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明鑑易知錄卷十五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明紀 懷宗端皇帝 編 甲申,十七年,春正月,是歲為我大清世祖章皇帝順治元年。 編 大風霾。 紀 占曰:「風從乾起,主暴兵、城破。」 編 鳳陽地震。 編 張獻忠入夔州。 編 李自成稱王於西安,僭國號曰順,改元永昌。 紀 賊掠河東,河津、稷山、榮河、絳州一路俱陷。自成偽牒兵部約戰,言三月十日至。上憂寇,臨朝而嘆曰:「卿等能無分憂哉!」大學士李建泰進曰:「主憂如此,臣敢不竭力!臣晉人,頗知寇中事。臣願以家財佐軍,可資數月之糧。臣請提兵西行。」上悅曰:「卿若行,朕當仿古推轂。」 編 癸酉夜,星入月中。 紀 占云:「星入月中,國破君亡。」 編 帝命大學士李建泰出師,師次涿州。 紀 命建泰出師,行遣將禮,命駙馬都尉萬煒以特牲告太廟,上臨軒,廷授建泰節、劍,賜宴餞之。上親賜巵酒曰:「先生之去,如朕親行。」建泰頓首起行。是日大風揚沙,占曰:「不利行師。」建泰御肩輿,不數武,杆折,識者憂之。建泰出都,道聞山西烽火甚急,建泰家且破,因遲行,日三十里,師次涿州。初,建泰承上寵命,恃有家財可佐軍需,已聞家破,進退失措,逡巡畿內而已。 編 二月朔,帝視朝。 紀 上平旦視朝,忽得偽封,啟之,其詞甚悖,末雲「限三月望日至順天,會同館暫繳」。一時相顧失色,朝罷,遂不復問。 編 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 紀 賊陷蒲、汾,懷慶不守,福王出奔,與太妃相失,遂至衛輝依潞王。 編 李自成陷太原,巡撫蔡懋德、中軍盛應時等皆死之。 紀 自成至太原,太原無重兵為守,蔡懋德遣驍將牛勇、朱孔訓出戰,孔訓傷於炮,勇陷陣死,一軍皆歿,城中奪氣。賊移檄遠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甚至賄通宮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紈袴而倚為腹心,宦官皆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讀之多為扼腕。懋德知事必不支,寫遺表令監紀賈士障間道奏京師。盛應時見之,退歸,先殺其妻子,誓將死敵。初八日,風沙大起,賊乘風夜登城,懋德、應時策馬赴敵死,趙布政、毛副使及府縣各官四十六員咸死之,賊屍之於城。 編 李自成至黎城,遣將陷臨晉。 編 帝下詔罪己。 紀 詔曰:「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災害頻仍,流氛日熾,赦之益驕,撫而輒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為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穢,罪非朕躬,誰任其責!所以使民罹鋒鏑,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積成丘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挽粟,居送行齎,加賦多無藝之徵,預征有稱貸之苦者,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磬,田卒污萊,望煙火而無門,號冷風而絕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薦至,師旅所處,疫厲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者,又朕之過也。至於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議不清,武將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孚。