地方走來,逼得他們只好讓路。納扎爾卡後退了幾步,魯卡沙卻皺起眉頭,轉過頭和寬脊背,雙腳站著不動。
「人家站在這兒,你們應該繞著走。」他一邊說,一邊從側面輕蔑地對士兵們擺了一下頭。
士兵們在灰沙飛揚的路上用整齊的步伐默默地從他們身旁走去。
瑪麗雅娜笑起來,其餘的姑娘也跟著笑了。
「那些傢伙好神氣!」納扎爾卡說,「活像唱詩班裡穿長袍的傢伙。」他說著模仿他們的樣子,在街上走了幾步。
大家又哄然大笑起來。
魯卡沙慢吞吞地走到瑪麗雅娜跟前。
「那長官住在你們家什麼地方啊?」他問。
瑪麗雅娜想了想。
「我們讓他住在新屋裡。」她說。
「他年紀大不大?」魯卡沙在姑娘旁邊坐下來,問道。
「我幹嗎去問他!」姑娘回答,「我給他拿契希爾去的時候,看見他跟耶羅施卡大叔坐在窗口,頭髮紅紅的。行李倒帶來了整整一大車。」
瑪麗雅娜說著垂下眼睛。
「我從哨兵線請假回來,心裡真高興!」魯卡沙一邊說,一邊坐得更挨近姑娘一點兒,一直盯住她的眼睛。
「回來要待一陣子嗎?」瑪麗雅娜微微笑了一下問道。
「明天早晨就走。給我些葵花子。」魯卡沙又說,伸出一隻手。
瑪麗雅娜嫣然一笑,解開襯衫領子。
「別拿光。」她說。
「說實話,我一直在想念你吶。」魯卡沙一邊沉住氣低聲說,一邊伸手到姑娘懷裡取葵花子,俯著身子更加挨近她,又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眼睛笑嘻嘻的。
「我不來,我對你說。」瑪麗雅娜忽然高聲說,閃開身子。
「真的……我有話要跟你說……」魯卡沙喃喃地說,「來吧,瑪麗雅娜。」
瑪麗雅娜搖搖頭,但臉上笑眯眯的。
「瑪麗雅娜姐姐!姐姐!媽媽叫你去吃晚飯。」瑪麗雅娜的小弟弟一邊叫,一邊向他們跑來。
「我就來,」姑娘回答,「你去吧,弟弟,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魯卡沙站起來,掀掀帽子。
「看來我也該回家了,這樣也好。」他說,裝得若無其事,勉強忍住微笑,消失在屋角後面。
夜幕籠罩了村莊。黑暗的天空中撒滿明亮的星星。街上黑洞洞的,空無一人。納扎爾卡跟哥薩克女人們留在土台上,只聽見他們嘻嘻哈哈的笑聲。魯卡沙卻悄悄離開姑娘們,像貓一樣彎下身子,用手按住搖搖晃晃的匕首,悄沒聲兒地奔跑起來,但不是回家,而是朝少尉家跑去。他跑過兩條街,拐進小巷裡,翻起契爾克斯服的下擺,在籬笆腳下的陰影中坐下來。「瞧,真是少尉家的姑娘,」他想著瑪麗雅娜,「連開個玩笑都不行,鬼丫頭!等著瞧吧。」
一個女人走近來的腳步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留神傾聽,心裡暗暗好笑。瑪麗雅娜低下頭,迅速而平穩地徑直向他走來,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一路上打著籬笆樁子。魯卡沙站起來。瑪麗雅娜嚇了一跳,站住了。
「唷,死鬼!嚇了我一跳。原來你沒回家去。」她說,大聲笑起來。
魯卡沙一手摟住姑娘,一手托起她的臉。
「我有話要跟你說……真的!……」他的聲音哆嗦著,沒說完就斷了。
「深更半夜說什麼話呀!」瑪麗雅娜回答,「媽媽等著呢,你找你那個相好的去吧!」
瑪麗雅娜從他的懷抱里掙出來,跑了幾步。她跑到自己家的籬笆旁站住,向魯卡沙回過頭來。魯卡沙在她旁邊跑著,還在求她等一會兒。
「那你有什麼話要說啊,夜遊神?」瑪麗雅娜又笑了。
「你不要笑我,瑪麗雅娜!真的!你說我有個相好嗎?去他媽的!你就說一句吧,我可實在愛你啊,你要什麼,我都給你辦到。你看!」他把口袋裡的錢弄得叮噹響。「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吧。人家都很快活,可是我呢?你就不肯給我一點兒快活,瑪麗雅娜!」
姑娘站在他面前,什麼也沒回答,只用手指很快地把樹枝折成一段一段。
魯卡沙忽然握緊拳頭,咬咬牙。
「幹嗎老是叫人等啊等的,難道我還不愛你嗎,寶貝?你要拿我怎麼樣?」他忽然皺著眉頭說,同時抓住瑪麗雅娜的雙手。
瑪麗雅娜鎮靜的臉色和沉著的聲音沒有變。
「你別吵,魯卡沙,你聽我說,」她回答,沒有縮回手,但把身子避開一點兒,「當然,我是個姑娘,你聽我說,我自己做不了主,既然你愛我,我就老實告訴你吧。你放手,讓我告訴你。我願意出嫁的,可是你別想跟我胡搞。」瑪麗雅娜說,沒有轉過臉去。
「出嫁有什麼意思?出嫁這件事我們可做不了主。你跟我要好要好吧,瑪麗雅娜!」魯卡沙說,他忽然改變了那副煩躁不安的神氣,顯得溫柔馴順了。他又笑嘻嘻地逼視著她的眼睛。
瑪麗雅娜緊挨著他,熱烈地吻他的嘴唇。
「好哥哥!」她熱情地緊貼著他,輕輕地說。接著忽然掙脫身子,頭也不回地跑進自己家裡去了。
這哥薩克小伙子雖然求她再等一下,說他還有話要對她說,但瑪麗雅娜卻不停下腳步。
「去吧!會給人家看見的!」她說,「你看,好像是我家那個鬼房客在院子裡散步。」
「真是個少尉家的姑娘,」魯卡沙心裡想,「她要嫁人了!嫁人當然對,可你該先愛愛我啊!」
他在雅姆卡家裡找到納扎爾卡,跟他一起喝了一陣酒,接著就去找董卡。雖然她對他不忠實,他還是在她那裡過了一夜。
十四
瑪麗雅娜走進大門的時候,奧列寧確實在院子裡散步,他也聽得她說:「那個鬼房客在散步。」那天,他跟耶羅施卡大叔在新居的門口消磨了整個黃昏。奧列寧吩咐凡紐沙搬出一張桌子、一把茶炊,拿出酒,點上一支蠟燭,一邊喝茶,吸雪茄,一邊聽那坐在他腳邊台階上的老頭兒講故事。雖然沒有颳風,蠟燭卻在跳動,火焰忽東忽西地搖晃,一會兒照亮陽台上的柱子,一會兒照亮桌子和餐具,一會兒照亮老頭兒白髮蒼蒼的腦袋。飛蛾圍繞著燭火盤旋,振落翅膀上的粉末,撲著桌子,撞進玻璃杯里,忽而飛進燭火里,忽而飛到燭光之外的黑暗中。奧列寧跟耶羅施卡兩人喝了五瓶契希爾。耶羅施卡不停地把酒杯斟滿,一杯遞給奧列寧,跟他碰了杯,又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他講到哥薩克過去的生活,講到他父親巨人一個人能背三百斤重的死野豬,一口氣能喝兩桶契希爾。他講到他的往事,在那瘟疫流行的年月,他怎樣跟老朋友基爾奇克偷運斗篷過捷列克河。他講到打獵,講到他怎樣一個早晨打死兩隻鹿。他講到他的相好基爾奇克怎樣常常夜裡跑到哨兵線上去找他。他講得有聲有色,奧列寧聽得入迷,連時間是怎麼過去的都沒有感覺到。
