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七七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宋紀 欽宗皇帝 綱 丁未,二年,春正月,詔兩河民降金民,不從。 目 陳過庭至兩河,民堅守不奉詔。至是,復詔兩河民開門出降,民猶不肯。 綱 帝命太子監國,復如金軍。 目 金人索金、銀急,且再邀帝至營。帝有難色。何、李若水以為無虞,勸帝行。帝乃命孫傅輔太子監國,而與、若水等復如金營。唐恪聞之,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門宣贊舍人吳革亦白曰:「天文帝座甚傾,車駕若出,必墮虜計。」不聽。 綱 河東割地使劉自經於金軍。 目 至金營,金人使僕射韓正館之僧舍,謂曰:「國相知君,今用君矣。」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為也。」正曰:「軍中議立異姓,欲以君為正代。與其徒死,不若北去取富貴。」仰天大呼曰:「有是乎!」歸,書片紙曰:「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君。況主辱臣死,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此予所以必死也!」使親信持歸,報其子子羽等,即沐浴更衣,酌巵酒而縊。金人嘆其忠,瘞之寺西岡上,遍題窗壁以識其處。凡八十日,乃就斂,顏色如生。 綱 副元帥宗澤大敗金人於衛州。 目 澤自大名至開德,與金人十三戰,皆捷,遂以書勸康王檄諸道兵會京城。又移書北道總管趙野,河東、北路宣撫范訥,知興仁府曾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澤為狂,不答。澤遂以孤軍進至衛南,先驅云:「前有敵營」,澤揮眾直前,與戰,敗之,轉戰而東。敵益生兵至,澤將王孝忠戰死,前後皆敵壘,澤下令曰:「今日進退等死,不可不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無不一當百,斬首數千;金人大敗,退卻數十里。澤計敵眾勢必復來,乃暮徙其營。金人夜至,得空營,大驚,自是憚澤,不敢復出兵。澤出其不意,遣兵過大河襲擊,敗之。 綱 遼耶律大石建都於虎思。 綱 大風霾,雲霧四塞。 綱 二月,金劫上皇及后妃、太子、宗戚至其軍。吏部侍郎李若水死之。 目 帝自如金營,都人日出迎駕,而粘沒喝留不遣。太學生徐揆上書請帝還宮,金人取而殺之。 吳乞買得帝降表,遂廢帝及太上皇帝為庶人。知樞密院事劉彥宗請復立趙氏,不許。丁卯,金人令翰林承旨吳、吏部尚書莫儔入城,令推立異姓堪為人主者,且邀上皇出城。孫傅曰:「吾惟知吾君可帝中國爾。若立異姓,吾當死之。」京城巡檢范瓊逼上皇與太后御犢車出宮。鄆王楷及諸妃、公主、駙馬及六宮有位號者皆行,獨元祐皇后孟氏以廢居私第獲免。 初金人檄開封尹徐秉哲,盡取諸王、皇孫、妃、主,凡得三千餘人,秉哲悉令衣袂相聯屬而往。 金人逼帝及上皇易服。若水抱帝而哭,詆金人為狗輩。金人曳若水出,擊之,敗面,氣結仆地。金人又逼上皇召皇后、太子;孫傅留太子不遣。吳、莫儔督脅甚急,范瓊恐變生,以危言讋衛士,遂擁皇后、太子共車而出。傅曰:「吾為太子傅,當同死生。」遂以留守事付王時雍,從太子出;百官軍吏奔隨太子號哭,太子亦呼云:「百姓救我!」哭聲震天。至南熏門,范瓊力止傅,金守門者曰:「所欲得太子,留守何預?」傅曰:「我宋之大臣,且太子傅也,當死從。」遂宿門下以待命。若水在金營旬日,粘沒喝召問立異姓狀,若水因罵之為劇賊。粘沒喝令擁之去,若水反顧,罵益甚。謂其仆曰:「我為國死,職爾,奈並累若屬何!」又罵不絕口,監軍撾破其唇,噀血罵愈切,至以刃裂頸斷舌而死。金人相與言曰:「遼國之亡,死義者十數,南朝惟李侍郎一人。」 綱 金人大括金帛,殺戶部尚書梅執禮等。 綱 康王構次於濟州。 目 王有眾八萬,分屯濟、濮諸州。