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回憶片段 · 哥薩克:一八五二年高加索的一個故事(一)
一
莫斯科萬籟俱寂。冬天的街上難得聽到轆轆的車聲。窗子裡已沒有燈光,街燈也熄滅了。但教堂里卻傳出噹噹的鐘聲,鐘聲蕩漾在沉睡的城市上空,報道著黎明的降臨。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做夜生意的雪橇,滑過街上的積雪和泥沙,從街的這一頭駛到那一頭;趕雪橇的坐在上面等顧客,等得睡著了。一個老婆子上教堂去;教堂里零零落落地點著幾支蠟燭,燭光紅紅地映在聖像的金飾上。工人們睡了一個漫長的冬夜,已經起床,這時候正上工去。
可是對老爺先生們來說,這還是晚上呢。
法定的營業時間已過,但騎士酒店的一個窗子裡有燈光從緊閉的百葉窗縫裡漏出來。酒店門口停著一輛轎車、一輛雪橇和一輛出租馬車,馬車和雪橇的后座緊靠在一起。一輛三駕驛站雪橇也停在這裡。看門人裹緊衣服,身子縮成一團,躲在屋角後面。
「他們幹嗎盡說廢話呀?」一個面容消瘦的堂倌坐在前廳里想。「老是正好碰到我值班!」從燈光通明的隔壁房間裡傳來三個在吃飯的青年人的聲音。房間裡,桌上擺著吃剩的晚餐和酒。一個個兒瘦小、相貌難看但很整潔的青年坐在那裡,他那雙和善而疲倦的眼睛望著那個準備遠行的人。另外一個個兒很高,躺在擺滿空酒瓶的桌旁,玩弄著表上的鑰匙。第三個身穿一件嶄新的皮里短外套,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偶爾停住腳步,用他那相當粗壯有力、但指甲修得很整齊的手指捏碎一粒杏仁。他老是笑眯眯的,眼睛和臉上都煥發著光輝。他指手畫腳、熱情洋溢地說著話,但顯然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因為他想到的話似乎都不足以表達他心中翻騰的感情。他一直滿面笑容。
「現在什麼話都可以說了!」這個準備遠行的人說。「我不是替自己辯護,但我希望你至少得像我了解自己那樣了解我,並且不要庸俗地看待這件事。你說我對不起她嗎?」他對那個用和善的目光瞧著他的朋友說。
「是的,你對不起她。」瘦小難看的人回答,他的目光似乎顯得更和善更疲倦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說這種話,」準備遠行的人繼續說,「照你看來,被人愛同愛人一樣幸福,一個人只要一次被愛,就終生受用不盡了,是嗎?」
「是啊,受用不盡了,我的寶貝!一輩子受用不盡了。」瘦小難看的人回答,一會兒睜開眼睛,一會兒閉上眼睛。
「但一個人為什麼不主動去愛人呢?」準備遠行的人若有所思地說,露出一副近乎憐憫的神氣瞧著朋友。「為什麼不去愛呢?因為沒有愛情。不,光被人愛是一種不幸,因為你沒有同樣的感情可以給人,你會覺得對不起別人。哦,天哪!」他擺了擺手。「這些事要是能合理進行倒也罷了,事實上往往顛三倒四,不由我們做主,只得聽其自然了。如今倒像是我偷了那份感情。你也是這樣想的;你別否認,你確實是這樣想的。說實話,我這輩子干過好多愚蠢和卑鄙的事,可是在這件事上,我並不懊悔,也不可能懊悔。不論開頭,還是後來,我都沒有欺騙過自己,也沒有欺騙過她。我原以為終於對她有了愛情,但後來發現我這是在自欺欺人,這樣談戀愛是不行的,我談不下去,可是她不肯罷休。我談不下去,難道能怪我嗎?叫我怎麼辦呢?」
「算了吧,反正這事現在已經了啦!」那朋友一邊說,一邊吸著雪茄以驅除睡意。「有一點可以斷言:你還是沒有戀愛過,你也不懂什麼叫戀愛。」
穿短外套的人抱住頭,還想說些什麼,可是他無法把心裡的意思表達出來。
「沒有戀愛過!對,我沒有戀愛過。可我心裡想戀愛,沒有別的欲望比這更強烈的了!再說,有沒有這樣的戀愛呢?天下什麼事都是有缺陷的。哼,有什麼可說的!我在生活上搞得亂糟糟的。可現在一切都了啦,你說得對。我覺得我要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了。」
「你在新的生活中又會搞得亂糟糟的。」躺在沙發上玩弄懷表鑰匙的人說,但準備遠行的人沒有聽見。
「我要走了,我覺得又傷心又高興,」他繼續說,「為什麼傷心?我說不上來。」
於是準備遠行的人又講起他自己的事來,沒注意別人並不像他那樣感興趣。一個人在心醉神迷的時刻往往最自私。在這樣的時刻,他覺得天下沒有什麼比他自己更可愛更有趣的了。
「德米特里·安德烈伊奇,車夫不肯等了!」一個年輕的農奴進來說,他穿著一件羊皮外套,頭頸上繞著一條圍巾。「馬車十一點多就來了,此刻已經四點了。」
德米特里·安德烈伊奇瞧了瞧他的農奴凡紐沙。凡紐沙頭頸上繞著的圍巾,他那雙氈靴和他那張睡眼惺忪的臉,仿佛都在召喚他的主人走向一種新生活,一種充滿勞動、困苦和忙碌的生活。
「真的,該走了。再見吧!」他一邊說,一邊摸索著外套沒有扣上的鉤子。
儘管朋友們都勸他再給車夫一些小費,叫他再等一會兒,他卻戴上帽子,站在房間中央。他們相互吻了一次,兩次,停了一下,又吻了第三次。穿短外套的人走到桌子旁邊,喝乾了桌上的一杯酒,握住那個瘦小難看的朋友的手,漲紅了臉。
「啊,我還是說出來吧……我必須對你坦白,我也可以對你坦白,因為我喜歡你……你愛她,是不是?我一直是這樣想的……是嗎?」
「是的。」那朋友回答,同時笑得更親熱了。
「也許……」
「對不起,我是奉命來熄掉蠟燭的,」睡眼惺忪的堂倌說,他聽到他們最後幾句話,心裡覺得奇怪,老爺先生們說的怎麼總是那些話?「請問,賬單該給哪一位?給您嗎,先生?」他對高個子說了一句,其實早就知道該向誰收賬了。
「給我,」高個子說,「多少錢?」
「二十六盧布。」
高個子想了想,一句話沒說,就把賬單塞進口袋裡。
另外兩個繼續談他們的話。
「再見了,你真是個出色的小伙子!」那位瘦小難看、目光和善的先生說。
兩人的眼睛裡都含著淚水。他們走到門口。
「哦,對了!」遠行的人紅著臉,對高個子說。「這騎士酒店的賬請你先付一下,以後寫信告訴我。」
「好的,好的,」高個子一邊戴手套,一邊說,「我真羨慕你!」當他們走出門口的時候,他又突然補了一句。
遠行的人坐在雪橇里,把外套裹緊身體,說:「好吧,那咱們一起走吧!」他甚至於挪了挪身體,給那說羨慕他的人讓出一個位子來;他的聲音有點兒哆嗦。
一個送行的人說:「再見了,米嘉,上帝保佑你……」他但願他快點兒走,因此沒有把話說完。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又說了一聲「再見」,另外一個說了一聲「走啦」,於是趕雪橇的催動了馬匹。
「葉利沙,走吧!」送行人中的一個嚷道。
馬車夫活動起來,嘴裡嘖嘖作聲,拉動韁繩。僵硬的車輪就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地響起來。
「奧列寧真是個可愛的青年,」有個送行的人說,「可他上高加索去有什麼意思?而且當的又是士官生!叫我說什麼也不干。你明天去俱樂部吃飯嗎?」
「去的。」
送行的人走散了。
遠行的人覺得熱了,皮外套很暖和。他坐到雪橇底里,敞開外套;那三匹鬃毛很長的驛馬慢吞吞地穿過一條條黑暗的街道,經過許多他從來沒見過的房子。奧列寧覺得只有出遠門的人才會經過這些街道。周圍黑暗、寂靜而淒涼,可是他心裡卻充滿回憶、愛情、懊悔和哽住喉嚨的愉快的眼淚……
二
「我喜歡他們!十分喜歡!他們真好!真可愛!」他反覆說,並且很想哭。為什麼想哭?誰真可愛?他很喜歡的是誰?他可說不上來。有時候,他望望一座房子,覺得奇怪,為什麼把它造得這樣古怪?有時候,他覺得奇怪的是,這車夫和凡紐沙跟他身份這樣不同,為什麼此刻卻坐得離他這樣近,並且由於驂馬猛拉凍僵的皮帶,他們正和他一起顛簸搖晃。接著他又說:「他們真可愛,我真喜歡他們。」有一次甚至說:「多麼動人哪!太妙啦!」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說這個幹什麼,他問自己:「莫不是我喝醉了?」不錯,他喝了大概兩瓶葡萄酒,但使他陶醉的不光是酒。他想起了一切他覺得親切而友好的話,想起了朋友們在他臨走前羞怯而又似乎隨口說的話。他想起了握手、眼神、沉默,以及他坐上雪橇時送行人們的送別聲:「再見了,米嘉!」他也想起了自己毅然決然的坦白。而這一切他覺得都使人感動。在動身以前,不但親戚朋友,不但平素對他冷淡的人,就連那些討厭他仇視他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格外喜歡他,並且像在懺悔或者臨終之前那樣饒恕他。「也許我再不會從高加索回來了。」他想。他覺得他愛他的朋友們,同時愛某一個人。他可憐自己。然而,使他心腸軟化、熱情洋溢,以致忍不住吐露那些無意義的話的,並不是朋友的情誼,使他感情達到這種地步的,也不是女人的愛情(其實他還沒有戀愛過呢)。那種滿懷希望的自愛自憐,那種青春時期珍愛自己靈魂中一切美好東西的感情(他覺得如今他的靈魂中只有美好的東西),使他流淚,使他說了些語無倫次的話。
奧列寧是個青年,沒有念完大學,也沒有工作過(只在什麼官廳里弄了個掛名差事),卻已經花掉了一半財產。年紀到了二十四歲,還沒有選定一種職業,也沒有做過任何事情。他就是莫斯科社交場中的所謂「年輕人」。
