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 · 七

雷蒙·錢德勒 《高窗》
貝爾方特大樓是一幢毫無特色的八層樓房,被擠在另外四座建築物中間。一邊是裝著鍍鉻窗框的大玻璃窗、專售廉價商品、被塗成綠色的商業大廈。另一邊是一座帶地下室的三層停車場。車輛開進開出,喧鬧得像正在給幾隻獅子投食一樣。貝爾方特大樓的過道很髒,活像養雞的院子。大樓的租戶姓名牌鑲在一面牆上,中間有不少空缺。我感覺興趣的只是其中一個,不用看我就已經知道了。在這排牌號對面,斜倚在人造大理石牆面上的是一個廣告牌:現有地盤出租,適合經營香菸攤位。如有意租賃,請與三一六室面談。 大樓裝著兩部鐵籠式的升降機,但似乎只有一座在運轉,因為上下樓的人並不多。一個下巴耷拉著、兩眼淚汪汪的老頭兒,坐在電梯間裡的一隻木凳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塊摺疊起來的粗麻布。看他的樣子,好像自從南北戰爭之後就一直坐在這裡了,而且那次內戰並沒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我上了電梯,告訴他我去八層。老頭兒費力地關好電梯門,搬動一個手柄,於是這台老機器一搖一晃地向上爬去。老頭兒噓噓地喘著氣,倒好像他在往上搬運這台電梯似的。 到了我要去的那一層,我走出電梯,從過道往前走。老頭兒探出腦袋,手捏著鼻子擠了一下,把鼻涕甩在一個裝垃圾的紙盒裡。 莫寧斯塔爾的辦公間在樓道靠後的一端,對著防火門。他有兩間屋子,每間屋子的磨砂玻璃上都刷著黑漆字:莫寧斯塔爾,錢幣商。靠里的一間掛著「入口」的牌子。 我扭動門柄,走進一間窄小的屋子。兩扇窗,一張破舊的打字桌,幾隻木櫃,櫃裡擺著一枚枚顏色暗淡的錢幣,嵌在斜立的底托上。每枚幣下面附有一張打著字的標籤。此外,這間屋子還有兩隻靠牆立著的資料櫃。窗戶沒掛窗簾。顏色灰暗的舊地毯已經破了許多洞。要是不小心的話,很可能就要把你絆個跟頭。 繞過資料櫃,小打字台後面有一扇木頭門通向裡面的屋子。門沒有關,從門裡邊傳出一些瑣細的聲響,看來屋裡的人並沒有專心致志做什麼事。果然,莫寧斯塔爾乾澀的聲音對我喊:「請進。請到裡屋來。」 我走進去,裡面的這間屋子同外面一樣窄小,但是裝的東西更多,一隻綠顏色的保險柜幾乎把半間屋子擋住。保險柜後面,一張桃花心木桌子堵住這間屋子通向過道那扇門。桌子上擺著幾本顏色發黃的舊書、一摞舊雜誌和不少塵土。後牆的窗戶開著,但並沒有減輕屋子的霉味。衣架上掛著一頂沾滿油污的皮帽。三張帶玻璃罩的長腳桌,玻璃罩下面擺著更多的錢幣。屋子中間放著一張又沉又大的皮桌面寫字檯。寫字檯上除了該有的一些文具外,還有一台罩在玻璃罩下面的珠寶商使用的天平,兩隻金屬柄放大鏡。拍紙簿上放著只鐘錶修理匠用的那種倍數很高的單眼放大鏡,旁邊扔著一條墨漬斑斑的黃綢手絹。 寫字檯後面的轉椅上坐著一個穿黑灰色西服的老人。西服的領子很高,前襟釘著一大排扣子。有綹白頭髮一直耷拉到耳朵上,腦門上面是一塊灰白色的頭頂,像是童山濯濯突露出一塊岩石。他的兩隻耳朵里都長著細絨毛,足捕住一隻飛蛾。 老人的黑眼睛眼神銳利。兩隻眼睛下面懸著紫紅色的下眼泡,眼泡上布滿皺紋。雙頰發著油光,小尖鼻子看來成年累月一直受著酒店薰染。老人脖子上的一副硬領緊緊卡住喉結。這副硬領如果拿去洗滌,哪個像點兒樣的洗衣房都不會接活。一根黑領帶套在領子上,前面打了個小結,從遠處看像是個小老鼠正從鼠洞裡往外鑽。 老人開口說:「我的助手,那位年輕小姐度假去了。你就是馬洛先生吧?」 我點了點頭。 「請坐。」他的一隻瘦手指了指寫字檯對面的一把椅子,我在椅子上坐下。「我想你沒忘記帶著點兒什麼證明你的身份吧?」我拿出名片給他。在他看我名片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氣味,那是從他身上散發的霉味。 他把我的名片翻過來放在寫字檯上,交疊雙手按在名片上。他的一雙銳利的黑眼睛沒有漏掉我臉上的每個細節。 「好吧,馬洛先生。我能替你做點兒什麼?」 