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明鑑易知錄卷十二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明紀 熹宗哲皇帝 編 辛酉,熹宗皇帝天啟元年,春正月,兵科給事中楊漣予告回籍。 紀 漣以移宮一案,御史賈繼春侵之,漣因乞歸。 編 命吳宗達、黃立極、李標、錢謙益知誥敕。 編 閏二月,兵科朱童蒙勘遼還京。 紀 童蒙還奏略曰:「臣謹看得舊經略熊廷弼有揮霍之雄才,有沉毅之雅度,極其全力,固能擔人之所不能擔,騁其偏鋒,亦能忍人之所最不忍。任事才十餘月,而遼陽頹塌之城如新,喪膽之人復定,奉集、瀋陽三空城,今且儼然重鎮矣。曾幾何時,而金湯鼎峙,恃以無恐,迄今民安於居,賈安於市,商旅安於途,使後之人因以為進戰退守之地。臣入遼陽,官民士庶垂泣而思,遮道而愬,謂數萬生靈皆廷弼一人之所留。是其精力在於此,其得謗亦在於此也。抑且督工修築,刻期責報,縉紳子衿,役無割免,又束縛悍弁,斥逐庸吏,能無騰謗聲乎!言官得之,風聞臚列入告。廷弼勝氣相加,屢疏致辨,非所以待言官,亦非大臣所以自待。廷弼功在存遼,臣會同督臣文球、經臣袁應泰、撫臣薛國用、按臣張銓據實奏聞。」有旨:「遼事會勘已明,熊廷弼力保危城,功不可泯。因言求去,情有可原。今中外多事,用人方急,該部仍議及時起用,以為勞臣任事者勸。」 編 是月辛酉,大清兵克瀋陽,總兵賀世賢、尤世功等皆死之。 紀 大清兵攻瀋陽,世賢、世功出城力戰,敗還。明日,降人內應,城遂破,世賢、世功俱戰死,總兵官陳策、童仲揆、石柱土官秦邦屏等皆力戰而死。御史江秉謙上言:「自楊鎬失律喪師,開、鐵淪沒,其情形危急,誠有百倍於此時者。乃熊廷弼受命田間,倉皇赴召,單騎出關,收拾餘燼,城守經年,敵終不能躪入。何前此垂危之遼,敵不知其所攻?今此堅備之沈,我反失其所守?則廷弼之才識膽略,有大過人者矣!使廷弼得安其位,決不敗壞至此。然昔之論廷弼者猶曰風聞,及查勘已明,而讒構復起。寧壞朝廷之封疆,必不肯消胸中之畛域;寧甘心以遼陽與仇敵,必不肯平氣以議論寬勞臣!今日之事,何不持一疏以退敵邪?」 編 以劉宗周為禮部主事,王之寀為刑部主事,高攀龍為光祿寺丞。 編 大清兵克遼陽,經略袁應泰、巡按御史張銓等皆死之。 紀 時應泰已撤奉集、威寧諸軍併力守遼陽,引水注壕,沿壕列火器,兵環四面,守備甚設。戊辰,大清兵薄城,應泰身督兵出城迎戰,軍敗,應泰退宿營中。己巳,大清兵掘城西閘以泄壕水,分兵塞城東水口,擊敗明軍,遂渡壕大呼而進。戰良久,大清兵來益眾,明兵敗,望城而奔,殺、溺死者無算。 應泰乃入城,與張銓等分陴固守,諸監司高出、牛維曜、胡嘉棟、督餉郎中傅國並逾城遁。庚午,攻城急,應泰督諸軍大戰,又敗。薄暮譙樓火,城中降人內應,大清兵從小西門入,城中大亂。應泰知事不濟,嘆息謂銓曰:「公無守城責,宜亟收拾餘燼,為退守河西計,應泰死且不朽!」遂佩劍印自縊。銓亦以不屈死,守道何廷魁視其二女、二妾投井而後死,監軍崔儒秀自縊於都司堂上。事聞,贈應泰兵部尚書,予祭葬,官其一子。 編 夏四月,遼東巡撫薛國用以病免,以參議王化貞為巡撫。 編 遼東死節諸臣張銓、崔儒秀、何廷魁、尤世功、秦邦屏等,各贈官、恤蔭有差。 編 立妃張氏為皇后。 編 詔征前遼東經略熊廷弼赴京,御史馮三元、張修德、魏應嘉各降調,姚宗文革職為民。 編 命何宗彥入辦事。進劉一燝、韓爌少保,兼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 編 秋七月,封乳母客氏為奉聖夫人,以其子侯國興為錦衣衛指揮使。 紀 客氏故定興民侯二妻也,年十八進宮,又二年而嫠,生子國興。