金人遣甲士及中書舍人張征齎蠟詔自汴京至,命王以兵付副帥而還京。王問計於左右,後軍統制張俊曰:「此金人詐謀爾。今大王居外,此天授,豈可徒往!」因請進兵,王遂如濟州。既而金人謀以五千騎取康王,呂好問聞之,遣人以書白王曰:「大王之兵,度能擊則邀擊之;不然,即宜遠避。」 綱 金人議立異姓,執孫傅、張叔夜及御史中丞秦檜。 目 吳、莫儔復召百官議立異姓,眾莫敢出聲。王時雍問於、儔、二人得言敵意在張邦昌,時雍未以為然。適尚書員外郎宋齊愈至自金營,眾問金人意所主,齊愈取片紙書「張邦昌」三字示之。時雍乃決,遂以邦昌姓名入議狀,張叔夜不肯署狀,金人執叔夜及孫傅置軍中。粘沒喝召叔夜紿之曰:「孫傅不立異姓,已殺之;公年老大家,豈可與傅同死!」叔夜曰:「世受國恩,義當與之存亡。今日之事,有死而已!」金人皆義之。太常寺簿張浚、開封士曹趙鼎、司門員外郎胡寅皆逃入太學,不書名。唐恪書名,飲藥而死。已而時雍復集百官詣秘書省,俾范瓊諭眾以立邦昌意,眾唯唯。時雍先署狀以率百官,御史馬伸獨奮曰:「吾曹職為爭臣,豈容坐視!」乃與御史吳給約中丞秦檜共為議狀,願復嗣君以安四方,且論邦昌當上皇時蠹國亂政,以致社稷傾危。金人怒,執檜去。 綱 三月,金立張邦昌為楚帝。門宣贊舍人吳革率眾討邦昌,不克而死。 目 金人奉冊寶至,邦昌北向拜舞,受山即位,號大楚。門宣贊舍人吳革,恥屈節異姓,率內親事官數百人,皆先殺其妻孥,焚所居,舉義金水門外。范瓊詐與合謀,令悉棄兵仗,乃從後襲之,殺百餘人,捕革,並其子殺之。是日風霾,日暈無光。百官慘沮,邦昌亦變色,唯王時雍、吳、莫儔、范瓊等欣然以為有佐命功。邦昌心不安,拜官皆加權字。 綱 夏四月,金人以二帝及后妃、太子、宗戚三千人北去。 目 斡離不脅上皇、太后與親王、皇孫、駙馬、公主、妃嬪及康王母韋賢妃、康王夫人邢氏等由滑州去,粘沒喝以帝、後、太子、妃嬪、宗室及何、孫傅、張叔夜、陳過庭、司馬朴、秦檜等由鄭州去,而歸馮澥、曹輔、孫覿、汪藻、郭仲荀等於張邦昌。邦昌率百官遙辭二帝於南薰門,眾慟哭,有僕絕者。京師為之一空。 宗澤在衛,聞二帝北行,即提軍趨滑,走黎陽,至大名,欲徑渡河,據金人歸路,邀還二帝,而勤王之兵卒無至者,遂不果。 綱 張邦昌號哲宗廢后孟氏曰宋太后。 目 呂好問謂邦昌曰:「相公欲真立邪,抑姑塞敵意而徐為之圖也?」邦昌曰:「是何言也?」好問曰:「相公知中國人情所向乎?特畏女真兵威爾。女真既去,能保如今日乎?大元帥在外,元祐皇后在內,此殆天意。盍亟還政,可轉禍為福。且省中非人臣所處,宜寓直殿廬。車駕未還,下文書不當稱聖旨。為今計者,當迎元祐皇后,請康王早正大位,庶獲保全。」監察御史馬伸具書,請邦昌速奉迎康王,極陳逆順利害。邦昌讀其書,氣沮,乃尊元祐皇后為宋太后,迎居延福宮,而遣人至濟州訪康王。 綱 五月,康王即皇帝位於南京,大赦,改元。 目 呂好問謂邦昌曰:「天命人心皆歸康王,相公先遣人推戴,則功無在相公右者。若撫機不發,他人聲罪致討,悔可追邪!」邦昌乃復遣謝克家往奉迎。王時雍曰:「騎虎者勢不得下,所宜熟慮。他日噬臍,悔無及矣!」邦昌不聽。克家至濟州勸進,王不許,張俊曰:「大王,皇帝親弟,人心所歸,當早正大位。」既而邦昌又遣蔣思愈等持書詣濟州,自陳:「所以勉循金人推戴者,欲權宜一時,以紓國難爾,非敢有他也。」王復書與之,而諭宗澤等,以為「邦昌受偽命之人,義當誅討;然慮事出權宜,未可輕動,合移師近都,按甲觀變」。澤復書謂:「邦昌篡亂,蹤跡已無可疑。今二聖、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王在濟,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討,興復社稷,不可不斷。」好問亦遣人來言:「大王不自立,恐有不當立而立者。」 邦昌又遣謝克家及王舅忠州防禦使韋淵,奉大宋受命寶詣濟州,復以手書號太后曰元祐皇后,入居禁中,垂簾聽政,以俟復辟。克家等至濟州,王慟哭受之,命克家還京辦儀物。 皇后命太常少卿汪藻草手書告中外,俾王嗣統,其略曰:「歷年二百,人不知兵,傳序九君,世無失德。