中夜以思,跼蹐無地。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至於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襲,功等開疆。即陷沒脅從之流,能舍逆反正,率眾來歸,許赦罪立功;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於戲!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凶,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歷告朕意。」詔下,賊前鋒已至大安驛。 編 議京師城守。 編 李自成攻代州,總兵周遇吉退守寧武關。 編 李自成兵趨真定,知府丘茂華叛降賊。 紀 茂華聞警,先遣家人出城,總督徐標執茂華下獄。標麾下中軍伺標登城畫守御,劫標城外殺之,出茂華。茂華遂檄屬縣叛待寇,賊數騎入城,收帑籍,近京三百里,寂然無言者。 編 進魏藻德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河道屯練,往天津。進方岳貢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漕運屯練,往濟寧。 紀 藻德辭新銜,允之。有言各官不可令出,出即潛遁,遂止藻德等不遣。 編 詔征天下兵勤王。 紀 命府部大臣各條戰守事宜,上候於文華殿,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右庶子李明睿各言南遷,及東宮監撫南京。上驟覽之,怒甚曰:「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至此,無一忠臣義士為朝廷分憂,而謀乃若此。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復多言!」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征請棄山海關外寧遠、前屯二城,徙總兵吳三桂入關屯宿近郊,以衛京師。廷臣皆以棄地非策,不敢主其議。 編 大學士陳演罷。 紀 初,上憂秦寇,演謂無足慮。至是不自安,求去。 編 李自成陷寧武關,總兵周遇吉死之。 紀 自成薄寧武關,傳檄五日不下,且屠,遇吉悉力拒守,大炮擊賊萬餘人。會火藥盡,或言「賊勢重,可款也。」遇吉曰:「戰三日殺賊且萬,若輩何怯邪!能勝之一軍盡為忠義;萬一不支,縛我以獻,若輩可無恙。」於是開門奮擊,殺賊數千人,賊懼,欲退。或為賊策曰:「我眾彼寡,但使主客分別以十擊一,蔑不勝矣。請去帽為識,見戴帽者擊之,遞出戰,不二日可殲也。」賊引兵復進迭戰,脫帽以自別,我兵大敗。遇吉闔室自焚,揮短刀力斗,被流矢,牙兵且盡,見執;罵賊,賊於市磔焉,遂屠寧武。自成既殺遇吉,嘆曰:「使守將盡周將軍者,吾安得至此!」 編 李自成陷大同,總兵朱三樂、巡撫衛景瑗、督理糧儲戶部郎中徐有聲、朱家仕、文學李若葵俱死之。 編 二月,督師、大學士李建泰上書請駕南遷,願奉太子先行。 紀 上諭臣曰:「李建泰有疏勸朕南遷。國君死社稷,朕將何往!」大學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請先奉太子撫軍江南,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復問戰守之策,眾臣默然。上嘆曰:「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盡亡國之臣爾!」遂拂袖起。 編 欽天監奏帝星下移。 編 詔封總兵吳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寧南伯、唐通定西伯、黃得功靖南伯。 編 征山海總兵吳三桂,薊、遼總督王永吉率兵入衛。 編 唐通以八千人入衛,尋同太監杜之秩守居庸。 