至是客氏封夫人,授國興錦衣指揮御史。劉蘭疏諫,以為恩禮所加,權勢歸之。不報。 編 復命熊廷弼經略遼東。 紀 廷弼至京,賜敕書、尚方劍,起日賜大紅麒麟一品服,復賜宴都城外。 編 以兵部尚書王象乾建節薊鎮,行總督事。 編 遼東撫標練兵游擊毛文龍克復鎮江城堡。 編 八月,內侍魏忠賢矯殺前太監王安。 紀 忠賢初名進忠,肅寧人,少黠慧,無藉,好酒善啖,喜馳馬,能右手執弓,左手彀弦,射多奇中。目不識丁而有膽力,猜很自用。嘗與年少賭博,不讎,走匿市肆中,諸少年追窘之,恚甚,因而自宮。萬曆十七年,隸司禮監掌東廠太監孫暹。時熹宗為皇太孫,忠賢謹事之,導之宴遊,甚得皇太孫歡心。孝和皇后,太孫生母也,忠賢夤入宮辦膳,其介紹引進者魏朝。朝故屬太監王安名下,安素剛正,主持一宮事,朝日譽忠賢,安善視之。朝初與太孫乳媼客氏私,忠賢亦通焉。光宗即位,冊太孫為東宮,忠賢得充東宮典膳,客氏力也。光宗崩,東宮暫居慈慶,楊漣疏參及忠賢,忠賢無措,泣求魏朝於王安,力營救之。忠賢深德朝,結為兄弟。而兩人皆客氏私人,上即位數月,一夕忠賢與朝爭擁客氏於乾清宮暖閣,醉詈而囂,聲達御前,時上已寢,漏將丙夜,俱跪御榻前聽上命。客氏久厭朝儇薄,而喜忠賢憨猛,上逆知之,乃退朝而與忠賢。忠賢卒矯旨發朝鳳陽,縊殺之。自是得專客氏,而尾大不掉之患成焉。 初,上之立也,王安與諸大臣同受顧命,見忠賢侵權,欲重懲之,奏之帝。會御史方震孺上疏請逐客氏,帝乃令客氏出宮,忠賢發安鞫問。安詰責令其自新,忠賢得釋。客氏夤緣復入宮,將甘心於安焉。時安奉旨掌司禮監,辭未赴,王體乾即欲起攘之,因忠賢以危言動客氏,忠賢遂嗾給事霍繼華劾安,客氏從中附和之,於是矯旨革安職,而以體乾掌司禮監。忠賢必欲殺安,遂以劉朝提督南海子,而降安為南海淨軍,勒令自裁。安既死,而忠賢益無所憚矣。忠賢暗文義,乃取舊司禮監李永貞入備贊畫,李實、李明道、崔文升各司監局,探上意為奸,忠賢自掌東廠。 編 九月,葬慶陵。 紀 上以客氏保護聖躬,命戶部擇田二十頃,以為護墳香火之用。魏忠賢侍衛有功,命工部以陵工成敘錄。御史王心一奏言:「梓宮未殯,先規客氏之香火;陵工既成,強入忠賢之勤勞。於禮為不順,於事為失宜。忠臣愛君,必防其漸。」上怒,責之。 編 冬十月,降吏科給事中侯震暘於外。 紀 初,客氏已出宮,復召入,震暘奏曰:「陛下於客氏始而徘徊眷注,稍遲其出猶可言也,出而再入不可言也。中涓群小,煬灶借叢,王聖寵而煽江京、李閏之奸,趙嬈寵而媾曹節、王甫之禍,可為寒心!」上怒,降之。時御史王心一、倪思蕙等相繼疏劾,皆謫降。 編 吏部尚書周嘉謨罷,大學士劉一燝回籍。 編 十一月,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張問達為吏部尚書,刑部左侍郎鄒元標為左都御史。 編 遼東經略熊廷弼駐劄右屯。 紀 廷弼奏言:「頃見兵部上疏,欲臣提兵出關,臣敢不出。惟是經略一出,觀望非輕,西人視以為輕重,東敵視以為進退,兵將視以為勇怯。樞臣第知經略一出,足以鎮定人心,不知無一兵之經略出,更足搖動人心也。前留援兵三千已盡出關矣,此外無一卒一騎,不知樞臣與臣何項兵馬出關?又不知臣駐廣寧,撫臣應駐何地?乞敕兵部速議,無使擔安危之重臣,徒手出門,為敵所笑。」既而出關,駐劄右屯。 編 四川永寧宣撫使奢崇明叛。 紀 崇明性陰鷙,佯為恭順,凡有徵調,罔不應命。子奢寅有逆志。會以遼事急,征四方兵,崇明遂上疏請提兵三萬赴援,遣其將樊龍、樊虎以兵至重慶。四川巡撫徐可求點核,汰其老弱發餉,餉復弗繼,龍等遂鼓眾反,殺可求。已而賊逼成都。御史薛敷政、左布政使朱燮元悉力捍禦。賊圍城久,歲且盡,會有俘民脫歸者,言賊旦夕須旱船一決勝負。 