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賢王,越居近服。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茲乃天意,夫豈人謀!」濟州父老詣軍門,言「州四旁望見城中火光屬天,請即皇帝位」。會宗澤及權應天府朱勝非來言:「南京,藝祖興王之地,取四方中,漕運尤易。」王遂決意趨應天府。 既發濟州,鄜延副總管劉光世自陝州來會,王以光世為五軍都提舉。西道都總管王襄、宣撫司統制官韓世忠皆以師來會。 王至應天,邦昌來見,伏地慟哭請死,王撫慰之。王時雍等奉乘輿服御至,群臣勸進者益眾。王命築壇於府門之左,五月庚寅朔,王登壇受命。畢,慟哭,遙謝二帝,遂即位於府治。改元建炎,大赦。是日元祐皇后在東京撤簾。 綱 遙上靖康帝尊號曰孝慈淵聖皇帝。以黃潛善為中書侍郎,汪伯彥同知樞密院事。尊哲宗廢后孟氏為元祐太后,遙尊韋氏為宣和皇后,遙立夫人邢氏為皇后。以張邦昌為太保,封同安郡王,五日一赴都堂參決大事。 綱 耿南仲免,召李綱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目 綱再貶寧江,金兵復至,淵聖悟和議之非,召綱為開封尹。行次長沙,被命即帥湖南勤王師入援,未至,而京城失守。至是,召拜右相,趨赴行在所。中丞顏岐、右諫議大夫范宗尹咸沮之,帝皆不聽。汪伯彥、黃潛善自謂有攀附之勞,擬必為相,及召綱於外,二人不悅,遂與綱忤。綱行至太平,上疏曰:「興衰撥亂之主,非英哲不足以當之。英則用心剛,足以蒞大事而不為小故之所搖;哲則見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為小人之所間。願陛下以漢之高、光,唐之太宗,國朝之藝祖、太宗為法。」 綱 馮澥免,以呂好問為尚書右丞。 目 元祐太后遣好問奉手書詣應天,帝勞之曰:「宗廟獲全,卿之力也。」除尚書右丞。後李綱以群臣在圍城中不能執節,欲悉按其罪。好問曰:「王業艱難,政宜含垢,繩以峻法,懼者眾矣。」綱乃止。 綱 竄李邦彥、吳敏、蔡懋、李梲、宇文虛中、耿南仲、鄭望之、李鄴等於遠州。 綱 追貶蔡確、蔡卞、邢恕等官。 綱 簽書樞密院事張叔夜自殺於金軍。 目 叔夜即北遷,道中惟時飲水,義不食其粟。至白溝,御者曰:「過界河矣。」叔夜乃矍然起,仰天大呼,遂不復語。明日,扼吭而死。朝廷聞叔夜死,贈開府儀同三司,諡忠文。 綱 金人陷河中府及解、絳、慈、隰諸州。 目 金婁宿以重兵壓河中,權府事郝仲連力戰,外援不至,度不能守,先自殺其家人,已而城陷,與其子致厚皆不屈而死。 綱 以宗澤知襄陽府。 目 澤見帝應天,陳興復大計。帝欲留澤,黃潛善等沮之,故出。 綱 安置監察御史張所於江州。 目 靖康中,所以蠟書冒圍募河北兵,士民得書喜曰:「朝廷棄我,猶有一張察院能拔而用之。」應募者十七萬人,由是所聲震河北。帝即位,遣所按視陵寢,所還上言曰:「河東、河北,天下之根本。昨者誤用奸臣之謀,始割三鎮,繼割兩河,其民怨入骨髓,至今無不扼腕,若因而用之,則可藉以守,否則兩河兵民無所系望,陛下之事去矣!」且請帝亟還京城,因具言有五利:「奉宗廟保陵寢,一也;慰安人心,二也;系四海之望,三也;釋河北割地之疑,四也;早有定處而一意於邊防,五也。夫國之安危,在乎兵之強弱與將相之賢不肖,而不在乎都之遷與不遷也。誠使兵弱而將士不肖,雖渡江而南,安能自保!」帝欲以其事付所。會所言黃潛善奸邪不可用,恐害新政。潛善引去,帝留之,乃罷所言職,安置江州。 綱 六月,李綱至行在,固辭相位,不許。 目 綱至,入見,涕泗交集,帝為動容。綱力辭相位,帝曰:「朕知卿忠義、智略久矣,其勿辭。」綱頓首泣謝。且言:「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說,皆中一時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聽,陛下度其可行者賜之施行,臣乃敢受命。」