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明鑑易知錄卷三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明紀 建文皇帝 編 己卯,建文皇帝建文元年,春正月,燕王遣長史葛誠入奏事。 編 帝密問誠燕邸事,誠具以實告。遣誠還燕,使為內應。至則燕王察其色異,心疑之。 編 二月,尊皇考懿文太子為興宗孝康皇帝,皇妣常氏為孝康皇后。 編 對弟允熥為吳王,允為衡王,允為徐王。 編 立子文奎為皇太子。 編 燕王來朝。 紀 燕王入覲,行皇道入,登陛不拜。監察御史曾鳳韶劾王不敬,帝曰:「至親勿問。」戶部侍郎卓敬密奏曰:「燕王智慮絕人,酷類先帝。夫北平者,強幹之地,金、元所由興也,宜徙封南昌,以絕禍本。」帝覽奏,袖之,翼日語敬曰:「燕王骨肉至親,何得及此?」敬曰:「隋文、楊廣,非父子邪!」帝默然,良久曰:「卿休矣。」 編 三月,燕王還國。 紀 燕王歸國即託疾,久之,遂稱篤。 編 夏四月,遣使執湘王柏,湘王自焚死。 紀 人告岷王梗不法事,削其護衛,誅其導惡指揮宗麟,廢為庶人。又以湘王柏偽造鈔及擅殺人,降敕切責,仍遣使以兵迫執之。湘王曰:「吾聞前代大臣下吏,多自引決,身高皇帝子,南面為王,豈能辱仆隸手求生活乎!」遂闔宮自焚死。又以人告齊王榑陰事,詔至京,廢為庶人,拘系之。幽代王桂於大同,廢為庶人。未幾,靖難兵起。 編 燕世子高熾及其弟高煦、高燧至京師,尋遣還。 紀 太祖小祥,燕王遣三子入臨,或曰:「不宜偕往。」王曰:「令朝廷勿疑也。」及至京,齊泰請並留之,黃子澄曰:「不可。疑而備之,殆也,不若遣還。」世子兄弟皆魏國公徐輝祖甥,輝祖察高煦有異志,密奏曰:「三甥中獨高煦勇悍無賴,非但不忠,且叛父,他日必為大患。」帝以問輝祖弟增壽及駙馬王寧,皆庇之,乃悉遣歸國。 初,世子入京,燕王大憂悔,及歸,喜曰:「吾父子復得相聚,天贊我也。」已而燕兵起,高煦戮力為多,帝曰:「吾悔不用輝祖之言!」 編 六月,下詔讓燕,逮燕府官屬。 紀 燕護衛百戶倪諒上變告燕官校於諒、周鐸等陰事,逮系至京,皆戮之。有詔責燕王,王乃佯狂稱疾,走呼市中,奪酒食,語多妄亂,或臥土壤彌日不蘇。張昺、謝貴入問疾,王盛夏圍爐搖顫,曰:「寒甚。」宮中亦杖而行。朝廷稍信之。長史葛誠密告昺、貴曰:「燕王本無恙。公等勿懈。」會燕王使其護衛百戶鄧庸詣闕奏事,齊泰請執訊之,具言王將舉兵狀,泰即發遣使往逮燕府官屬,密令謝貴、張昺圖燕,使約長史葛誠、指揮盧振為內應。以北平都指揮張信為燕王舊所信任,密敕之使執燕王。信受命,憂甚,不敢言。母疑問之,信以告,母驚曰:「不可。吾故聞燕王當有天下。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也。」信乃往燕邸請見,召入,拜於床下。王佯為風疾不能言,信曰:「殿下無爾也,有事當以告臣。」王曰:「疾非妄也。」信曰:「殿下不以情語臣,上擒王矣,當就執;如有意,勿諱臣。」王見其誠,下拜曰:「生我一家者子也!」乃召僧道衍至謀事,適暴風雨,檐瓦墮,王心惡之,色不懌。道衍以為祥,王謾罵:「和尚妄,烏得祥!」道衍曰:「殿下不聞乎?飛龍在天,從以風雨,瓦墜,天易黃屋耳。」王喜,遂令護衛指揮張玉、朱能等帥壯士八百人入衛。貴等以在城七衛並屯田軍士圍王城,又以木柵斷端禮等門。未幾,削爵及逮官屬詔至。 編 秋七月,燕王棣殺北平左布政使張昺、都指揮使謝貴等,遂發兵反。 紀 謝貴、張昺督諸衛士,皆甲,圍府第,索所逮諸官屬,飛矢入府內。燕王與張玉、朱能等謀曰:「彼軍士滿城市,吾兵甚寡,奈何?」朱能曰:「先擒殺貴、昺,余無能為矣。」王曰:「是當以計取之。今奸臣遣使來逮官屬,依所坐名收之。即令來使召貴、昺,付所逮者。貴、昺必來,來則擒之,一壯士力耳。」明日,王稱疾愈,御東殿,官僚入賀。王先伏壯士左右及端禮門內,遣人召貴、昺,不來,復遣官屬內官以所就逮名往,乃至。王曳杖坐,賜宴行酒,出瓜數器,曰:「適有進新瓜者,與卿等嘗之。」王自進片瓜,忽怒,且詈曰:「今編戶齊民,兄弟宗族尚相恤;身為天子親屬,旦夕莫必其命,縣官待我如此,天下何事不可為乎!」擲瓜於地。護衛軍皆怒,前擒貴、昺,捽盧振、葛誠等下殿。王投杖起曰:「我何病,迫於若奸臣耳!」遂曳貴、昺等,皆斬之。貴、昺諸從人在外者尚未知,見貴、昺移時不出,各稍稍散去;圍王城將士聞貴、昺已被執,亦潰散。 明日,燕王誓師以誅齊泰、黃子澄為名,去建文年號,仍稱洪武三十二年,署官屬。以張玉、朱能、丘福為都指揮僉事,拜卒金忠為燕紀善。王下令諭將士曰:「予太祖高皇帝之子,今為奸臣謀害。