編 壬戌,二年,春正月,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大破賊兵成都下,奢崇明及其子寅走。詔以燮元為四川巡撫。 紀 賊數千自林中大噪而出,視之,有物如舟,高丈許,長五百尺,樓數重,簟茀左右,板如平地。一人披髮仗劍,上載羽旗,中數百人各挾機弩毒矢,牛數百頭運石轂行,旁翼兩雲樓,俯視城中。燮元曰:「此呂公車也,破之非駁石不可。」駁石者,巨木為杆柱,置軸柱間,轉索運杆,千鈞之石飛擊如彈丸,賊舟不得近。燮元復募敢死士,以大炮擊牛,中其當軛者,牛駭返走,乘勢縱擊,敗之。 裨將劉養鯤言:「有諸生范祖文、鄒尉陷賊中,遣孔之譚來約,賊將羅乾象欲自拔效用。」燮元即遣之譚復往,至則與乾象俱來。燮元方臥戍樓,呼與飲;乾象衷甲佩刀,燮元不之疑,就榻呼同臥,酣寢達旦。乾象感激,誓以死報,許之,縋而出。後賊營舉動,纖悉無不知者,乾象之力也。逾數日,又使牙將周斯盛詐降,誘其來,設伏待之。崇明果自至,伏起,獲其從騎數人,崇明跳身免。乾象等內變,賊營四面火起,崇明父子拔營走,乾象皆來歸。成都圍解,賊歸重慶。事聞,以燮元為巡撫。 編 大清兵渡河。 紀 先是,王化貞上疏請戰,廷議賜化貞尚方劍便宜行事;化貞遂令總兵劉渠移軍振武,而廣寧遂空矣。 編 二月,大清兵下廣寧,監軍高邦佐死之。 紀 大清兵至振武,總兵劉渠方集陣,先鋒孫得功乃王化貞心腹將也,未戰,遽呼曰:「兵敗矣!」率所部走降。渠略陣,馬蹶被殺。西平守將羅一貫死之。得功入廣寧諭軍民降,封府庫以待。化貞臥方起,參將江朝棟排闥入曰:「城中走空矣。」化貞股慄不知所為,索所坐馬,已為左右竊去,倉皇乘朝棟馬以行。及門,亂兵訶之曰:「爾不得出。」將縛之,朝棟後至,揮刀與斗,乃得出。 廣寧既失,化貞所招敵騎大肆殺掠,難民西奔者十不存一二,棄老幼於途,蹂踐死者相望。化貞從數十人走閭陽,適經略熊廷弼自右屯引兵至,化貞向廷弼哭,廷弼曰:「公不召募敵騎,不撤廣寧兵于振武,當無今日。此時惟有護百萬生靈入關,勿以資敵足矣!」乃整眾西行。化貞與寧前道張應吾殿後,總督王象乾驗放入關。 初,按臣方震孺在廣寧,臥未起,聞撫臣走,亦單騎出奔,各道臣前後相繼走,惟監軍高邦佐沐浴衣冠望闕再拜,從容自縊,其仆高永從死焉。 編 詔遼東撫臣王化貞逮問,經臣熊廷弼回籍聽勘。 紀 御史謝文錦疏言:「熊廷弼控扼山海,調度三方,廣寧原非轄外,而必欲驅之右屯。初因邊報緊急移駐閭陽,分兵應援,未為失策,迨至軍民奔潰,與撫臣並轡而西,不能隻身死敵,惡得無罪!王化貞專制一方,初意敵騎外助,遼人內應,僥倖奇功,不覺墮計,乃復守備不設,浪兵催戰,棄廣寧而奔,罪更何辭!然臣竊嘆經臣責任雖重,事權實輕,不幸與兵部相忤,系手縛足,展布無由,欲圖固守而不可得。撫臣意氣既銳,熒惑復多,又不幸有兵部為主,言聽計從,雖欲不戰而不可得。是二臣之陷於刑辟者,皆尚書張鶴鳴致之也。」有旨:「廣寧失守,經、撫罪無所逃。王化貞逮問,熊廷弼回籍聽勘。」 編 以孫承宗為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直文淵閣。 編 三月,以王在晉為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經略遼、薊、津、萊軍務。 編 夏四月,會勘遼東經、撫熊廷弼與王化貞,並坐斬,詔從之。 紀 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大理寺卿周應秋會審熊廷弼、王化貞,獄成奏言:「王化貞全不知兵,用敵而反為敵用,用間而反為間用。叛逆如孫得功者,日侍左右而不悟。