「就是這樣,老朋友,」他說,「可惜你沒在我的黃金時代碰到我,不然我什麼都會讓你看到的。今天耶羅施卡只舔舔空罐子,當年耶羅施卡在整個團里可是大名鼎鼎的!誰的馬數第一?誰有古爾達[13]造的寶刀?上誰家去喝酒?跟誰一塊兒玩?該派誰上山去殺死阿赫梅特汗?全是耶羅施卡。姑娘們愛的是誰?回答總是耶羅施卡。因為我是個真正的騎士。喝酒,偷東西,上山劫馬群,唱歌,我什麼都行。像我這樣的哥薩克如今可沒有了。如今的哥薩克叫人瞧著都難受。個兒只有這麼高(耶羅施卡把手舉到離地三尺高),就穿上古里古怪的靴子,而且老是得意揚揚地瞧著靴子,欣賞個沒完。再不然就是喝得爛醉,喝得簡直不成體統,稀里糊塗。可我當年是個怎樣的人哪?我是偷東西的耶羅施卡,不但各個村子裡的人認得我,就是山裡的人也都知道我。那些韃靼王爺,我的老朋友,也常來找我。我跟什麼人都交朋友;是韃靼人,就交個韃靼朋友;是亞美尼亞人,就交個亞美尼亞朋友;是士兵,就交個士兵朋友;是軍官,就交個軍官朋友。什麼人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喝酒就行。他們說,一個人要潔身自好:別跟士兵一起喝酒,別和韃靼人一同吃飯。」
「這是誰說的?」奧列寧問。
「我們那些神父呀。可是你聽聽毛拉[14]或者韃靼法官的話吧。他們說:『你們這些異教徒,幹嗎吃豬肉?』就是說,各人有各人的規矩。可我以為都是一樣的。上帝創造的一切都是給人享受的。什麼罪孽也沒有。就拿野獸來做比方吧,它可以在韃靼人的蘆葦叢里過活,也可以在我們的蘆葦叢里過活。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上帝給你什麼,就吃什麼。可是我們那裡的人說,貪吃要到地獄裡去舔燒紅的鍋子的。我看這些全是騙人的鬼話。」他停了停,補充說。
「什麼騙人的鬼話?」奧列寧問。
「神父們說的那些話。契爾弗倫那亞有個隊長,他是我的老朋友。也像我一樣了不起。後來在車臣尼雅給人殺死了。他說,這些全都是神父們騙人的鬼話。他說,人一死,墳上長出青草來,這就完了。」老頭兒笑了。「是個不顧死活的傢伙!」
「你多大年紀了?」奧列寧問。
「只有天知道。總有七十了吧。你們那個女皇在位的時候,我已經不太小。你就算一算有多大吧。該有七十了吧?」
「有了。可你的身子骨還挺硬朗啊!」
「是啊,感謝上帝,我身體健康,什麼病也沒有;就是被一個婆娘搞壞了,那妖……」
「怎麼一回事?」
「就這樣被她搞壞了……」
「哦,那你死了墳上也會長出青草來嗎?」奧列寧又問。
耶羅施卡顯然不願明白說出自己的意思。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喝吧!」他笑嘻嘻地舉起酒杯,大聲說。
十五
「哦,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他竭力回想著,又說,「對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是個獵人。團里沒有一個獵人能跟我相比。不論什麼飛禽走獸,我都能指給你看;它們叫什麼,住在什麼地方,我全知道。我有幾條狗,有兩支槍,有網,有幔,有一隻鷂子,我什麼都有。感謝上帝!你要是不吹牛,確實是個獵人,我什麼都可以帶你去看看。我是個怎樣的人嗎?只要一發現腳印,我就知道是什麼野獸,它躺在哪兒,到哪兒去飲水或者打滾。我會拿樁頭做凳子,通夜坐在那兒守著。待在家裡有什麼意思!無非是喝酒造孽罷了。再有娘兒們走來東家長西家短地扯淡,孩子們對著你亂叫亂嚷,真是活受罪。還不如黃昏頭出來,找個好地方,在蘆葦叢里坐下來守著倒舒服。你總知道樹林裡是個什麼景象吧?你抬頭望望天空,星星在慢慢移動,你望望星星,就能知道時間了。你向四下里瞧瞧,樹林裡一片颯颯聲,你一直守著。忽然喀啦一聲,一頭野豬出來擦身子了。你還能聽見小鷹在那裡吱吱亂叫,公雞或者鵝兒在村子裡呼應。鵝一叫,就是半夜了。這一切我都知道。有時候遠遠一聲槍響,你頭腦里就會出現各種念頭。你會想,這是誰在開槍啊?也許是個哥薩克,像我一樣守著野獸,可他有沒有把它打死啊?還是只把它打傷了,害得那可憐的畜生白白把血濺在蘆葦上。我可不喜歡這樣!哦,真不喜歡!幹嗎要糟蹋野獸呢?傻瓜!真是傻瓜!你也可能想:『也許是山匪把哪個哥薩克笨蛋幹掉了。』種種念頭都在腦子裡出現。有一次我坐在河邊,忽然看見有隻搖籃從上游漂來。一隻好好的搖籃,只是邊上有點兒壞了。這時候我心裡就琢磨起來:這是誰家的搖籃哪?準是你們的士兵來到村子裡,把車臣女人拉走,哪個惡鬼還殺了孩子:抓住一雙小腿往屋角里一扔就完了。這種事他們干不出來嗎?唉,人都沒有心肝哪!頭腦里也會出現這樣的念頭,真是不好受哇!我想:他們扔掉搖籃,趕走婆娘,燒掉房子,那騎士就拿起槍,上我們這邊搶劫來了。一個人坐著想個沒完。一聽到有群野獸在矮樹叢里簌簌地響,你的心就跳起來。寶貝啊,過來吧!你心裡想:它們要嗅出我來了;人坐著一動不動,可是那心哪:怦!怦!怦!簡直跳得你靈魂都要出竅了。今年春天,有一次我碰上一群好畜生,黑壓壓的。『憑聖父聖子之名……』我剛要開槍,忽然那母野豬對小野豬說:『糟了,孩子們,這兒有人守著!』於是它們就從矮樹叢里跑掉了。那野豬離開我那麼近,簡直可以把它一口咬住。」
「那母豬怎麼會告訴小豬有人守著呢?」奧列寧問道。
「你想怎麼著,你以為它是傻瓜,是野獸?不,它比人還靈呢,雖然你叫它豬玀!它什麼都知道。隨便打個比方吧:一個人從你的腳印上走過,他不會發覺什麼的,可是一頭豬碰上你的腳印,馬上就會逃走。這就說明豬有靈性。你聞不出自己的味兒,豬卻聞得出來。再說,你想殺死它,它卻想活在樹林子裡玩兒呢。你有你的道理,它也有它的道理。它是豬,可並不比你差,它也是上帝創造的啊。哎!人真愚蠢,真愚蠢!」老頭兒反覆說,垂下頭,沉思起來。
奧列寧也沉思起來。他走下台階,反背著雙手,默默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耶羅施卡醒悟過來,抬起頭,凝視那繞著跳躍的燭火飛行並且撲到火里自焚的飛蛾。
「傻瓜,傻瓜!」他說,「往哪兒飛啊?傻瓜!傻瓜!」他站起來,用他那粗壯的手指趕掉飛蛾。
「你要燒死了,小傻瓜,飛到這兒來吧,地方多得是,」他一邊溫柔地說,一邊努力用粗手指留神地捉住它的小翅膀,又把它放掉。「你自己把自己給毀了,我可捨不得你啊!」
