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 · 二十九

雷蒙·錢德勒 《高窗》
誰也不知道艾斯卡米羅汽車道經過短短的四個街區,竟要左右轉動三個小彎。這條路非常短,每個街區平均只有五幢建築,嶙峋的石崖幾乎伸到街心上空。在這個季節,山上只生著稀疏的鼠尾草。駛過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街區,艾斯卡米羅汽車道又乾淨利落地向左轉了個彎,一頭撞在山腳下,連哼也沒哼出來就氣絕身亡了。最後這個街區有三幢房子,兩幢面對面矗立著,第三幢在路盡頭。瓦耶尼的住房就是這一幢。我汽車的頭燈照射出掛在房門上的鑰匙。 這是一所英國式平房,屋頂很高,正面是灌鉛窗框的窗戶,一邊有一間車庫,車庫前邊停著一輛拖車。剛剛升起不久的月亮靜靜地照在不大的草坪上。一棵高大的橡樹緊傍著房屋的門廊。室內沒有燈光,至少從房子外邊看不見任何燈火。 從這幢房子的位置看,到了下午起居間開起燈來也不是不可能的。我的看法是,在這個幽靜的地方,也許可以築造一座愛情巢穴,卻不適宜於瓦耶尼這種進行敲詐勒索的人居住。如果有人來找他尋仇,不管做出什麼事來也很難叫人發現。 我把車開進院子的汽車道,掉過頭來,以便離開的時候更容易些。後來我又想了想,索性把車開到大路上,開到這個街區的入口處。我下了車,走回院子。房子的大門是用厚橡木做的,包著鐵皮。門上沒有門環,而是有一把暗鎖。我按了一下門鈴,鈴聲在室內空洞地響著。我又走到車庫前邊,用我的鋼筆手電筒向裡面照了照。我看見一輛小汽車停在裡面。房屋的側面種著幾棵橡樹,一棵樹下面擺著一張小桌和幾把椅子。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燒垃圾用的鐵桶。拖車車門鎖著,顯然裡面不會有人。 我推開前門,仍然叫鑰匙掛在鎖孔上。進來以後,我在牆上摸索了一陣,找著電燈開關,把它打開。室內安在牆上的幾對壁燈立刻發出暗淡的光亮。我首先找到梅爾談到的那盞照頂燈。這盞燈的燈泡安在一隻倒著放的瓷燈罩里,可以發出三種不同強度的光亮。我按動按鈕,叫它發出最強的光輝。然後又把壁燈熄滅。 這間屋子後牆有一個門,前面有一個弧形拱門,掛著帷幔,帷幔後面是一個很小的廚房。壁爐設在左首牆壁正中,壁爐兩邊立著書櫃。在這間大屋子裡擺著不少座椅:一個牆角兩邊放著兩隻長沙發,其他地方放著一把金色椅子、一把桃紅色和一把棕色椅子。此外還有一把金棕兩色花布蒙面的椅子。椅子前頭擺著矮腳凳。 我首先看到的是搭在腳凳上穿著黃色睡褲的兩條腿,赤裸的腳腕和穿著深綠摩洛哥山羊皮拖鞋的兩隻腳。再往上看,是一件深綠色睡衣,腰間繫著帶穗子的腰帶。睡衣的衣袋上繡著姓名縮寫字母,一塊漿洗得筆挺的白手帕從衣袋邊上微微露出兩角。一截兒黃色的脖子。頭歪向一側,正好對著牆上一面鏡子。我轉過椅子看了看鏡子,鏡子裡的一張臉果然正在傻笑。 左邊的胳膊和手擺在膝頭和椅子扶手之間;右胳膊耷拉在椅子外邊,手指尖碰到地毯上,也碰到一把口徑點三三的小左輪槍。這種槍槍肚很大、槍口很小。臉的右側靠在椅背上,但是右邊的肩膀卻沾滿棕黑色血液,連袖口和椅子也染著血跡。 我看他腦袋的姿勢擺得不自然,多半是哪個敏感的人不願看到他那血跡斑斑的臉,所以把它扭過去了。 我抬起一隻腳輕輕推動了一下壓在他腳下的矮凳。他穿著拖鞋的腳後跟直挺著,並沒有隨著矮凳移動。看來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我又彎下腰摸了摸他的腳踝,腳踝是冰冷的。 這人的右胳膊肘旁邊是一個小桌,桌上擺著喝了一半的一杯酒,一隻菸灰缸里盛滿菸灰和菸頭。其中有三個菸頭沾著猩紅的唇膏印。這是金髮女郎喜歡塗的唇膏。 另外一把椅子旁邊也有一個菸灰缸,菸灰缸裡面只有火柴梗,卻沒有菸頭。 屋子裡濃烈的香水味抵不住死亡的氣息,儘管那氣味已經敗退,我卻仍然能聞得到。 我巡視了一下這幢房子的其他房間,打開電燈,看完了再把燈關掉,兩間臥室,一間擺著淺色的木製家具,另一間的家具是紅楓葉色的。看來那間淺色的臥室是備用的。一間很漂亮的浴室,鑲著紫紅瓷磚,浴室里安裝著一個玻璃門的淋浴間。廚房非常小,洗碗池裡放著不少空酒瓶和使用過的酒杯。酒杯上面的指紋肯定多得驚人。當然,也許都被有心人抹掉了。 我又走回起居間,愣愣地站在屋子中間。我在琢磨,如果我把這具死屍交上去會有什麼結果。