從十八歲起,奧列寧就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樣的自由生活,只有四十年代有錢而從小喪失父母的俄羅斯青年才能享受。對他來說,既沒有肉體上的枷鎖,也沒有精神上的枷鎖;他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他什麼也不缺少,也沒有什麼東西束縛他。家庭、祖國、信仰、貧窮,對他都是不存在的。他不相信什麼,也不承認什麼。雖然如此,他卻不是一個陰鬱、乏味、愛唱高調的青年;正好相反,他總是熱情洋溢。他根本不承認有愛情這回事,可是每次遇到年輕貌美的女人,總有點兒神魂顛倒。他早就認為名譽地位都毫無意義,可是在舞會上,謝爾基公爵走過來對他說了幾句親切的話,他不禁又感到很得意。但他決不讓他的任何衝動發展到妨礙自由的地步。不論迷戀什麼,只要預感到將引起操勞和鬥爭(跟生活的微小鬥爭),他就立刻本能地擺脫掉那種感情或事情,以恢復自身的自由。就這樣,他開始他的社交活動、公事、家務、音樂(他一度想獻身的事業)和跟女人的戀愛(他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使他猶豫不決的是,他應該把人生只有一度的青春奉獻給什麼:獻給藝術呢,還是獻給科學?愛一個女人,還是做些實際工作?因為,青春不是智慧、意志或者教育,而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激情。有了這種激情,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改造自己,而且照奧列寧看來,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改造世界。不錯,有些人缺乏這種激情,他們一踏進生活,就把最初碰到的那副重軛套在自己身上,並且老老實實地戴著它,一直干到生命結束。但奧列寧卻過分強烈地感到身上這種無所不能的青春活力:那種可以轉化成一種願望或一種理想的力量,那種敢想敢做的力量,那種可以不問目的而縱身投入無底深淵的力量。他意識到這一層,感到自豪,並且不知不覺地因此覺得快樂。直到如今,他只愛自己一個人,而且不可能不愛自己,因為他對自己只抱著美好的期望,還從來沒有失望過。離開莫斯科的時候,他心裡洋溢著青春的快樂:青年人一旦認識了錯誤,就對自己說:「原來不是那麼一回事。」過去的事都是偶然的,微不足道的,以前他並不想好好生活;現在呢,等他離開莫斯科,就將開始一種嶄新的生活——過這種生活不會再犯錯誤,不會再有悔恨,只會有幸福。
長途旅行總是這樣的:在頭上兩三站,思想往往停留在離開的那個地方,但在路上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思想就會忽然轉移到旅行的目的地上,而對那新地方做種種海闊天空的遐想。奧列寧的情形也是如此。
出了城市,環顧白雪皚皚的田野,他感到單獨處身在這自然環境中的情趣。他裹緊外套,坐到雪橇上,靜下心,打起瞌睡來。跟朋友們分手使他十分感動。他想起在莫斯科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天。當時的種種景象,連同模模糊糊的思想和悔恨,不禁一一浮現在眼前。
他想起那個為他送行的朋友,想起他們談到的那朋友跟那姑娘之間的關係。那姑娘很有錢。「既然知道她愛我,他怎麼還能愛她呢?」他想,心裡起了惡意的猜疑。「人世間不道德的事真多啊!可我怎麼還沒有戀愛過呢?」他問自己,「人家都說我從來沒有戀愛過。難道我精神上有毛病嗎?」接著他回想起他對女性的迷戀。他想起最初的社交活動,想起朋友的一個妹妹:他跟她一起坐在桌旁,在燈下共度了幾個黃昏,當時燈光照亮她那正在做針線的纖細手指和她那美麗嬌嫩的臉蛋的下半部。他想起他們的娓娓長談,像傳送燃燒的木棒遊戲那樣沒完沒了;他想起當時的局促不安和經常對這種不自然場面的反感。當時總像有個聲音在輕輕地說:「不是那麼一回事,不是那麼一回事!」事實果然證明不是那麼一回事。接著他想起了舞會,想起了怎樣跟美麗的德夫人跳瑪祖卡舞。「那天夜裡我是那麼銷魂,多麼幸福哇!可是第二天早晨醒來,發覺自己還是無拘無束的時候,我又是多麼傷心,多麼懊惱哇!為什麼愛情不來捆住我的手腳呢?」他想。「不,愛情是沒有的!那位鄰居太太,像對杜勃羅文和首席貴族那樣對我說,她愛星星,看來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又想起了鄉下的農事,但也想不出什麼愉快的事情。「他們會長久談到我這次遠行嗎?」他心裡琢磨著。但「他們」是指誰啊?他說不上來。接著產生的思想使他愁眉不展,嘴裡也跟著嘟囔起來,他想起了裁縫卡普爾和欠這裁縫的六百七十八盧布。他還想起他請求裁縫再等一年,裁縫臉上卻露出困惑不解和無可奈何的神氣。「哎,天哪,天哪!」他眯細眼睛反覆說,竭力驅除這些討厭的念頭。「雖然如此,她還是愛我的,」他想起臨別時談到的那個姑娘,「是的,我要是娶了她,就不會負債了,可如今我欠著華西里耶夫的債」。接著,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從她家出來,最後一次到俱樂部同華西里耶夫先生打牌;還想起當時他怎樣低聲下氣地要求再打一局,卻被華西里耶夫冷冷地拒絕了。「只要省吃儉用地過上一年,就可以還清全部債務了,去他媽的……」雖然有著這樣的信心,他還是重新計算著剩下的債務、限期和預計歸還的時間。「除了騎士酒店之外,我還欠莫列爾的賬呢,」他回想著他負下那麼多債務的那個夜晚。這是在吉卜賽人那兒舉辦的狂歡酒會,由幾個從彼得堡來的人發起:沙皇侍從官薩施卡·貝,德公爵和那個顯要的老頭兒。「那些大人先生們為什麼這樣得意揚揚呢?」他想,「他們憑什麼結成一派,並且認為別人參加他們一夥就挺有面子呢?就憑他們是沙皇的侍從官嗎?他們把別人看得那麼愚蠢,那麼卑賤,真是豈有此理!我可要讓他們明白,我才不稀罕跟他們接近呢。但我想,要是安德烈經理知道我跟薩施卡·貝上校那樣的沙皇侍從官居然你我相稱,他準會大為驚奇的……還有,那天晚上沒有人喝得比我更多了;我還教會吉卜賽人一支新歌,大家都聽我們唱。我雖然做了不少蠢事,可我到底是個出色的青年。」他想。
早晨,奧列寧已經來到第三個驛站。他喝了茶,親自動手跟凡紐沙把包裹皮箱重新安放好,穩穩噹噹地在行李中間坐下來,並且知道各種東西放的地方(錢放在哪兒、有多少,護照、驛馬使用證和通行稅徵收單放在哪兒)。他覺得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心裡很高興,而漫長的旅途似乎成了長時間的遊蕩。
從早晨到中午,他一直專心致志地做著算術:他走了多少俄里[1],到下一站還有多少俄里,到下一個城市有多少俄里,到吃飯的地方有多少俄里,到喝茶的地方有多少俄里,到斯塔夫羅波爾有多少俄里,他已經走了全程的幾分之幾。他還計算著:他有多少錢,還能剩下多少,還清全部債務需要多少,以及他每月生活將用去收入的幾分之幾。傍晚,喝過茶,他算出到斯塔夫羅波爾還剩下全程的十一分之七,還清債務就得省吃儉用七個月,還要拿出全部財產的八分之一。接著他靜下心,裹緊外套,坐上雪橇,又打起瞌睡來。如今他的思想已經轉向未來,轉向高加索了。對未來的一切遐想,總是離不開阿瑪拉特老爺[2]、契爾克斯女人、崇山峻岭、懸崖峭壁、可怕的激流和種種危險。這些遐想都是朦朦朧朧的,而榮譽的誘惑和死亡的威脅卻使未來更加迷人。一會兒,他幻想自己以超群的勇氣和驚人的力量殺死和征服無數山民;一會兒,他把自己想像成山民,跟別的山民一起反抗俄羅斯人,保衛自己的獨立。當他想像那些詳情細節時,就會聯想到莫斯科的一些熟人。薩施卡·貝一會兒跟俄羅斯人一起,一會兒跟山民一起,同他作戰。連卡普爾裁縫不知怎的也參加了勝利者的凱旋儀式。奧列寧也回想到過去的屈辱、缺點和錯誤,但回想起來也很有趣。生活在那邊的崇山、激流、契爾克斯女人和各種危險之中,顯然不會重犯那些錯誤。既然他已經做過懺悔,事情也就完了。在他對未來的各種遐想中,還有一個夢,一個最珍貴的夢:關於女人的夢。他想像那邊山中有個契爾克斯女奴,身材苗條,眼神深邃而溫柔,留著一條長辮子。他仿佛看見山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她站在屋門口等他,他卻帶著榮譽、一身灰塵和血跡疲勞地回到她身邊,為她的親吻、她的雙肩、她那甜蜜的聲音和柔情而銷魂。她十分迷人,但淳樸粗野,缺少教養。在漫長的冬夜,他幫她學文化。她天資穎悟,很快就掌握了一切必要的知識。這有什麼不可能的呢?她會毫不費勁地學會外國語,閱讀和理解法國文學作品。比方說,她應該喜歡《巴黎聖母院》。她也會說法國話。在客廳里,她也許比上流社會的貴婦人更雍容華貴。她能唱歌,唱起來那麼淳樸、熱情、高亢。「嗐,真是胡思亂想!」他對自己說。這時他們來到一個驛站,他得換一輛雪橇,並且給點兒小費。接著他又想入非非了。他又想像著契爾克斯女人、榮譽以及回到俄羅斯、當沙皇侍從官、娶個絕代佳人做妻子等情景。「但愛情是根本沒有的,」他又自言自語,「榮譽是沒有意思的。可是那六百七十八盧布怎麼辦呢?還有那征服的土地呢,它可會給我帶來一輩子享用不盡的財富哇?可是一個人獨享這麼多財富也是不對的。應該把它分給別人。可是分給誰呢?先還給卡普爾六百七十八盧布,其餘瞧著辦吧……」他頭腦里充滿了模模糊糊的幻象,只有凡紐沙的聲音和雪橇的突然停止才破壞了他那沉酣的青春的睡夢。連到了下一站,他又換了一輛雪橇,繼續前進的情景也記不清了。
