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 · 三十三

雷蒙·錢德勒 《高窗》
他身上的便裝皺皺巴巴的,頭髮蓬亂,嘴上蓄的小紅鬍鬚像通常一樣似有若無。他雙眼下面的暗影好像幽黑的深洞。 他手中正拿著那支黑色的長菸嘴,菸嘴上並無紙菸。他把菸嘴在左手掌上磕了磕。他站在那裡表現出一副既不喜歡我,又不想見到我、同我交談的神情。 「晚安。」他冷冷地說,「要走了嗎?」 「馬上還不走。我想跟你談幾句話。」 「我不認為咱們兩人有什麼可談的。再說,我對同人談話已經厭倦了。」 「啊,咱們還是有件事要談談。一個叫瓦耶尼的人。」 「瓦耶尼?我不怎麼熟悉這個人。我跟他見過幾面。我知道他的一些情況都不叫我高興。」 「你比這些知道得還要多。」我說。 他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屋子中央,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身子略微向前探著一點兒,右手托著下巴,目光垂向地面。 「好吧。」他疲倦地說,「你有什麼事就說吧。我感覺得到,你又要賣弄你的小聰明啦。邏輯推理呀,直覺認識呀,這些扯淡的話說個沒完沒了。正像書中描述的那些偵探一樣。」 「一點兒不錯。把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拼湊到一起,叫它們組成一幅整整齊齊的圖畫。如果哪裡有欠缺,我還可以從自己褲子後口袋裡掏出幾件補上去。然後我就進行分析,研究動機和人物。我揭露出的人物跟直到這一黃金時刻以前一般人——也包括我自己——心目中的一個人大不相同。最後,我就要一把揪住那個無人猜疑到的嫌疑人,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上。」 他抬起了眼皮,臉上幾乎浮現出類似微笑的神色。「於是這個被你抓住的人就要面如白紙,口吐白沫,從右耳朵眼裡掏出一把手槍。」 我在他身邊坐下,拿出一支紙菸。「你說得對。有一天咱們倆不妨玩玩這個遊戲。你有沒有槍?」 「有一支。身上沒帶著。這你知道。」 「昨天晚上你到瓦耶尼家裡去的時候帶著了吧?」 他聳了聳肩膀,露出牙齒來。「昨天晚上我到瓦耶尼家裡去過?」 「我想你去過。這是邏輯推理。你吸的是樂富門菸草公司出的弗吉尼亞煙。你吸過的煙掉下的菸灰不鬆散。瓦耶尼家裡的一隻菸灰缸里有不少灰顏色的菸灰捲兒,這說明你在他那裡至少吸了兩支煙。但是菸灰缸里並沒有菸蒂。這是因為你習慣用菸嘴吸菸,而菸嘴裡留下的香菸頭形狀不同,所以你把菸頭藏起來了。喜不喜歡我的推理?」 「不喜歡。」他的聲音很平靜,又低著頭注視著地板。 「這只不過是一個推理的例子。不太好。因為也許根本就沒有菸頭,如果有而且又被藏起來的話,也許是因為上面留著口紅印兒。只要有一點兒就能推斷吸菸的人塗著什麼顏色口紅。你的妻子吸菸有個習慣,總是把菸頭丟在字紙簍里。」 「別把我妻子扯進來。」他冷冷地說。 「你母親仍然懷疑是琳達把那枚金幣拿走了。她覺得你說什麼拿金幣給艾里克斯·莫爾尼抵債,只不過是為保護琳達而編造的故事。」 「我說了,別把琳達牽扯進來。」他用黑菸嘴篤篤地敲著牙齒,急促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敲擊拍發電報的鍵盤。 「我也不想把琳達牽扯進來。」我說,「只不過我也不相信你那個故事。我不相信是因為另外一個原因。這個。」我把那枚布拉舍金幣從身上取出來,拿在手裡,放在他眼睛前面。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枚幣,他的嘴形僵硬住了。 「今天早上在你說那個故事的時候,這枚幣被我放到了聖莫尼卡大街一家店裡,為了安全起見。它是一個名叫喬治·菲利普斯的想當偵探的傢伙給我寄來的。一個頭腦簡單的人,只因為判斷錯誤和過分熱衷找一件事干所以陷入困境。這人身材矮壯,黃頭髮,愛穿棕色西裝,戴一副墨鏡。頭上總戴著一頂灰色帽子。他開著沙土顏色的龐帝亞克 [1] ,車很新。昨天早上他在我辦公室外面的大廳里轉悠,也許你看見過他。他一直在跟蹤我,在此之前,或許也跟蹤過你。」 他著實吃了一驚,開口說:「他跟蹤我做什麼?」 我點了一支煙,把火柴扔在一個玉石的菸灰缸里。這個菸灰缸擺在那裡還從來沒有人用過呢。 「我是說他可能跟蹤過你。