他坐了好一陣,嘮叨著,從瓶里慢慢地啜著酒。奧列寧卻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忽然,門外一陣低語聲使他愣住了。他不由得屏住氣,於是聽到女人的笑聲、男人的說話聲和他們接吻的聲音。他故意把腳下的草踩得沙沙響,走到院子的另一邊去。過了一會兒,籬笆又咯咯地響起來。一個哥薩克身穿深色契爾克斯服,頭戴白羊皮帽,沿著籬笆走過去(這是魯卡沙),一個個兒高高的女人包著白頭巾從奧列寧身邊走過。「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事,咱們倆不相干吧!」瑪麗雅娜穩健的步伐仿佛在這樣說。他目送她走到房東的屋子門口,還從窗子裡看到她解下頭巾,在凳子上坐下。忽然,這年輕人的心給一種憂鬱的孤獨感,一些模模糊糊的希望和憧憬以及不知對誰的嫉妒揪住了。
房子裡最後幾盞燈熄滅了。村子裡最後一些聲音靜息了。枝條編的籬笆、院子裡白乎乎的牲口、屋頂和端莊的白楊,全都沉入酣暢、寧靜和勞動後的睡夢中。只有一刻不停的蛙鳴從潮濕的遠方傳到留神的耳鼓裡。東方,星星越來越稀,在漸漸發白的天空中慢慢暗淡下去。可是頭頂上的星星卻越來越遠,越來越密。老頭兒一手托著腦袋,打起瞌睡來。一隻公雞在對面院子裡啼叫,奧列寧卻一直踱著步,想著心事。傳來幾個人合唱的聲音,他走到籬笆旁傾聽。幾個哥薩克小伙子在合唱一支快樂的歌,其中有個聲音特別高亢。
「你知道這是誰在唱嗎?」老頭兒清醒過來,說,「這是騎士魯卡沙。他打死了一個車臣人,因此高興了。其實有什麼可高興的?傻瓜,真是傻瓜!」
「那你打死過人嗎?」奧列寧問。
老頭兒忽然用雙肘支起身,把臉湊近奧列寧的臉。
「你這鬼東西!」他嚷道,「你問什麼呀?別提了。送掉人家的命可不好受,哦,真不好受啊!再見吧,老朋友,我已經酒醉飯飽了,」他說著站起來,「明天打獵去嗎?」
「去的。」
「記住,得起得早一點兒,睡過頭可要受罰的。」
「我會起得比你早的。」奧列寧回答。
老頭兒走了。歌聲停了,但聽得到腳步聲和愉快的說話聲。過了一會兒,歌聲又起,但更遠一點兒,耶羅施卡洪亮的聲音也加入了合唱。「這是些怎樣的人,這是種怎樣的生活啊!」奧列寧想著,嘆了一口氣,獨自回到屋子裡。
十六
耶羅施卡大叔是個退伍的單身哥薩克。他老婆二十年前改信正教,拋下他,另嫁了一個俄羅斯司務長。他也沒有子女。他講到他年輕時是村里最勇敢的小伙子,倒不是吹牛。團里人人都知道他英勇的往事。他不止一次殺過車臣人和俄羅斯人。這些事就成為他精神上的負擔。他上過山,搶劫過俄羅斯人,還坐過兩次牢。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樹林裡打獵,往往一連幾天只吃些麵包,喝點兒水。而待在村子裡的時候,他就從早到晚飲酒作樂。那天晚上,他從奧列寧那兒回來,睡了兩小時,天沒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琢磨著昨天認識的那個人。他很喜歡奧列寧的老實(他心目中的老實,就在於不惜請他喝酒)。他也喜歡奧列寧的為人。他不懂為什麼俄羅斯人都很老實、很有錢,為什麼他們什麼都不懂,還算是受過教育的。他獨自琢磨著這些問題,同時考慮著他能問奧列寧要點兒什麼東西。耶羅施卡大叔的房子相當寬大,也不算舊,但是一望而知,裡面沒有主婦。跟一般哥薩克愛好整潔的習慣相反,他的整個屋子裡亂糟糟的非常骯髒。桌子上攤著一件血跡斑斑的短褂,半塊甜麵餅,還有一隻餵鷂子用的撕碎去毛的穴鳥。長凳上亂七八糟地放著涼鞋、槍、匕首、小口袋以及潮濕的衣服和破布。屋角里放著一桶發臭的髒水,桶里浸著另一雙涼鞋,桶旁還放著一支步槍和一張幔。地上丟著一張網和幾隻打死的野雞,桌子旁邊繫著一隻母雞,在骯髒的地上走來走去。在沒有生火的爐子上擱著一把破壺,壺裡盛著牛奶之類的東西。火爐上有隻小隼在尖聲啼叫,想掙斷繩子,而那隻脫毛的鷂子卻寧靜地棲在火爐邊上,斜眼瞅著那隻母雞,偶爾向左右點點頭。耶羅施卡大叔仰天躺在牆壁和火爐之間的短床上,只穿一件布衫,縮起兩條強壯的腿,雙腳擱在火爐上,用一根粗手指搔著手上被鷂子抓傷留下的痂——他帶鷂子出去是不戴手套的。整個屋子裡,特別是在老頭兒周圍,瀰漫著一股強烈而並不難聞的老人所特有的混合味兒。
「烏伊德嗎,大叔?(大叔在家嗎?)」窗外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他立刻聽出這是鄰居魯卡沙。
「烏伊德,烏伊德,烏伊德!在家,進來吧!」老頭兒高聲說,「鄰居馬爾卡,鄰居魯卡沙,你來看大叔嗎?還是上哨兵線去?」
鷂子被主人的喊聲嚇了一跳,撲撲翅膀,在繩子上掙扎著。
老頭兒喜歡魯卡沙。他瞧不起年輕一代的哥薩克,唯有魯卡沙例外。而魯卡沙和他的母親也常常送給這位老鄰居葡萄酒、熟奶油和他所缺乏的別的家庭自製食品。耶羅施卡大叔一生落拓不羈,總是從實惠的觀點來解釋他的嗜好。「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人家有的是,」他對自己說,「我可以給他們一些野味,一隻野雞,他們也就不會忘記我大叔了:他們會送我一些包子餡餅什麼的……」
「你好,馬爾卡!你來,我很高興,」老頭兒快樂地大聲說,連忙從床上掛下光腳,跳下來,在吱嘎發響的地板上走了兩步,瞧瞧他那雙八字腳。他忽然覺得他的腳很滑稽,嗨地笑了一聲,用光腳跟頓了頓地板,頓了又頓,擺出一種滑稽的舞蹈姿勢。「你看靈活嗎?」他閃動一雙小眼睛,問道。魯卡沙微微一笑。「要回哨兵線去嗎?」老頭兒又問。
「我給你送契希爾來了,大叔,我在哨兵線上答應你的。」
「基督保佑你!」老頭兒說,從地上撿起寬大的褲子和短褂,穿上,束好皮帶,拿壺裡的水沖了沖手,又在那條舊褲子上擦擦乾,拿半截斷梳子梳了梳鬍子,站在魯卡沙面前說:「準備好了!」
魯卡沙拿出一隻杯子,擦了擦,斟滿酒,在凳子上坐下來,遞給老頭兒。
「祝你健康!憑聖父聖子之名!」老頭兒鄭重其事地接過酒杯,說,「祝你萬事如意,祝你打仗勇敢,得個十字勳章!」
魯卡沙也做了禱告,喝了點兒酒,又把酒杯放在桌上。老頭兒站起來,拿出一條幹魚,放在門檻上,用棒把它打軟,然後用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把魚放在唯一的一個藍盤子裡,擺在桌上。
「我什麼都有,下酒的菜也有,感謝上帝。」他得意揚揚地說。「哦,莫賽夫怎麼樣?」老頭兒問。
魯卡沙講到班長怎樣硬要了他的槍,顯然是想聽聽老頭兒的意見。
「別捨不得一支槍,」老頭兒說,「你不給他槍,就不會得獎的。」
「你這算什麼話,大叔!人家說,沒有正式編制的哥薩克能得什麼獎?那支槍可出色得很,克里米亞造的,要值八十盧布呢。」
「哎,算了吧!當年我跟百人長也有過一場爭吵,他要我的馬。他說,你給我馬,我就保舉你當少尉。我不肯,結果就沒有當上。」
