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 · 三十一

雷蒙·錢德勒 《高窗》
過了半天我才從隱蔽的地方走出來。我站在起居間裡又向屋子各處環顧了一下。我走過去把地上的手槍撿起來,仔細把上面的手印擦乾淨,又把它放在地上。我從菸灰缸里撿出那三個印著口紅的菸頭,拿到浴室,扔進馬桶用水沖走。然後我找了一下另一隻帶著那個女人指紋的酒杯。並沒有另外一隻。我把死人用過的,仍然盛著半杯酒的那隻杯子拿到廚房,沖洗以後又用抹布擦乾淨。 現在我要做的是一件最噁心的事。我跪在那張椅子旁,撿起手槍,把它放到一隻懸在半空的僵硬的手上。按在槍上的指紋肯定不會太清楚,但人們會看到那是指紋,但不是「魔力」小姐的指紋。這支槍,槍柄包著帶網格的橡膠,而且左下角的橡膠掉了一塊。這上面按不上指印。於是我在槍筒右側按上一個食指指印,在扳機護圈上按上兩個手指頭,槍身右側彈夾後邊按上大拇指,這已經夠了。 我最後又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我把落地燈的亮度捻小了一檔。儘管如此,那刺目的光亮仍然過於強烈地照射在死人那一張慘白的臉上。我打開房門,抽出鑰匙,擦淨上面的指印以後,又把它插在鎖孔里。最後我把房門關好,走回我停在街區口上的汽車。 我駕車回到好萊塢,鎖好車以後從人行道上向我的住所走去。我走過幾輛停在樓前的汽車。黑暗中,有人從一輛汽車裡低聲叫我的名字——一個粗啞的聲音。我看到了埃迪·普魯的那張冷漠無情的長臉。他正坐在一輛小帕卡德的方向盤後面,車裡並沒有別的人。我倚在他那輛小車的車門上,向車裡看著他。 「發現什麼線索了嗎,大偵探?」 我把點菸的火柴扔在地上,往他的臉上噴了一口煙,我說:「你昨天給我的那張鑲補牙齒材料供應站的發票是誰丟的?是瓦耶尼嗎?」 「是瓦耶尼。」 「你給我這張發票幹什麼?讓我去調查那個叫蒂格爾的人?」 「這需要你自己動動腦子。」埃迪·普魯說。 我說:「為什麼他口袋裡裝著這張發票,還讓它掉在地上?要真是他不小心掉的,你為什麼不還給他?換句話說,你說我不動腦子,那你就動腦子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這麼一張治牙材料的發貨票引起這麼多人的興趣,還要找偵探來調查?特別是像艾里克斯·莫爾尼這種大人物,他自己說是不喜歡私人偵探的。」 「莫爾尼是個又精明又仔細的人。你知道不知道他們用那些鑲牙材料幹什麼?」 「我已經弄清楚了,他們用阿爾巴石粉製造牙模。這種材料質地很細膩,也很堅硬,做出模子來什麼細小的地方都一清二楚。另外那種材料——白矽石石粉,耐熱度極高,而且不變形,是用來把包裹起來的蠟模加熱溶解的。我說清楚了沒有?」 「我看你對他們怎麼做金牙知道得真不少。」埃迪·普魯說。 「我今天花了兩個鐘頭學習這門課程,現在成了專家啦。可是這有什麼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你看不看報?」 「偶然翻翻。」 「第九街貝爾方特大樓有一個叫莫寧斯塔爾的老頭兒叫人打死了,也許你還不知道這條新聞吧?這個人和H.R.蒂格爾的辦公室都在同一幢樓里,他的高兩層。你在報上讀到了嗎?」 我沒有回答他。他又凝視了我一會兒,後來就把馬達發動起來。 「沒有人像你這樣沒有腦子的。」他輕聲說,「真是個笨偵探。晚安吧!」 埃迪的汽車從馬路邊上駛走,朝著富蘭克林方向開去,我望著它消失在遠處。 我走回我的住所,用鑰匙打開房門,推開一條縫,然後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屋子裡響起了腳步聲。一個身穿白色護士服、身體健壯的姑娘把門拉開。 「我是馬洛。我住在這兒。」 「進來吧,馬洛先生。摩斯醫生告訴我了。」 我把門輕輕關上,低聲問她:「她現在怎麼樣?」 「睡著了。我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打盹了。我是雷明頓小姐。她的體溫正常,脈搏稍微快一點兒,現在已經逐漸平靜下來。我看她的精神不很正常。」 「她發現一個人叫人謀殺了。」我說,「精神就一下子崩潰了。她睡得踏實不踏實?我能不能進去拿點兒東西好到旅館去?」 「可以。但是你的動作要輕一些,也許不會吵醒她。就是醒了也沒關係。」 我走過去在桌子上放了一點兒錢。「屋子裡有咖啡、火腿、雞蛋、麵包、番茄汁和別的一些飲料。」我說,「如果你還需要別的,就只能打電話要了。」 「我已經看過你屋子裡的儲存品了。」她笑著說。 「直到吃早飯凡是需要的都有了。她還要繼續待在這兒嗎?」 「那要由摩斯醫生決定。我想只要她的身體可以,她將立刻回家去。她住的地方比較遠,在威奇塔。」 「我想她只要好好兒睡覺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可不是。好好兒睡一覺,再換個環境。」雷明頓小姐當然不明白我後半句話的意思。 我往臥室里看了看。他們讓她穿上了我的一身睡衣。她差不多是仰面躺著的,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我的睡衣太長,袖子卷上了一截,從袖口裡露出來的一隻小手緊緊握著拳頭。她的臉色很白,但看來非常平靜。