「給我講講布拉舍金幣的事。」 「啊,是這樣的。」他說,「布拉舍金幣,這是一枚令人感興趣的錢幣。」他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一點兒來,兩手手指搭成寶塔尖形狀。他的樣子像老年的顧問律師在剖析一個複雜問題。「從某個意義上講,可以說是美國早期錢幣中最令人感興趣、也是最寶貴的錢幣。這無疑你是知道的。」 「我對美國早期錢幣知道的不多。」 「是嗎?」他說,「真是這樣?你是想叫我給你講講?」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莫寧斯塔爾先生。」 「這是枚金幣。鑄造時的價值大概同二十美元金幣不相上下,大小很像半美元硬幣,幾乎一樣大。這種幣是一七八七年為紐約州製造的。不是造幣廠造的。美國直到一七九三年才有造幣廠,費城造幣廠是第一家。布拉舍金幣多半是用幣模軋製法製造的,出自私人之手,一個名叫伊弗雷姆·布拉舍的金匠。也有人叫他布拉舍爾。談到這個金匠的時候,名字是布拉舍爾,可是他做的金幣卻習慣叫做布拉舍金幣。為什麼?我也說不清。」 我把一根紙菸放在嘴裡,點上火。我認為這可以緩解一下屋子裡的霉味。「什麼叫幣模軋製法?」 「幣模正反兩面的圖案分別雕刻在兩個鋼模上。當然都是凹雕。把兩個鋼模鑲嵌在鉛塊里,中間放進金質坯件,然後放在硬幣壓力機里軋制。軋好以後從模子裡取出來,把幣邊修整光滑,統一重量。這種幣不能叫機制幣。一七八七年還沒有軋制花邊的機器。」 「這種方法造幣一定非常緩慢。」我說。 他點了點頭。「非常慢。此外,由於鋼模的表面硬度不夠強,隨著一枚幣一枚幣地軋制模子,就開始磨損。因此,必須不斷雕刻新模。結果是,錢幣上的圖案會出現細微變化,這在高倍放大鏡下是能看出來的。可以這麼說,如果用今天的顯微鏡進行觀察,沒有兩枚幣是一模一樣的。我解釋清楚了沒有?」 「清楚了。」我說,「只不過還有一點,這樣的幣製造了多少枚?現在是什麼價值?」 他把用手指製造的尖塔拆掉,重新把手板平放在桌面上,輕輕地拍打著。 「我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沒有人知道。幾百枚,上千枚,也許比一千還多。但是留下來的極少是沒有使用過的。用行家的話說,留下來的很少是未流通幣。價錢是有差別的,最低要幾千元,還有更貴的。今天由於貨幣貶值的緣故,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樣一枚未流通的樣幣如果落到一個有信譽的幣商手裡,如果他再能賣出個好價錢的話,少說也能給他帶來一萬美元,也許比一萬還多。當然了,這枚幣必須來歷清楚。」 我「啊」了一聲,表示驚訝。我慢慢地把煙從肺里呼出來,一面用手掌扇動,不叫它飛到寫字檯對面老人那邊去。他看上去不像個抽菸的人。「要是來路不明,幣商又賣不出好價錢——能賣多少錢?」 他聳了聳肩膀。「來路不明意味著這枚幣不是合法到手的。偷來的,也許是騙來的。當然了,也不一定。珍稀錢幣偶然也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來。在保存得很好的盒子裡,在新英格蘭人住的老房子裡面一個桌子抽屜里。這樣的事不多見,但確實發生過。我就知道有一次,一個舊貨商人在修理舊沙發的時候,從沙發的填充物里掉出來一枚非常珍貴的古幣。這隻沙發在馬薩諸塞州費爾里弗的一幢老房子裡擺了九十年。誰也不知道這枚幣是怎麼跑進沙發里去的。但一般說來,多半是偷來的,特別是在咱們這塊地方。」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天花板的一角。我注視著他,他看上去像一個能保守秘密的人——如果這是他自己的秘密的話。 他慢慢地又把目光轉到我身上,開口說:「五塊錢,請拿出來。」 我又「啊」了一聲。 「五塊錢,我要你付給我。」 「為什麼?」 「別裝糊塗了,馬洛先生。我給你講的那些事在公共圖書館裡都查得到。特別是福斯戴克的《硬幣史》里記得非常詳細。