祖訓云:『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之惡。』用率爾將士誅之;罪人既得,法周公以輔成王。爾等其體予心。」 編 燕王棣上書請誅齊泰、黃子澄;詔削燕王屬籍。 紀 燕王上書曰:「皇考太祖高皇帝艱難百戰定天下,成帝業傳之萬世,封建諸子,鞏固宗社為磐石計。奸臣齊泰、黃子澄包藏禍心,、榑、柏、桂、梗五弟,不數年間,並見削奪,柏尤可憫,闔室自焚。聖仁在上,胡寧忍此!蓋非陛下之心,實奸臣所為也。心尚未足,又以加臣。臣守藩於燕二十餘年,寅畏小心,奉法循分,誠以君臣大分,骨肉至親,恆思加慎,為諸王先,而奸臣跋扈,加禍無辜,執臣奏事人,箠楚刺爇,備極苦毒,迫言臣謀不軌,遂分宋忠、謝貴、張昺等於北平城內外圍守臣府。已而護衛人執貴、昺,始知奸臣欺詐之謀。竊念臣於孝康皇帝同父母兄弟也,今事陛下如事天也。譬伐大樹,先翦附枝,親藩既滅,朝廷孤立,奸臣得志,社稷危矣!臣伏睹祖訓有云:『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兵討平之。』臣謹俯伏俟命。」書奏,詔削燕王屬籍。 編 燕張玉攻薊州,都督指揮馬宣死之。 紀 燕王以郭資守北平,出師次通州,指揮房勝以城降。張玉曰:「不先定薊州,將為後患。」時都督指揮馬宣嚴兵守薊州,燕王命玉帥兵往攻。玉使人諭之,不下;環城攻之,宣帥眾出戰,敗被執,罵不絕口,遂死之。指揮毛遂以薊州降。 編 燕兵陷懷來,都指揮使余瑱、都督宋忠等皆死之。 紀 先是宋忠率兵三萬屯開平,尋自開平率兵至居庸關,不敢進,退保懷來。時余瑱守居庸,燕王令指揮徐安、鍾祥等擊瑱,瑱且守且戰,援兵不至,乃棄關走懷來依宋忠。燕王曰:「宋忠握兵懷來,必爭居庸,宜乘其未至擊之。」諸將皆曰:「彼眾我寡,難以爭鋒,擊之未便,宜固守以待其至。」王曰:「當以智勝,難以力取。彼眾新集,其心不一,宋忠輕躁寡謀,很愎自用,乘其未定,擊之必破矣。」遂率馬步精銳八千,卷甲倍道而進。 先是宋忠紿將士云:「爾等家在北平城中,皆為燕兵所殺,屍積道路。」欲以激怒將士。燕王令其家人張樹旗幟為先鋒,眾遙識旗幟,呼其父兄子弟相問勞,無恙,輒喜,謂:「宋都督欺我!」倒戈走。宋忠帥餘眾倉皇列陣未成,王麾師渡河,鼓譟而前。都指揮孫泰先登,頗有斬獲,燕王擇善射者射泰,中之,流血被甲,慷慨裹血而戰,奮呼陷陣死。忠軍大敗,奔入城,燕兵乘之而入。忠匿於廁,搜獲之,並執余瑱,皆不屈死。當時諸將校為燕師所俘者百餘人,皆不肯降,發憤死。 燕兵既克懷來,山後諸州皆不守,而開平、龍門、上谷、雲中守將往往降附矣。 編 命長興侯耿炳文等帥師討燕。 紀 時帝方銳意文治,日與方孝孺等討論周官法度,以北兵為不足憂。黃子澄謂北兵素強,不早御之,恐河北遂失。乃以耿炳文佩大將軍印,駙馬都尉李堅為左副將軍,都督寧忠為右副將軍,帥師北伐。子澄又請命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都督都指揮盛庸、潘忠、楊松、顧成、徐凱、李文、陳暉、平安等帥師並進。擢程濟為翰林編修,充軍師,護諸將北行。吳傑等各帥偏師步騎,號百萬,數道並進,期直搗北平,檄山東、河南、山西三省合給軍餉。帝誡諸將士曰:「昔蕭繹舉兵入京,而令其下曰『六門之內,自極兵威』,不祥之極。今爾將士與燕王對壘,務體此意,毋使朕有殺叔父名。」 編 八月,耿炳文與燕師戰於真定,敗績,遣李景隆代將。 紀 炳文等率兵三十萬至真定,徐凱率兵十萬駐河間,潘忠駐莫州,楊松帥先鋒九千人據雄縣,約忠為應。張玉往覘炳文營還,報燕王曰:「炳文軍無紀律,其上有敗氣,無能為。潘忠、楊松扼吾南路,宜先擒之。」燕王悅,躬擐甲冑,帥師至涿州。壬子,晡時,渡白溝河,謂諸將曰:「今日中秋,彼不備,飲酒為樂,此可破也。」夜半至雄縣,緣城而上,松與麾下九千人皆戰死。燕王度潘忠在莫州,未知城破,必引眾來援,諭諸將曰:「吾必生擒潘忠。」諸將未喻,遂命譚淵領兵千餘,渡月樣橋,伏水中,領軍士數人伏路側,望忠等接戰,即舉炮。既而忠等果至,王進兵逆擊之,路旁炮舉,水中伏兵起據橋;忠戰敗,趨橋不得,燕兵腹背夾擊,遂生擒忠,餘眾多溺死。 燕王問諸將帥所向,玉曰:「當徑趨真定,彼眾新集,我軍乘勝,可一鼓破之。」王曰:「善!」即趨真定。耿炳文部將張保來降,保言:「炳文兵三十萬,先至者十三萬分營滹沱河南北。」燕王厚撫保,遣歸詐言「保兵敗被執,幸守者困得脫,竊馬歸。」又令言雄、莫敗狀,燕兵旦夕且至。諸將請曰:「今由間道,不令彼知,蓋掩其不備,奈何遣保告之?」王曰:「不然。」始不知彼虛實,故欲掩襲之。