編 李自成兵陷保定,御史金毓峒與其從子振孫等皆死之。 紀 賊犯保定,李建泰已病,中軍郭中傑縋城降賊,兵潰,賊入保定,建泰被執。毓峒守西門,賊執之入三皇廟見賊帥,毓峒奮拳毆賊帥仆之,躍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經。毓峒從子振孫以武舉效力行間,登城射賊,多應弦而斃。城陷,眾解戎衣自匿,振孫大呼曰:「我御史金毓峒侄也。」賊支解之。毓峒子罌婦陳氏,年十八,與其祖母張、母楊、嫂常一時盡投於井。 編 李自成陷宣府,巡撫朱之馮死之。 紀 自成宿陽和,遂長驅向宣府,宣府叛將白廣恩貽總兵姜瓖書約降,監視太監杜勛郊迎三十里,軍民聚謀籍籍。朱之馮懸賞勞軍守城,無一應者,三命之,咸叩頭曰:「願中丞聽軍民納款!」之馮獨行巡城,見大炮曰:「汝曹試發之,可殺數百人,賊雖殺我,無恨矣。」眾又不應,之馮不得已乃自起燃火,兵民競挽其手,之馮乃奪士卒刀自刎,宣府軍民俱迎降於賊。鄉紳張羅彥自殺。 編 帝按籍勛戚大璫,征其助餉。 紀 上遣太監徐高諭嘉定伯周奎為倡,奎謝無有,高拂然起曰:「外戚如此,國事去矣,多金何益!」奎奏捐萬金,上少之,勒其二萬。太監王永祚、曹化淳助王三萬五萬。王之心最富,上面諭之,僅獻萬金。諸內官各大書於門曰「此房急賣」,複雜出雕鏤玩好諸物陳於市以求售。後賊拷王之心,追十五萬,他金銀器玩稱是;周奎鈔見銀五十二萬,珍幣複數十萬。魏藻德首輸百金。陳演既放未行,召入,訴清苦。百官共議捐助,勉諭至再。時諭上等三萬金,皆無應,惟太康伯張國紀輸二萬,余不及也。又議前三門巨室各輸糧給軍,且贍其妻孥使無內顧,諸巨室多不樂而止。 編 大風霾,晝晦。命司禮太監王承恩提督內外京城,總督薊、遼王永吉節制各鎮。 紀 賊警益逼,有勸上南遷者,上怒曰:「卿等平日專營門戶,今日死守,夫復何言!」諭兵部曰:「都城守備有餘,援兵四集,何難刻期滅寇。敢有訛言惑眾,及私發家眷出城者擒治。」 編 分營都門,設大炮,給九門守者人百錢,召前太監曹化淳守城。 編 南京孝陵夜哭。 編 風晦。寇自柳溝抵居庸關。 紀 柳溝天塹,百人可守,竟不設備。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迎降,撫臣何謙偽死私遁,總兵馬岱自殺其妻子,疾走山海關。時京師以西諸郡縣望風瓦解,將吏或降或遁。偽權將軍移檄至京師,雲「十八日至幽州,會同館暫繳」,京師大震,詔三大營屯齊化門外。 編 李自成兵陷昌平州。 紀 賊陷昌平州,諸軍皆降。總兵李守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人不能執,諸賊圍之,守拔刀自刎。賊焚十二陵享殿,傳警至京師。 先是上知寇警益急,下吳麟征請徙寧遠疏,飛檄趣吳三桂入關。三桂徙五十萬眾,日行數十里,是日始及關,賊騎已過昌平矣。太監高起潛棄關走西山,賊分兵掠通州糧儲,上方御殿,自考選諸臣,問裕餉安人。以次對,未及半,秘封入,上覽之色變,即起入。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為昌平失守也。 編 李自成陷京師,帝自經於煤山,皇后及宮人魏氏、費氏皆死之,諸臣一時死難者四十餘人。 紀 賊乘夜自沙河而進,直犯平則門,竟夜焚掠,火光燭天。京師內外城堞,凡十五萬四千有奇,京營兵疫,其精銳又太監選去,登陴贏弱五六萬人,內閹數千入,守陴不充,無炊具,市飯為餐,餉久闕,僅人給百錢,無不解體。 乙巳,上早朝,召對諸臣而泣,俄聞賊大至,方報過盧溝橋,俄攻平則、彰義等門矣。城外三大營皆潰降,火車、巨炮,皆為賊有,賊反炮攻城,轟聲震地。京軍五月無餉,一時驅守,率多不至,每堵一人多不及。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國楨匹馬馳闕下,汗浹沾衣,內侍呵止之,國楨曰:「此何時也,君臣即求相見,不可多得矣!」內臣叩之,曰:「守軍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復臥如故。」上召入,因命內臣俱守城,凡數千人。