及敵騎尚在百里之外,而棄廣寧如敝屣,安所逃罪,宜服上刑!熊廷弼才猷氣魄,睥睨一世,往年鎮遼而遼存,去遼而遼亡,關係非小。及再起經略,即繳有控扼山海之旨,識者已知其無意於廣寧矣。抵關以後,微有可觀,使廣寧告急之日,廷弼仗義誓師,收餘燼以圖恢復,反敗為功,死且不朽。計不及此,一聞大兵既敗,先奔榆關,即有蓋世之氣,亦不足贖喪師失地之罪矣!若引從前經略觀之,比之楊鎬更多一逃,此之袁應泰反欠一死。如厚誅化貞而少寬廷弼,罪同罰異,非刑也,俱坐斬。」從之。 編 起楊漣為兵科都給事中。 編 禮部尚書孫慎行劾前大學士方從哲罪。 紀 慎行上言:「皇考賓天,緣醫人進藥不審,李可灼進紅藥兩丸,乃原任大學士方從哲所進。夫丸不知何藥物,而乃敢突以進。春秋許世子進藥於父,父卒,世子自傷與弒,不食死,春秋尚不少假借,直書許世子弒君,然則從哲宜何如處焉?臣謂從哲縱無弒之心,卻有弒之事,欲辭弒之名,難免弒之實,宜直書雲『方從哲連進紅藥兩丸,須臾帝崩』,恐百口無能為天下萬世解矣。乞將從哲速嚴兩觀之誅,李可灼嚴加拷問,置之極刑。」有旨:「會議具奏。」 編 五月,授毛文龍總兵官。 編 秋七月,貴州水西土目安邦彥叛。以太常寺少卿王三善為右僉都御史,巡撫貴州。 編 詔李可灼著法司究問,崔文升仍發遣南京。 紀 吏部尚書張問達、戶部尚書汪應蛟會議:「孫慎行疏論方從哲,『弒逆』二字何忍加之?但李可灼進藥之後,適會皇考賓天,台臣王安舜疏請嚴究,從哲先票罰俸,繼票養病去,失之太輕。從哲已認罪,自請削奪,為法任咎矣,若李可灼,應拏解法司究問。至崔文升先進大黃涼藥,及可灼進紅丸又不詳察,可否應與可灼並正典刑?」上曰:「李可灼本不知醫,希圖僥倖,委應重處。方從哲票擬太輕,然心跡自明,何可輕議。可灼著法司究問,崔文升仍發遣南京。此事紛紜多日,今處分已定,大小臣工不得再生事端。」 編 以李若珪、楊漣並為太僕寺少卿。 編 八月,左都御史鄒元標、副都御史馮從吾並致仕。 紀 兵科給事中朱童蒙疏劾元標、從吾醵金講學,比之妖賊;元標、從吾致仕歸。 編 冬十月,修撰文震孟、庶吉士鄭鄤、太僕寺卿滿朝薦並謫歸。 紀 震孟上言勤政講學之實,中云:「君臣相對如家人父子,則左右近習無緣可以蒙蔽。」疏入,魏忠賢不下,鄭鄤復疏趣之曰:「經御覽而留中,則非止輦轉圜之義;不經御覽而留中,必有藏伏奧援之奸。本朝故事,惟武宗及神宗末年有之。權璫煬灶,相顧太息,無可如何矣!」忠賢深惡之,承上觀劇,摘震孟疏中「傀儡登場」語激怒上,時朝薦亦言之力,俱謫歸。 編 十一月,以趙南星為都察院左都御史。十二月,以顧秉謙、魏廣微為大學士,入閣辦事。 編 以楊述中為川、貴總督。 編 癸亥,三年,春正月,安邦彥復糾奢寅父子,與雲南土司安效良等率眾數萬,並力攻陸廣。 紀 先是貴撫王三善以倉儲空虛,欲因糧於敵,又諸軍視賊過易;前鋒楊明楷率兵渡河列營三十里外,一軍屯陸廣,向大方奢社輝;一屯鴨池,向安邦彥巢穴。至是,賊攻陸廣,明楷奮勇接戰,眾潰,溺水死者數千,明楷陷賊中。賊乘勝赴鴨池,我兵退屯威清,三善收兵入城。土司苗仲見我軍不利,復肆劫掠,自龍里至瓮城,屍橫四十餘里。 編 秋八月,詔開內操。 紀 開內操,鉦鼓之聲,喧闐宮禁。御史劉之鳳上言:「虎符重兵,何可倒戈授巷伯之手?假令劉瑾擁甲士三千,能束手就擒乎?」御史李應升、黃尊素、宋師襄交章論之。尊素疏有「阿保重於趙嬈,禁旅近於唐末」等語,魏忠賢尤惡之,皆矯旨切責。 忠賢自殺王安後,益驕橫,設內操萬人,衷甲出入。內監王進嘗試銃上前,銃炸傷進手,上幾危。光宗選侍趙氏與客、魏不協,矯旨賜死,選侍盡出光宗所賜珍玩列於庭,再拜投繯而絕。裕妃張氏方姙,膺冊封禮,客氏譖於上,絕飲食,閉禳道中,偶天雨,匍匐掬檐溜數口而絕。