今知其半營河南北,則當令知我至,其南岸之眾必移於北,並力拒戰,一舉可盡殲之,兼使知雄縣、莫州之敗以奪其氣,兵法所謂『先聲後實』也。若徑薄城下,北岸雖勝,南岸之眾乘我戰疲,鼓行渡河,是我以勞師當彼逸力也。」 壬戌,燕王率三騎先至真定東門,突入其運糧車中,擒二人訊狀,南岸營果北移。王率輕騎數十,繞出城西南,破其二營。炳文出城迎戰,張玉、譚淵、馬雲、朱能等率眾奮擊,燕王以奇兵出其背,循城夾擊,橫貫南陣,炳文大敗,奔還。朱能與敢死士三十餘騎,追奔至滹沱河東,炳文眾尚數萬,複列陣向能。能奮勇大呼,沖入炳文陣,陣眾披靡,自相蹂躪,死者無算,棄甲降者三千餘人。騎士薛祿引槊中李堅,墜馬,獲之。甯忠、顧成及都指揮劉燧皆被執。燕王謂堅至親,送北平,道卒。謂成先朝舊人,解其系,與語曰:「皇考之靈,以汝授我。」因語以故,言已,泣下,成亦泣,遂遣人護送北平,令輔世子居守。 炳文奔入真定,合門固守。燕兵攻城,三日不能下,燕王還北平。帝聞,怒曰:「老將也而摧鋒,奈何!」黃子澄曰:「勝敗常事,毋足慮。聚天下之兵,得五十萬,四面攻北平,眾寡不敵,必成擒矣。」曰:「孰堪將者?」子澄曰:「李景隆可。向用景隆,今破矣。」遂遣景隆代炳文,臨行,賜景隆通天犀帶,親餞之江滸。復賜斧鉞,俾專征伐,不用命者僇之。召炳文回。 編 九月,鎮守遼東江陰侯吳高與耿、楊文帥師圍永平。 編 李景隆師屯河間。燕王棣帥師援永平,吳高保退山海關;詔削高爵,徙廣西。 紀 景隆乘傳至德州,收集耿炳文敗亡將卒,並調各路軍馬五十萬,進營於河間。燕王聞之,呼景隆小字曰:「李九江,膏粱豎子耳,寡謀而驕,色厲而餒,未嘗習兵見陣,輒予以五十萬眾,是自坑之也。然吾在此,彼不敢至,今往援永平,彼知我出,必來攻城,回師擊之,堅城在前,大軍在後,必成擒矣。」諸將曰:「北平兵少,奈何?」王曰:「城中之眾,以戰則不足,以守則有餘。兵出在外,奇變隨用,吾出非專為永平,直欲誘九江來就擒耳。吳高怯不能戰,聞我來,必走,是我一舉解永平圍,且破九江也。」遂行,而誡世子居守,曰:「景隆來,堅守毋戰也。」 壬申,燕軍援永平,諸將請守蘆溝橋,王曰:「方欲使九江困於堅城之下,奈何拒之?」燕師猝至永平,吳高不能軍,退保山海關。燕兵奔之,斬首數千級。王曰:「高雖怯,行事差密,楊文勇而無謀,去高,文不足慮也。」乃遣人貽二人書,盛譽高而詆文,帝聞之,削高爵,徙廣西,獨命文守遼東。 編 冬十月,燕兵襲大寧,執寧王權還北平。 紀 初,太祖諸子,燕王善戰,寧王善謀。洪武中,燕王受命巡邊,至大寧,與寧王相得甚歡。燕王既起兵,而朝廷疑寧王與燕合,削其三護衛。燕王聞之,喜曰:「此天贊我也,取大寧必矣。」乃為書貽寧王,而陰帥師兼程趨大寧,襲破其西門。燕王駐師城外,遂單騎入城會寧王,執手大慟,言「北平旦夕且破,非吾弟表奏,吾死矣」。寧王為草表謝,請赦。居數日,情好甚洽。燕王銳兵出伏城外,諸親密吏士稍稍得入城,遂令陰結三衛渠長閭左思歸士,皆喜,定約。燕王辭去,寧王出餞郊外,伏兵起,執寧王,諸騎士卒一呼皆集,遂擁寧王入關。燕兵益盛,於是寧府妃妾、世子皆攜其寶貨隨寧王還北平。 編 李景隆進師攻北平。十一月,燕王棣兵至,擊之,景隆敗,走還德州。 紀 景隆聞燕兵攻大寧,帥師進渡蘆溝橋,喜曰:「不守此橋,吾知其無能為矣!」遂薄城下,築壘九門。景隆攻麗正門,幾破,城中婦女並乘城,擲瓦礫,景隆令不嚴,驟退。北平守益堅,燕世子選勇士夜縋城砍營,南軍擾亂,退營十里。惟都督瞿能奮勇,與其二子帥精騎千餘殺入張掖門,銳不可當,後不繼,乃勒兵以待;景隆忌能成功,使人止之,候大軍至俱進。於是城中連夜汲水灌城,天寒冰結,明日,不得登。 十一月,景隆移營向河西,先鋒都督陳暉渡河而東。燕王率兵至孤山,列陣於北河西,河水難渡,是日雪,默禱曰:「天若助予,則河冰合。」是夜冰果合,遂率師擊敗陳暉兵,暉眾跳冰遁,冰乃解,溺死無算。燕王見景隆兵動,以奇兵左右夾擊,連破七壘,逼景隆營。燕中軍將張玉等列陣而進,至城下,城中亦出兵,內外交攻,景隆不能支,宵遁。翌日,諸軍始聞景隆走,乃棄兵糧,晨夜南奔。景隆還德州。 景隆既敗,黃子澄等匿不以聞。帝曰:「外間近傳軍不利,果何如?」子澄曰:「聞交戰數勝,但天寒士卒不堪,今暫回德州,待來春更進。」子澄遂遣人密語景隆,隱其敗,勿奏。 編 燕王棣復上書自理,以誅齊泰、黃子澄傳檄天下。 編 十二月,加李景隆太子太師。 紀 景隆之敗,黃子澄既不以聞,且雲屯德州合各處軍馬,期以明年春大舉,故有是命。燕王諭諸將曰:「李九江集眾德州,將謀來春大舉,我欲誘之,以敝其眾。今帥師征大同,大同告急,景隆勢必來援,南卒脆弱,苦寒之地,疲於奔命,凍餒逃散者必多,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諸將曰:「善。」