上括中外庫金二十萬犒軍,是日細民有痛哭輸金者,各授錦衣衛千戶。 丙午,寇攻城,炮聲不絕,流矢雨集,賊仰語守兵曰:「亟開門,否且屠矣。」守者懼,空炮向外,不實鉛子,徒以硝焰鳴之,猶揮手示賊,賊稍退,炮乃發。賊驅居民負木石填壕,急攻;我發萬人敵大炮,誤傷數十人,守者驚潰,盡傳城陷,闔城號哭奔竄。賊駕飛梯攻西直、平則、德化三門,勢甚危急。太常少卿吳麟征累土填西直門,因單騎馳入西安門,吏部侍郎沈惟炳守門,曰:「內守有宦寺,百官不得入,奈何?」麟征排門而入,太監王德化語麟征曰:「守城人少,奈何?請增益之。」麟征至午門,遇大學士魏藻德止之曰:「兵部調度,兵餉已足,公何事張皇邪?藻德且出,上方休,公安從入?」麟征流涕,藻德挽之出。 是日封劉澤清東平伯。時左諭德楊士聰等入直,語臣:「左良玉、吳三桂俱封,而遺劉澤清,且臨清地近,可虞也。」揭上,得封。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至正陽,欲登城,中貴拒之。李自成對彰義門設座,晉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監杜勛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勛也,可縋下一人以語。」守者曰:「留一人下為質,請公上。」勛曰:「我杜勛無所畏,何質為。」提督太監王承恩縋之上,同入見大內,盛稱賊勢重,皇上可自為計。守陵太監申芝秀自昌平降賊,亦縋上入見,備述賊犯上不道語,請遜位;上怒叱之。諸內臣請留勛,勛曰:「有秦、晉二王為質,不反則二王不免矣。」乃縱之出,仍縋下。 兵部尚書張縉彥奏曰:「時勢如此危急,臣屢至城閾,欲覘城上守御,輒為監視抑沮。今聞曹化淳、王化成縋賊杜勛上城,未知何意,恐有奸宄不測。」章上,上手書遣縉彥上城按之。至城,內監沮之如故,示以上傳,始登,問「杜勛安在?」雲「昨暮上,今晨下之。已上聞,無容致詰。」又曰「尚有秦、晉二王在城下,亦欲通語。」縉彥曰:「秦、晉二王既降賊,如何可上。」化淳拂衣去。因閱城上守卒寥寥,兵部侍郎王家彥痛哭云:「賊勢如此,監視將營兵調去。李襄城處尚有十之四,家彥所守兩堵僅一卒。」語末竟,城下坎牆聲急,王承恩炮擊之,連斃數人。化淳、化成飲酒自若。縉彥馳至內,約同奏,至宮門,傳止之。 上下詔親征,召駙馬都尉鞏永固,謀以家丁護太子南行。對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當賊。」乃罷。已,召王承恩亟飭內員備親征。 申刻,彰義門啟,蓋曹化淳獻城開門也。賊恣殺掠,前大學士蔣德璟宿會館被創。上亟召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皆曰:「陛下之福,自當亡慮;如其不利,臣等巷戰,誓不負國。」命退。 是夕上不能寢,內城陷,一閹奔告,上曰:「大營兵安在?李國楨何往?」答曰:「大營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應。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宮,登萬歲山,望烽火燭天,徘徊逾時,回乾清宮,朱書諭內:「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來輔東宮。」內臣持至。因命進酒,連沃數觥,嘆曰:「苦我民爾!」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宮人環泣,上揮去,令各為計。皇后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聽一語,至有今日。」皇后拊太子、二王,慟甚,遣之出,後自經。上召公主至,年十五,嘆曰:「爾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揮刀斷左臂,未殊死,手栗而止。