「你這算什麼話,大叔!你看,我得買一匹馬。據說,河對岸至少得五十盧布,可我媽還沒把酒賣掉呢!」
「嗯,你可不用傷心!」老頭兒說,「耶羅施卡大叔像你這樣的年紀就從諾蓋人手裡偷了馬群,趕過捷列克河來。有時候,拿一匹好馬只換一瓶伏特加或者一件斗篷。」
「怎麼這樣便宜啊?」魯卡沙問。
「傻瓜,傻瓜,馬爾卡!」老頭兒輕蔑地說,「不行啊,既然你是偷來的,就不能斤斤計較。我看你還沒見過人家怎樣偷走一群馬吧!你為什麼不說話?」
「有什麼可說的,大叔?」魯卡沙說,「看來我們可不是那樣的人。」
「傻瓜,傻瓜,馬爾卡!不是那樣的人!」老頭兒模仿哥薩克小伙子的腔調,應聲說。「在你那樣的年紀,我可不是這樣的。」
「那你是怎樣的呢?」魯卡沙問。
老頭兒輕蔑地搖搖頭。
「耶羅施卡大叔挺老實,什麼也不會捨不得的。就因為這緣故,我在車臣尼亞到處有朋友。哪個朋友找我,我就請他喝伏特加,招待他,跟他一起睡覺;我去看他,就帶一把匕首去作為禮物。當年大家就是這樣的,可不像現在:小伙子們只懂得玩兒,嗑嗑瓜子,吐吐殼兒!」老頭兒輕蔑地一邊說,一邊裝出哥薩克嗑葵花子和吐殼的樣子。
「這個我知道,」魯卡沙說,「是這樣的!」
「你要有所作為,這得做個騎士,別當莊稼人。當然,莊稼人也會買一匹馬,也會一手付錢,一手取馬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哦,大叔,待在村子裡也罷,去哨兵線也罷,都挺無聊,可是又沒地方好玩。我們那些人都膽小得很。就說納扎爾卡吧,前幾天我們去過韃靼人的村子,那邊的吉烈汗叫我們上諾蓋偷馬去,可是誰也不肯去,叫我一個人去,那怎麼成呢?」
「那麼大叔怎麼樣?你以為我老得不中用了嗎?不,我還沒老得不中用呢。給我一匹馬,我馬上就能到諾蓋去。」
「何必空口說白話呢?」魯卡沙說,「你倒講講,該怎樣對付吉烈汗?他說:『你只要把馬趕到捷列克河邊,就是整整一大群馬,我也准能找到地方安頓的。』可他也是個光頭[15],叫人很難相信他。」
「你可以相信吉烈汗,他的一族人都很好,他爹在世時也很夠朋友。可是你得聽我大叔一句話,我不會捉弄你的。你得叫他起個誓,這就穩當了;還有跟他一起走路,手槍得隨時準備好,特別是在分馬的時候。我有一次險些兒被一個車臣人打死:我要他十盧布一匹馬。相信歸相信,不帶槍可不能睡覺。」
魯卡沙留神聽著老頭兒的話。
「大叔,人家說你有虎耳草[16],是真的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手頭沒有,但我能教你怎樣弄到它。你是個好孩子,沒忘記我老頭兒。要我教你嗎?」
「教教我吧,大叔。」
「你見過烏龜嗎?要知道烏龜是妖精。」
「怎麼沒見過!」
「你去找烏龜的窠,用柵欄把它圍住,不讓它進去。烏龜一回來,它就會繞著柵欄轉,接著它就會去找虎耳草,虎耳草一拿到,柵欄就破了。到第二天早晨你趕去看看:柵欄破的地方就有虎耳草。你帶著它不論去哪兒,都不會有門鎖門閂攔著你了。」
「那你試過嗎,大叔?」
「試倒沒試過,但那是好人告訴我的。我只有一套法術,我一騎上馬,就念『平安咒』。因此,從來沒有人能殺害我。」
「什麼叫『平安咒』啊,大叔?」
「你不知道嗎?嘿,你這人!那就得問大叔。你聽著,跟我念:
喂,住在錫安的人,
這是你們的國王。
我們騎在駿馬上。
蘇菲尼在哭叫,
扎哈里在說笑。
我們的父親,
永遠愛世人。
「永遠永遠愛世人,」老頭兒反覆說,「知道了嗎?你說說!」
魯卡沙笑了。
「真的嗎,大叔,難道你沒有給人害死就靠它嗎?不見得吧!」
「你們全變得太聰明了。你還是學學,念念。這不會有壞處的。嗯,你念念『平安咒』就行了,」老頭兒說著也笑起來,「你可別上諾蓋去,魯卡沙,記住,別去!」
「為什麼?」
「時勢不同了,你們不是那樣的人,你們這種哥薩克都是窩囊廢。看,我們這兒來了多少俄羅斯人!他們會把你關起來的。哦,算了吧。你們怎麼行呢!我跟基爾奇克可就不同了……」
於是老頭兒又想講他那些講不完的故事,可是魯卡沙向窗外瞧了一下。
「天大亮了,大叔,」他打斷他的話,「我該走了,改天請到我家來玩玩。」
「基督保佑你,我也要到軍官那兒去,我答應帶他去打獵。我看他倒是個好人。」
十七
魯卡沙從耶羅施卡那裡出來,走回家去。一路上,只見濕滋滋的晨霧從地面升起來,籠罩了村莊。牲口開始在四處活動,雖然還看不見它們。公雞彼此呼應,啼得越來越頻繁越起勁。天空漸漸明亮起來,村民開始起床。魯卡沙直到走近家門,才看清他家院子裡被露水沾濕的籬笆、房子的台階和敞開的貯藏室。從霧氣瀰漫的院子裡傳來斧頭劈柴的聲音。魯卡沙走進屋子。他的母親已經起身,站在火爐前面加木柴。他的小妹妹還在床上睡覺。
「魯卡沙,怎麼,玩夠了嗎?」母親低聲說,「昨天晚上你哪兒去啦?」
「在村子裡。」兒子一邊勉強回答,一邊把槍從套子裡取出來,察看著。
母親搖搖頭。
魯卡沙在火藥池裡倒了點兒火藥,取出一隻口袋,從袋裡摸出幾隻空彈藥筒,裝著藥,小心翼翼地在每個筒里塞進一顆包布的子彈。他用牙齒咬緊裝好的彈藥筒,仔細檢查過,才放進袋子裡。
「媽媽,我叫你把布袋子補一補,你補好了嗎?」他問。
「那還用問!我們的啞姑娘昨天晚上補過什麼東西啦。難道你又得上哨兵線去嗎?還沒讓我好好瞧瞧你呢。」
「收拾好就得走了,」魯卡沙一邊包火藥,一邊回答,「啞姑娘在哪兒?出去了嗎?」
「該是在劈柴吧。她一直在替你擔心哪。她說:『我再也看不到他了。』她一隻手在臉上比畫著,咂著舌頭,又把手壓在心口,表示心裡難過。要叫她來嗎?你打死山匪的事她全知道了。」
「叫她來,」魯卡沙說,「我那邊還有些牛油,你去拿來。我那把刀要擦點兒油。」
老太婆走出去,過了一會兒,魯卡沙的啞姐姐踏著吱嘎作響的台階,走進屋子裡。她比弟弟大六歲,要不是她也帶有聾啞人常有的那種遲鈍而又粗魯多變的表情,她的相貌倒是很像他的。她穿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衫,光腳上沾滿泥濘,頭上包著一塊很舊的藍色頭巾。她的脖子、手臂和臉上都筋脈畢露,像莊稼漢一樣強壯。從她的穿著和外表上可以看出,她經常干男子乾的重活。她搬來一捆木柴,扔在火爐旁。接著滿臉浮起快樂的微笑,走到弟弟跟前,摸摸他的肩膀,迅速地用手、臉和全身向他做著各種姿勢。
「好極了,好極了!斯吉普卡真行!」弟弟點點頭回答。「什麼都補好了,收拾好了,真行!賞給你這個!」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兩個蜜糖餅遞給她。