一曰議國是,謂「中國之御四夷,能守而後可戰,能戰而後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莫若先自治,專以守為策,俟吾政事修,士氣振,然後可議大舉」。二曰議巡幸,謂「車駕不可不一至京師,見宗廟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則為巡幸之計。天下形勢,長安為上,襄陽次之,建康又次之,皆當詔有司預為之備」。三曰議赦令,謂「祖宗登極,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書,乃以張邦昌偽赦為法;如赦惡逆及罪廢官盡復官職,皆不可行,宜悉改正」。四曰議僭逆,謂「張邦昌為國大臣,不能臨難死節,而挾金人之勢易姓改號,宜正典刑,垂戒萬世」。五曰議偽命,謂「國家更大變,鮮有仗節死義之十,而受偽官者不可勝數。昔肅宗平賊,污偽命者以六等定罪,宜仿之以厲士風」。六曰議戰,謂「軍政久廢,士氣怯惰,宜一新紀律,信賞必罰,以作其氣」。七曰議守,謂「敵情狡獪,勢必復來,宜於尚河、江、淮,措置控御,以扼其沖」。八曰議本政,謂「政出多門,綱紀紊亂,宜一歸之中書,則朝廷尊」。九曰議久任,謂「靖康間進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慎擇而久任之,以責成功」。十曰議修德,謂「上始膺天命,宜益修孝悌恭儉,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興」。翌日,班綱議於朝,惟僭逆、偽命二事留中不出。 綱 以黃潛善為門下侍郎。 綱 安置張邦昌於潭州,貶放其黨有差。 目 李綱以僭逆、偽命二事留中,言於帝曰:「二事,乃今日刑政之大者。邦昌當道君朝,在政府者十年,淵聖即位,首擢為相,方國家禍難,金人為易姓之謀,邦昌如能以死守節,推明天下戴宋之義,以感動其心,敵人未必不悔禍而存趙氏。而邦昌方以為得計,偃然正位號,處宮禁,擅降偽詔,以止四方勤王之師。及知天下之不與,乃不得已,請元祐太后垂簾聽政,而議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而議者不同,臣請以春秋之法斷之。夫春秋之法,人臣無將,將而必誅。趙盾不討賊則書以弒君。今邦昌已僭位號,敵退而止勤王之師,非特將與不討賊而已。劉盆子以漢宗室為赤眉所立,其後以十萬眾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於盆子,不得已而自歸,朝廷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理也?陛下欲建中興之業,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誰不解體!又偽命臣僚,一切置而不問,何以厲天下士大夫之節!」時執政中有議不同者,帝召黃潛善等語之,潛善主邦昌甚力,帝顧呂好問曰:「卿昨在圍城中知其故,以為何如?」好問附潛善,持兩端。綱言:「邦昌僭逆,豈可留之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罷臣。」帝頗感動。汪伯彥乃曰:「李綱氣直,臣等所不及。」帝乃出綱奏,責授邦昌昭化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並安置王時雍、徐秉哲、吳、莫儔、李擢、孫覿於高、梅、永、全、柳、歸州,而顏博文、王紹以下論罪有差。 綱 贈李若水、霍安國、劉官,詔諸路訪死節之臣以聞。 綱 以李綱兼御營使。 目 綱既受命,拜謝,有旨兼充御營使。入對,言曰:「今國勢不逮靖康間遠甚,然而可為者,陛下英斷於上,群臣輯睦於下,庶幾中興可圖,然非有規模而知先後緩急之序,則不能以成功。