命袁貴妃自經,系絕,久之蘇,上拔劍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嬪數人。召王承恩對飲,少頃,易靴出中南門,手持三眼槍,雜內豎數十人,皆騎而持斧,出東華門,內監守城,疑有內變,施矢石相向。時朱純臣守齊化門,因至其第,閽人辭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可啟,天且曙矣。帝御前殿,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遂仍回南宮,登萬歲山之壽皇亭自經。亭新成,所閱內操處也。太監王承恩對縊。上披髮御藍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書曰:「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又書一行:「百官俱赴東宮行在。」猶謂臣已得朱諭也,不知內臣持朱諭至,臣已散,置几上而反,文武群臣無一人知者。 丁未昧爽,天忽雨,俄微雪,須臾城陷。賊先入東直門,殺守門御史王章,兵部侍郎張伯鯨走匿民舍。賊騎塞巷,大呼民間速獻騾馬,賊經象房橋,群象哀鳴,淚下如雨。賊千騎入正陽門,投矢令人持歸閉門得免死,於是俱門書「順民」。太子走詣周奎第,奎臥未起,叩門不得入,因走匿內官外舍。上之出至南宮也,使人詣懿安皇后所,勸後自裁,倉卒不得達。兩宮已自盡,宮人號泣出走,宮中大亂。懿安皇后青衣蒙頭,徒步走入成國公第。尚衣監何新入宮,見長公主斷肩仆地,與宮人救之而蘇,公主曰:「父皇賜我死,我何敢偷生。」何新曰:「賊已將入,恐公主遭其辱,且至國丈府中避之。」乃負之出。 午刻,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駿馬,偽丞相牛金星、尚書宋企郊等五騎從之。時宮中大亂,諸賊帥率其騎,皆擐甲執兵,先入清宮,諸宮人逸出,遇賊復入,宮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內,我輩必遭所污,有志者早為計。」遂躍入御河死,頃間從死者積一二百人。 自成自西長安門入,彎弓仰天大笑,手發一矢,中坊之南偏。至承天門,自成顧盼自得,復彎弓指門榜語諸賊曰:「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牛金星趨而進曰:「中其下,當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司禮視印太監王德化以內員三百人先迎德勝門,令仍舊任,各監局印官迎,亦如之,因集選百餘人,余皆散去。自成入宮,問帝所在,大索宮中,不得,偽尚璽卿黎某進曰:「此必匿民間,非重賞嚴誅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滅族。 自成登皇極殿,據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於朝。自成同偽都督劉宗敏等數十騎入大內,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等前導,自成責其背主當斬,秩等叩首曰:「識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賊分宮嬪各三十人,牛金星、軍師宋獻策等亦各數人。宮人費氏,年十六,投眢井,賊鉤出之,見其姿容,爭相奪,費氏紿曰:「我長公主也。若不得無禮,必告汝主。」群賊擁之見自成,自成命內官審之,非是,賞部校羅賊。羅攜出,費氏復紿曰:「我實天潢之胤,義難苟合,惟將軍擇吉成禮,死生惟命。」賊喜,置酒,極勸,費氏懷利刃,俟賊醉斷其喉立死,因自刎。自成大驚,令收葬之。內臣獻太子,自成留之西宮,封為宋王,太子不為屈。辛亥,改殯先帝後,出梓宮二,以丹漆殯先帝,黝漆殯先後,加帝翼善冠,袞玉滲金靴,後袍帶亦如之。 初,賊犯都城,大學士范景文知事不可為,嘆曰:「身為大臣,不能從疆埸少樹功伐,雖死奚益!」十八日,召對,已不食三日矣,飲泣入告,聲不能續。