遂帥師出紫荊關,攻廣昌,守將楊宗以城降。 編 罷兵部尚書齊泰、太常寺卿黃子澄。 紀 以燕王疏列二人罪也。二人名雖罷退,實籌畫治兵如故。 編 薊州鎮撫曾浚起兵攻北平,不克,死之。 編 以練子寧為吏部左侍郎,茹瑺為兵部尚書。 編 庚辰,二年,春正月,燕王棣帥師下蔚州,遂進攻大同。 紀 燕王進兵圍蔚州,指揮王忠、李遠以城降,遂進攻大同。李景隆帥師救大同,出紫荊關。燕王由居庸關入還北平。景隆軍凍餒死者甚眾,墮指者十二三,委棄鎧仗於道,不可勝紀。 編 夏四月,李景隆與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合軍北伐,戰於白溝河,敗績。 紀 景隆自德州進兵,過河間,前鋒將至白溝河,英等過保定,期於白溝河合勢同進。燕王帥諸將進駐固安,謂丘福等曰:「李九江等皆匹夫,無能為,惟恃其眾耳。然眾豈可恃也?人眾易亂,擊前則後不知,擊左則右不應,將帥不專,政令不一,甲兵糧餉,適足為吾資耳。爾等但秣馬厲兵以待。」張玉請先往駐白溝以逸待勞,燕王從之。燕兵渡五馬河,駐營蘇家橋。燕王見兵刃有火光,如球擊,金鐵錚錚作聲,弓弦皆鳴,喜曰:「此勝兆也。」 帝慮景隆輕敵,乃遣魏國公徐輝祖帥京軍三萬為殿,星馳會之。 己未,景隆及郭英、吳傑等合軍六十萬,號百萬,次於白溝河,列陣以待。景隆前鋒都督平安伏精兵萬騎邀擊。燕王曰:「平安豎子,從吾出塞,識吾用兵,以故敢為先鋒。今日吾先破之。」安驍勇善戰,鋒初交,安奮矛率眾而前,都督瞿能父子亦奮躍,所向披靡,殺傷燕兵甚眾,燕兵遂卻。燕有內官狗兒者,亦敢勇,率千戶華聚力戰河北岸,百戶谷允入陣,得級七,燕王親率兵夾擊,殺數千人,都指揮何清被執,至夜深始各收軍還。燕王從三騎殿後,迷失道,下馬伏地視河流,辨東西,始知營,自上流倉猝渡河而北。 燕王既收軍還營,夜秣馬待戰,使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陳亨將右軍為先鋒,丘福將騎兵繼之,馬步十餘萬。黎明,燕軍畢渡,瞿能率其子搗房寬陣,平安翼之;寬陣披靡,擒斬數百人。張玉等見寬敗,有懼色,燕王曰:「勝負常事耳。彼兵雖眾,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即麾精銳數千突入左掖,高煦率張玉等軍齊進。燕王先以七騎馳擊之,南軍飛矢如注,射王馬,凡三被創,三易之,馬卻阻於堤,幾為瞿能所及。燕王急走登堤,佯麾鞭若招後繼者,景隆疑有伏,不敢上堤,而燕王復率眾馳入陣,斬其騎數人。平安斬陳亨於陣,高煦見事急,帥精騎數千前與王合。日薄午,瞿能復引眾躍而前,大呼滅燕,斬其騎百餘人。越嶲侯俞通淵、陸涼衛指揮滕聚復引眾赴之。會旋風起,折大將旞,南軍相視而動,燕王乃以勁騎繞出其後,突入馳擊,與高煦騎兵合殺瞿能父子於陣,平安與朱能戰亦敗,於是列陣大崩,奔走之聲如雷。通淵與聚等皆死,燕兵追至其營,乘風縱火,燔其營壘。郭英等潰而西,李景隆潰而南,委棄器械輜重山積,斬首及溺死者十餘萬。景隆單騎走德州。壬戌,燕王進攻德州。 編 五月,李景隆奔濟南,燕兵入德州,濟陽儒學教諭王省死之。 紀 燕兵入德州,籍吏民,收府庫,獲糧百餘萬,自是兵食益饒。哨騎至濟陽,執教諭王省,既而釋之。省還,升明倫堂,集諸生曰:「此堂名『明倫』。今日君臣之義何在?」遂大哭,諸生亦哭,以頭觸柱而死。 編 燕王棣帥兵圍濟南,參政鐵鉉等擊卻之,遂復德州。 紀 先是山東參政鐵鉉方督餉赴李景隆軍,會景隆師潰東奔,鉉與參軍高巍酌酒同盟,收集潰亡守濟南,相與慷慨涕泣,以死自誓。及景隆奔就鉉,燕王令諸將乘勝倍道而進。庚辰,至濟南,景隆眾尚十餘萬,倉猝出戰,布陣未定,燕王帥精騎馳擊之,景隆復大敗,單騎走。於是燕兵列陣圍之,鉉督眾悉力捍禦。事聞,乃升鉉為山東布政司使,召李景隆還,以左都督盛庸為大將軍,右都督陳暉副之。 燕王圍濟南久不下,乃堰城外諸溪澗水灌城,城中人大懼,鉉曰:「無恐,計且破之。」乃議令軍中詐降,迎燕王人,約壯士懸鐵板伏城上,王且入則下鐵板,拔橋。計定,乃撤守具出居民,伏地請曰:「奸臣不忠,使大王冒霜露,為社稷憂。然東海之民,不習兵革,見大軍壓境,不識大王安天下、子元元之意,或謂聚而殲之。請大王退師十里,單騎入城,臣等具壺漿而迎。」燕王大喜,亟下令退軍。王乘駿騎徐行,張蓋率勁騎數人渡橋直至城下,城門開,守陴者皆登城伏堵間,燕王比入門,門中人呼千歲,鐵板亟下,傷燕王馬首。王驚,易馬而馳。濟南人挽橋,橋則堅,燕王竟從橋逸去,複合兵圍濟南。