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這樣做過。有可能,他只是在守著這所房子。他看見我從裡面出來就把我跟上啦。我不認為他是跟著我到這兒來的。」我手裡仍然拿著那塊金幣。我看了一眼,又扔起來看了看反面。我看到老鷹左邊翅膀上的E.B.兩個字母縮寫。我把這枚幣收起來。「他曾經監視過你們這幢房子,可能是因為有人雇用他出售一枚珍稀的金幣,要他把那枚幣賣給一個叫莫寧斯塔爾的買賣錢幣的老頭兒。這個老頭兒起了疑心,認為這枚幣來路不明,就告訴他或者暗示他說,這枚幣有可能是偷出來的。順便一說,他並沒有猜對。要是你家那枚布拉舍金幣這時候真在樓上,那麼菲利普斯被雇用去兜售的那一枚就不是偷出去的,而是一枚偽造的了。」 他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好像因為寒冷。但是他的身體並沒有動,也沒有改變坐著的姿勢。 「我怕我得給你講一個長故事了。」我用溫和的語氣說,「很對不起。我最好把這個故事好好組織一下。這不是一個美麗的故事,因為這裡面有兩件謀殺案,甚至是三件。一個叫瓦耶尼的人和另一個叫蒂格爾的,兩個人想了個主意。蒂格爾是在貝爾方特大樓里開業的一名牙科技師,莫寧斯塔爾老頭兒也在這座樓里。他們想的主意是偽造一枚珍稀值錢的金幣。不能過於珍稀無法銷售,但又要有一定珍稀度能賣個好價錢。他們用以製造偽幣的方法同鑄造金牙的技術一模一樣。用同樣材料、同樣器具、同樣技巧。就是說,先用一種非常堅硬的名叫阿爾巴的石粉做一個模子,把熱蠟澆灌進去做一枚蠟幣。蠟幣的所有細節都同真幣絲毫不差。然後把蠟幣用另一種材料,白矽石粉,包裹起來。這種材料可以耐高溫,一點兒也不變形。用一根鋼針插進蠟幣的包裹物,等包裹蠟幣的粉末凝結固定以後,再把鋼針小心取出。這樣,就形成一個細小的通道把蠟幣同外面連接起來。這以後,把白矽石模子在火上烤熱,模子裡的蠟幣就溶化開,從孔道里流出來,白矽石粉就形成一個製造金幣的空模了。最後一道工序是把白矽石模子卡在安在離心機上的坩堝上,坩堝里熔化的金液就被離心機壓射到模子裡去。把仍然發燙的白矽石模往冷水裡一放,它就解體了。剩下的就是一枚仍然附著一枚金針的金質硬幣。把金針去掉,再把鑄件在酸性溶液中洗一下,擦拭乾淨之後,拿到手的就是一枚嶄新的布拉舍金幣了。這是真金鑄造的,同原幣毫釐不差。你聽清沒聽清這一製造贗品的過程?」 他點了點頭,一隻手疲倦不堪地擦了一下腦門。 我接著往下說:「製造贗幣的技巧正是牙科技師所具有的。用這種方法偽造流通幣沒什麼好處,即使要製造一般金幣也不值得,因為這些複雜工序和材料成本都要花費挺多錢。但是用這種方法偽造一枚值錢的稀有幣還是划得來的。他們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決定動手。但是他們需要一枚真品作為原型。所以你就被牽扯進來了。確實是你把家裡的布拉舍拿走的,但不是給莫爾尼。你把它拿給了瓦耶尼。我說對了嗎?」 他凝視著地板,沒有說話。 「別那麼緊張。」我說,「在這種情況下,這樣做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我猜想,他許願給你一筆錢,而你正需要錢去還賭債,你家老太太又把錢摳得非常緊。此外,那個人還握著你別的把柄,比拿錢誘惑你更有力量。」 他飛快地抬頭看了我一眼,臉色蒼白,眼睛流露出恐怖神色。 「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發現的。有的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有的是我調查出來的,有的是猜測。以後我再細細跟你說。接著說剛才的故事。瓦耶尼同他的夥伴既然已經把假幣做出來,他們就想試一試能不能賣出去。他們想知道,他們的商品是否經得起一個懂行的人鑑定。瓦耶尼想出個主意。他們要雇一個沒有什麼腦子的人拿這塊幣給莫寧斯塔爾老頭看一看,看他肯不肯要。他們找到的這位傻瓜蛋恰好是喬治·菲利普斯。因為菲利普斯在報上登過一個小廣告,正在攬生意。我猜想最初『魔力』小姐充當了替瓦耶尼同菲利普斯的接頭人。我不認為她參與了這檔子製造假幣的事。有人看見她給了菲利普斯一個小包。可能包里的東西就是那枚金幣。菲利普斯的任務是把它賣出去。但是在他把這枚幣拿給莫寧斯塔爾的時候,遇見點兒麻煩。老頭兒對該收買什麼,特別是收購珍稀品很內行。也許當時他沒看出來這枚幣是偽造的,還以為這是真品呢——鑑別真偽需要通過各種測驗。