第二天早晨又是同樣的情況:同樣的一個個驛站,同樣的喝茶,同樣擺動的馬臀,同樣跟凡紐沙的簡短談話,同樣模模糊糊的幻想和黃昏的瞌睡,以及夜裡同樣的睏倦沉酣的青春的睡夢。
三
奧列寧離俄羅斯中部越遠,他的回憶也就越遠;而他越接近高加索,心裡也就越高興。「我從此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到社交場中去了,」他有時這樣想。「我在這兒看到的人可不是上流社會人士,他們誰也不認識我,誰也不會有一天踏進我去過的社交場所,誰也不會知道我的往事。而莫斯科的社交界也不會有人知道,我處在這兒的人們中間在幹些什麼。」在路上遇到的那些粗漢,他認為跟他所熟識的莫斯科人不一樣,而處身在這些人中間,他體會到一種跟過去一刀兩斷的新鮮感。人們越粗野,文明的跡象越少,他覺得越自在。而他必須路過的斯塔夫羅波爾卻使他煩惱。形形色色的招牌(有些還是法文的),坐馬車的貴婦人,廣場上停著的出租馬車,林蔭大道和一個穿外套戴禮帽在路上高視闊步的紳士——這一切都使他反感。「也許他們認識我的一些熟人吧。」他這樣想。於是又回想起俱樂部、裁縫、紙牌、上流社會……但過了斯塔夫羅波爾,一切景象又使他滿意了:粗獷,美麗,壯觀。奧列寧的情緒越來越好。哥薩克、馬車夫和驛站長在他看來都是些淳樸的人,他可以跟他們隨便說笑,不用考慮他們的身份。他們都是些使奧列寧不由自主地感到親切的人,而他們對他也都很友好。
還在頓河哥薩克地區,他就退掉雪橇,換乘馬車;而過了斯塔夫羅波爾,天氣竟暖和得使奧列寧非脫去皮外套不可。季節已經交春,那是一個奧列寧想像不到的歡樂的春天。當地居民不讓他夜裡離開哥薩克村莊,並且告訴他晚上趕路也有危險。凡紐沙有點兒提心弔膽,車上還預備了一支實彈的步槍。奧列寧卻越發高興。在一個驛站上,站長講了前不久路上發生的一樁可怕的謀殺案。他們開始遇到武裝的人。「原來從這兒開始!」奧列寧自言自語著。他一直渴望見到聞名已久的高加索雪山。一天傍晚,諾蓋族[3]的車夫用鞭子指指雲霧後面的群山。奧列寧急急地凝神眺望,這是一個陰天,雲霧把群山攔腰遮住。奧列寧只看到一片灰濛濛、白漾漾、蓬蓬鬆鬆的東西,但不論怎樣注視,都看不出他常常讀到和聽到的那種山嶺的景象。他覺得山和雲都是千篇一律的,所謂雪山的特殊美麗,就同巴赫的樂曲和對女人的愛情(他不相信這兩者是確實存在的)一樣,都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因此,他對山不再抱什麼幻想。第二天清早,他在車上由於呼吸到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氣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向右邊望了一下。早晨天氣晴朗。他忽然看見二十步開外的地方(最初一剎那他這樣感覺)屹立著潔白巍峨的群山,線條優美,峰巒清晰,背襯著遙遠的天空,顯得格外壯麗。當他看清山和天離開他有多遠,群山多麼巍峨時,當他領略到這無與倫比的美景時,他害怕了,唯恐它只是海市蜃樓,只是虛幻夢境。他抖擻精神,使自己頭腦更清醒些。群山卻照樣屹立在眼前。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啊?」他問馬車夫。
「山嘛。」諾蓋人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也看了好半天了,」凡紐沙說,「真好看!我們家裡的人准不會相信天下竟有這樣美的山。」
三駕馬車在平坦的山路上飛馳,從車上望出去,群山仿佛在地平線上奔跑,玫瑰紅的峰巒在初升的太陽照耀下熠熠發亮。奧列寧看到山,起初只感到驚奇,接著又覺得高興,但後來越是全神貫注地凝視這白雪皚皚的山(這山不是從別的黑色山脈延伸過來的,而是拔地而起,伸展開去的),他就越發領略到它的美,並且具體地感覺到它的存在。從這個時候起,他所看見的,他所想到的,他所感覺的,都離不開那對他十分新鮮而又異常莊嚴的群山。關於莫斯科的一切回憶、羞恥和悔恨,關於高加索的種種庸俗的夢想,全消失了,一去不返了。「這下子可開始了。」仿佛有個鄭重的聲音對他這樣說。道路也罷,出現在遠處的捷列克河也罷,哥薩克村莊也罷,當地的居民也罷——這一切如今他覺得都不能等閒視之了。他望望天空,就想到了山。瞧瞧自己,瞧瞧凡紐沙,又想到了山。他望望兩個騎馬的哥薩克,看見套著槍衣的步槍在他們背後有節奏地搖晃,他們身下的棗紅馬和灰色馬的腿夾雜在一起飛跑,接著又想到了山——他望見捷列克河對岸山村里升起的炊煙,接著又是山……太陽升起來了,蘆葦叢後面是波光閃閃的捷列克河,接著又是山……村莊裡有人推出一輛大車,路上走著幾個婦女,幾個年輕貌美的婦女,接著又是山……「山上的強盜在草原上遊蕩,我趕我的路,我不怕他們,我有槍,我年富力強……」接著他又想起了山……
四
捷列克河兩岸散布著高地哥薩克的村莊,綿延近八十俄里。這些村莊的風土人情都是相同的。捷列克河是哥薩克同山民的分界線,河水渾濁而湍急,河面卻寬闊而平靜。河水不斷把淺灰色的沙土衝到地勢較低、蘆葦叢生的右岸上,同時沖刷著雖不算高卻很陡峭的左岸,以及岸上的百年老麻櫟、腐爛的法國梧桐和幼樹的根須。河的右岸分布著那些歸順帝俄、但還不很平靜的韃靼村落;河的左岸,離河半俄里的地方,是一座座哥薩克村莊,彼此相距有七八俄里。在古代,哥薩克村莊多半坐落在河邊,可是捷列克河一年年向北移動,衝掉村莊,如今那兒就只剩下古代村莊的遺蹟、荒蕪的果園和梨樹、櫻桃樹、白楊樹,樹叢中間還蔓生著黑莓子和野葡萄。這兒現在已沒有人居住,而沙地上也只有鹿、狼[4]、野兔和野雞的腳印——它們看中了這地方。各村莊之間有一條大路相連,這是從樹林裡開闢出來,以便通行炮車的。沿路是哥薩克的哨兵線和有哨兵守著的瞭望台。可是屬於哥薩克管轄的,只有一條六七百米寬的狹長的肥沃林地。林地以北是諾蓋草原(或者叫莫茲多克草原)的流沙地,遠遠地伸展到北方,天知道在哪兒跟特魯赫曼、阿斯特拉罕和吉爾吉斯—凱薩茨等草原連成一片。在捷列克河的南面,是大車臣尼雅山、柯奇卡雷科夫嶺、黑山,還有一排不知名的山脈,最後才是看得分明而人跡不到的雪山。在這片土壤肥沃、草木茂盛的林地上自古以來就住著漂亮、勇敢而富裕的俄羅斯族人,他們信奉舊教,被稱為高地哥薩克。
很久以前,他們信奉舊教的祖先從俄羅斯逃出來,定居在捷列克河畔高地上的車臣人中間。這高地是林木茂盛的大車臣尼雅山的第一支脈。這些哥薩克生活在車臣人中間,跟車臣人通婚,接受了山民的風俗習慣和生活方式,但保持著純粹的俄羅斯語言和舊教信仰。在哥薩克中間至今流行著一個傳說:伊凡雷帝有一次來到捷列克河邊,召見高地長老,把河這邊的土地賜給他們,勸諭他們跟俄羅斯人和睦相處,並且答應不強迫他們歸順或改變信仰。至今哥薩克還把車臣人看作親戚,而愛好自由、遊蕩、劫掠和戰鬥仍是他們性格的特徵。俄羅斯對他們只有不利的影響:限制他們的選舉,拿走他們教堂里的鐘,縱容軍隊在村莊中駐紮或過境。哥薩克憎恨一個殺害他兄弟的山地騎士,遠不如憎恨一個為保衛村莊而在他的屋子裡任意吸菸的俄羅斯士兵。他們尊敬山地的敵人,而蔑視壓迫他們的異族士兵。說實在的,在哥薩克的心目中,俄羅斯農民是野蠻卑下的異族人,他們從流動商販和小俄羅斯移民(他們被哥薩克蔑稱為帽匠)身上看到了具體的形象。哥薩克認為,漂亮的裝束是模仿契爾克斯人的,最好的武器是從山民那兒獲得的,最好的馬也是從山民手裡買來或者偷來的。哥薩克青年喜歡賣弄說韃靼話的本領,在喝酒玩兒的時候,甚至跟哥薩克弟兄也講韃靼話。雖然如此,這批僻居在世界一角的基督徒處於半野蠻的伊斯蘭教徒和士兵的包圍中,卻自以為具有高度的文明,他們認為只有哥薩克是真正的人,而瞧不起其餘的一切人。哥薩克的大部分時間都耗在值崗、行軍或者漁獵上。他們幾乎從來不在家裡幹活。他們難得待在村里,一回到村莊,就尋歡作樂。哥薩克家家都釀酒,開懷暢飲與其說是普遍嗜好,不如說是一種儀式,而不遵奉這種儀式就會被看成叛教行為。哥薩克把女人看作享樂的工具,他們只容許姑娘們自由玩樂,而迫使老婆從青春時期到老年一直為自己幹活,並且要她像東方女人那樣聽話和操勞。由於這種觀點的影響,女人在體格上和心理上都特別發達,表面上儘管順從男人,事實上卻同東方各地一樣,她們在家庭中的勢力和實權,遠遠超過西方的婦女。不參加社會活動,慣於負擔繁重的男性勞動,使她們在家庭中取得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權力。哥薩克認為在外人面前跟老婆親昵戲謔有失體面,但跟她單獨相處時,卻不能不感到她的權威。他們的房子,他們的財產,他們的全部家業,都是靠她一個人辛勤操勞掙來和保持的。雖然他們堅決認為哥薩克男子從事勞動是可恥的,只有諾蓋工人和婦女才配勞動,他還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所擁有的和使用的一切都是這種勞動的成果,而被他看作奴隸的女人——母親和妻子,卻有權剝奪他所享用的一切。此外,經常性的男性繁重勞動和種種操勞使山地女人形成了一種獨立不羈的男性化性格,並且大大發展了她們的體力、智力、意志和毅力。哥薩克女人多半比男人強壯而聰明,幹練而漂亮。高地哥薩克女人的美,特別表現在既有契爾克斯人的清秀臉型,又有北方女人的高大體格。這兒的女人都是一副契爾克斯打扮:穿韃靼式布衫、短棉襖和平底軟鞋,但頭上卻像俄羅斯女人那樣包一塊頭巾。講究服裝的整齊美觀,注意室內布置的清潔雅致是她們的風氣。在跟男人的關係上,婦女們,特別是姑娘們,享有完全的自由。諾伏姆林村一般認為是高地哥薩克的發源地。這個村莊比其他村莊保持著更多高地哥薩克的古老風俗,村裡的女人自古以來在整個高加索就以美麗著稱。哥薩克的生活依靠葡萄園、果園、西瓜田、南瓜田,依靠漁獵、種植玉米和小米,也依靠戰利品。