鉉令守陴者罵,燕王大怒,乃以炮擊城,垂破;鉉書高皇帝神牌懸城上,燕兵不敢擊。鉉每出不意,募壯士突擊燕兵,破之。燕王憤甚,計無所出,僧道衍進曰:「師老矣,請暫還北平以圖後舉。」於是撤圍還北平,鉉及盛庸等兵乘勢追之,遂復德州,兵勢大振。上即軍中擢鉉為兵部尚書,贊理大將軍軍事,封盛庸為歷城侯。 編 九月,詔大將軍盛庸總平燕師北伐。 紀 於是副將軍吳傑進兵定州,都督徐凱等屯滄州。 編 冬十月,燕王棣帥兵襲滄州,城陷,徐凱等屯滄州。 編 十二月,大將軍盛庸、參軍鐵鉉等及燕王棣戰於東昌,大敗之,殺燕將張玉,燕軍奔還。 紀 燕王率兵至汶上,掠濟寧,盛庸、鐵鉉躡其後,營於東昌。乙卯,燕兵向東昌,庸與鉉等背城而陣,具烈火器、毒弩以待。燕軍至即鼓譟前薄,盡為火器所傷。會平安兵至,與庸軍合,於是庸麾兵大戰。燕王以精騎沖左掖,入中堅,庸軍圍燕王數重,朱能率蕃騎沖入,奮力死戰,翼燕王出。張玉不知王已出,突入陣救之,沒於陣,庸軍乘勝擒斬萬餘人。燕兵大敗,遂北奔,庸趣兵追之,復擊殺者無算。 是役也,燕王數危甚,諸將奉帝詔,莫敢加刃。至是奔北,燕王獨以一騎殿後,追者數百人不敢迫。適高煦領指揮華聚等至,擊退庸兵而去。燕王聞張玉敗沒,乃痛哭曰:「勝負常事,不足慮;艱難之際,失此良輔,殊可悲恨!」師還,與諸將語,每及東昌事,曰:「自失張玉,吾至今寢食不安。」遂涕下不已。 編 辛巳,三年,春正月,詔復齊泰、黃子澄官,仍領軍國事。 紀 東昌捷至,詔褒賞將士,召泰、子澄還朝,仍領軍事。享太廟,告東昌之捷。 編 二月,燕王棣帥師南下。 紀 初,燕王師出,僧道衍曰:「師行必克,但費兩日耳。」及自東昌還,道衍曰:「兩日,昌也,自此全勝矣。」至是,燕王因激勸將吏,召募勇敢。以圖進取。乙未,帥師南出。己酉,師至保定。 盛庸合諸軍二十萬駐德州,吳傑、平安出真定。燕王與諸將議所向,丘福等言:「定州城池未固,攻之可拔。」王曰:「野戰易,攻城難。今盛庸聚德州,吳傑、平安駐真定,相為掎角,攻城未拔,頓師城下,必合勢來援。堅城在前,強敵在後,勝負未可決也。今真定相距德州二百餘里,我軍界其中,敵必出迎戰;取其一軍,余自膽破。」諸將曰:「軍介兩敵,使彼合勢夾攻,吾腹背受敵,奈何?」王曰:「百里之外,勢不相及。兩軍相薄,勝敗在呼吸間,雖百步不能相救,況二百里哉!」明日遂移軍東出。 編 三月,盛庸及燕兵戰於夾河,敗績,庸走還德州。 紀 燕王師次滹沱河,盛庸軍夾河為營,燕兵由陳家渡過河逆之。辛巳,庸軍及燕兵遇於夾河,燕王以步騎萬餘薄庸陣,攻其左掖,庸軍擁盾自蔽,矢刃不能入。燕軍預作長,約六七尺,橫貫鐵釘於端,釘末有逆鉤,令勇士直前擲之,直貫其盾,亟不得出,動則牽連。乘隙急攻之,庸軍棄盾走,燕兵蹂陣而入,南軍奔潰。壬午復戰,相持不決,忽東北風大起,塵埃漲天,沙礫擊面,兩軍瞇目,咫尺不見人。北軍乘風大呼,縱左右翼橫擊之,庸軍大敗,棄兵走。燕兵追至滹沱河,踐溺死者不可勝計。庸走德州。燕王戰罷還營,塵土滿面,諸將不能識,聞語聲始趨進見。 編 詔竄逐齊泰、黃子澄於外,籍其家以謝燕。 編 閏月,吳傑等及燕兵戰於藁城,敗績。 紀 傑、平安自真定引軍出滹沱河,距燕軍七十里。燕王聞之,趣兵渡河,循河行二十里,與傑軍遇於藁城,會日暮。明日,傑等列方陣於西南以待,燕王親率驍騎循滹沱河繞出陣後,會大風起,髮屋拔樹,燕軍乘之,傑等師大潰。燕王麾兵四向蹙之,斬首六萬餘級,追奔至真定城下,傑、安走入城。燕兵自白溝至藁城,三捷皆有風助之。 編 夏四月,燕王棣上書請召還吳傑等師,帝遣使齎書報之。 紀 燕王兵次於大名,聞齊泰、黃子澄皆竄逐,乃上書,稱臣燕王棣,大略言:「比聞齊泰、黃子澄皆已竄逐,臣一家喜有更生之慶,而將士皆曰『恐非誠心,姑以餌我。不然,吳傑、平安、盛庸之眾當悉召還,而今猶集境上,是奸臣雖出,而其計實行。』臣思其言,恐亦人事或然也,故不敢遽釋兵。惟陛下斷而行之,毋為奸邪所敝。」書上,帝以示方孝孺及侍中黃觀,孝孺對曰:「諸軍大集,燕兵久羇大名,暑雨為沴,不戰自疲。急令遼東諸將入山海關攻永平,真定諸將渡盧溝橋搗北平;彼顧巢穴歸援,我以大軍躡其後,必成擒矣。今宜且輿報書,往返逾月,彼心懈而眾離,我謀定而勢合,機不可失也。」帝曰:「善。」命孝孺草詔赦燕王父子及諸將士罪,使歸本國,勿預兵政,仍復王爵,永為藩輔。遣大理少卿薛嵓齎往燕師。 嵓齎詔至,燕王讀之怒,問嵓臨行上何言?嵓曰:「上言殿下旦釋甲謁孝陵,暮即旋師。」燕王曰:「嚄,是不可紿三尺兒!」嵓惶恐不能對。諸將請殺嵓,燕王曰:「嵓天子命使,毋妄言。」嵓戰慄,流汗被體。留數日,遣中使送出境,語之曰:「歸為老臣謝天子。天子素愛厚臣,一旦為權奸讒構,以至於此。臣不得已,為救死計耳。