啞姑娘臉紅了,高興得粗野地嗚嗚叫起來。她抓住蜜糖餅,更快地做著手勢,不時指指一個方向,又用一隻粗手指在眉毛和臉上比畫著。魯卡沙懂得她的意思,一直笑眯眯地點著頭。她告訴他,他應該給姑娘們送點兒好吃的東西,還有,姑娘們都很喜歡他,而那個瑪麗雅娜是姑娘中最可愛的,她也愛他。她迅速地指指瑪麗雅娜的房子,又指指自己的眉毛和臉,咂咂嘴,搖搖頭,來表示瑪麗雅娜。她把一隻手放在胸口,吻吻自己的手,像是在擁抱什麼似的,來表示「愛」。母親回到屋子裡,一知道啞姑娘在談什麼,便笑了笑,搖搖頭。啞姑娘給她看看蜜糖餅,又高興得嗚嗚叫起來。
「前天我對烏麗特卡說過,要請人去說媒,」母親說,「她同意了。」
魯卡沙默默地瞧瞧母親。
「那麼怎麼辦呢,媽媽?酒得送出去賣。我要一匹馬。」
「到時候我會送去的。我得先把酒桶準備好,」母親說,顯然不願讓兒子過問家務,「你走的時候把穿堂里的一袋東西帶去。是我向人家借的,給你帶到哨兵線去。是不是把它裝在鞍囊里?」
「行,」魯卡沙回答,「要是吉烈汗過河來的話,你叫他到哨兵線去找我,因為我這一陣不會有休假。我有事跟他談。」
他動手收拾行李。
「我會叫他去的,魯卡沙,會叫他去的。你怕是一直在雅姆卡家裡玩兒吧?」老太婆說,「我夜裡起來照料牲口,聽見好像是你在唱歌。」
魯卡沙沒有回答,他走到穿堂里,把袋子搭在肩上,翻起短褂的下擺,拿起槍,在門檻上站住。
「再見了,媽媽,」他對母親說,順手關上門,「你讓納扎爾卡帶一桶酒來,我答應過弟兄們了,他會來的。」
「基督保佑你,魯卡沙!上帝保佑你!我會給他的,從新桶里舀給他,」老太婆一邊向籬笆走去,一邊回答。「你聽我說。」她倚在籬笆上說。
魯卡沙停住腳步。
「你在這兒玩了一下,嗯,感謝上帝!年輕人怎麼能不找點兒快活呢?再說,是上帝賜給你福氣的,這很好。可是在那邊哪,好兒子,就得注意了……最要緊的是要巴結上司,千萬記住!等我把酒賣掉,預備好錢給你買匹馬,再去說媒。」
「得了,得了!」兒子皺著眉頭回答。
啞姑娘叫了一聲,引起他的注意。她指指腦袋和手,表示剃光頭的車臣人。然後皺起眉頭,裝出拿槍瞄準的姿勢,大叫一聲,又搖搖頭,急促地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她的意思是要魯卡沙再打死一個車臣人。
魯卡沙明白了她的意思,嗨地笑了一聲,按住背後斗篷下的步槍,邁開輕快的步子,漸漸消失在濃霧中。
老太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到屋子裡,馬上又動手幹活。
十八
魯卡沙上哨兵線去了;耶羅施卡大叔喚了狗,爬過籬笆,從後院繞到奧列寧的屋子裡(他出去打獵,竭力避開女人)。奧列寧還睡著,凡紐沙已經醒了,但也沒有起床。耶羅施卡大叔挎著槍,一副獵人打扮,推門進去的時候,凡紐沙正打量著周圍的光景,思量著是不是應該起身。
「拿棍子來!」耶羅施卡大叔聲音低沉地叫道,「有警報!車臣人來了!伊凡!給老爺準備茶炊。你快起來!快點兒!」老頭兒又嚷道,「我們就是這樣的,好人。你看,姑娘們都起來了。你看看窗外,你看看,她打水去了,可你還睡覺。」
奧列寧醒了,霍地跳起來。他看到老頭兒,聽到他的聲音,不由得精神一振,心裡高興。
「快點兒!快點兒,凡紐沙!」他叫道。
「你就這樣去打獵嗎?人家在吃早飯了,可你還睡覺。梁姆!往哪兒跑?」老頭兒喝著狗。「槍準備好了嗎?」老頭兒大聲問道,仿佛屋子裡有一大群人。
「哦,是我的不是,可是有什麼辦法。火藥,凡紐沙!還有填彈塞!」奧列寧說。
「得罰款!」老頭兒嚷道。
「您要茶嗎?」凡紐沙笑著用法語問。
「你不是我們的人!你嘰里咕嚕講的不是我們的話,鬼東西!」老頭兒露出牙齦,對他罵道。
「頭一回可以原諒。」奧列寧一邊拉上他的大皮靴,一邊開玩笑說。
「頭一回可以原諒你,」耶羅施卡回答,「下次再睡過頭,可得罰一桶契希爾。等太陽一曬暖,你就碰不著鹿了。」
「就是碰著也沒用,因為畜生比我們靈!」奧列寧重複著老頭兒昨晚的話,挖苦道,「你騙不了它。」
「哼,你笑吧!你先去打一隻再說。喂,快點兒!看,房東也找你來了,」耶羅施卡望著窗外說,「瞧他的打扮,穿上嶄新的上衣,好讓你知道他是個軍官。唉,這批人,這批人!」
果然,凡紐沙進來通報,說房東想見見東家。
「錢!」他意味深長地用法語說,預先警告東家哥薩克少尉來訪的目的。接著,少尉身穿一件新的契爾克斯服,佩著軍官肩章,腳蹬一雙鋥亮的皮靴(這在哥薩克中是很少見的),臉上堆著笑,搖搖擺擺地走進屋子,向房客致意。
伊里亞·華西里耶維奇少尉是個受過教育的哥薩克。他到過俄羅斯,又是學校里的教師,而主要是個上等人。他要擺出上等人的樣子,但他那種裝腔作勢、冒充風雅的姿態和不倫不類、裝腔作勢的談吐卻不能不使人覺得,他跟耶羅施卡大叔並沒有什麼兩樣。這一層,不論從他那張曬得發黑的臉,不論從他的雙手或者紅彤彤的鼻子上,都看得出來。奧列寧請他坐下。
「你好,伊里亞·華西里耶維奇老爺!」耶羅施卡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帶著嘲諷的意味(奧列寧有這樣的感覺)低低地鞠了一躬。
「你好,大叔!你也在這兒嗎?」少尉漫不經心地向他點點頭,回答。
少尉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人,留著一撮山羊鬍子,身體乾瘦,相貌端正,就他的年紀來說,精神也很飽滿。他到奧列寧這兒來,唯恐人家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哥薩克,因此想立刻顯出自己的身份。
「他是我們這兒的埃及的寧錄[17],」他指著老頭兒,得意揚揚地笑著對奧列寧說,「耶和華面前英勇的獵戶。他是我們這兒的第一把手。您大概已經知道了吧?」
耶羅施卡大叔望著自己那雙穿著濕漉漉生皮涼鞋的腳,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仿佛對少尉的手腕和學問感到驚奇,接著又自言自語道:「『挨擠的您老!』這是什麼怪話啊?」
「你看,我們正想打獵去呢。」奧列寧說。
「是的,先生,」少尉應道,「可我有件小小的事兒要找您談哪。」
「您有什麼吩咐哇?」
「因為您是一位上等人,」少尉打開了話頭,「而我明白我也具有軍官的身份,因此像一切上等人那樣,我們總可以從長計議。」他停了一下,笑嘻嘻地對老頭兒和奧列寧瞧了一眼,「但如果您願意的話,按照我的同意,由於我妻子是我們階級中的無知女人,她在目前不能完全請教您昨天的話。因為我的房子本可以按月租六盧布租給團里的副官,而馬廄還不計在內,但是我身為上等人,永遠可以寬大待人。不過,您既然願意,我也具有軍官身份,因此我個人在一切方面都可以同意您,而我雖是本地居民,但我可以不按照本地習慣,而一切都可以遵守條件……」