你不去圖書館,偏偏要到我這兒聽我講,所以你要付給我五塊錢的諮詢費。」 「要是我不給呢?」我說。 他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合上雙眼,嘴角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你會給的。」他說。 我把錢付給他。我從錢包里拿出五張一元的票子,站起來,俯身到寫字檯上。我小心翼翼地把票子擺在他前面,輕輕用手指撫摸著,好像在撫摸一隻小貓。 「五塊錢,莫寧斯塔爾先生。」我說。 他睜開眼,看了看鈔票,笑了。 我說:「現在讓咱們談談有一個人想賣給你的那枚布拉舍金幣吧!」 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一點兒。「噢,有人想賣給我布拉舍金幣嗎?他們幹嗎要賣給我?」 「他們需要錢。」我說,「他們又不想叫人刨根問底兒。他們知道或者打聽到你是做錢幣買賣的,而且在你這幢貧民窟似的大樓里什麼事情都辦得到。他們知道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而你又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不太可能跟他們來硬的——你得考慮自己的身體。」 「他們知道的好像太多了。」莫寧斯塔爾乾巴巴地說。 「他們至少知道他們需要知道的,好跟你做這筆買賣。正像咱們也在做買賣一樣。這些事都很容易打聽出來。」 老頭兒把小手指塞進耳朵里,轉弄了一陣,掏出一塊耳屎,隨隨便便地把它抹在衣服上。 「只是因為我給默多克太太打過電話,問過她是否肯出售那枚布拉舍金幣,你就想像出這麼多事來?」 「當然了。她也是這個想法。合情合理。正像我在電話里跟你說的那樣,你早就知道那枚幣是不出售的。你是吃這行飯的,還能不知道?」 他把頭俯下一點兒,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顯得很高興。他覺得我是在恭維他。 「是會有人找你來出售這枚幣。」我接著說,「情況有些可疑,你也準備買下來,只要價錢低,你手頭又有這筆錢,但是你想弄清楚這枚金幣的來源。即使你確切知道它是偷來的,你也會買,只要便宜。」 「噢,我會買?」他好像對我說的有些興趣,但又不是很感興趣。 「你當然會——如果你是個有信譽的錢幣商人的話。我相信你是的,買下這枚幣來,你就保護了錢幣的主人或者讓給這枚金幣保險的公司不致受百分之百的損失。他們會很高興把你墊付的收購款還給你。這種事過去都是這麼辦的。」 「照你這麼一說,這枚默多克家的布拉舍金幣真是偷出來的?」他突然說。 「別引用我的話。」我說,「這是個秘密。」 這次他又想掏鼻孔,但及時控制住了自己。他只從鼻孔里揪斷一根鼻毛。他冷不丁地一揪,身子哆嗦了一下。他舉著鼻毛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從那上面轉到我臉上。 「你的僱主肯出多少錢把金幣贖回去?」 我倚在寫字檯上對他曖昧地笑了笑。「一千塊錢。你是出多少錢買的?」 「我看你這人真夠精明的。」他說,他的臉活動起來,肉下巴在前胸上上下顛動,嘴裡冒出一陣咯咯的聲音,活像公雞剛剛學會打鳴。 他笑得樂不可支。 過了一會兒,他不笑了。他臉上的皺紋沒有了,眼睛睜開,射出銳利狡黠的光亮。 「八百元。」他說。「八百元買了枚未流通的布拉舍樣印。」他又咯咯地笑了兩聲。 「幹得不錯。金幣在你這兒嗎?淨賺兩百。資金馬上就周轉回來,利潤不低,對誰都無風險。」 「不在這間辦公室。」他說,「你以為我會那麼傻?」他從裝懷表的坎肩口袋裡掏出一塊古老的銀表,眯縫著眼睛看了看。「咱們就定在明天上午十一點吧。」他說,「你帶著錢來,那枚幣或許在這兒,或許不在。如果我對你的行為感覺滿意的話,事情會安排好的。」 「就這麼辦。」我站起身來說,「反正我也得弄錢去。」 「要使用過的舊票子。」他幾乎像做夢似的說,「用過的二十元一張的鈔票就成了,有一兩張五十元的也可以。」 