諾伏姆林村離捷列克河有三里路,中間隔著稠密的樹林。一條大路貫穿村莊,路的一邊是河,另一邊是蒼翠的葡萄園和果園,還望得見諾蓋草原的流沙。村莊四周圍著一道土堤和多刺的烏荊子。進出村莊都得通過一道高大的門。那門裝在木柱上,門上蓋著一個不大的蘆葦頂。門旁擺著一尊安在木架上的古怪大炮,那是哥薩克以前繳獲的,已經有一百年沒有使用了。門旁有時站著一個穿軍服的哥薩克哨兵,帶著軍刀和步槍,有時卻沒有人站崗;站崗的哨兵有時向過路的軍官舉槍致敬,有時卻站著不動。大門頂下的白板上寫著黑字:266戶,男子897名,女子1012名。哥薩克的房子都是架空建築在離地一米高的柱子上,頂上整齊地蓋著蘆葦,還有高高的山牆。房子即使不是新蓋的,也都很整潔,附有各式各樣的高大門廊,並且都不是緊挨在一起,而是散布在大街小巷之間,又寬敞,又好看。在許多房子的又亮又大的窗子前面,在菜園後邊,聳立著蒼綠的白楊和開著芬芳白花的洋槐,樹梢高過屋頂,旁邊還長著黃澄澄的向日葵,藤蔓捲曲的石竹和葡萄。廣場上有三家鋪子,經售布匹、呢絨、瓜子、皂莢和蜜糖餅乾。在高大的圍牆後面,在一排老白楊樹的掩映下,可以看見團長那座裝有雙扇窗的住宅,比所有的房子都高大。除了星期日,村裡的街道總是人跡稀少,特別是在夏天。哥薩克男人都在服役:不是在哨兵線上值崗,就是參加出征;老人們不是打獵,就是捕魚,或者跟女人們一起在果園和菜園裡幹活。留在家裡的就只有年邁的老人、孩子和病人。
五
這是高加索特有的一個美麗的黃昏。太陽落山了,但天色還很亮。晚霞染紅了三分之一的天空;在霞光照耀下,乳白色的高山顯得格外分明。空氣稀薄而寧靜,空中充滿聲音。山的影子投在草原上,有幾里路長。草原上,河對岸,大路上,到處都是空蕩蕩的。偶爾什麼地方出現幾個騎馬的人,於是哨兵線上的哥薩克和山村裡的車臣人就都驚奇地注視著,竭力猜測那些可疑的騎手是什麼人。到了晚上,人們由於互相忌憚而蜷縮在屋子裡,只有飛禽走獸不怕人,自由自在地在這荒野上巡行覓食。白天在果園裡扎葡萄藤的哥薩克女人在日落之前趕回家去,一路上有說有笑,興高采烈。在這黃昏時分,果園裡也像村外一樣,闃無人跡,但村莊裡此刻卻特別熱鬧。人們從四面八方趕回村去,有步行的,有騎馬的,有坐吱嘎發響的大車的。姑娘們把布衫掖在腰裡,手拿樹枝,嘰里喳啦地談著話,奔到村口去接回牲口。牲口在飛揚的塵土和蚊蚋(是牲口把它們從草原上帶回來的)的包圍中緊擠在一起。肥壯的黃牛和水牛在街上亂闖,穿著花花綠綠短襖的哥薩克女人在牲口中間跑來跑去。只聽得她們尖聲的談話、快樂的笑聲和喊聲,跟牲口的叫聲混成一片。一個武裝的哥薩克從哨兵線上騎馬回來。他騎到一座房子前,俯身湊近窗子,敲敲窗,接著就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哥薩克女人探出頭來,於是響起親熱的歡聲笑語。一個衣衫襤褸、顴骨突出的諾蓋長工帶著蘆葦從草原上回來。他把一輛吱嘎作響的大車趕到哥薩克大尉清潔寬敞的院子裡,從搖頭擺尾的公牛頸上解下車軛,同時跟主人大聲說著韃靼話。一個赤腳的哥薩克女人背著一捆木柴經過街上的水潭(那水潭幾乎橫貫全街,許多年來行人總是小心翼翼地緊挨著籬笆從它旁邊走過)。她高高地撩起布衫,露出雪白的雙腿。一個哥薩克打獵回來,開玩笑地對她說:「再拉高點兒,不要臉的!」同時用槍向她瞄準。那哥薩克女人放下布衫,卻丟掉了木柴。一個哥薩克老頭兒,褲腳卷得高高的,袒著毛茸茸的胸膛,打魚歸來。他肩上搭著一網鮮蹦活跳的銀色鯉魚,為了抄近路,就從鄰居的破籬笆上爬過去,隨即扯下被籬笆鉤住的短褂。一個女人拖著一根枯枝走過,接著街道轉角處就傳來叮叮的斧頭聲。哥薩克孩子們在街上平坦的地方打陀螺,嘴裡尖聲叫喊著。女人們不願繞遠路,也都翻越籬笆走過去。所有的煙囪都冒著味兒很濃的畜糞煙。家家院子裡傳出一片忙碌聲,預告著寂靜的夜晚即將來臨。
烏麗特卡奶奶,哥薩克少尉兼小學教師的妻子,也同別的女人一樣,走到院子門口,等女兒瑪麗雅娜趕牲口回來。不等她把籬笆門完全打開,一頭被蚊蚋包圍的大水牛就哞哞叫著直衝進門來。幾頭肥壯的黃牛跟在它後面,都用大眼睛認著女主人,同時有節奏地用尾巴拂著身子的兩側。身材勻稱的美人兒瑪麗雅娜走進門來,扔掉樹枝,砰的一聲關上籬笆門,就急急地跑去把牲口分開,趕進畜棚里。「快把鞋脫掉,鬼丫頭,」做娘的嚷道,「鞋都被你踩壞了。」瑪麗雅娜聽見母親叫她鬼丫頭,一點兒也不生氣,把它當作親昵的稱呼,繼續快活地干她的活兒。瑪麗雅娜的臉用一塊帕子半遮著,身上穿一件粉紅色布衫,外罩一件湖色短襖。她跟著肥壯的牲口鑽到敞棚里,只聽得她在那兒溫柔地撫慰水牛:「不肯站一會兒嗎?哼,你這傢伙!喂,來吧,老東西!……」不多一會兒,母女倆從畜棚來到牛奶房,手裡捧著兩大罐牛奶——今天一天的產品。接著牛奶房的泥煙囪里就冒出畜糞的煙氣——她們在把牛奶熬成熟奶油呢。女兒燒著火,母親走到大門口。暮色籠罩了全村。空氣里瀰漫著蔬菜、牲口和畜糞煙的味兒。哥薩克女人們拿著引火的破布,在門口和街上奔走。擠過奶的牲口在院子裡吁吁地喘氣,安靜地倒嚼;街上和院子裡但聽得婦女和孩子呼應的聲音。在平常日子裡,喝醉酒的男人的聲音是難得聽到的。
一個身材高大、有點兒男子氣的哥薩克老太婆從對面院子裡走來,向烏麗特卡奶奶討火。她手裡拿著一塊破布。
「都收拾好了嗎,大娘?」她問。
「丫頭在燒火呢。你是不是要火?」烏麗特卡奶奶高興地說。她總是樂於幫人家的忙。
兩個女人走進屋子裡。不習慣拿小東西的粗手哆嗦著打開火柴盒子——火柴在高加索是很稀少的。有點兒男子氣的老太婆在門檻上坐下來,顯然想聊會兒天。
「你那口子還在小學裡嗎,大娘?」客人問。
「一直在教孩子們念書呢,大娘。他來信說,過節要回來一次。」少尉的妻子說。
「聰明人哪,處處用得著。」
「是啊,用得著。」
「我那個魯卡沙可是在哨兵線上,他們不放他回家。」客人說,雖然這事少尉的妻子早就知道了。她就是想談談她的魯卡沙——她最近剛送他到哥薩克軍里去服役,並且希望他能娶少尉的女兒瑪麗雅娜做妻子。
「在哨兵線上嗎?」
「是啊,大娘。上次過節以後就沒有來過。前兩天我托福摩什金送去幾件襯衫。他說,他好著,上司還稱讚他呢。他說,他們那邊又在搜捕山匪了。他說,魯卡沙很快活,他好著呢。」
「哦,感謝上帝,」少尉的妻子說,「一句話,是個機靈鬼。」
魯卡沙被稱為「機靈鬼」是因為他勇敢機靈,曾經從水裡救出一個哥薩克孩子。少尉的妻子提到這事,存心讓魯卡沙的母親高興,以答謝她對她丈夫的誇獎。
「感謝上帝,大娘,他是個好兒子,有出息,大伙兒都稱讚他,」魯卡沙的母親說,「只要給他娶上個媳婦,我就是死了也安心。」
「哦,難道村子裡的姑娘還嫌少嗎?」機靈的少尉的妻子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套上火柴盒子。
「多得是,大娘,多得是,」魯卡沙的母親一邊說,一邊搖頭,「你家的瑪麗雅娜可是個好姑娘,全村再找不到第二個了。」
少尉的妻子知道魯卡沙母親的用意。雖然她也認為魯卡沙是個好哥薩克,卻避開這事不談,第一因為她是少尉的妻子,家裡又有錢,而魯卡沙只是個普通的哥薩克孩子,又喪了爹;第二因為她不願馬上讓女兒離開。但主要是因為從體面上講,她不能不推託一番。
「是啊,等瑪麗雅娜長大了,她也要做大姑娘了。」她穩重而謙遜地說。
「我要請人來說媒,一定要請人來的。等我把葡萄園收拾好,我們就來求親,請求伊里亞·華西里耶維奇答應這門親事。」魯卡沙的母親說。
「那關伊里亞什麼事!」少尉的妻子傲然地說,「得跟我談。到時候再說吧。」
魯卡沙的母親看到少尉的妻子板著臉,知道不便再談下去,就用火柴點著破布,站起身來說:「別推託了,大娘,記住我的話吧。我走了,得回去生火了。」
當她搖搖晃晃地拿了點著火的破布穿過街道時,正好遇到瑪麗雅娜。瑪麗雅娜向她鞠了一躬。
「真是個美人兒,勤快的姑娘,」她瞧著這個美麗的姑娘想,「她還用得著再長嗎?該出嫁了,嫁個好人家,嫁給魯卡沙吧。」
但烏麗特卡奶奶也有她的心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門口,苦苦地想著什麼,直到女兒叫她才停止思索。
六
