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 · 二十八
卡爾·摩斯醫生是個高大魁梧的猶太人,眼睛努努著,蓄著希特勒式的上須。這個人性格沉穩冷靜,簡直像座沒有感情的冰山。他把帽子和提包放在一把椅子上,走到沙發前面,目不轉睛地觀察了一會兒躺在上面的姑娘。
「我是摩斯醫生。」最後他開口說,「你覺得怎麼樣?」
她說:「你不是警察嗎?」
摩斯醫生俯下身,號了號她的脈搏,接著又站在那兒觀察她的呼吸。「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小姐——」
「戴維斯。」我說,「梅爾·戴維斯小姐。」
「沒有哪兒不舒服。」她望著醫生說,「我——我都弄不清為什麼我在這兒躺著。我還以為你是警察呢。你知道,我殺了一個人。」
「誰都可能有這種衝動,這很正常。」他說,「我就殺過十來個人。」
她翹起嘴唇,轉過頭來望著他。
「你知道,你是不該這麼激動的。」他溫柔地說,「你覺得身上這根那根神經在跳動,於是你就把它看得非常嚴重、非常戲劇化了。你是可以自己控制住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可以嗎?」她低聲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他說,「你不用非忍著不可,順其自然吧。你是說,身上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啊?」
「沒有。」她搖了搖頭。
摩斯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外間廚房裡去。我跟在他後面,他的屁股靠著洗碗池,冷冷地望著我,問:「怎麼回事?」
「她是我的一位僱主的女秘書。住在帕薩迪納的默多克太太。這個女人簡直可以說沒有人性。大約八年以前,有個男的對梅爾不太老實。我不知道不老實到什麼程度。後來——我不是說緊接著那件事以後,後來就在這段時間,這個人從樓上一扇窗戶後面摔下去了,或者跳下去了。從那個時候起,她就絕對忍受不了哪個男人再碰到她——我是說無意中接觸到她身體,她也受不了。」
「嗯——哼。」他的兩隻鼓眼睛繼續審視著我。「她是不是以為那個人是因為她才跳樓的?」
「我不知道。那人死了以後,默多克太太成了寡婦,後來她又結了婚,第二個丈夫現在也死了。梅爾一直跟著她過。這位老太太對她就像一個粗暴的家長對待淘氣的孩子似的。」
「我明白。感情上受到巨大驚嚇,無意識地總想逃回到兒童時期。如果默多克太太常常呵斥她,那就更加劇了她這種傾向。把自己當做孩子,尋求大人的庇護。」
「咱們有必要研究心理問題嗎?」
他平靜地對我笑了笑。「問題在於,這位姑娘顯然精神出了問題。一部分是外因誘導,一部分是她自己有意尋求。我的意思是,這樣做她可以從中找到樂趣,即使她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咱們現在別說這個了,這對當前的情況並不重要。她怎麼說殺了個人?」
「有一個住在舍爾曼橡樹林的人叫瓦耶尼。這人似乎一直在進行敲詐。梅爾隔三差五就得給他送一筆錢去。她很怕這個人。我見過這個瓦耶尼,是個惡棍。今天下午她又去了,後來她說她把瓦耶尼殺了。」
「為什麼殺了他?」
「據她說,她不喜歡那個人對她笑的樣子。」
「用什麼殺的?」
「她的提包里裝著一支槍。但是假如她真的殺了瓦耶尼,也不是用那支槍殺的。槍膛里的子彈口徑不對,根本發射不出去,而且我也沒聞見火藥味。」
「這對我來說太複雜了。」他說,「我只是個醫生。你要我來做什麼?」
我沒理會他的話,接著說我的故事:「還有,她說瓦耶尼屋子裡亮著燈。當時是下午五點半鐘,夏天晴朗的午後。死者穿著一件睡衣,房門的鎖孔里上插著鑰匙。他沒有站起來給她開門,只是坐在那對她笑。」
摩斯醫生點了點頭。他叼起一支紙菸,點著。「假如你希望我告訴你,她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殺了人,我無法告訴你。但從你給我描述的情況看,那個人多半已經叫人打死了。我說得對不對?」
「我沒去看過,老兄。那人已經死了,看來這是無可置疑的事。」
「如果她認為是她把那個人殺了,而不是在做戲——上帝啊,像她這類人真是會演戲!——那就說明,殺人的想法在她腦子裡早就存在著。她也許有一種犯罪情結。希望自己受到懲罰,希望為某一真實的或者想像中的犯罪贖罪。我現在再問你一遍:你要我做什麼?她沒有生病,她不是瘋子。」
「她不回帕薩迪納去了。」
「噢。」摩斯醫生驚奇地望著我,「她有家嗎?」
「威奇塔有她的家,父親是獸醫。我可以打個電話過去,但是今天晚上她得在我這兒過夜。」
「我沒法替你出主意,她是不是挺相信你的,肯在你的公寓過夜?」
「她是自己決定到我這兒來的,所以我想她願意留在這兒。」
醫生捋著自己又黑又粗的短鬍鬚聳了聳肩膀。「那好,我給她開一點兒鎮靜劑,咱們讓她到床上睡一覺。你自己可以在屋子裡仔細想想,跟你的良心進行鬥爭。」
「我得出去。」我說,「我要到那邊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不能叫她一個人待在這兒。再說也不能叫男人伺候她上床睡覺,連醫生也不成。所以你應該找個護士來。我可以到別處去睡覺。」
「好吧。」醫生說,「我可以在這兒等著護士來。」
他回到起居間給護士登記處打了個電話,後來又給他老婆打了個電話,在他打電話的當兒,梅爾從沙發上坐起來,握著兩隻手,放在膝頭上。
「我不懂為什麼亮著燈。」她說,「屋子裡一點兒都不黑。不應該開燈啊!」
我說:「你父親姓名的全稱是什麼?」
「威爾布·戴維斯醫生。你為什麼問這個?」
「你要不要吃一點兒東西?」
卡爾·摩斯在電話機旁邊對我說:「明天再讓她吃東西吧。她還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打完電話,掛上話筒,去拿他的提包。他手裡拿著幾粒黃色藥片和一點兒棉花走過來。他取來一杯水,把藥片遞給梅爾,對她說:「把這個吃下去。」
「我是不是生病了?」她看著醫生說。
「把藥吃了,孩子。」
她把藥片拿過來放進嘴裡,又拿過水杯喝了幾口水。
我戴上帽子,走出房間。
在乘電梯下樓的時候,我想起剛才在她的提包里沒有看到汽車鑰匙,於是我穿過前廳走向布里斯托爾街。很快我就看到她的汽車了。車斜停在離人行道兩英尺遠的地方,一輛灰色敞篷福特水星,牌照Z/一一一一號。我記得她曾告訴我這是琳達·默多克駕駛的那輛車。
鎖孔上懸著一個皮鑰匙圈。我上了車,發動引擎。我看了一下,車裡的汽油還很多。這輛小車非常輕快,駛過卡渾加山口以後,它已經長出翅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