幸蒙詔罷兵,臣一家不勝感戴,但奸臣尚在,大軍未還,臣將士存心狐疑,未有遽散。望皇上誅權奸,散天下兵,臣父子單騎歸闕下,惟陛下命之。」嵓歸至京,方孝孺私就問燕事,嵓具以告,且曰:「燕王語直而意誠。」又言其將士同心,南師雖眾,驕惰寡謀,未見可勝,孝孺默然。嵓入見帝,亦備述前意。帝語孝孺曰:「誠如嵓言,曲在朝廷,齊、黃誤我矣。」孝孺惡之曰:「此為燕遊說也。」 編 五月,燕王棣遣都指揮李遠燒南軍積聚。 紀 燕師駐大名,吳傑、平安發兵斷北平餉道,燕王遣指揮武勝復奏書於朝,大略言:「朝廷許罷兵,而盛庸等攻北絕糧餉,與詔旨背馳。」帝得書有罷兵意,以示方孝孺曰:「此孝康皇帝同產弟,朕叔父也。吾他日不見宗廟神靈乎!」孝孺曰:「陛下果欲罷兵邪?即兵一罷,散不可復聚,彼長驅犯闕,何以御之?今軍聲大振,計捷書當不遠,願陛下毋惑甘言。」上然之,縛勝下錦衣獄。燕王聞之,怒曰:「候命三月,今武勝見執,是其志不可回矣。彼軍駐德州,資糧所給,皆道徐、沛,以輕騎數千邀焚之,德州必困。若來求戰,吾嚴師待之,以逸待勞,可必勝。」諸將皆曰:「善。」乃遣李遠等帥輕騎六千詣徐、沛,令易士卒甲冑與南師同,插柳枝於背為識。遠等至濟寧、谷城,盡焚軍興以來積聚。丘福、薛祿合兵攻濟州,破其城,遂掠沙河、沛縣。南軍不之覺,糧船數萬艘,糧數百萬,悉為所焚,軍資器械俱為煨燼,河水盡熱,漕運軍士散走。京師大震,德州糧餉遂艱。 編 秋七月,遣張安遺燕世子高熾書。 紀 方孝孺門人林嘉猷嘗居北平邸中,知高煦、高燧弗恭於燕世子。中官黃儼素奸險,方曲事高燧。高燧與世子協守北平,高煦從燕王軍,時時傾世子。而是時河北師老無功,德州餉道絕,孝孺乃言於上曰:「兵家貴間,燕父子兄弟可間而離也。世子誠見疑,王必北歸,王歸而我餉道通,事乃可濟。」上善之,立命孝孺草書,遣錦衣衛千戶張安如燕遺世子,令歸朝廷,許以王燕。世子得書不啟封,遣人並安等送軍前。中官黃儼者,比書至北平,則已先使人馳報燕王曰:「世子且反。」王疑之,問高煦。高煦曰:「世子固善太孫。」語未竟,世子所遣使以書及張安至,燕王啟視,遽曰:「嗟乎,幾殺吾子!」乃囚安等。 編 冬十月,燕王棣還北平。 編 十一月,遣駙馬都尉梅殷鎮守淮安。 紀 殷尚太祖女寧國公主,有才智,太祖特眷注之。臨崩,帝與殷侍側受顧命,太祖謂帝曰:「燕王不可忽。」顧語殷曰:「汝老成忠信,可托幼主。」出誓書及遺詔授之曰:「敢有違天者,為朕伐之!」言訖崩。至是燕兵漸逼,諸將多畏懦觀望,乃召募淮南兵民,合軍士號四十萬,命殷統之,駐淮上以阨燕師。既而燕王遺殷書以進香金陵為辭,殷答曰:「進香皇考有禁,遵者為孝,不遵者不孝。」割使者耳、鼻,口授數語,詞甚峻。燕王怒,決計趨金陵。 編 十二月,燕師發北平。 編 壬午,四年,春正月,命魏國公徐輝祖帥京軍往援山東。 編 燕兵陷東阿,吏目鄭華死之。 編 燕兵入沛縣,知縣顏伯瑋、主簿唐子清、典史黃謙皆死之。 編 二月,燕王棣帥師南下。 編 平安及燕兵遇於淝河,戰不利,退屯宿州。 紀 燕將金銘護北軍渡河,期與燕王會於宿州。平安率馬步兵四萬躡燕軍,燕王親率騎二萬,持三日糧,至淝河,設伏兵,南軍追至,伏發,南軍還走。燕王率兵至,平安以三千騎走北岸,燕王以數十騎當之。平安裨將火耳灰者,故燕蕃騎指揮,素驍勇,被召入京師,遂隸平安麾下,持矟直犯燕王,相距十步許,燕王令胡騎指揮童信射其馬蹶,遂獲火耳灰者,其部曲哈三帖木兒亦勇,見火耳灰者被獲,持矟突陣,亦射擒之。平安易服,以數騎走,燕王率兵追之,南軍大敗,驍將林帖木兒等被執。平安退屯宿州。是日釋火耳灰者,令入宿衛,諸將以為言,不聽。 編 燕兵陷蕭縣,知縣陳恕死之。 編 夏四月,總兵何福、都督平安等師屯靈壁,燕兵攻破之,福遁走。安被執,遣詣北平。 紀 平安營於小河,燕兵據河北,燕王令陳文扼要處為橋,先渡步卒,輜重騎兵隨之,遂分兵守橋。明日,總兵何福列陣十餘里,張左右翼,緣河而東,燕王帥騎兵戰,福麾步兵而前爭所守橋。福帥後軍來援,奮擊破之,遂斬陳文於陣。平安轉戰,遇燕王於北坂,王急,幾為安槊所及,馬蹶不得前,燕蕃騎指揮王騏躍馬入陣援,燕王得脫。南軍奪橋而北,勇氣百倍。徐輝祖軍至,大戰齊眉山,自午至酉,勝負相當。 是時南軍再捷,燕驍將多敗沒,燕王不解甲者數日,南軍相慶。 時廷臣有曰:「燕且北矣,京師不可無良將。」帝因召輝祖還,何福軍聲遂孤。燕遣輕騎截南軍餉道,又令游騎擾其樵採;福乃下令移營靈壁就糧。時南軍運糧五萬,平安帥馬步六萬護之,燕王遣壯士萬人遮援兵,而令高煦伏兵林間,躬帥師迎戰。福出壁與安合擊,高煦帥眾自林間突出,燕王還兵掩擊其後,福等大敗,盡喪其糧餉。福等入營堅守。是夜,福下令期明旦聞炮聲三,即突圍出師就糧於淮河。