成妃李氏誕二公主而殤。先是馮貴人嘗勸上罷內操,客、魏惡之,矯旨貴人誹謗賜死,成妃從容為上言之;乃矯旨革封,絕飲食。成妃故鑒裕妃飢死,密儲食物壁間,數日不死。魏、客怒少解,斥為宮人。皇后張氏素精明,魏、客憚之。後方姙,腰痛,客氏密布心腹宮人,奉御無狀,隕焉。又於上郊天之日,掩殺胡貴人,以暴疾聞。 編 冬十月,以楊漣為左僉都御史,協理院事。 編 貴州巡撫王三善自將兵六萬擊安邦彥,大敗之,邦彥遁走。 紀 三善直趨大方,沿途殺賊,降者相繼。 編 十一月,王三善入大方,奢社輝及其子安位乞降,總督楊述中許之。 紀 時三善以元兇未窮,當用剿為撫,而述中一意主撫,議遂不合。三善駐大方,日久食盡,述中弗為援。安邦彥日夜聚兵自益,令其黨陳其愚詐降;三善輕信之,多與參贊軍務,由是纖悉盡知。 編 甲子,四年,春正月,王三善自大方還貴州,為賊黨陳其愚所殺。 紀 其愚從三善行,忽傳其愚山後遇賊,三善勒馬回視,其愚故縱轡沖三善墮地。三善知有變,將帥印付家人,屬令護持先去,即抽襪中小刀自刎,頸皮已破,其愚下馬奪其刀,賊蜂擁而至,三善罵賊不屈,賊割其首去。事聞,楊述中回籍聽勘。既而監軍御史傅宗龍獲陳其愚,誅之。 編 三月,以蔡復一為川、貴總督,兼巡撫貴州,賜尚方劍。 編 蔭魏忠賢弟侄一人錦衣百戶。 編 夏五月,以許顯純掌北鎮撫司理刑。 編 六月,左副都御史楊漣疏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 紀 漣言:「忠賢原一市井亡賴人耳,中年淨身,夤入內地,初猶謬為小忠、小信以幸恩,既而敢為大奸、大惡以亂政。祖宗之制,以票擬托重臣,責無他委,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徑自內批,壞祖宗二百年來之政體,大罪一也。劉一燝、周嘉謨同受顧命之大臣也,忠賢急於翦己之忌,不容陛下不改父之臣,大罪二也。先帝一月賓天,進御、進藥之間實有隱恨。執春秋討賊之義者孫慎行也,明萬古綱常之重者鄒元標也,忠賢一則逼之告病去,一則嗾言官論劾去。顧於護黨氣毆聖母之人,曲意綢繆,終加蟒玉以贈其行。親亂賊而讎忠義,大罪三也。王紀、鍾羽正先年功在國本,及紀為司寇,執法如山,羽正為司空,清修如鶴,忠賢一則使人交誶於堂,辱而迫之去,一則與沈交構,陷之削籍去。必不容盛時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國家最重無如枚卜,忠賢一手握定,力阻前推之孫慎行、盛以弘,更為他辭以錮其出。是真欲門生宰相乎?大罪五也。爵人於朝,莫重廷推,去歲南太宰、北少宰所推皆點陪貳,致一時名賢不安位去。顛倒有常之銓政,掉弄不測之機權,大罪六也。聖政初新,正資忠直,乃滿朝薦、文震孟等九人,抗論稍忤忠賢,傳奉盡令降斥,屢經恩典,竟阻賜環。長安謂陛下之怒易解,忠賢之怒難調,大罪七也。然猶曰外廷之臣子也;傳聞宮中有一舊貴人,以德性貞靜荷上寵注,忠賢恐其露己驕橫,謀之私比,託言急病,立刻掩殺。是陛下且不能保其貴幸矣,大罪八也。猶曰無名封也;裕妃以有喜得封,中外欣欣相告,忠賢以抗不附已,屬其私此,矯旨勒令自盡。是陛下不能保其妃嬪矣,大罪九也。猶曰在妃嬪也;中宮有慶,已經成男,乃繞電流虹之祥,忽化為飛星墮月之慘,傳聞忠賢與奉聖夫人實有謀焉。是陛下不能保其子矣,大罪十也。先帝在青宮四十年,操心慮患,所以護持孤危者,僅王安一人耳。陛下倉猝受命,擁衛防護之中,亦不可謂無微忠。而忠賢以私忿矯旨掩殺於南海子。是不但讎王安,而實敢於讎先帝之老僕與陛下老犬馬,略無顧忌,大罪十一也。今日獎賞,明日祠額,要挾無窮,王言屢褻。