交上一具屍體,並且說發現莫寧斯塔爾屍體的也是我,然後溜之大吉?馬洛真有本事,一連發現三具死屍,死屍都快沒到膝蓋上了。而且我無法為自己找出任何合情合理、合乎邏輯的解釋!只要我一張嘴,我作為一個自由的偵探的生活也就到頭了。不管我現在在辦什麼事、在偵查什麼案子,就都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我又走回到那張花布面的椅子前頭,咬著牙,攥住那人的一把頭髮,把他的腦袋從椅背上拉開。我看到子彈是從太陽穴打進去的。從死人的姿勢看,有可能是自殺。但是像路易斯·瓦耶尼這樣的壞蛋是不會自殺的。不管受到什麼威嚇,他都覺得自己更有辦法,有恃無恐。 我讓他的頭回到原來的位置,俯下身,在地毯上擦了擦手。彎腰的時候,我看到瓦耶尼身旁的小桌下面露出一幅相框的一角。我繞過去,用手絹墊著手把相框拿出來。 相框的玻璃已經打碎,它是從牆上掉下來的,我還能看到牆上有一枚掛相框的釘子。我想像得出它是怎樣掉下來的。某個人站在瓦耶尼右邊,甚至是俯身在他右邊,這個人一定跟他很熟,所以瓦耶尼竟無防備。這人突然對著他的右太陽穴開了一槍。可能他被瓦耶尼腦袋迸出的血嚇壞了,也可能是由於槍的後坐力,他的身體往後一彈,撞在牆上,於是掛在牆上的鏡框掉了下來。殺了人的人或者出於小心,或者是嚇壞了,他沒有動這隻鏡框。 我仔細看了看。這是一張不大的照片,極其普通。一個穿緊身上裝、長褲,袖口上綴著花邊的男人正從窗口向外探著身子。他頭上戴著一頂插著羽毛的黑天絨圓帽。這種帽子在若干年前曾經流行過一陣。這人可能正在招呼樓下一個什麼人。但是照片並沒有把樓下的情景照進去。不知道為什麼瓦耶尼的房間裡要懸掛這麼一張普通照片。 我看看四壁還掛著不少幅畫,其中有幾張很不錯的水彩畫,也有幾張雕版畫——這種畫現在似乎已經過時了,牆上一共掛了半打左右的多種畫片。但為什麼掛這張照片——一個人探身窗口的老照片? 我看了看瓦耶尼。在這個問題上他已經幫不了我什麼忙了。一個人探身窗外,很久以前的事。 似乎有一件什麼事在觸動著我的記憶,但它只是很輕很輕地拂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羽毛,或者只是一片小雪花,所以最初我不想考慮它,差點兒就把它放過去了。但突然間咔嗒一聲,好像錯位的齒輪一下子合了槽,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很久以前,八年以前,一個人從一扇高窗里探出身去。他的身子探得太遠了一點兒,他掉了下去,摔死了。一個叫霍拉斯·布萊特的人。 「瓦耶尼先生,這齣戲你可演得太妙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到上面寫著一個一個的日期和一筆一筆款項。日期延續了幾乎八年,數目不同,大多數是五百元,少數七百五十元,兩次一千元。最後一行是加起來的總數:一萬一千一百元。但是最後一筆瓦耶尼先生卻沒有收到。這筆錢送來的時候他的小命已經上西天了。八年之久,他拿到的並不算多。看來給瓦耶尼先生錢的人一筆一筆也是摳得很緊的。 鏡框後背的厚紙板是用放唱片的唱針卡在鏡框上的。兩隻唱針已經掉了。我把背上的紙板取下來,在紙板與照片之間夾著一個信封。信封的口封著,上面沒寫字。我把信封拆開。裡面是兩張方形照片和一張底版。照片是一樣的:一個人從窗口探出身來,正張著嘴喊什麼。這人的手放在窗口的磚牆上。他的肩膀後面露出一個女人的臉。 這個人面孔瘦削,黑頭髮。相貌照得不夠清楚,他身後的女人同樣也是模模糊糊的。他的半個身子倚出窗外,正在高聲喊叫。 我拿著這張照片仔細觀察每個細節。這裡面肯定隱藏一點兒奧秘。我看了又看,終於發現了一點兒不對頭的地方。原來這個人的兩隻手雖然和窗口在一條線上,卻是平伸到空中的。他的手並沒有握住窗框,也沒有接觸到鑲嵌窗框的磚牆。 他不是探出身去,而是正在往下落。 我把相片裝回信封,塞進口袋裡。我把鏡框、玻璃和原來鑲嵌在框子裡的照片藏在櫥櫃裡一摞毛巾下面。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汽車開到門前停住了,接著腳步聲從甬道上傳了過來。 我趕緊躲進掛在拱門上的帷幔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