庚辰,燕軍攻靈壁營,燕王帥諸將先登,軍士蟻附而上。燕兵三震炮,福軍誤為己炮,急趨門,門塞不得出,營中紛擾,燕兵急攻之,遂破其營。福遁走,安等被執,參贊軍務禮部侍郎陳性善、大理寺丞彭與明皆死之。平安被俘見燕王,王曰:「淝河之戰,公馬不蹶,何以遇我?」安大言曰:「刺殿下如拉朽耳!」王太息曰:「高皇帝好養壯士。」釋之,遣還北平。自是南軍益衰矣。 編 五月,燕兵至泗州,守將周景初舉城叛降燕。 紀 燕王謁祖陵,泣曰:「橫罹權奸,幾不免矣,幸賴祖宗,得今日拜陵下。」陵下父老來見,悉賜牛酒慰勞遣之。 編 燕兵渡淮,守淮河兵部主事樊士信死之。 紀 燕師至淮,盛庸帥馬步兵數萬、戰艦數千列營南岸。燕王令艤舟編筏,揚旗鼓譟,若將渡者,潛遣丘福、朱能、狗兒等西行二十里,以小舟潛渡出庸後,漸近營,舉炮,南軍驚走。庸股慄不能上馬,遂單舸脫去。燕兵盡得其戰艦,渡淮駐南岸。樊士信死之。 編 燕兵陷盱眙、天長,進至揚州,守將崇剛,監察御史王彬死之。 編 燕兵至高郵,遂陷儀真。 編 詔天下勤王。 紀 儀真既破,北舟往來江上,旗鼓蔽天,燕王駐師江北。朝廷六卿大臣多為自全計,求出守城,都城空虛。帝下詔罪己,遣使四出征勤王兵。方孝孺曰:「事急矣,宜以計緩之。遣人許割地,稽延數日,東南募兵當至。長江天塹,北兵不閒舟楫,相與決戰於江上,勝敗未可知。」帝從之,乃以呂太后命,遣慶城郡主如燕師議和,以割地分南北為請。郡主,燕王從姊也。燕王見郡主哭,郡主亦哭。燕王問周、齊二王安在?郡主言:「周王召還未復爵,齊王仍拘因。」燕王益悲不自勝。郡主徐申割地議,燕王曰:「凡所以來,為奸臣耳。皇考所分吾地且不能保,何望割也!但得奸臣之後,謁孝陵,朝天子,求復典章之舊,免諸王之罪,即還北平,祗奉藩輔,豈有他望。此議蓋奸臣欲緩我師,俟遠方兵至耳。」郡主默然辭歸,燕王送之出曰:「為我謝天子。吾與之至親,相愛無他意,幸不終為奸臣所惑。更為我語諸弟妹,吾幾不免,賴宗廟神靈得至此,相見有日矣。」郡主還,具言之。帝出語方孝孺,且問曰:「今奈何?」孝孺曰:「長江可當百萬兵。江北船已遣人燒盡,北師豈能飛渡!」 編 寧波知府王璡、永清典史周縉募兵勤王。 編 六月,燕兵渡江,盛庸整眾御之,師潰,庸單騎遁。 紀 燕兵至浦子口,盛庸諸將逆戰,敗之。會高煦引北騎至,燕王大喜,撫煦背曰:「勉之!世子多疾。」於是煦殊死戰,燕王帥精騎直衝庸陣,庸軍小卻。帝遣都督僉事陳瑄帥舟師往援庸,瑄乃降燕。 乙卯,瑄具舟至江上來迎燕王,王乃誓師渡江。庸所駐海艘列兵沿江上下二百里,皆大驚愕。師漸近岸,庸等整眾以御。燕王麾諸將鼓譟先登,以精騎數百沖庸軍,庸師潰,追奔數十里,庸單騎走,余將士皆降燕。 編 燕兵進屯金川門,谷王橞與李景隆開門降。 紀 燕諸將請徑薄京城,燕王曰:「鎮江咽喉之地,若城守不下,往來非便。先下鎮江,則彼勢益危矣。」乃令來降海舟懸黃幟往來江中,鎮江城中望見驚曰:「海舟皆已降,吾將何為?」其守將童俊遂率眾降。 帝聞江上海舟暨鎮江皆降,甚憂鬱,召方孝孺問計。孝孺即班中執李景隆,請誅之,曰:「壞陛下事者此賊也。」不聽。孝孺請令諸王分守城門,乃命谷王橞、安王楹分守都城門,遣李景隆及兵部尚書茹瑺、都督王佐往龍潭,仍以割地請和為辭,觀虛實以待援兵。景隆、瑺至龍潭見燕王,伏地叩頭而已,稍稍及割地事,燕王曰:「吾今救死不睱,何用地為!且今割地何名?皇考裂土分封,吾故有地矣,此又奸臣計也。凡所以來,欲得奸臣耳。公等歸奏上,但奸臣至,吾即解甲,謝罪闕下,謁孝陵歸奉北藩,永祗臣節。」景隆、瑺還報命,帝令景隆再如燕師,言罪人已竄逐,候執至來獻,且令諸王與偕。既至,燕王見諸王相勞苦,諸王具述帝意。燕王曰:「諸弟試謂斯言誠偽。」諸王曰:「大兄洞見矣。」燕王曰:「吾來但欲得奸臣耳,不知其它。」遂宴諸王,遣歸。 帝會群臣慟哭,或勸帝且幸浙,或曰不若幸湖、湘。方孝孺請堅守京城以待援,萬一不利,車駕幸蜀,收集士馬以為後舉。齊泰奔廣德州,黃子澄奔蘇州,帝太息曰:「事出汝輩,而今皆棄我去乎!」長吁不已。 癸亥,燕王整兵而進,屯金川門,時谷王橞與李景隆守金川門,燕兵至,遂開門降。魏國公徐輝祖率師迎戰,敗績。 編 大內火,帝遜國去。 紀 時朝廷文武俱迎降燕,帝聞金川門失守,欲自殺。翰林院編修程濟曰:「不如出亡。」少監王鉞跪進曰:「昔高帝升遐時,有遺篋,曰:『臨大難當發。』謹收藏奉先殿之左。」群臣齊言急出之,俄而舁一紅篋至,四圍俱固以鐵,二鎖亦灌鐵,帝見而大慟。急命舉火焚大內,皇后馬氏赴火死。程濟碎篋得度牒三張,一名應文,一名應能,一名應賢,袈裟、帽鞋、剃刀俱備,白金十錠,朱書篋內:「應文從鬼門出,余從水關御溝而行,薄暮會於神樂觀之西房。」