近又於河間府毀人房屋以建牌坊,鏤鳳雕龍,干雲插漢,又不止於塋地擅用朝官規制,僭擬陵寢而已,大罪十二也。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誥敕之館,目不識丁,如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等,五侯七貴,何以加茲?大罪十三也。因立枷之法以示威,枷號家人者,欲扳陷皇親也;扳陷皇親者,欲動搖三宮也。當時若非臣力持,椒房之戚,又興大獄矣,大罪十四也。良鄉生員章士魁,以爭煤窯傷其墳脈,託言開礦而致之死。假令盜長陵一抔土,何以處之?趙高鹿可為馬,忠賢煤可為礦,大罪十五也。伍思敬、胡遵道以侵占牧地細事,而徑置囚阱,草菅士命,使青磷赤壁之氣,先結於璧宮泮藻之間,大罪十六也。科臣周士朴執糾織監一事,原是在工言工,忠賢竟停其升遷,使吏部不得專其銓蔭,言官不敢司其封駁。大罪十七也。北鎮撫臣劉僑不肯殺人媚人,自是在刑言刑,忠賢以其不善鍛煉,竟令削籍。明示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賢之律令不可不遵,大罪十八也。科臣魏大中到任已奉明旨,鴻臚寺傳單忽傳詰責,及科臣覆奏,台省交章,又再褻王言。而煌煌天語,朝夕紛更,令天下後世視陛下為何如主?大罪十九也。東廠原以察奸細非常,不以擾平民也,自忠賢受事,雞犬不寧。野子傅應星等為之招搖引納,陳居恭為之鼓舌搖唇,傅繼教為之投罟設網,片語違忤,駕帖立下。如近日之逮中書汪文言,不從票,不令知,而傅應星等造謀告密,日夜未已,勢不至於興同文之獄,刊黨錮之碑不已者。當年西廠汪直之僭,恐未足語,此大罪二十也。前韓宗功潛入長安偵探虛實,往來忠賢私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大罪二十一也。祖制不蓄內兵,原有深意,忠賢創立內操,使羽黨盤踞其中,安知無大盜、刺客、深謀不宄之人,識者每為寒心。昔劉瑾招納亡命,曹吉祥傾結達官,忠賢蓋已兼之,大罪二十二也。忠賢進香涿州,警蹕傳呼,清塵墊道,人人以為駕幸涿州。及其歸也,以輿夫為遲,改駕駟馬,羽幢青蓋,夾護環遮,則已儼然乘輿矣,大罪二十三也。蓋寵極則驕,恩多成怨。聞今春忠賢走馬御前,陛下曾射殺其馬,貸忠賢以不死。忠賢不自畏罪請死,且進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堤防,介介不釋。從來亂臣賊子,只爭一念放肆,遂至收拾不住,奈何養虎兕於肘腋間乎!此又寸臠忠賢,不足盡其辜者,大罪二十四也。凡此逆跡,左右既畏而不敢言,外廷又皆觀望而不敢言,即或內廷奸狀敗露,又賴有奉聖客氏為之彌縫其罪戾,而遮飾其回邪。舉朝內外,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且如忠賢已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馳請意旨,票擬必忠賢到始敢批發,嗟嗟天顏咫尺之間,忽漫不請裁,而馳候忠賢意旨於百里之外,事勢至此,陛下威靈尚尊於忠賢邪!」疏入,忠賢亦懼禍,泣訴上前,客氏又從中委曲調之,遂令魏廣微條旨。廣微素固結忠賢,附為同姓,漣疏中復有「門生宰相」語,廣微恨之。是時忠賢亦有疏辭廠,疏先下,備極溫諭。次日乃下漣疏,切責不少貸。諸臣無不憤激,繼漣申奏者不下百餘疏,無不危悚激切,俱不聽。 編 秋七月,大學士葉向高予告回籍。封光宗選侍傅氏為懿妃,李氏為康妃。 編 九月,大學士孫承宗請貸楊鎬、熊廷弼、王化貞死,許之。 紀 承宗出關視師,請寬纍臣楊鎬、熊廷弼、王化貞死罪,遣戍效用。