翼日城陷,景文望闕再拜,自經。家人解之,乃賦詩二首,潛赴龍泉巷古井死,其妾亦自經。戶部尚書兼侍讀學士倪元璐聞難曰:「國家至此,臣死有餘責。」乃衣冠向闕北謝天子,南謝母,索酒招二友為別,酬漢壽亭侯像前,遂投繯。題几案云:「南都尚可為,死吾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因詔家人曰:「若即欲殮,必大行殮方收吾屍。」乃縊。死三日後,賊突入,見之,顏色如生,賊驚避他去。一門殉節共十有三人。左都御史李邦華聞難嘆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復何辭。但得為東宮導一去路,死庶可無憾。已矣,勢不可為矣!」乃題閣門曰:「堂堂丈夫,聖賢為徒,忠孝大節,矢死靡他。」乃走文丞相祠,再拜,自經祠中。賊至,見其冠帶危坐,爭前執之,乃知其死,驚避去。左副都御史施邦曜聞變,慟哭,題詞於幾曰:「愧無半策匡時難,但有微軀報主恩。」遂自縊。仆解之,復甦,邦曜叱曰:「若知大義,毋久留我死。」乃更飲藥而卒。大理寺卿凌義渠聞難,以首觸柱,流血被面,盡焚其生平所著述及評騭諸書,服緋正笏望闕拜,復南向拜訖,遺書上其父,有曰:「盡忠即所以盡孝,能死庶不辱父。」乃係帛,奮身絕吭而死。協理京營兵部右侍郎王家彥,賊犯都城,奉命守德勝門,城陷,家彥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仆掖入民舍,自縊死。賊燔民舍,焚其一臂,仆收其遺骸歸。刑部右侍郎孟兆祥,賊犯都城,奉命守正陽門,賊至,死於門下,妻何氏亦死。其子進士章明收葬父屍,亟歸,別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獨死,吾往從大人。」妻曰:「爾死,吾亦死。」章明以頭搶地曰:「謝夫人,然夫人須先死。」乃遣其家人盡出,止留一婢在側,章明視妻縊,取筆作詩已,復大書壁曰:「有侮吾夫婦屍者,吾必為厲鬼殺之!」妻氣絕,取一扉置上,加緋服,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緋自縊,屬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左諭德馬世奇是日方早食,聞變曰:「是當死。」家人曰:「奈太夫人何?」世奇曰:「正恐辱太夫人耳。」遂作書別母。侍妾朱氏、李氏盛服前,世奇曰:「若辭我去邪?」二妾言:「主人盡節,吾二人亦欲盡節。」拜辭已,併入室自縊,世奇亦遂縊。家人救之,復甦,告曰:「聞聖駕已南幸矣,可為從亡計。」世奇不應,睹二妾已死,笑曰:「若年少,遂能死乎?」乃朝服捧敕北面再拜,取冠帶焚之於庭,以司經局印置案上,屬仆曰:「上如出幸,以此上行在,否則投之吏部。」復南向拜母,端坐引帛力自縊死。左中元劉理順,賊入城,理順題於壁曰:「成仁取義,孔、孟所傳,文信踐之,吾何不然?」酌酒自盡,其妻萬氏、妾李氏及子孝廉並婢僕十八人,闔門縊死。賊多河南人,至其居,曰:「此吾鄉縣劉狀元也。居鄉厚德,吾軍奉李將軍令護衛公,何遽死也!」數百人下拜,泣涕而去。時謂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難者,以劉狀元為最。太常少卿吳麟征奉命守西直門,賊勢急,同守者相繼避去。麟征遺友人書曰:「時事決裂,一旦至此,同官潛身遠害,某惟致命遂志自矢而已。」城陷,徒步歸,賊已據其邸,因入道左三元祠。時傳天子蒙塵,有勸公南歸,不應,同官來招之降賊,怒揮之戶外,遂自經。家人救之蘇,泣而請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訣。」麟征許之。先是祝孝廉淵以奏保劉宗周被逮,留京師,淵晨至,麟征酌酒慷慨與別曰:「自我登第時,夢見隱士劉宗周題文信國零丁洋詩二語於壁,數實為之。今老矣,山河破碎,不死何為。」相對泣數行下,因作書訣家人曰:「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而失,身居諫垣,無所匡救,法應褫服,殮時用角巾青衫,覆以單衾,藉以布席足矣。