村裡的男人不是出征去,就是在哨兵線上,或者照他們哥薩克的說法,「在站崗」。兩個老婦人談到的機靈鬼魯卡沙,那天傍晚正站在下普羅托茨克哨所的瞭望台上。下普羅托茨克哨所就在捷列克河畔。他雙肘擱在瞭望台的欄杆上,眯細眼睛,一會兒望望捷列克河對岸的遠處,一會兒向下瞧瞧哥薩克夥伴們,偶爾跟他們交談兩句。太陽已經接近那矗立在雲霧之上的白皚皚的雪山了。雲霧在山麓上翻騰,色彩越來越暗。空中顯出一派黃昏時分的明淨。從草木稠密的樹林裡送來陣陣涼意,可是哨所周圍仍舊很熱。哥薩克的談話聲越來越響地傳開來。捷列克河黃濁的急流在寧靜的兩岸中顯得更加分明。河水開始退落,河岸和淺灘上露出幾處黃褐色的濕沙。哨兵線對面的河岸上空曠荒涼,只有那片低矮的蘆葦無邊無際,一直伸展到山麓那兒。斜對面,在不高的河岸上,望得見車臣人村落里的泥屋、平屋頂和漏斗形的煙囪。站在瞭望台上的哥薩克目光炯炯地注視著遠處平靜的村子裡幾個穿紅藍衣服的車臣女人,她們在炊煙中走動著。
雖然哥薩克時刻提防著韃靼山民渡河襲擊,特別是在這五月里,捷列克河兩岸樹木非常稠密,徒步不易通過,而河水卻很淺,即使騎馬也可以涉水而過;雖然兩天之前有個哥薩克騎馬跑來,送來團長的通知,其中說,據探子密報,有七八個敵人企圖渡河,著令特別戒備,但是哨兵線上並沒有什麼特別戒備。哥薩克們像在家裡一樣,不備馬鞍,不帶武器,有的在捕魚,有的在打獵,有的在喝酒。只有值班人的馬備了鞍,腳上繫著繩子,在樹林旁邊的烏荊子叢里走動;還有一個哥薩克哨兵穿著契爾克斯服,帶著步槍和軍刀。班長是個瘦長的哥薩克,脊背特別長,手腳特別小。他敞開短褂,坐在小屋前面的土台上,臉上現出做上司的懶洋洋的神氣,閉上眼睛,兩隻手交替托著腦袋。一個上了年紀的哥薩克蓄著寬闊的灰白鬍子,穿一件襯衫,腰裡束一條黑皮帶,躺在河畔,懶洋洋地望著水流湍急、曲折而又單調的捷列克河。另外幾個人也熱得半光著身子,有的在河裡洗衣服,有的在編馬籠頭,有的躺在河邊的熱沙上哼歌曲。一個臉又黑又瘦的哥薩克顯然已喝得爛醉,仰天躺在小屋的牆腳邊,那兒兩小時之前是個背陰的地方,此刻卻在炎熱的夕陽照射之下。
站在瞭望台上的魯卡沙是個漂亮的高個子青年,二十歲上下,長得很像他母親。他的臉和身材雖然顯出青春時期的瘦削,卻洋溢著旺盛的體力和堅強的毅力。他應徵入伍雖然還不久,但從他那落落大方的神情和從容不迫的姿態上看來,他已具有哥薩克和經常佩帶武器的人所特有的威武豪邁的氣概,並且充分認識到自己的哥薩克身份。他身上那件寬大的契爾克斯服有幾處破了,帽子像車臣人那樣歪戴在腦後,膝蓋下的綁腿布鬆開了。他的服裝並不講究,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種特別灑脫的哥薩克風度,那是向車臣騎士學來的。一個真正的騎士,身上的服裝總是寬大而破舊,顯得落拓不羈,只有他的武器是貴重的。但穿戴這樣破舊的服裝,佩帶那樣貴重的武器,都有一定的款式,不是人人都會的。這一層,不論哥薩克或者山里人,都是一目了然的。魯卡沙就具有這種騎士的風度。他雙手按住軍刀,眯細眼睛,不斷地瞭望著遠處的韃靼村落。他臉上的各部分,分開來看,並不漂亮,可是不論誰一看到他那勻稱的體格和眉毛烏黑的聰明臉相,都會忍不住喝一聲彩:「好一個漂亮的小伙子!」
「嘿,娘兒們,村子裡就有這麼多娘兒們!」他懶洋洋地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尖聲說,並不專對某一個人。
躺在地上的納扎爾卡連忙抬起頭來,應聲說:「她們準是打水去的。」
「開一槍嚇唬嚇唬她們,準會叫她們慌作一團!」魯卡沙笑著說。
「槍打不到的。」
「哼!我的槍可以打過頭呢。過些日子,等他們過節,我要到吉烈汗那兒去做客,去喝布扎[5]。」魯卡沙一面說,一面怒氣沖沖地揮開包圍他的蚊子。
密林里一陣簌簌聲吸引了哥薩克們的注意。一隻毛色斑駁的雜種獵狗搜尋著野獸的蹤跡,拚命擺動著脫毛的尾巴,向哨兵線跑來。魯卡沙認得這是鄰居獵人耶羅施卡大叔的狗,接著就看見獵人從樹林裡走出來。
耶羅施卡大叔是個體格魁偉的哥薩克,留著一把寬闊的銀白色大鬍子,肩膀和胸膛都很寬闊,樹林裡沒有人能跟他相比。他看上去個兒並不太高,那是因為他的手腳生得粗壯,跟他的體格十分相稱。他身穿一件腰間掖起的襤褸短褂,腳套一雙用繩子系在包腳布上的鹿皮鞋,頭上戴一頂破舊的白色便帽。他一邊肩上搭著一張打野雞用的遮身布幔和藏有引誘鷂子用的小雞和小隼的口袋;另一邊肩上用皮帶吊著一隻打死的野貓子;腰帶後面掛著一隻裝子彈、火藥和麵包的小口袋,一個驅蚊用的馬尾拂塵,一柄插在血跡斑斑的破鞘里的短刀和兩隻打死的野雞。他向哨兵線望了望,站住了。
「嘿,梁姆!」他用洪亮的低音吆喝著狗,他的聲音遠遠地在樹林裡引起了迴響。接著他把那支巨大的火槍往肩上一背,舉起帽子來。
「你們好哇,老鄉們!喂!」他用同樣洪亮而快樂的聲音招呼哥薩克們,雖然一點兒也不費勁,卻像隔河招呼人一樣響亮。
「您好,大叔!您好!」許多哥薩克小伙子的快樂聲音從四面八方答應著。
「你們看見什麼了?給我講講吧。」耶羅施卡大叔一邊用衣袖擦著紅彤彤的闊臉上的汗水,一邊喊道。
「哦,大叔!這兒的法國梧桐里有一隻老大的鷂子!天一黑,它就在這兒兜圈子。」納扎爾卡擠擠眼,聳聳肩,搖搖腿,說。
「哼,得了吧!」老頭兒懷疑地說。
「真的,大叔,你來守著吧。」納扎爾卡笑嘻嘻地說。
哥薩克們都笑了。
這個淘氣的傢伙根本沒看到過什麼鷂子;可是哨兵線上的哥薩克小伙子們早就有個習慣,耶羅施卡大叔每次跑來,他們總要捉弄捉弄他。
「哼,你這傻瓜,老是胡說八道!」魯卡沙從瞭望台上對納扎爾卡說。
納扎爾卡立刻住口。
「得守住這鷂子。我來守吧,」老頭兒說得哥薩克個個都高興起來,「可你們有沒有看到野豬?」
「看到野豬!哪有這麼容易!」班長說,彎下身子,雙手搔著瘦長的背。他遇到開玩笑,總是挺高興的。「我們要搜捕的是山匪,可不是野豬。大叔,你沒聽到什麼風聲嗎?」他又補了一句,無緣無故地眯細眼睛,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你是說山匪嗎?」老頭兒說,「不,沒聽到。你們有沒有契希爾[6]?讓我喝一點兒,老弟。可把我累壞了。下次我給你帶些新鮮野味來,一定帶來。給我來一點兒酒吧。」他又補了一句。
「那麼,你真想守著它嗎?」班長問,仿佛沒聽見老頭兒的話。
「我想守它一夜,」耶羅施卡大叔回答,「運氣好,說不定能打到些什麼來過節,打到了我准送你一份!」
「大叔!喂!大叔!」魯卡沙在上面尖聲喊道,引得哥薩克們都抬起頭來瞧他。「你還是到上游去吧,那邊有一大群野豬呢。真的!我沒撒謊。前兩天我們的一個弟兄在那邊打到了一隻。我說的是實話,」他挪了挪背上的步槍,補充說。從他的口氣上聽來,並不是開玩笑。
「哦,原來機靈鬼魯卡沙也在這兒!」老頭兒向上面望望說,「他這是在哪兒打的?」
「你沒看到嗎?該是你長得太小了!」魯卡沙說。「就在溝旁邊,大叔,」他搖搖頭,認真地補充說。「那天我們正沿著溝走,忽然聽到一陣簌簌響,不巧我的槍裝在套子裡。伊里亞開了一槍……我可以帶你去看那地方,大叔,並不遠。等過一些時候。它們的行蹤我都知道。」他忽然口氣堅決、簡直像發命令似的對班長說,「莫賽夫大叔!該換班了!」說著就提起步槍,沒等命令,從瞭望台上走下來。
「下來吧!」班長這才向周圍掃了一眼,說,「該輪到你了吧,古爾卡?那就去吧!你那個魯卡沙可變得調皮了,」班長轉身對老頭兒說,「他像你一樣,成天東奔西跑,家裡待不住。前幾天他打死了一隻野豬。」
七
太陽已經落山,夜的陰影迅速地從樹林那邊擴展開來。哥薩克們完成了哨兵線一帶的任務,聚集到小屋裡吃晚飯。只有那老獵人留在法國梧桐下,拉著拴住小隼的繩,守候著鷂子。鷂子棲在樹上,不下來攫取那小鳥。魯卡沙在烏荊子叢中野雞必經的地方不慌不忙地安排繩套,嘴裡一曲又一曲地唱著歌。魯卡沙生得身高手大,但不論什麼大小活兒,他做起來總是得心應手。
「喂,魯卡沙!」附近樹林裡傳來納扎爾卡的尖聲叫喊,「哥薩克都吃晚飯去了。」
納扎爾卡胳肢窩下夾著一隻活野雞,穿過烏荊子叢,來到小徑上。
「哦!」魯卡沙停止唱歌說,「這野雞是哪兒弄來的?大概是落在我的套兒[7]里的吧……」
納扎爾卡跟魯卡沙同年,也是春天入伍的。
他是個瘦弱難看的小伙子,聲音很尖。他跟魯卡沙是鄰居,又是好朋友。魯卡沙像韃靼人那樣盤腿坐在草地上,安排著繩套。
「我不知道是誰的。大概是你的吧。」
「是不是在水坑那邊的法國梧桐旁邊?那是我的,是我昨天安下的。」
魯卡沙站起來,瞧瞧捕獲的野雞。那野雞恐怖地伸長脖子,轉動眼珠。魯卡沙摸摸灰藍色的雞頭,把野雞抱過來。
「今天晚上我們燒雞肉抓飯吃;你去把它殺了,煺掉毛。」
「哦,我們自己吃還是送給班長?」
「他那裡有的是。」
「我不敢殺這種東西。」納扎爾卡說。
「拿來。」
魯卡沙從鞘里拔出短刀,猛地戳了一刀。那野雞掙扎了一下,可是還沒展開翅膀,就垂下血淋淋的頭,微微哆嗦著。
「就得這麼辦!」魯卡沙扔下野雞,說,「可以做一頓肥美的雞肉抓飯吃了。」
納扎爾卡瞧著野雞,身子哆嗦了一下。
「你看,魯卡沙,那惡鬼又要派我們去打埋伏了,」他拾起野雞又說,把班長稱作惡鬼。「他派福摩什金打酒去了,本該輪到他的。我們去過多少夜了!老是派我們去。」
魯卡沙吹著口哨,沿哨兵線走去。