上許待以不死。 編 冬十月,降吏科都給事魏大中、吏部員外夏嘉遇、御史陳九疇三級,調外。吏部尚書趙南星、左都御史高攀龍乞罷,許之。 紀 大學士韓爌力爭,不報,南星等狼狽去國。 編 削吏部左侍郎陳於庭、右都御史楊漣、左僉都御史左光斗籍。 紀 趙南星之去也,銓部以陳於庭代署,西台以楊漣代署,俱留中。及會推冢宰,漣以注籍不與,其所會推喬允升、馮從吾、汪應蛟,上仍以南星私人責之,井責楊漣、河南道御史袁化中,一時盡去,部署為空。 編 十一月,加援遼總兵官毛文龍左都督,賜銀幣。 編 以崔景榮為吏部尚書。改戶部尚書李宗廷掌都察院事。以徐兆魁為吏部左侍郎。 編 十二月,復逮汪文言。 編 乙丑,五年,春正月,起崔呈秀復為御史。 紀 呈秀為高攀龍所糾,乃微服叩賂魏忠賢,願為忠賢子,呼之以父。忠賢大悅,遂出中旨免其勘,起用。時忠賢竊柄,動曰中旨,兵科給事中李魯生阿忠賢意,上言「執中者帝,宅中者王,旨不自中出而誰出?」時論鄙之。 編 罷禮部侍郎何如寵、右諭德繆昌期。削太僕寺少卿劉宗周。起用阮大成等十一人。 編 二月,大理寺丞徐大化劾楊漣、左光斗。 紀 大化奏漣、光斗黨同伐異,招權納賄;命俟汪文言逮至鞫之。 編 削御史周宗建、李應升、黃尊素、張慎言籍。 紀 工部主事曹欽程復劾趙南星、周宗建、張慎言、李應升、高攀龍、黃尊素、鄒維漣、魏大中,大約誣以受熊廷弼賂,以汪文言為之證。 編 夏四月,給事中霍維華疏論梃擊、紅丸、移宮三案。 紀 霍維華上疏論三案,其略曰:「選侍之請封也,請封妃也;妃之未封,而況於後;請之不得,而況於自後;不妃不後,而況於垂簾。臣謂宮不難移也,王安等故難之也。難移宮者,所以重選侍之罪,而張擁戴之功。神祖冊立東宮稍遲,諸臣群起而爭之,然篤愛震器,始終不渝。倘果如奸邪所稱,廢立巫蠱之謀,則九閽邃密,乃藉一風癲之張差,有是理乎?非神祖、先帝慈孝無間,王之寀、陸大受同惡相濟,開釁骨肉矣。神祖升遐,先帝哀毀,遽發夙疾,而悠悠之口,致疑於宮掖,豈臣子所忍言,孫慎行借題紅丸,誣先帝為受鴆,加從哲以弒逆,鄒元標、鍾羽正從而和之。兩人立名非真,晚節不振,委身門戶,敗壞生平。伏乞嚴諭纂修諸臣,以 存信史。」已而三朝要典成,魏忠賢矯宸翰弁之。 編 五月,命錦衣衛指揮掌北鎮撫事許顯純勘問汪文言獄。 紀 辭連趙南星、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繆昌期、袁化中、惠世揚、毛士龍、鄒維漣、鄧漢、盧化鰲、夏之令、王之寀、錢士晉、徐良彥、熊明遇、施天德等。已而忠賢矯旨命顯純復訊之,於是周朝瑞、黃龍光、顧大章並以求緩楊、熊獄入焉。 初,文言再下詔獄,鍛煉兩月余弗屈,有旨杖之百,其甥悲失聲,文言叱曰:「孺子真不才,死豈負我哉,而效兒女子相泣邪!」至是下獄,嚴鞫者四,酷刑備加,弗屈如故,最後不能堪,始仰視許顯純曰:「吾口終不似汝心,任汝巧為之,我承焉可也。」顯純誣魏、周諸人以贓,文言蹶起曰:「天乎冤哉!以此蔑清廉之士,有死不承!」 編 秋七月,下楊漣、周朝瑞、左光斗、顧大章、袁化中於北鎮撫司。 紀 初,獄上,擬漣以移宮一案。許顯純等相與謀,謂不可,入移宮則罪名不大,不假借封疆則難與追贓,遂坐以受熊廷弼賄。漣等不肯承,而顯純棰楚甚酷,無生理。左光斗曰:「彼殺我有兩法,乘我之不服而亟鞫以斃之,又或陰害於獄中,徐以病聞耳。若初鞫輒服,即送法司,或無死理。」於是靡焉承順,遂五日一比,慘毒更甚,見者無不切齒流涕。 編 八月,御史張訥請廢天下書院。 紀 訥上書論東林書院,詆鄒元標、孫慎行、馮從吾、余懋衡;俱削籍。 編 副都御史楊漣卒於獄。 編 吏科都給事魏大中卒於獄,其子學洢死之。 