茫茫泉路,咽咽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罪臣吳麟征絕筆。」書畢,投繯死之。淵為視含殮,乃去。右庶子周鳳翔,上梓宮暴露東華門外,鳳翔赴哭慟絕,歸寓遺書訣父,有曰:「男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吾事畢矣。罔極之恩,無以為報,矢之來生。」復作詩一首,有「碧血九泉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之句,向闕再拜,自縊,二妾從之懼死。簡討汪偉,先是聞賊漸近都城,遺書友人曰:「京師單弱,不惟不能戰,亦不能守,一死外無他計也。」及賊犯關,偉憏,累日不食。妻耿氏從容語曰:「苟事不測,請從君共死。」城陷,偉趨吳給事甘來所,約同殉難。歸與妻耿氏呼酒命酌,偉大書前人語於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婦同死,節義成雙。」為兩繯於梁間,偉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縊,耿氏復揮曰:「止止,雖在顛沛,夫婦之序不可失也。」復解繯正左右序而死。戶科給事中吳甘來,賊薄京師,兄禮部員外泰來至寓,執甘來手泣曰:「事勢至此,奈何?」甘來曰:「有死,無二義也!」城陷,傳聞聖駕南出,甘來曰:「上明且決,必不輕出。」乃疾趨皇城,不得入,返寓,家人進飲食,卻之。有勸甘來潛遁者,甘來曰:「今不能調兵殺賊,顧欲苟全求活邪?」遂作書以後事屬其兄弟,簡几上有疏草在,曰:「留此恐彰君過」,取火焚之。兄子家儀奔至,相與慟哭曰:「我不死無以見志,汝父死無以終養。古者兄弟同難,必存其一。使皇上在,則土木袁彬,遜國程濟,皆可為也。否則求真人於白水,起斟於有仍,是我雖死猶生也。努力!免之!」遂冠帶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賦絕命詩一首,引佩帶自縊死。監察御史王章,賊犯京師,章與給事中光時亨同巡城,至阜城門,賊緣堞而上,從人駭走,賊持刃問曰:「降否?」章叱之曰:「不降。」賊以刃築其膝仆地,遂遇害。章子之栻後亦死難於閩,甚烈,與章同。監察御史陳良謨聞變,痛飲作詩,為繯於梁欲自盡。妾時氏有娠,良謨謂之曰:「吾年逾五十無子,汝幸有娠,倘生男以延陳氏血食,汝必勉之!」時氏曰:「主人死,妾將誰依?與其為賊辱,不如無子也。妾請先死以絕君念。」遂入投繯。良謨別作一繯,與之同盡。監察御史陳純德時提督北直學校,行部至易水,試士未竟,聞都城賊警,即戒裝入都。不數日,城陷,自縊死。四川道御史趙撰巡視中城,捕賊諜,殺之。城陷,賊獲撰,撰瞑目大罵,賊怒,殺於白帽胡衕。太僕寺丞申佳胤聞城陷,投井死。吏部員外許直,都城陷時,傳先帝從齊化門出,有客勸曰:「天子南遷,公等宜扈蹕偕行,共圖光復。」直唯之。既而出門一望,曰:「當此四面干戈,駕將焉往?」比聞帝崩,號慟幾絕,有客從旁慰解,動以親老子幼,直曰:「有兄在,吾無憂也。」是夜,為書報其父,作詩六章,起拜闕已,復拜父畢,自縊死。一手持繩尾,一手上握,神氣如生。兵部郎中成德,賊報急,即致書同年馬世奇曰:「主憂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貽禍至此,惟有一死以報國耳。君常忠孝夙稟,諒有同心也。」及帝崩,梓宮暴露東華門,德以雞酒哭奠梓宮前。賊怒,露刃脅視之,不為動。歸寓,跪母張氏前哭,母曰:「我知之矣。」入室自縊死,妻張氏亦死。一子六歲,德撲殺之,然後自殺。兵部員外郎金鉉,賊攻城急,鉉跪母章氏前曰:「兒世受國恩,職任車駕,城破,義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曰:「爾受國恩,我獨不受國恩邪?事急,廡下井是吾死所。」鉉慟哭,即辭母往視事,歸至御河橋,聞城陷,鉉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從人拯救,鉉齧其臂,急赴深處。