「你帶根繩子去!」他大聲說。
納扎爾卡聽從他的話。
「我今天要對他說,一定要對他說,」納扎爾卡又說,「我們對他說:我們不去了,累壞了,這就是了。你去對他說,他會聽你的話的。要不,真是太氣人啦!」
「這種事也犯得著費口舌!」魯卡沙說,顯然在想別的事,「真無聊!要是晚上逼我們離開村子,那才氣人哪。村子裡還可以玩玩,這兒又有什麼呢?守在哨兵線上也罷,打埋伏也罷,反正一個樣。嗨,你這傢伙!」
「你到村里去嗎?」
「等休假日回去。」
「古爾卡說,你那個董卡跟福摩什金搞上了。」納扎爾卡忽然說。
「去他媽的!」魯卡沙回答,露出一排細密潔白的牙齒,但並沒有笑。「難道我就找不到別的女人啦?」
「古爾卡說,他有一次到她那兒去,她丈夫不在家。福摩什金坐在那兒吃包子。古爾卡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過窗口,聽見她說:『那惡鬼走了。你怎麼不吃包子啊,心肝?你可不用回家去睡了。』古爾卡就在窗外應聲說:『妙哇!』」
「你胡說!」
「真的,我說的是實話。」
魯卡沙沉默了一下,說:「她找上別人,那就去他媽的吧,姑娘還嫌少嗎?我也搞膩啦。」
「嗨,你這鬼東西!」納扎爾卡說,「你還是去找找少尉的女兒瑪麗雅娜吧。怎麼樣,她跟誰也沒來往嗎?」
魯卡沙皺起眉頭。
「瑪麗雅娜又怎麼樣!全都一個樣!」他說。
「你去試試看……」
「你想到哪兒去了?村子裡的姑娘還嫌少嗎?」
魯卡沙又吹著口哨向哨兵線走去,一路上摘著樹上的葉子。走過灌木叢時,他忽然發現一株光滑的小樹,就拔出短刀把它砍下來。
「可以做一根通條呢。」他一邊把那小樹揮得呼呼響,一邊說。
哥薩克們坐在哨兵線上土屋外間的泥地上,圍著一張韃靼式矮桌,談論著該輪到誰去打埋伏。
「今天該誰去啊?」一個哥薩克回頭朝一扇開著的門,問裡間的班長。
「該誰去呢?」班長回答說,「布爾拉克大叔去過了,福摩什金去過了。」他說到這裡口氣不很堅決,「還是你們去吧?你和納扎爾卡,」他對魯卡沙說,「還有葉爾古肖夫也去,他也睡夠了吧。」
「你都沒睡夠,他怎麼會睡夠呢!」納扎爾卡低聲說。
哥薩克們都笑起來。
葉爾古肖夫就是那個喝醉酒睡在牆腳下的哥薩克。他剛揉著眼睛,踉踉蹌蹌地闖進屋裡來。
魯卡沙已經站起來,把槍準備好。
「快去吧!吃了晚飯就去!」班長說。他不等弟兄們答應就關上門,顯然對哥薩克們聽從他的命令不抱太大的希望。「要不是上頭有命令,我也不派誰去打埋伏了,可是沒辦法,長官要來檢查的。再說已經有八個山匪渡過河了。」
「沒辦法,只好去,」葉爾古肖夫說,「規矩嘛!這種時候有什麼辦法。我說,只好去。」
魯卡沙雙手拿著一大塊野雞肉吃著,一會兒瞧瞧班長,一會兒瞧瞧納扎爾卡,似乎完全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卻瞧著兩個人大笑。耶羅施卡大叔在法國梧桐下徒然守到天黑,這時也走進昏暗的外間,哥薩克們卻還沒出去打埋伏。
「喂,孩子們,」低矮的外間裡響起了他那洪亮的低音,把所有人的聲音都壓下去,「我同你們一起去。你們守車臣人,我守野豬。」
八
當耶羅施卡大叔和三個哥薩克披上斗篷,挎著槍,離開哨兵線,沿捷列克河向指定的埋伏地點走去時,天色已完全黑了。納扎爾卡根本不願意去,但被魯卡沙一聲吆喝,不多一會兒他們就出發了。他們默默地走了幾步,離開壕溝,順著一條幾乎被蘆葦遮沒的小徑向捷列克河走去。河岸上橫著一根被河水衝來的粗大黑木頭,木頭周圍的蘆葦新近被人踩過了。
「守在這裡怎麼樣?」納扎爾卡問。
「行!」魯卡沙說,「坐在這兒吧,我去給大叔指點一下,馬上就回來。」
「這地方倒挺不錯:人家看不見我們,我們看得見人家,」葉爾古肖夫說,「就坐在這兒吧。這是個頭等好地方。」
納扎爾卡跟葉爾古肖夫攤開斗篷,在那根木頭後面坐下來,魯卡沙跟耶羅施卡大叔繼續向前走去。
「離這兒不遠了,大叔,」魯卡沙一邊說,一邊悄悄地走到老頭兒前面,「我指給你看它們打哪兒過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大叔。」
「指給我看吧,你真是個好樣的,機靈鬼!」老頭兒也低聲答應著。
又走了幾步,魯卡沙站住,向一個水潭彎下身子,打了個呼哨。
「這就是那畜生經過時喝水的地方,看見嗎?」他指著新鮮的蹄印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基督保佑你,」老頭兒回答,「那丑貨會到這溝後面的水潭裡來洗澡的,」他又說,「我守在這兒,你去吧。」
魯卡沙把斗篷拉得高些,自個兒沿河岸走回去,一會兒瞧瞧左邊的蘆葦牆,一會兒望望岸下洶湧奔流的捷列克河。「他們也在放哨,也可能爬過來偵察的。」他想到車臣人。忽然一陣很響的簌簌聲和拍水聲把他嚇了一跳,他急忙抓住槍。一隻野豬氣勢洶洶地竄出來,它那烏黑的身體在光滑的水面上一閃,就鑽到蘆葦叢里去了。魯卡沙連忙舉起槍來瞄準,可是不等他開槍,野豬已經消失在灌木叢里了。他懊惱得啐了一口唾沫,又向前走去。他走近埋伏地點,又站住,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口哨得到了回應,他就向夥伴們那邊走去。
納扎爾卡身子縮成一團,已經睡著。葉爾古肖夫盤腿坐在那兒,身子挪了挪,給魯卡沙讓出個位子來。
「坐在這兒可舒服啦,真是個好地方,」他說,「把他帶到啦?」
「我指給他看了,」魯卡沙一邊攤開斗篷,一邊回答,「剛才我在水邊把一隻好大的野豬嚇跑了。大概就是那一隻!你也聽見簌簌聲了吧?」
「聽見了。我馬上聽出是頭野獸。我心裡就想,準是魯卡沙把野獸嚇跑了,」葉爾古肖夫拿斗篷裹緊身體,說。「現在讓我睡一會兒,」他又說,「等雞啼了,你叫醒我,得有個規矩。讓我睡一會兒,然後你睡,我來守著。就這麼辦。」
「謝謝,我可不想睡。」魯卡沙回答。
夜黑暗而溫暖,沒有風。只有小半邊天空星光閃爍;山那邊的大半邊天空都被烏雲遮沒了。烏雲跟山連成一片,因為寧靜無風,緩緩地向前移動,它那曲折的邊緣在湛藍的星空陪襯下顯得格外清晰。這哥薩克只看得見前面的捷列克河同河對岸的遠方;他後面和兩邊都被蘆葦包圍著。蘆葦有時無緣無故地東搖西擺,發出颯颯聲。從下面看去,搖擺的蘆葦在那片明亮的天空襯托下好像蓬鬆的樹枝。腳邊就是河岸,河岸下是洶湧的激流。遠一點兒是一大片光滑而流動的褐色河面,河水在淺灘和岸旁泛著單調的漣漪。再遠一點兒,水、岸、雲匯成了一片不可滲透的黑暗。河面上浮動著一條條黑影,哥薩克富有經驗的眼睛一下子就可以認出是些從上游衝下來的木塊。偶爾亮起一道閃光,映入黑鏡子般的水中,照亮了對面微斜的河岸。和諧的夜籟——蘆葦的颯颯聲,哥薩克的打鼾聲,蚊子的嗡嗡聲和流水的潺潺聲,偶爾被遠方的槍聲、河岸上泥土的崩落聲、大魚的潑剌聲,或是野獸竄過荒林的簌簌聲所打斷。一隻貓頭鷹沿捷列克河飛過,在飛翔時雙翼每揮動兩下就相碰一次。當它飛到哥薩克們的頭上時,就折向樹林,向一棵樹飛去,它的雙翼不再是每揮動兩下相碰一次,而是每次揮動都相互接觸,然後它在一株法國梧桐下盤旋了好一陣,才在那株老樹上棲息下來。每次碰到這種意外的響聲,這個醒著的哥薩克就豎起耳朵,眯細眼睛,不慌不忙地摸索著步槍。
大半夜過去了。烏雲向西方擴展,從它那殘缺的邊緣里透露出一片星光閃爍的天空,一鉤黃澄澄的殘月玲瓏地高懸在群山之上。寒氣開始侵入肌膚。納扎爾卡醒過來,說了幾句話,又睡著了。魯卡沙覺得無聊,站起來,從鞘里拔出短刀,動手把樹幹削成通條。他的頭腦里縈迴著各種幻象:車臣人住在那邊的山裡,勇敢的小伙子越境過來,他們不怕哥薩克,並且可能在別處渡河。於是他探身望望沿河一帶,可是什麼也看不見。他偶爾望望朦朧的月光下依稀可辨的流水和河岸,不再想到車臣人,只等時候一到好叫醒夥伴,好回村去。他想著村子裡的董卡,他的「小心肝」(哥薩克這樣稱呼他們的情婦),可是一想到她,心裡就有點兒氣惱。黎明來到了,水面上白漾漾地籠罩著一片銀霧,離他不遠的地方,幼鷹尖聲叫起來,撲動著翅膀。最後,第一聲雞啼遠遠地從村子裡傳來,接著是另一隻公雞經久不息的啼聲,於是另外一些公雞也紛紛響應著啼叫起來。
「該叫醒他們了。」魯卡沙削好通條,感到眼皮很重,心裡想。他向夥伴們轉過身去,辨認著哪雙腿是誰的,忽然聽到河對岸有個響聲,仿佛有什麼東西掉到水裡。他再望望殘月下漸漸被照亮的遠山,望望對面河岸的輪廓,望望捷列克河以及現在看得清清楚楚的河上的浮木。他似乎覺得,他自己的身子在移動,而捷列克河和浮木卻一動不動,但這只是一瞬間的幻覺。他又仔細觀察。一塊生有枝丫的巨大黑木頭特別引起他的注意。奇怪得很,這木頭既不搖晃,也不打轉,卻在河的中流直浮過來。他甚至覺得它不是順流而下,而是橫穿捷列克河向淺灘浮來。魯卡沙伸長脖子,全神貫注地盯著它。那木頭浮到淺灘上停住,古怪地晃動起來。魯卡沙仿佛看見有隻手從木頭底下伸出來。「讓我一個人幹掉這山匪!」他想,抓起步槍,鎮靜而迅速地擺好槍架,把槍擱在上面,悄悄地扣住扳機,屏息瞄準起來。「我不去叫醒他們。」他想。可是他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他站住不動,仔細傾聽。那木頭忽然撲通一聲落入水裡,又橫穿河面向河岸這邊浮過來。「可別打偏人!」他想,接著在朦朧的月光下有個韃靼人的腦袋在木頭前面晃了一下。他把槍對準那腦袋。他覺得那腦袋很近,簡直就在槍桿的末端。他又看了一下。「果然是個山匪!」他高興地想,忽然用雙膝跪著,再度瞄準,看見那目標出現在長槍頭上,於是就用他從小習慣的規矩說了聲:「憑聖父聖子之名!」扣動扳機。一陣閃光剎那間照亮了蘆葦和河水。急促而尖銳的槍聲沿著河流傳開去,在遠處擴散成一片隆隆聲。那木頭不再橫穿河流,而是搖搖晃晃,打著轉,順著水流衝下去。