帝曰:「數也。」程濟即為帝祝髮,吳王教授楊應能願祝髮隨亡,監察御史葉希賢毅然曰:「臣名賢,應賢無疑。」亦祝髮。各易衣披牒,在殿凡五六十人俱矢隨亡。帝曰:「多人不能無生得失,宜各從便。」九人從帝至鬼門,而一舟艤岸,為神樂觀道士王昇,見帝叩頭稱萬歲,曰:「臣固知陛下之來也。疇昔,高皇帝見夢,令臣至此耳。」乃乘舟至太平門,升導至觀,已薄暮矣。俄而楊應能、葉希賢等十三人同至,共二十二人。帝曰:「今後但以師弟稱,不必拘主臣禮也。」約定,左右不離者三人,給運衣食者六人,余俱遙為應援。黎明,取道溧陽去。 編 燕王立為皇帝。 紀 諸王及文武臣詣燕王勸進,燕王固辭,諸王群臣頓首固請,燕王乃命駕謁孝陵畢,入城。燕王曰:「諸王群臣以為奉宗廟宜莫如子。宗廟事重,予不足稱;今辭弗獲,勉徇眾志,諸王群臣各宜協心輔予不逮。」遂詣奉天殿即皇帝位。 復周王、齊王榑封爵。 清宮三日,諸宮人、內官多誅死,惟得罪於建文者乃得留。上詰問宮人、內侍以建文帝所在,皆指認後屍應焉。乃出屍於煨燼中哭之,曰:「小子無知,乃至此乎!」召翰林侍讀王景問葬禮當何如?景對曰:「當葬以天子之禮。」從之。 革去興宗孝康皇帝廟號,仍舊諡號懿文皇太子。降封吳王允熥為廣澤王,衛王允為懷恩王,徐王允為敷惠王。尋復降允熥、為庶人,允改封甌寧王,後皆不得其死。 編 殺故文學博士方孝孺。 紀 上之發北平也,僧道衍送之郊,跪而密啟曰:「南有方孝孺者,素有學行,武成之日,必不降附,請勿殺之,殺之則天下讀書種子絕矣。」上首肯之。及建文帝遜去,即召用孝孺,不屈,系之獄。上欲草即位詔,皆舉孝孺,乃召出獄。孝孺斬衰入見,悲慟徹殿陛。上諭之曰:「我法周公輔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上曰:「伊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上曰:「國賴長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上降榻勞曰:「此朕家事耳,先生毋過勞苦。」左右授筆札,上曰:「詔天下非先生不可。」孝孺大批數字,擲筆於地,且哭且罵,曰:「死既死耳,詔不可草。」上大聲曰:「汝獨不顧九族乎!」孝孺曰:「便十族奈我何!」聲愈厲,上大怒,令以刀抉其口,兩旁至兩耳,復錮之獄。大收其朋友、門生盡殺之,然後出孝孺磔之聚寶門外。孝孺慷慨就戮,時年四十六,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 編 殺故兵部尚書鐵鉉。 紀 鉉被執至京陛見,背立廷中,正言不屈,令一顧不可得,割其耳鼻竟不肯顧。爇其肉納鉉口中,令啖之,問曰:「甘否?」鉉厲聲曰:「忠臣孝子肉有何不甘!」遂寸磔之,至死猶喃喃罵不絕。上乃令舁大鑊至,納油數斛熬之,投鉉屍,頃刻成煤炭,導其屍使朝上,轉展向外,終不可得。上大怒,令內侍用鐵棒十餘夾持之,使北面,笑曰:「爾今亦朝我邪!」語未畢,油沸蹙濺起丈余,諸內侍手糜爛,棄棒走,屍仍反背如故。上大驚,命葬之。鉉年三十七。 編 秋七月朔,大祀天地於南郊,以即位詔天下,大赦。 紀 仍以洪武三十五年為紀,改明年為永樂元年。 編 執黃子澄、齊泰至京,皆殺之,夷其族。 編 以夏原吉為戶部尚書。 編 八月,殺故左僉都御史景清。 紀 初,燕師入,清知帝出亡也,猶思興復,詭自歸附,上厚遇之,仍其官。清自是恆伏利劍於衣衽中,委蛇侍朝,人疑焉。八月望日早朝,清緋衣入。先是靈台奏「文曲犯帝座急,色赤」。及是見清獨衣緋,疑之,朝畢出御門,清奮躍而前,將犯駕,上急命左右收之,得所佩劍。清知志不得遂,乃起植立嫚罵,抉其齒,且抉且罵,含血直噀御袍,乃命剝其皮,草櫝之,械繫長安門,碎磔其骨肉,是夕精英迭見。後駕過長安門,索忽斷,所械皮趨前數步,為犯駕狀。上大驚,乃命燒之。已而上晝寢,夢清仗劍追繞御座,覺曰:「清猶為厲邪!」命赤其族,籍其鄉,轉相扳染,謂之「瓜蔓鈔」,村里為墟。 編 殺故右副都御史練子寧。 紀 子寧被縛至闕,語不遜,上大怒,命斷其舌,曰:「吾欲效周公輔成王耳。」子寧手探舌血,大書地上「成王安在」四字,上益怒,命磔之,宗族棄市者一百五十一人。 編 九月,大封靖難功臣。 編 以蹇義為吏部尚書。命解縉、黃淮、胡廣、楊榮、楊士奇、金幼孜、胡儼直文淵閣。 編 徙封谷王橞於長沙。 編 以黃福為工部尚書。 編 冬十月,寧王權來朝,徙封南昌。 編 建文帝往滇。 紀 初帝附舟至京口,過六合,陸行至襄陽,至是往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