「說得好清楚!」老頭兒咕嚕著。
少尉用這種腔調又談了好一陣。奧列寧從他全部談話里好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要他每月付六盧布的房租。他欣然同意,並且請客人喝茶。少尉卻辭謝了。
「按照敝地的規矩,」他說,「我們認為用一隻『世俗的』杯子喝茶是種罪孽。雖然,以我的教育來說,我能了解,可是我的妻子由於人類的弱點……」
「那麼,您要喝茶嗎?」
「要是您允許的話,讓我把自己的杯子拿來,特殊的杯子,」少尉回答,走到門口,叫道,「拿杯子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隻套著粉紅袖子、曬得黑黑的年輕的手拿著一隻杯子從門外伸進來。少尉走過去,接了杯子,跟女兒低聲說了些什麼。奧列寧把茶給少尉倒在特殊的杯子裡,給耶羅施卡倒在世俗的杯子裡。
「我可不想耽擱你們了。」少尉說,雖然燙痛嘴唇,還是把一杯熱茶喝完。「我對於釣魚也很感興趣,一放假總想拋開職務休息一下。我也想碰碰運氣,看捷列克河的禮物會不會落到我的頭上來。我希望您什麼時候也到我家來喝一杯土酒,按照我們村裡的風俗。」他補充說。
少尉起身告辭,他握了握奧列寧的手出去了。當奧列寧收拾行裝準備出發的時候,他聽見少尉正用明確而帶命令的口氣在對家裡人說話。幾分鐘之後,他看見少尉褲腳卷到膝蓋上,穿一件破爛的短褂,掮著網,從他窗外走過。
「是個騙子手,」耶羅施卡大叔喝完「世俗的」杯子裡的茶,說道,「難道你真願意付他六盧布嗎?豈有此理!村里最好的房子出兩盧布都可以租到。這個滑頭!我情願把我的房子租給你,只要三盧布就行了。」
「不,我就住在這兒算了。」奧列寧說。
「六盧布!明明白白,這錢花得太冤枉。嗨!」老頭兒回答,「伊凡,拿點兒契希爾來!」
奧列寧跟老頭兒臨行前吃了些點心,喝了伏特加,一塊兒來到街上,時間已經七點多鐘。
他們在大門口碰到一輛裝貨的牛車。瑪麗雅娜頭上那條白頭巾直包到眼睛上邊,襯衫外面罩著一件短襖,腳上穿著一雙皮靴,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使勁拉著那縛在牛角上的繩子。
「好姑娘!」老頭兒一邊說,一邊裝出要摟她的姿勢。
瑪麗雅娜拿樹枝對他揮了揮,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喜氣洋洋地向他們兩人瞅了一下。
奧列寧越發高興了。
「嗯,走吧,走吧!」他說著,把槍掛到肩上。這時他發覺姑娘在看他。
「駕!駕!」瑪麗雅娜的聲音在他們後面響著,接著牛車就軋軋地響起來。
他們順著村莊後面牧場上那條大路走去,耶羅施卡一路上不停地說話。他忘不了那少尉,一個勁兒地罵他。
「你幹嗎這樣生他的氣啊?」奧列寧問。
「真小氣!我可不喜歡他,」老頭兒回答,「眼睛一閉,還不是什麼都得留下。他攢錢為誰啊?蓋了兩座房子,還要打官司把另一座果園從弟弟手裡奪過來。這狗東西就是喜歡搖筆桿子!還有人從別的村子裡跑來找他寫狀子呢。他寫狀子,總能贏官司。他就有這種本事。可是攢那麼多錢為了誰啊?總共只有一個男孩,一個姑娘;等姑娘一出嫁,還留給誰呢?」
「他攢錢是為了給她辦嫁妝啊!」奧列寧說。
「什麼嫁妝?姑娘長得不錯,反正有人要。可他這惡鬼還想讓她嫁個有錢人。是我鄰居,也是我侄兒,是個好小子,前不久打死了一個車臣人。他托人向他說媒,說了好久,可他一直不答應。一次次推託,說什麼姑娘年紀還小。可我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他要人家向他點頭哈腰。在姑娘這件事上,他真是太不要臉了。可人家一直在給魯卡沙說媒呢。因為他是村子裡頂出色的哥薩克,是個真正的騎士,他殺了一個山匪,會得到十字勳章的。」
「這是怎麼搞的?昨天晚上我在院子裡散步,正好看見房東家的姑娘在跟一個哥薩克男人親嘴。」奧列寧說。
「你胡說。」老頭兒站住,嚷道。
「是真的!」奧列寧說。
「娘兒們都是魔鬼!」耶羅施卡一邊說,一邊沉思著。「是個什麼樣子的哥薩克?」
「我沒看清楚。」
「嗯,他戴什麼帽子?是白的嗎?」
「是的。」
「身穿紅短褂嗎?個兒跟你差不多?」
「不,比我高大。」
「就是他,」耶羅施卡哈哈大笑,「就是他,就是我的馬爾卡。就是他,魯卡沙。我叫他馬爾卡,好玩嘛。就是他。我喜歡他!我當年也是這樣的,老弟。嗨,看住她們有什麼用?記得我那個相好常常跟她娘或者嫂子睡在一起,可我照樣爬進去。她常常睡在高頭,她娘是個妖精,魔鬼,她把我恨透了:我往往同我那個叫基爾奇克的朋友一起去。我走到窗子底下,爬到他肩上,打開窗子,摸進去。她就睡在長凳上。有一次我把她弄醒了。她叫起來!她沒認出是我,她想這是誰啊?可我不能開口。她娘已經在翻身了。我慌忙摘下帽子,塞到她鼻子前面,她立刻從帽子的接縫上認出是我,就霍地跳起來。我什麼也不缺。又是熟奶油,又是葡萄,她什麼都給我送來,」耶羅施卡講著,他總是很講究實惠,「而且不光她一個人。當年的生活就是這樣的。」
「那麼現在呢?」
「哦,現在我們跟著那條狗走,等野雞飛到樹上,你就開槍。」
「你怎麼不去討好討好瑪麗雅娜啊?」
「你看住我的狗。晚上我再講給你聽。」老頭兒指指他的愛狗梁姆,說道。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又談著話走了一百步光景,老頭兒又站住,指指橫在地上的一根樹枝。
「你看這是什麼?」他說,「你以為這沒什麼稀奇嗎?不,這棒橫在地下很不好。」
「有什麼不好哇?」
他嗨地笑了一聲。
「你什麼也不懂。你聽我說:看到棒這樣橫在地上,你就別從上面跨過去,你要繞過它,或者把它從路上扔出去,再說一聲:『憑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這樣就太平無事了。這還是當年老輩教我的。」
「嗨,真是胡說八道!」奧列寧說,「你最好還是給我講講瑪麗雅娜的事!怎麼樣,她跟魯卡沙來往嗎?」
「噓!現在別響,」老頭兒又低聲打斷他的話,「你聽。讓我們兜到樹林裡去。」
於是老頭兒就悄悄地踏著那雙穿著涼鞋的腳,帶頭沿著狹窄的小徑向濃密、荒野的樹林裡走去。他幾次皺著眉,回頭向奧列寧望望,奧列寧卻嘎吱嘎吱地踏著大皮靴,大大咧咧地挎著槍,以致槍桿子好幾次被路邊的樹枝鉤住。