我笑了笑,向門口走去。但半路上我又轉回身,走到寫字檯前。我雙手撐在桌面上,靠近他的臉問:「那女人長得什麼樣子?」 他茫然地望著我。 「那個賣給你金幣的女人。」 他的臉色更加茫然。 「好吧。」我說,「不是女的,是她的助手。一個男的,那個男人什麼樣子?」 他撅起嘴唇,又用手指搭起一座寶塔。「是個中年人,身體魁梧,大概五英尺七英寸高,體重一百七十磅。他告訴我他叫史密斯。他穿著藍色西裝、黑皮鞋,繫著綠顏色領帶,沒戴帽子。西服上衣外邊口袋露出一角棕顏色的手絹。黑色頭髮,夾雜著幾根白毛。天靈蓋上有一塊一美元大小的肉皮沒長頭髮。面頰上一條兩英寸長的疤痕。在左邊,我想不錯,是在左邊。」 「觀察得夠細的。」我說,「左腳上的襪子是不是有個破洞?」 「我忘了叫他脫鞋看看了。」 「你太粗心了。」我說。 老頭兒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們兩人的兩雙眼睛互相盯著,有點兒好奇,又帶著點兒敵意,好像兩個新鄰居。突然間,他又咯咯地笑起來。 我給他的那張五元鈔票仍然擺在桌子上。我伸過手去,一把抓過來。 「你現在用不著這個了。」我說,「咱們現在要做一千元的交易了。」 他的笑聲停了。過了一會兒,他聳了聳肩膀。 「上午十一點。」他說,「別耍計謀,馬洛先生。別認為我不懂怎樣自我防衛。」 「我希望你懂。」我說,「因為你現在玩弄的是炸藥包。」 我離開他,穿過外間的辦公室。我打開房門,再把它關上。我並沒有走出去。過道里本應響起我的腳步聲,但我穿的是橡皮跟鞋,走路沒有聲響。我欠著腳走過鋪在地板上的破地毯,躲到通往裡屋的門後邊,打字桌同半開著的房門中間有一處空隙,我玩的是小孩捉迷藏的遊戲,但有些時候這種花招倒也奏效,特別是我剛才同他耍了不少嘴皮子,顯示出我如何精明、世故之後。要是我的這個計策失敗,我同那個老頭兒只能面對面地互相耍貧嘴了。 我的計策奏效了。開始一段時間,裡屋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只是擤了一次鼻子。接著他又像公雞打鳴似的一個人咯咯笑了一陣。他清了清嗓子,屁股下的轉椅吱呀地一響,接著是腳步聲。 他的腦袋從門裡探出來,也就從門邊伸出兩英寸。他向外間打量了一會兒,我站在門後邊連大氣也不敢出。後來他的腦袋縮了回去,幾個骯髒的手指頭摸著門邊把門往回拉。門關上了,門鎖咔嗒響了一聲。我開始重新呼吸,連忙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他的轉椅又吱呀呀地響了一陣,接著我聽見他在撥動電話機。我跳了一步,抓起打字桌上另一部電話機的聽筒。電話線的另一端鈴聲響起來。電話鈴響了六次。一個男人在那一端接了電話。 「是弗羅倫斯公寓嗎?」 「你找誰?」 「我要跟二○四房間的安森先生講話。」 「別掛。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莫寧斯塔爾先生同我都沒有掛。電話里傳來嘈雜的聲音:廣播電台正在大聲播放一場壘球賽。收音機雖然不在電話機跟前,可是聲音卻吵鬧得很。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響著回音的腳步聲向電話機走近,話筒拿起來咔嗒噠地響了兩聲。那邊的人說:「不在家,要留什麼話嗎?」 「我過一會兒再打吧。」莫寧斯塔爾先生說。 我立刻把話筒掛上,飛快地跨到門口。我儘量輕輕地把房門打開,走到門外,又輕輕地關上,連門鎖掛住的聲音也沒叫它發出。 我喘著氣向過道另一端走去,按動電梯升降開關。在等待電梯的時候,我掏出喬治·安森·菲利普斯在大都會飯店休息大廳里給我的那張名片。我並沒有認真地看。其實不用看我也記得那上面的地址是庭院街一二八號弗羅倫斯大樓二○四房間。老舊的電梯慢騰騰地爬上來,像是一輛拉滿砂石的笨重卡車。我等著它上來,一面用指甲彈著那張名片。 這時是下午三點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