時河淺,俛首泥濘,死之。家人報至,母章氏亦投井死。鉉妾王氏亦隨死。其弟諸生哭曰:「母死,我必從死,然母未歸土,未敢死也。」遂棺殮其母,既葬三日,復投井而死。光祿寺署丞於騰蛟冠帶,呼妻亦衣命服同縊死。副兵馬使姚成,中書舍人宋天顯皆自盡。中書舍人滕之所、阮文貴、經歷張應選咸投御河死。儒士張世禧二子懋賞、懋官,俱自經死。又菜傭湯之瓊見先帝梓宮過,慟哭觸石死。襄城伯李國楨,賊李自成舁帝後梓宮於東華門外,設廠,百官過者莫進視,國楨泥首去幘,踉蹌奔赴,跪梓宮前大哭。賊執國楨見自成,復大哭,以頭觸階,血流被面,賊眾持之,自成以好語誘國楨使降,國楨曰:「有三事,爾從我即降:一,祖宗陵寢不可發;一,須葬先帝以天子禮;一,太子、二王不可害。」自成悉諾之,扶出,賊以天子禮藁葬先帝于田貴妃墓,惟國楨一人斬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畢,慟哭作詩數章,遂於帝後寢前自縊死之。新樂侯劉文炳,賊破外城,帝召文炳同駙馬鞏永固各率家丁二十餘人,欲於崇文門突圍出,不得,乃回宮,文炳嘆曰:「身為戚臣,義不受辱,不可不與國同難。」其女弟適李年,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歸,城陷,與弟左都督文耀擇一大井,驅子孫男女及其妹十六人盡投其中,縱火焚賜第,火燃,俱投火死。祖母,瀛國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年九十餘,亦投井死。駙馬都督鞏永固,從帝突圍出,不得,歸家殺其愛馬,焚其弓刀鎧仗,大書於壁曰:「世受國恩,身不可辱。」時樂安公主先薨,以黃繩縛子女五人於柱,命外舉火,遂自剄。太傅惠安伯張慶臻聞城陷,盡散財物與親戚,置酒,一家聚飲,積薪四圍,全家燔死。宣城伯衛時春聞變,合家赴井死,無一存者。錦衣衛都指揮使王國興聞變,自縊死。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珪守崇文門,城陷,作絕命詞雲「死矣,即為今日事。悲哉,何必後人知。」自縊死。錦衣衛千戶高文采守宣武門,城陷,一家十七人皆自殺,屍狼藉於路。順天府知事陳貞達自盡。陽和衛經歷毛維張不屈死。百戶王某,周鍾寓其家,百戶勸鍾死,鐘不應,出門欲降,百戶挽鍾帶至斷,鐘不聽,百戶自經。長洲生員許琰,聞京師之變,悲號欲絕,遍體書「崇禎聖上」四字,絕粒七日而死。會稽生員王毓蓍聞京師之變,作致命詞以見志,夜肅衣冠赴柳橋水而死。 賊兵充塞街巷,恣意淫掠,惟殉難諸臣家,賊戒不敢騷擾。一時諸臣盡節稍不決烈者,即被其拘執於朝,迫脅獻金,極刑拷掠;獻不滿意,仍復受刑;受刑不過,陳演仰藥死,魏藻德自勒死,方岳貢不食死,邱瑜自經死。賊毀太廟,遷太祖神主於歷代帝王廟中。賊每升御座,輒目眩頭暈。鑄永昌錢,字不成文。有明制度,任意紛更。識者已知其終於賊矣。 編 平西伯吳三桂乞師於我大清,長驅而入。夏四月,賊李自成遁走。 紀 初,三桂率兵入援,聞京城已陷,頓兵山海,走大清乞師而後長驅以入。自成聞之大驚,脅三桂父襄作書招三桂,復遣唐通齎銀四萬兩犒師,別以賊兵二萬守關。三桂佯受其犒,而出不意盡殺守關賊,遂復書絕父。四月,自成率精銳六萬眾,挾太子、定王、永王及吳襄東行向永平。三桂擊賊於關門,賊方合圍,大清兵至,自成策馬先走,賊眾奔潰;三桂追賊至永平,又破之。自成奔還京師,三桂壓城而營,自成合十八營拒戰,官軍擊之,賊死者二萬人。自成殺吳襄,盡戮其家口三十八口,懸襄首於城上。三桂披髮墜鞍,哭於地,三軍感憤,拔刀砍地誓殺賊。 丙戌,自成稱帝,即位於武英殿。 丁亥,自成出彰義門西走,三桂輕騎追之。賊馬騾皆重載,自盧溝至固安百里內,所棄財物、婦女塞路,賊眾半散去。三桂追至保定,賊還兵而斗,盡失其輜重。追至真定復拒戰,官軍擊之,殺賊萬餘人,自成中流矢,拔營走山西。三桂以兵逐之,及關而止,遂還軍京師。 編 五月,我大清定鼎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