「別響,走得輕點兒,當兵的!」老頭兒怒氣沖沖地對他低聲說。
從空氣中可以察覺太陽已經升起。迷霧在漸漸消散,但還籠罩著樹梢。樹林顯得出奇地高。每走一步,景色都有變化。你會把一株灌木當作一棵樹,連一枝蘆葦遠遠望去都像是一棵樹。
十九
霧一部分已經消散,露出濕漉漉的蘆葦屋頂;一部分凝成露水,沾濕了道路和籬邊的青草。家家煙囪里冒著炊煙。村民們紛紛離開村莊:有的去上工,有的去河邊,有的去哨兵線。兩個獵人並肩循著雜草叢生的潮濕道路走著。獵狗搖動尾巴,回頭望望主人,在旁邊跑著。成千上萬的蚊蚋麇集在空中,追逐著這兩個獵人,包圍著他們的脊背、眼睛和手臂。空氣中充滿青草的芳香和樹林的潮氣。奧列寧不斷地回顧瑪麗雅娜坐著的那輛牛車,瑪麗雅娜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趕牛。
周圍一片寂靜。村子裡的聲音如今已經傳不到獵人的耳朵里;只有獵狗穿過荊棘時發出窸窣的響聲,鳥兒偶爾鳴叫幾聲,彼此呼應著。奧列寧知道樹林裡有危險,山匪往往潛藏在這種地方。他也知道,對一個在樹林裡步行的人來說,槍是一種有力的自衛武器。他倒並不怎麼害怕,但他認為,別人要是處在他的地位,準會害怕。他特別緊張地向霧蒙蒙濕漉漉的樹林裡張望,傾聽稀落而微弱的響聲,手裡緊握著槍,心裡產生一種新鮮而又愉快的感覺。耶羅施卡大叔走在前面,遇到留有野獸蹄印的水窪就站住,仔細察看著,並且指給奧列寧看。他簡直不大開口,只偶爾低聲說出他的看法。他們走的那條路,原先是由大車軋出來的,如今早就長滿了野草。道路兩旁的榆樹林和法國梧桐林長得那麼稠密茂盛,樹林背後的景物一點兒也看不見。差不多每棵樹都從上到下纏滿野葡萄藤,樹下又密密麻麻地叢生著黑色的烏荊子。林間每塊空地上都長滿黑莓和灰穗搖擺的蘆葦。有幾個地方,巨大的獸蹄印和細小的野雞足跡離開道路,直鋪到樹林深處。這座未受牲口糟蹋的樹林的蓬勃生氣,處處使奧列寧感到吃驚。他還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呢。這樹林、危險、老頭兒和他神秘的耳語、瑪麗雅娜和她那具有男子氣概的健美體格以及山嶺——這一切在奧列寧看來都像一個迷人的夢。
「有隻野雞歇下來。」老頭兒低聲說,向四下里望望,把帽子拉下來遮住臉。「把臉遮住!」他氣憤地向奧列寧揮揮手,幾乎像爬一般向前走去。「野雞不喜歡看見人的嘴臉。」
老頭兒站住,開始向樹上張望,奧列寧還在後頭。野雞在樹上向那對著它吠叫的狗高聲啼了一下,於是奧列寧也看到了它。就在這當兒,耶羅施卡的大槍像大炮一樣轟的一聲打響,野雞撲了撲翅膀,掉下一些羽毛,落在地上。奧列寧走到老頭兒跟前,驚起了另一隻野雞。他舉起槍,瞄準好,也開了一槍。野雞掙扎著向上衝去,但隨即像石子似的撞著樹枝,落在草叢裡。
「好樣的!」老頭兒笑著喊道,他自己是不會打飛槍的。
他們拾起野雞,又向前走去。奧列寧由於打中野雞、受到稱讚而興致勃勃,不斷跟老頭兒談話。
「等一等!往這兒走,」老頭兒打斷他的話,「昨天我在這兒看到過鹿的腳印。」
他們轉入密林,走了三百步的樣子,來到一片蘆葦叢生、有幾處積水的空地上。奧列寧一直落在老獵人的後面,耶羅施卡大叔走在他前面有二十步光景,忽然彎下腰,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向他招招手。奧列寧走到他跟前,看見老人指著一個人的腳印。
「看見了嗎?」
「看見了。怎麼回事?」奧列寧故作鎮定地說。「人的腳印。」
他的頭腦里不由得閃過庫柏[18]的《拓荒者》和高加索山匪的形象,同時看到老頭兒走路的那副神秘模樣,他弄不懂這是由於危險還是由於打獵引起的,但他不敢問他。
「不,這是我的腳印。」老頭兒簡單地回答,又指指青草,草叢裡可以隱約看出野獸的蹄痕。
老頭兒又向前走去,奧列寧緊跟著他。又往低處走了二十步光景,他們看到一株枝葉扶疏的野梨,樹下的黑土上還留有新鮮的獸糞。
這地方到處爬滿野葡萄藤,好像一座舒服、陰暗而涼快的棚子。
「早晨它來過這裡了,」老頭兒嘆了一口氣說,「看,窠還濕漉漉的,很新鮮。」
忽然,樹林裡發出一聲使人驚心動魄的巨響,離開他們只有十步路光景。兩人都吃了一驚,抓住槍,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樹枝折斷的響聲。剎那間傳來一陣勻調而急促的蹄聲,從清晰的嗒嗒聲慢慢變成模糊的響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廣地擴散在幽靜的樹林裡。奧列寧覺得心裡好像有樣東西斷裂了。他竭力向蒼翠的密林里張望,可是什麼也看不見,隨後他回頭望望老頭兒。耶羅施卡大叔把槍貼在胸口,呆呆地站著,他的帽子推到後腦勺上,眼睛裡發出異樣的光芒。他張開嘴,怒氣沖沖地露出殘缺不全的黃牙,仿佛在這樣的姿勢中僵化了。
「一隻鹿。」他說。接著把槍扔在地上,扯著自己灰白的大鬍子。「就站在這兒吶!我們應該從那條小路上兜過來!傻瓜!傻瓜!」他說著又恨恨地抓住鬍子。「傻瓜!豬玀!」他一邊反覆說,一邊痛苦地扯著鬍子。樹林上空的霧中好像有樣東西飛過;那隻被驚跑的鹿的蹄聲越來越遠,傳播得越來越廣……
黃昏時分,奧列寧才跟老頭兒一起回村。他又疲勞,又飢餓,又興奮。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他跟老頭兒一起吃喝,漸漸覺得暖和而快樂了。於是又走到陽台上。他的眼前又聳立著夕陽照耀下的群山。老頭兒又講著他那些講不完的故事:他講到打獵,講到高加索山匪,講到他的相好,講到那種無憂無慮的放蕩生活。美人兒瑪麗雅娜又走進走出,穿過院子,隔著襯衫清楚地顯出她那健美的處女身體。
二十
第二天,奧列寧獨自到昨天他跟老獵人遇見鹿的地方去。他不繞道走柵欄門,而像一般村民那樣爬過帶刺的籬笆。他還沒把鉤住他的契爾克斯服的籬笆拉開,那跑在前面的獵狗已經驚起了兩隻野雞。他一踏進荊棘叢,便步步有野雞飛起來(老頭兒昨天沒有帶他踏進這地方,打算以後張幔捕捉)。奧列寧開了十二槍,打死五隻野雞,他在荊棘叢里爬來爬去追逐,累得一身大汗。他喚了狗,拉開槍機,裝上子彈,用契爾克斯服的袖子揮開蚊群,悄悄向昨天去過的地方走去。但是他止不住那一路上追蹤前去的狗,因此又打死了一對野雞。這樣一耽擱,直到將近中午才找到昨天那個地方。