「喂,站住!」葉爾古肖夫一邊叫,一邊抓起槍,從一段木頭後面抬起身來。
「閉嘴,小鬼!」魯卡沙咬咬牙,低聲對他說。「山匪!」
「你開槍打誰啊?」納扎爾卡問,「打誰啊,魯卡沙?」
魯卡沙什麼也沒回答。他裝上子彈,眼睛盯著那浮木。浮木在不遠的淺灘上擱住,木頭後面露出一樣巨大的東西在水面上搖晃。
「你打什麼啊?怎麼不說話?」哥薩克們又問。
「山匪嘛!跟你說了。」魯卡沙重複道。
「胡說八道!是不是槍走火了?」
「我打死一個山匪了!我開槍打的!」魯卡沙跳起來,興奮得斷斷續續地說。「有個人游水過來……」他指指淺灘說,「我把他打死了。往那兒瞧吧。」
「你胡說!」葉爾古肖夫擦擦眼睛,又說。
「怎麼胡說?你瞧!往那兒瞧。」魯卡沙一邊說,一邊抓住葉爾古肖夫的肩膀使勁拉,拉得葉爾古肖夫叫了聲「喔唷!」
葉爾古肖夫往魯卡沙指的方向望去,看清有具屍體,才改變了口氣。
「哦!我看還有別的人哪,真的,」他低聲說,拿起槍來察看了一下,「那是個打先鋒的,其他的人不是已經到了這裡,就是在對岸不遠的地方,真的。」
魯卡沙解開腰帶,動手脫下契爾克斯服。
「你上哪兒去啊,傻瓜?」葉爾古肖夫大聲說,「你只要一暴露,就會白白送命的,真的。既然你把他打死,他就跑不掉了。給我點兒火藥,你有嗎?納扎爾卡!你馬上到哨兵線上去,可是別順著河岸走,要不然會給人打死的,真的。」
「叫我一個人去嗎?你自己去吧!」納扎爾卡怒氣沖沖地說。
魯卡沙脫掉上衣,走到河邊。
「別下去,我說,」葉爾古肖夫一邊把火藥裝到槍上的藥池裡,一邊說,「瞧,他不動了,我看得出來。天快亮了,等哨兵線上來了人再說。快去,納扎爾卡,真膽小!別害怕,我說。」
「魯卡沙!喂,魯卡沙!」納扎爾卡說,「你倒說說,你是怎麼把他幹掉的。」
魯卡沙改變主意,不馬上下水。
「你們快到哨兵線上去,我在這兒守著。叫他們派個偵察班來。要是山匪到了這邊……就得把他們捉住!」
「對,他們會跑掉的,」葉爾古肖夫支起身來,說,「得把他們捉住,說得對。」
葉爾古肖夫和納扎爾卡站起來,畫了十字,向哨兵線走去,但不沿著河岸,而是踏著荊棘穿過林間的小徑走去。
「喂,魯卡沙,留點兒神,別動,」葉爾古肖夫說,「要不然他們也會在這兒把你幹掉的。你得留神,可別大意,我說。」
「去吧,我知道。」魯卡沙回答。他檢查了一下槍,又在木頭後面坐下。
魯卡沙獨個兒坐著,望望淺灘,又用心聽聽,看哥薩克們來了沒有,可是哨兵線離這地方很遠,他有點兒不耐煩。他老擔心那些同來的山匪逃走。他唯恐他們像昨天晚上那頭野豬那樣跑掉,因此焦慮不安。他一會兒向周圍瞧瞧,一會兒朝對岸望望,巴不得再發現一個人。他擺好槍架,準備開火。至於他自己也可能被人家打死,這一層他根本沒想到。
九
天蒙蒙亮了。車臣人的屍體擱在淺灘上微微晃動,現在看得很清楚了。忽然,在離魯卡沙不遠處,蘆葦簌簌地響起來,聽得見腳步聲,蘆葦梢也搖晃起來。魯卡沙扣住扳機,說了聲:「憑聖父聖子之名!」槍機一響,腳步聲就停住了。
「喂,哥薩克們!可別把我大叔打死啊!」傳來一個鎮靜的男低音。接著耶羅施卡大叔分開蘆葦,來到他跟前。
「險些兒把你打死了,真的!」魯卡沙說。
「你在打什麼呀?」老頭兒問。
他那洪亮的聲音在樹林裡傳開來,順河而下,一下子打破了那籠罩著哥薩克的寂靜和神秘。周圍的一切仿佛也變得更加明亮和清楚。
「你什麼也沒看到,大叔,我可打死一頭野獸了。」魯卡沙鬆開槍機說,異常鎮靜地站起來。
老頭兒緊瞅著那屍體的白脊背,同時看河水怎樣在它周圍起著漣漪。
「他背著木頭游過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往這兒瞧!喏!穿著藍褲子,帶著槍……你看見嗎?」魯卡沙問。
「怎麼沒看見!」老頭兒生氣地說,臉上現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把一個騎士打死了。」他仿佛很惋惜似的說。
「我剛才坐在這兒,忽然看見那邊有樣黑乎乎的東西。我當時就看出來,有個人走到那邊,跳下水去。好奇怪!一塊木頭,一塊老大的木頭浮過來,不是順水而下,而是橫穿河面。我一看,木頭下面有顆腦袋伸出來。這是個什麼怪物哇?我探出身去,可是被蘆葦擋住,看不清楚;我抬起身來,大概被那傢伙聽見了,他爬上淺灘,向四下里望望。我想,哼,你逃不掉了。他爬到淺灘上張望。哦,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準備好槍,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停了一會兒,又游起水來,等他一落到月光下,他的背都看得見了。『憑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透過煙霧望去,看見他正在掙扎。他呻吟起來,但這也許只是我的幻覺。哦,謝天謝地,我想這下子可把他打死了!等他浮到淺灘上時,全身都露了出來。他想爬起來,可是沒有力氣。他掙扎了一陣,又倒下了。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瞧,他不動了,多半是斷氣了。哥薩克們已趕回哨兵線去通知,可不能讓其餘的人逃掉!」
「就這樣要了他的命!」老頭兒說,「老弟,如今他可走遠了……」他又傷心地搖搖頭。這時候,哥薩克們沿河趕來,有騎馬的,也有步行的,只聽得一片響亮的說話聲和樹枝的簌簌聲。
「小船帶來了嗎?」魯卡沙大聲問。
「好樣的,魯卡沙!把他拖到岸上來!」一個哥薩克喊道。
魯卡沙不等小船劃到,就動手脫衣服,眼睛盯住那虜獲物。
「等一下,小船納扎爾卡馬上劃來。」班長喊道。
「傻瓜!說不定還活著呢!他裝死!把匕首帶去!」另一個哥薩克喊道。
「胡說!」魯卡沙一邊拉下褲子,一邊喝道。他利索地脫下衣服,畫了十字,縱身一跳,嘩啦一聲竄到水裡。他在水裡泡了泡,伸長白手臂,高高地從水裡弓起背,衝著水流,橫穿捷列克河向淺灘游去。一群哥薩克站在岸上大聲談話。三個騎馬的出發巡邏。小船在河灣那邊出現了。魯卡沙爬上淺灘,向屍體俯下身去,搖了他兩下。「一點兒氣也沒有了!」他尖聲嚷道。
那車臣人被打中腦袋。他穿著藍褲、襯衫和契爾克斯服,背上縛著一支槍和一把匕首。他身上縛了一根粗大的樹幹,因此開頭把魯卡沙騙過了。
「一條大鯉魚落網了!」當車臣人的屍體從小船里拖起來放在岸邊的草地上時,哥薩克圍攏來,其中有一個說。
「顏色好黃啊!」另一個說。
「我們那幾個人上哪兒找去了?其餘的人恐怕都在對岸吧。他要不是個打前站的,也不會那麼游法。一個人游來幹什麼?」第三個人說。
「他倒挺靈活,走在大家前頭。是個真正的騎士呢!」魯卡沙一面嘲笑說,一面站在岸上絞著濕衣服,身上直打哆嗦。「鬍子還染過顏色,修剪過了。」
「他把棉襖裝在口袋裡,掛在背後。這樣游起來方便些。」有人說。
「我說,魯卡沙!」班長手裡拿著從死人身上解下來的匕首和槍,說道,「匕首你自己拿去吧,棉襖也拿去,這支槍呢,我出三盧布向你買。瞧,上面還有砂眼呢,」他向槍筒里吹著氣,又補了一句,「我想留下它做個紀念。」
魯卡沙什麼也沒回答,這種硬討便宜的手法顯然使他很生氣,但他知道這是無法拒絕的。
「哼,真見鬼!」他皺著眉頭把車臣人的棉襖往地上一扔,說道,「要是件好棉襖倒也罷了,可這簡直是塊破布。」
「打柴穿穿倒合適。」另一個哥薩克說。
「莫賽夫!我回家去一趟。」魯卡沙說,顯然忘了他的氣憤,並且希望利用這討好長官的機會得到點兒方便。
「好的,去吧!」
「弟兄們,把屍體搬到哨兵線那邊去,」班長對哥薩克們說,仍舊察看著那支槍,「還得在他上面搭個棚子遮遮太陽。說不定山匪會來贖的。」
「天還不熱呢。」有人說。
「要是被豺狼撕掉了呢?那可怎麼辦?」另一個人說。
「我們得派人守著,不然他們來贖時,要是被撕掉,就糟了。」
「哦,魯卡沙,不管怎麼說,你得請弟兄們喝桶酒啊。」班長快樂地補充說。
「對,這是老規矩,」哥薩克們附和說,「你看,上帝賜福給你了,還沒見過什麼世面,就幹掉了一個山匪。」
「把這匕首和棉襖都買下吧!別捨不得錢。這褲子我也賣。上帝保佑你,」魯卡沙說,「我穿不下,他是個瘦鬼。」
有個哥薩克用一盧布買了棉襖。另一個人出兩桶酒的代價換了匕首。
「喝吧,弟兄們,我請你們喝一桶,」魯卡沙說,「酒我會從村裡帶來的。」
「這褲子剪開來給姑娘們做頭巾吧!」納扎爾卡說。
哥薩克們哄然大笑起來。
「你們笑得也夠了,」班長又說,「把屍體拖開。幹嗎把這髒東西擱在屋子旁邊……」
「大家站著幹什麼?弟兄們,把他拖開!」魯卡沙用命令的口吻喝道。哥薩克們勉強抓起屍體,像服從長官命令那樣服從他。他們把屍體拖了幾步,鬆開手,那兩條腿毫無生氣地抖了一下,又橫在地上。哥薩克們讓開點兒,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納扎爾卡走到屍體跟前,把他歪在一邊的腦袋擺正,讓大家看見死人太陽穴上血淋淋的槍洞和臉龐。