我在柜子里翻弄了一陣,拿出幾件零用的東西裝在一隻手提箱裡。往外走的時候,我又看了梅爾一眼。她的眼睛睜開了,正仰望著天花板。後來她的目光稍微移動了一些,正好看到我。她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哈囉。」她招呼了一句,聲音非常微弱。 「哈囉。」我回應了她,走到床邊。我低頭看著她,對她笑了笑。 「我挺好的。」她說,「什麼問題也沒有了。我睡的是你的床嗎?」 「沒關係。我的床不咬人。」 「我不害怕。」她說。她的一隻手向我伸過來,掌心向上。 我把它握住。「我不怕你,我想沒有哪個女人怕你,對不對?」 我說:「你這樣說是不是想恭維我?」 她的眼睛笑了,接著她神情嚴肅地說:「我剛才跟你說的是謊話。我——我沒有殺人。」 「我知道。我去看過了。把這件事忘了吧,別再想它了。」 「人們總是告訴我,要我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但是怎麼忘得了呢?你也這樣說。」 「好吧。」我說,「算我白說了。你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她轉過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在床沿上坐下,仍然握著她的一隻手。 「警察要來了吧?」她問。 「我怕你要失望了,他們不會來的。」 她皺了皺眉毛。「你一定會想我是個傻瓜吧!」 「嗯——也許。」 她的眼睛裡湧上兩顆淚珠,從眼角流下面頰。 「默多克太太知道我在哪兒嗎?」 「還不知道。我這就去告訴她。」 「你是不是要告訴她——一切發生的事?」 「是要告訴她——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她把頭轉過去。「她會理解的。」她輕聲說,「她知道八年的前我做的那件蠢事。那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當然了。」我說,「所以她才一直給瓦耶尼錢。」 「噢,天呀!」她說。她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另一隻手,把我握住的一隻手也撤回去,兩隻手絞在一起。「我希望你沒聽說過那件事。希望你根本不知道。只有默多克太太一個人知道。我的父母也不知道,我希望你也不知道。」 女護士走到屋門口,嚴厲地看著我。 「我覺得她不應該這麼跟你說話,馬洛先生。我覺得你應該離開了。」 「是這麼回事,雷明頓小姐,我已經認識這位姑娘兩天了。你才剛認識她兩個鐘頭,我知道她這樣跟我談談對她有好處。」 「你不怕她再——再犯病嗎?」護士說,躲著我的目光。 「要是她還要犯病,最好也是趁你在這兒的時候犯,犯一陣子也就好了。你還是到廚房去給自己倒杯酒喝吧。」 「我工作的時候從不喝酒。」她冷冷地說,「再說,我喝了酒別人就聞出來了。」 「你現在是替我工作。凡是我雇用的人都得時不時地喝一盅。再說,你要是好好吃點兒東西,再多吃兩塊乾酪,就不會有人聞見你的酒味了。」 她對我笑了笑,轉身走開了。梅爾聽著我同護士對話,好像在聽一幕嚴肅劇中插入的一段插科打諢。她不太高興。 「我想把那件事好好兒跟你說說。」她說,呼吸急促起來,「我——」 我伸過手去放在她緊握的兩隻手上面。「別說了。我知道。馬洛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怎麼樣賺錢把日子過舒服一點兒。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你現在再睡一會兒,明天我就帶你回威奇塔去——去看你的爸爸、媽媽。默多克太太出錢。」 「什麼?她簡直太好了。」梅爾驚叫起來,她的眼睛睜大了,灼灼發亮。「她對我總是那麼好。」 我從床上站起來。「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笑著對她說,「太了不起了。現在我就到她那兒去,我會跟她一邊喝茶一邊進行一場愉快的談話。但是你要是不馬上睡覺,我以後就不讓你對我坦白你還殺了多少人的事。」 「你太可怕了。」她說,「我不喜歡你。」她把頭轉向一邊,把兩隻胳膊又放進被子裡。她閉上了眼睛。 我向房門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我突然轉過頭來很快地看了一眼。她正睜著一隻眼睛在看我。我沖她笑了笑,她那隻眼睛立刻閉上了。 我在起居間把臉上剩下的笑容給了雷明頓小姐,便拿起我的手提箱走出住所。 我開著車向聖莫尼卡大街駛去。那家當鋪還沒有關門。戴著小圓帽的老猶太人看到我這麼快就來贖回金幣,好像吃了一驚。我告訴他我們好萊塢的人都是這樣,說有錢就又有錢了。 他從保險箱裡取出一個信封把它扯開,從裡面拿出我的金幣和一張單據。他把這枚閃閃發光的錢幣擺在手掌上。 「這枚幣很值錢,我真捨不得叫你拿回去。」他說,「這枚幣製作得真是精細,太漂亮了。」 「含金量一定值二十元。」我說。 他聳了聳肩,對我笑了笑。我把金幣放在口袋裡,向他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