天氣晴朗,炎熱,沒有風。連樹林裡都感覺不到早晨的涼意,成千上萬的蚊蚋簡直蓋沒了他的臉、背和手臂。他的獵狗由黑色變成了灰色,因為它的背上也蓋滿了蚊蚋。奧列寧身上的契爾克斯服也是這樣,蚊子隔著衣服叮他。他被蚊子叮得簡直想逃回家去,他甚至覺得無法在村里過夏天。他已經轉身回家,可是一想到別人也是這樣過日子,便決定忍受下去,聽憑蚊子的折磨。說也奇怪,到了中午,這種折磨反而使他高興了。他甚至覺得,要是沒有這種從四面八方包圍他的蚊群,沒有這種舉手一拍就會沾在汗淋淋臉上的黏糊糊的蚊子,沒有這種渾身難受的瘙癢,那麼,這兒的樹林對他就會喪失特色和魅力。成千上萬的蚊蚋跟那茂盛稠密的野生植物,跟那滿樹林的飛禽走獸,跟那鬱鬱蒼蒼的草木,跟那芬芳悶熱的空氣,跟那從捷列克河各處滲透過來、在低垂的枝葉下汩汩作響的渾濁溪流是那麼協調,以致他原來覺得可怕和難受的東西,現在都變得可愛了。他在昨天遇到鹿的地方兜了一圈,什麼也沒有找到,很想休息一下。太陽高懸在樹林上空,當他走到空地或者大路上時,陽光就直射到他的背上和頭上。七隻沉甸甸的野雞掛在他的腰部,勒得他發痛。他找到昨天那隻鹿的蹤跡,悄悄地鑽到一棵灌木底下,就在那鹿躺過的地方歇下來。他望望周圍暗綠的草葉,瞧瞧那遺有鹿糞的濕漉漉地面,瞧瞧鹿膝的印痕、一塊被鹿踢起的黑土和他自己昨天留下的腳印。他覺得涼快、舒服,他沒有什麼思慮,也沒有什麼欲望。他心中突然充滿了一種沒來由的幸福和博愛的奇特感情,他不由得按照童年時代的老習慣,畫著十字,並且感激某個人。他忽然異常清晰地想:「我德米特里·奧列寧,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如今獨自躺在這天知道的怪地方。這兒原來有一隻美麗的老鹿,它也許從來沒有見過人,而這地方恐怕也從來沒有人來坐過,並且做過這樣的遐想吧。我現在坐在這兒,四下里都是老樹和幼樹,那棵樹上還爬滿野葡萄藤,那些野雞在我身邊撲動翅膀,互相追逐,它們也許聞到了它們的被殺害的弟兄們。」他摸摸他獵獲的野雞,將沾在手上的暖烘烘的鮮血擦在契爾克斯服上。「也許豺狼嗅到它們的味兒,卻虎著臉往別處去了。蚊蚋在空中嗡嗡地喧鬧,在我身邊的枝葉中間飛來飛去。對蚊蚋來說,那枝葉就像是巨大的島嶼。蚊子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一百隻,一千隻,一百萬隻,它們全都在我周圍嚶嚶嗡嗡地叫著,而它們當中每一隻又都和所有的蚊子不同,就像我德米特里·奧列寧跟別人不同那樣。」他清晰地想像著,蚊子在嗡嗡地鬧些什麼,它們在想些什麼。「來啊,來啊,弟兄們!這兒有個可吃的人哪!」蚊子們在這樣互相召喚,並且粘在他身上。他恍然大悟,他根本不是什麼俄羅斯貴族,不是莫斯科社交場中的人物,也不是某某人和某某人的親戚朋友,他只是一隻蚊子,一隻野雞,一隻鹿,跟此刻生活在他周圍的那些東西一模一樣。「我也像他們那樣,像耶羅施卡大叔那樣,活一些時候,然後死去。他說得對:只有青草在上面長出來。」
「得了,青草長出來又怎麼樣?」他繼續想,「人總得活下去,應該得到幸福!而我也只有一個願望——幸福。不管我是什麼,是一隻跟別的動物一樣的動物(到頭來只有青草會在上面長出來,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或者是一具帶有一點兒靈性的軀殼,我總得以最好的方式生活下去。那麼,該怎樣生活才能幸福?為什麼我以前不幸福呢?」他開始追憶昔日的生活,他討厭自己了。他覺得他是個要求過多的自私自利的人,事實上他並不需要什麼。他望望周圍被陽光照得通亮的草木、夕陽和明淨的天空,他又覺得自己像以前一樣幸福。「為什麼我是幸福的?我以前活著又是為了什麼?」他想。「我為了自己待人多麼苛刻,多麼會用心思,可是除了羞恥和悲哀之外,我什麼也沒有給自己弄到手!如今我可不再為了幸福而去爭取什麼了!」他心裡豁然開朗。「幸福,哦,對了,」他自言自語,「幸福就在於為別人而生活。這是明明白白的。人天生要求幸福,所以這是合理的。想通過自私自利的辦法去滿足這種要求,也就是說為自己追求財富、榮譽、享受或者愛情,客觀條件倒可能不允許你去滿足這些欲望。由此可見,不合理的是這些欲望,而不是要求幸福這件事本身。有哪些欲望可以不問外界條件而能得到滿足的呢?有哪些?只有愛,只有自我犧牲!」他覺得這是新的真理,如今發現了,感到十分快樂興奮。他跳起來,迫不及待地找尋著,他可以為誰犧牲自己,可以為誰做些好事,可以把誰作為愛的對象。「一個人既然自己不需要什麼,」他不斷地想,「又為什麼不為別人而活著呢?」他拿起槍,想趕快回家去把這一切琢磨個透,並且找個做好事的機會,於是就走出密林。他來到林間空地上,回頭一看:太陽已看不見,樹梢上空也陰涼了。他覺得這地方十分陌生,一點兒不像村莊的郊野。驟然間一切都變了,天氣變了,樹林的樣子也變了:天空中烏雲密布,樹梢上狂風怒號,周圍只見一片蘆葦和乾枯折斷的樹木。他呼喚正在追逐野獸的狗,但這聲音連他自己聽來也有點兒淒涼。他忽然覺得十分恐怖。他膽怯起來。他的頭腦里浮起了高加索山匪和人家講給他聽的各種謀殺案的景象,他提心弔膽,似乎每株灌木後面都會有一個車臣人竄出來,逼得他挺身自衛並且死去,要不然就要成為膽小鬼。他想起了上帝和來生,他好久沒想到這些了。而周圍仍舊是一片昏暗、陰森和荒涼的景象。「一個人值得為自己而活著嗎?」他想,「人隨時都會死的,沒有做什麼好事就死去,那就誰也不會知道你了。」他朝著他認為村莊所在的方向走去。他不再想到打獵,他感到筋疲力盡,同時提心弔膽地仔細察看著一草一木,準備隨時送命。他兜來兜去走了好一陣,遇到一條溝,溝里流著從捷列克河來的冰涼多沙的水。為了不再迷路,他決定沿著溝走。他走著,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溝將把他引到哪裡。忽然,蘆葦在他背後颯颯地響起來。他嚇了一跳,抓住槍。他為自己害臊:原來是他那隻過分興奮的狗重重地喘著氣,跳到冰涼的溝里去喝水。
他也喝了點兒水,跟著狗走,他認為狗會把他領回村子裡去。雖然有狗做伴,他卻覺得周圍的一切越發荒涼了。樹林變黑,在折斷的老樹梢上風呼嘯得越來越猛。有些巨大的鳥在樹梢的鳥窩旁盤旋,發出尖厲的叫聲。草木漸漸稀少,遇見最多的是簌簌作響的蘆葦和布滿獸跡的精光沙地。在風的呼嘯聲中又夾雜著一種淒涼單調的吼聲。他心裡越來越感到沉重。他摸摸後面的野雞,發現少了一隻,野雞的身子沒有了,落掉了,只剩下流血的脖子和頭還夾在腰帶里。他覺得空前未有的恐怖。他便禱告上帝,他只怕一件事:沒有做什麼好事就死去,因此他極希望活下去,活下去好完成自我犧牲的業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