「瞧,給他做了個多清楚的記號!正好在腦殼上!」他說,「丟不了啦,主人們認得出來的。」
誰也沒有應聲,靜默的天使又在哥薩克的頭上飛翔。
太陽升起來了,它那四散的光芒照耀著露珠滾滾的草木。捷列克河在附近甦醒了的樹林中嘩嘩奔流;野雞在四處啼叫,互相呼應,迎接著早晨。哥薩克們呆立在屍體周圍,默默地瞧著他。褐色的屍體光穿著一條濕淋淋的藍褲,凹陷的肚子上束著腰帶,看上去體格生得勻稱漂亮。兩條肌肉發達的手臂直挺挺地擺在身旁。頭髮剃得發青的圓腦袋帶著凝血的傷口歪在一邊。曬得黑黝黝亮光光的腦門兒跟新剃過的頭皮黑白分明。一雙玻璃般的眼睛向上翻著,眼珠呆呆地下陷,對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視而不見。紅棕色的小鬍子下露出兩片展延到嘴角的薄唇,唇上仿佛還掛著一絲不懷惡意的嘲笑。兩隻小手上長滿紅棕色的汗毛,手指向里彎曲,指甲也染紅了。魯卡沙還沒有穿上衣服。他渾身濕淋淋的,脖子發紅,眼睛也比平時明亮;寬闊的顴骨不斷顫動著。他那潔白強壯的身體上隱隱約約地冒著熱氣,散發在早晨的新鮮空氣中。
「原來也是一個人物哇!」他說,顯然欣賞著那屍體。
「是啊,你要是落在他手裡,他也不會放過你的。」一個哥薩克應聲說。
靜默的天使飛走了。哥薩克們開始活動和談話。有兩個砍樹枝搭棚去了。其餘的人慢吞吞地向哨兵線走去。魯卡沙和納扎爾卡跑去收拾東西,準備回村。
半小時以後,魯卡沙和納扎爾卡穿過捷列克河和村莊之間的密林,奔回家去,一路上不斷地談著話。
「記住,別告訴她是我派你去的,你只要看看她丈夫在不在家就行了。」魯卡沙尖聲說。
「我也要去找找雅姆卡,」順從的納扎爾卡說,「咱們去喝個痛快,怎麼樣?」
「今天不喝還等幾時啊!」魯卡沙回答。
這兩個哥薩克回到村里,痛飲了一場,就倒頭一直睡到黃昏。
十
就在那件事發生後的第三天,高加索步兵團的兩個連進駐諾伏姆林村。輜重車隊卸了馬,停在廣場上。火頭軍挖了一個坑,從人家院子裡拖來些沒藏好的木頭,動手做飯。司務長們在點著人數。輜重兵們在地上打著拴馬樁。設營員們像當家人似的在大街小巷裡走來走去,給軍官和士兵安排住所。這兒擺著一排排綠色的彈藥箱,那兒停著行軍灶和馬匹以及一隻只正在煮飯的鍋子。上尉、中尉和司務長奧尼西姆·米哈伊洛維奇都在這兒。一切都集中在這個村莊裡,據說兩個連奉命駐在此地,所以官兵們就都像在家裡一樣隨便。為什麼要駐在這裡?那些哥薩克怎麼樣?駐在這裡他們歡迎不歡迎?他們是不是舊教徒?管他媽的!士兵們都筋疲力盡,滿身灰塵,散隊後亂鬨鬨的像一群蜜蜂散布在街道和廣場上。他們根本不管哥薩克們的反感,三三兩兩地有說有笑,把槍支碰得哐哐響,走進人家家裡,把軍服裝備往屋子裡到處亂掛,打開帶著的袋子,還跟娘們開玩笑。一大群士兵聚集在他們心愛的地方——飯鍋周圍,他們嘴裡銜著小菸斗,一會兒望望炊煙怎樣漸漸升騰到炎熱的天空,在高空凝集,好像一片白雲,一會兒瞧瞧篝火怎樣在明淨的空中跳動,好像熔化的玻璃。他們挖苦和嘲笑哥薩克男女,因為他們的生活跟俄羅斯人完全不同。家家院子裡都可以看到士兵,聽到他們的鬨笑聲和哥薩克女人們惱怒的尖叫,她們守著自己的家,不讓士兵們用水和食具。哥薩克孩子們緊挨著他們的媽媽,或者互相依偎著,驚奇地盯著他們從沒見過的士兵們的一舉一動,或者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他們後面跑。哥薩克老人們坐在門外的土台上,陰沉沉地望著士兵們奔走忙碌,一言不發,似乎對什麼都聽天由命,漠不關心。
奧列寧以士官生身份進高加索團已有三個月了。分派給他住的是村里一所好房子,就是伊里亞·華西里耶維奇少尉的房子,也就是烏麗特卡奶奶家裡。
「這算是個什麼路數哇,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凡紐沙氣呼呼地對奧列寧說。奧列寧身穿契爾克斯服,騎著那匹他在格羅茲納亞買的卡巴爾達馬,在五小時行軍之後愉快地走進那派給他住的人家的院子。
「什麼事啊,伊凡·華西里奇?」他一邊撫摩著馬,一邊問,同時好玩地瞧著頭髮蓬亂、滿臉大汗、神情激動的凡紐沙。凡紐沙是跟輜重車一起來的,正在卸行李。
奧列寧好像換了個人。原來剃得光光的面頰和下巴頦如今都長了柔軟的鬍子。原來由於過夜生活而臉色枯黃,如今兩頰、前額和耳朵後面的皮膚都曬得黑里透紅,十分健康。原來穿一套潔淨的嶄新黑色燕尾服,如今可換上一件骯髒的打寬襉的白色契爾克斯服,還佩了武器。原來那種漿得筆挺的潔白硬領,也換上緊束住黧黑脖子的紅綢短衫的領子。他一身契爾克斯人打扮,但並不地道;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是個俄羅斯人,而不是個韃靼騎士。一切似乎都像,其實還是不像。但他渾身都煥發著健康、快樂和滿足的神氣。
「噢,您覺得可笑,」凡紐沙說,「可您自己去跟那些人談談看,誰也不理你,這就是了。一句話也不會跟您說的。」凡紐沙怒氣沖沖地把一隻鐵桶扔到門口。「到底不是俄羅斯人。」
「那你幹嗎不去找村長呢?」
「我又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凡紐沙委屈地回答。
「誰讓你生這麼大的氣啊?」奧列寧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問。
「鬼才知道他們!呸!真正的東家不在,說是到什麼克里加[8]去了。那老太婆簡直是個魔鬼,上帝保佑!」凡紐沙抱住頭回答。「在這兒怎麼過日子,我可說不上來。他們比韃靼人還要壞,真的。也算是基督徒!就是韃靼人也比他們高尚點兒。『到克里加去了』!『克里加』是個什麼鬼地方,我可說不上來!」凡紐沙說完,轉過身去。
「你說,跟我們家的下房不一樣,是嗎?」奧列寧嘲笑說,並不下馬。
「把馬給我!」凡紐沙說。顯然,新環境使他感到困惑,但他還是聽憑命運的擺布。
「你說韃靼人高尚點兒嗎?呃,凡紐沙?」奧列寧又問,同時跳下馬來,拍拍鞍子。
「哼,您笑我!您覺得好笑!」凡紐沙生氣地咕嚕著。
「哦,別生氣,伊凡·華西里奇,」奧列寧應著說,仍舊笑嘻嘻的,「回頭讓我去找房東他們,你瞧著,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我們還要在這兒好好過日子呢!只是你別激動。」
凡紐沙沒回答,他只是眯細眼睛,輕蔑地望望東家,搖搖頭。凡紐沙把奧列寧單單看作東家,奧列寧把凡紐沙單單看作僕人,要是有人說,他們其實是朋友,那兩個人都會感到驚奇的。但他們確實是朋友,儘管自己並沒意識到這一層。凡紐沙領來那年才十一歲,當時奧列寧也是這樣的年紀。奧列寧十五歲的時候,一度教過凡紐沙讀書寫字,還教他學法文。這件事凡紐沙挺引以自豪。如今每逢凡紐沙高興的時候,總愛說幾個法文字,並且總是一邊說一邊傻笑。
奧列寧跑上台階,推開房門。瑪麗雅娜只穿一件粉紅襯衫(哥薩克女人在家裡通常都是這樣),吃驚地從門邊跳開去,身子貼住牆壁,用韃靼襯衫的寬大袖子遮住下半個臉蛋。奧列寧把門開得大一點兒,在昏暗的走廊中看見了這個年輕哥薩克女人高大勻稱的身材。他不禁懷著年輕人的好奇心,心頭痒痒地注視著那薄印花布襯衫裹著的健美的處女身體和那雙帶著稚氣的驚慌與粗野的好奇盯住他的烏黑美麗的眼睛。「哦,是她!」奧列寧想,「這樣的女人一定還有不少。」於是他打開房間的另一扇門。烏麗特卡奶奶也只穿一件襯衫,正彎著腰,背著他在掃地。
「您好,老媽媽!我是來看房子的……」他招呼她說。
哥薩克女人並沒有直起身子,只向他轉過臉來。她的相貌長得還不錯,但神色很嚴厲。
「你來幹什麼?想來取笑我們嗎?啊?讓我來教你怎麼取笑吧!讓黑死病瘟死你!」她一邊罵,一邊皺著眉頭斜瞅著客人。
奧列寧原以為他所參加的英勇的高加索團在長途勞頓之後準會處處受到歡迎,特別會受到哥薩克戰友們的歡迎,因此這樣粗暴的接待使他納悶。不過,他並不發窘,他只想說明一番,房租他會付的,可是老太婆不讓他把話說完。
「你來幹什麼?誰要你這種病鬼?臉皮颳得這麼光光的!等當家的回來,他會派給你住的地方的。我可不要你的臭錢。神氣什麼,我們這輩子又不是沒見過錢!菸草熏得滿屋子都是煙味,還想拿幾個錢來贖罪呢!我可沒見過這樣的病鬼!讓子彈打穿你的肚子和心肺!」她尖聲叫罵著,打斷奧列寧的話。
「看來凡紐沙說得對!」奧列寧想,「還是韃靼人高尚點兒。」他在烏麗特卡奶奶的咒罵聲中走出屋子。這當兒,瑪麗雅娜突然從穿堂里跑出來,從他身邊溜過。她仍舊只穿一件粉紅色襯衫,但頭上包了一塊頭巾,直遮到眉毛邊上。她赤著腳啪噠啪噠地奔下台階站住,笑盈盈地看了奧列寧一眼,便在房子轉角處消失了。
她那年輕穩健的步態,她那從白頭巾下射出來的光芒逼人的野性的目光,她那勻稱健美的身體,這會兒更使奧列寧驚訝不已。「這一定是她。」他心裡想。他不再考慮房子的事,只不斷瞧著瑪麗雅娜,同時向凡紐沙走去。
「瞧,連姑娘都這樣野,」凡紐沙說,他仍舊在馬車旁邊忙碌,但情緒已經好些了,「簡直像匹野馬!女人[9]!」他得意揚揚地用不成腔的法語大聲補了一句,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