他看出來這枚幣上原鑄造者的姓名縮寫有點兒特別,猜想這是默多克家收藏的那一枚布拉舍幣。於是他給這裡打了一個電話,摸一摸情況。這就叫你的老母親起了疑心。後來她發現家裡的那枚不見了,就懷疑是叫琳達拿去了。她不喜歡琳達。她把我雇來是想把那塊幣弄回來,同時對琳達施加壓力叫她同你離婚,不給她任何離婚費。」 「我不想離婚。」默多克急躁地說,「從來就沒想過。我母親沒有權力——」他的話沒有說完就停住了。他做了個絕望的手勢,嗓音也開始發堵了。 「別說了,這我知道。還是接著說我的故事。莫寧斯塔爾老頭兒叫菲利普斯害怕得要命。菲利普斯這個人不壞,只不過腦子有點兒遲鈍。莫寧斯塔爾把他的電話號碼探聽了出來。我去找過這個老頭兒。他以為我已經離開了他的辦公室,其實我沒有走。我在他的外間屋子聽到他給菲利普斯撥過電話。我告訴莫寧斯塔爾我願意出一千塊錢把這枚幣買回來。莫寧斯塔爾同意了。他認為他能夠出較低的價錢從菲利普斯那裡把這枚幣弄到手,賺一筆錢。皆大歡喜。與此同時,菲利普斯正在盯著這幢房子,看看有沒有警察出來進去的,結果他沒看見警察,卻看到了我。他看到我的車,從駕駛證上知道了我的名字。更加湊巧的是,他知道我是誰。 「他跟蹤我跟了一段時間,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同我交談,請求我的幫助。直到後來我在市內一家飯店裡把他堵住,主動同他搭話。他嘟嘟囔囔地告訴我,當年在文圖拉辦一件什麼案子的時候就知道我,當時他在那裡的警察局協助辦案。他對我說,當前他正陷入一個叫他很不舒服的困境,還說有個一隻眼睛有毛病的大高個子一直在跟蹤他。他說的這個大高個兒我知道,名叫埃迪·普魯,是莫爾尼的一名打手。莫爾尼知道他老婆同瓦耶尼關係不正常,就叫人盯梢。埃迪·普魯發現『魔力』小姐和菲利普斯在邦克山庭院街離菲利普斯住處不遠的地方碰過頭,他就跟在菲利普斯後面,直到他覺得對方已經發現有人跟蹤才停住腳。菲利普斯確實也發現有個大高個兒跟在自己後面。普魯,也許是另外一個替莫爾尼幹活兒的人或者也發現我走進了庭院街菲利普斯住的公寓,因為後來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有個人在電話里威脅了我一通,後來又叫我去莫爾尼的夜總會同莫爾尼見見面。」 我把嘴裡的菸頭在玉石菸灰缸里掐滅,看了看坐在我對面的那位愁眉苦臉的人,然後接著說下去。我覺得後來發生的事比較難措辭,我的話語聲連自己聽了也心煩。 「現在該說說你了。當梅爾告訴你你母親已經雇了一個私人偵探的時候,你顯然嚇得要命。你猜想到,準是你母親發現了金幣失竊的事。於是你急匆匆地來到我的辦公室,想從我口裡問個究竟。一開始,你裝模作樣,話中帶刺。可是看得出來,你對你老婆很懷念,為她擔心。我不知道你對你發現的一些事是怎麼想的,但是我知道你和瓦耶尼有來往。不管怎麼說,發現你母親已經知道金幣被人拿走的事以後,你就想儘快把那枚幣取回來,隨便編造一個藉口。你在什麼地方同瓦耶尼會了面,他給了你一枚金幣。很可能他給了你另一枚仿造的假幣,因為真的那枚他捨不得鬆手。瓦耶尼這時候發現他的造假勾當還沒開始就有被識破的危險。莫寧斯塔爾已經給你母親打了電話,我被雇用偵破這件失竊案。於是瓦耶尼到菲利普斯的公寓去了一趟。他是從後門溜進去的,見到菲利普斯同他攤了牌。他想弄清楚這位私人偵探到底站在哪一邊。 「菲利普斯並沒告訴他自己已經把那枚贗品用快件寄給我。菲利普斯寄給我的包裹上姓名地址都是用印刷字體寫的,這同後來在他辦公室找到的一本日記字體一樣。我當然不知道菲利普斯同瓦耶尼談了些什麼。我想他多半告訴瓦耶尼他已經發現他受委託辦的這件事中間有鬼。他要到警察局去報案,或者去默多克太太家把事情挑明。於是瓦耶尼把槍掏出來,先在他頭上砸了一下,後來又沖他開了一槍。他搜了搜菲利普斯的衣服,又搜查了他的住房,沒有找到那枚金幣。後來他就去了莫寧斯塔爾那裡。在莫寧斯塔爾那裡也沒有找到那枚金幣,但是瓦耶尼認為,幣肯定在這位幣商手裡。他用槍柄把老人的腦袋打開了花,打開保險柜搜了一遍。也許從保險柜里拿了點兒錢,也許裡面什麼也沒有。不管怎麼說,給人的印象是,莫寧斯塔爾被人入室搶劫,而且送了命。瓦耶尼先生溜回家裡,雖然因為沒弄回到金幣有些懊惱。但對自己這一下午乾的活兒還是挺得意的——乾淨利落地殺了兩個人。現在就輪到你了,默多克。」 注釋 [1] 龐帝亞克,通用汽車公司出產的一款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