編 決熊廷弼於市。 編 僉都御史左光斗卒於獄。 編 九月,賜魏忠賢印,文曰「顧命元臣」,客氏印,文曰「欽賜奉聖夫人」。 編 顧大章下獄卒。 編 冬十月,皇子生。 編 以兵部尚書高第經略遼東。 編 十一月,戍趙南星于振武衛。 編 以崔呈秀為工部右侍郎。 紀 時殿工興,魏忠賢借督工,無日不與呈秀屏人密語,呈秀授黨人姓名如天鑒等錄,忠賢奉為聖書。天鑒錄首列東林葉向高、韓爌等十六人,次列東林之黨孫鼎相、徐良彥等六人,又列真心為國不附東林顧秉謙、魏廣微等十七人。同志錄者陳宗器、韓維思、黃尊素、李應升、賀烺等十八人。點將錄者首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時雨葉向高、浪子錢謙益、聖手書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鄭鄤、霹靂火惠世揚、大刀楊漣、智多星繆昌期等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機軍師顧大章、旱地忽律游大任、鼓上蚤汪文言等七十二人。 編 丙寅,六年,春三月,遼東經略高第以病免。 編 以王之臣總理遼東、薊鎮、天津、登萊等處軍務。 編 以寧前道袁崇煥巡撫遼東。 編 逮前吏部主事周順昌下獄,殺之。 紀 順昌,吳縣人,時緹騎出,魏大中被逮過吳,順昌周旋累日,臨別涕泗,即以女許配其孫允。緹騎趣大中行,語侵順昌,順昌張目叱之曰:「若不知世間有不畏死男子邪!若曹歸語而忠賢,我即故吏部郎周順昌也。」大中下獄,御史倪文煥即以締婚事劾順昌,削籍。內臣李實復疏參順昌、高攀龍、李應升、黃尊素、周宗建五人,俱矯旨逮系。緹騎挾威橫行,所至索金數千。宗建逮行未三日,而逮順昌者復至,吳中沸然,士民素德順昌,聞其逮不勝冤憤。吳令陳文瑞,順昌所拔士也,夜半叩戶求見,撫床為慟。順昌曰:「吾固知詔使必至,此特意中事耳,毋效楚囚對泣,」顏色不變。語良久,令請順昌入治裝,舉家號慟。順昌改囚服出門,士民擁送者不下數千人。順昌出赴使署開讀。巡撫毛一鷺至署,諸生五六百人王節、楊廷樞、劉羽儀、文震亨等遮中丞,懇其疏救。一鷺流汗,不能出一語。緹騎見議久不決,厲聲曰:「東廠逮人,鼠輩何敢置喙!」於是市人顏佩韋等前問曰:「旨出朝廷,乃東廠邪!」緹騎曰:「旨不出東廠將誰出?」眾怒,哄然而登,叢毆緹騎,立斃一人。順昌步詣府署,手書別親友,以是月二十六日行,人無知者。就詔獄,許顯純拷比倍酷,身無完膚,罵不絕口。顯純令獄卒私殞之。臨死短章,祈以尸諫,獄卒見而毀焉。 編 水西苗老虎阿引等殺賊翁奢寅來降。 編 夏六月,浙江巡撫潘汝禎請為魏忠賢建祠宇,乞賜額;從之。 紀 時汝禎疏先至,而巡按劉之侍疏遲至一日,忠賢怒,削奪之。 編 臣顧秉謙進三朝要典。 編 秋八月,我大清太祖高皇帝崩。 編 九月,我大清太宗文皇帝即位。 編 蘇、杭織造李實奏建魏忠賢祠宇成,乞命杭州衛百戶沈尚文等永守祠宇,世為祝禧崇報;從之。 紀 祠建於西湖之麓,備極壯麗,臣縉紳施鳳來撰記,張瑞圖書丹,賜額曰「普德」。子衿微有反唇者,則守祠之豎叢毆之。自是四方效尤,幾遍天下。各曲意獻媚,務窮工作之巧。攘民田墓,伐人樹木,無敢發聲。其上食享祀,一如王公。像以沉香木為之,眼耳口鼻手足宛轉一如生人,腹中肺腸皆以金、玉、珠寶為之,衣服奇麗,髻上穴空其一以簪四時香花。一祠木像頭稍大,小豎上冠不能容;匠人恐,急削而小之以稱冠焉,小豎抱頭慟哭,責匠人。 編 皇子薨。大學士顧秉謙回籍。 編 冬十月,以霍維華為太僕寺卿,毛一鷺為南京兵部右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