夫外御強敵,內銷盜賊,修軍政,變士風,裕邦財,寬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誠號令以感人心,信賞罰以作士氣,擇帥臣以任方面,選監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後可以問罪金人,迎還二聖,此謂規模也。至於當急而先者,則在於料理河北、河東。蓋兩路,國之屏蔽,料理稍就,然後中原可保,而東南可安。今河東所失者恆、代、太原、澤、潞、汾、晉,河北所失者真定、懷、衛、浚,其餘諸郡皆為朝廷守。兩路士民兵將皆推豪傑以為首領,多者數萬,少者不下萬人,朝廷不因此時置司遣使以大慰撫之,分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糧盡力疲,坐受金人之困,雖懷忠義之心,危迫無告,必且憤怨朝廷,金人因得撫而用之,皆精兵也。莫若於河北置招撫司,河東置經制司,擇有材略者為之,使宣諭天子恩德,所以不忍棄兩河於敵國之意。有能全一州復一郡者,以為節度、防禦、團練使,如唐之方鎮,使自為守,非惟絕其從敵之心,又可資其禦敵之力,使朝廷永無北顧之憂,最今日之先務也。」帝善其言,問誰可任者,綱薦張所、傅亮。亮,西人,習古兵法。綱與語,謂可為大將,因奏用之。 綱 子旉生,大赦。 綱 還元祐黨籍及元符上書人官爵。 綱 以汪伯彥知樞密院事。 綱 遣宣義郎傅雱使金軍,通問二帝。 目 初,黃潛善白遣雱為祈請使,又遣太常少卿周望為通問使,俱未行。李綱上言:「堯、舜之道,孝弟而已。今日之事,正當枕戈嘗膽,內修外攘,使刑政修而中國強,則二帝不俟迎請而自歸。不然,雖冠蓋相望,卑辭厚禮,恐亦無益。今所遣使,但當奉表通問,致思慕之意可也。」帝從之,遂命綱草表,付雱以往,且致書於粘沒喝。 綱 立沿河、江、淮帥府。 綱 以張愨同知樞密院事,兼提舉戶部財用。 目 初,愨為計度都轉運使,帝為大元帥,募諸道兵勤王。愨飛踵道,建議印給鹽鈔以便商旅,不閱旬得緡錢五十萬以佐軍。帝即位,以為戶部尚書。至是,除同知樞密院事,兼提舉戶部財用。 愨建言:「三河之民,怨敵深入骨髓,恨不殲殄其類以報國家之仇。請因唐人澤潞步兵雄邊子弟遺意,募民聯以什伍,而寓兵於農,使合力抗敵,謂之巡社。其法:五人為甲,五甲為隊,五隊為部,五部為社,皆有長。五社為一都,社有正副,二都社有都副總首。甲長以上免身役,所結五百人以上,借補官有差。」論者以其法精詳,前此言民兵者皆莫之及。詔集為書行之,隸安撫司。 綱 呂好問罷知宣州。 目 侍御史王賓論「好問嘗污偽命,不可立新朝」。帝曰:「邦昌僭號之初,好問募人齎帛書道京師內外之事;金人甫退,又遣人勸進。考其心跡,非他人比。」好問自慚,力求去,且言「邦昌僭號之時,臣若閉門潔身,實不為難,徒以世被國恩,所以受賢者之責,冒圍齎書於陛下」。疏入,除資政殿學士,知宣州,以恩封東萊郡侯。 綱 以宗澤為東京留守。澤累表請帝還京師,不報。 目 澤在襄陽,聞黃潛善復倡和議,上疏曰:「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嘗命一將,出一師,但聞奸邪之臣朝進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說以乞盟,終至二聖北遷,宗社蒙恥。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日矣,未聞有大號令,但見刑部指揮云:『不得謄播赦文於河之東西,陝之蒲、解。』是褫天下忠義之氣,而自絕其民也。臣雖駑怯,當躬冒矢石,為諸將先,得捐軀報國恩,足矣!」帝覽其言而壯之。及開封尹闕,李綱言:「綏復舊都,非澤不可。」乃以為東京留守、知開封府。時敵騎留屯河上,金鼓之聲日夕相聞,而京城樓櫓盡廢,兵民雜居,盜賊縱橫,人情洶洶。澤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誅舍賊者數人,下令曰:「為盜者,贓無輕重悉從軍法。」由是盜賊屏息。因撫循軍民,修治樓櫓,屢出師以挫敵,上疏請帝還京師。時真定、懷、衛間敵兵甚盛,方密修戰具,為入攻之計,澤以為憂。乃渡河約諸將,共議事宜,以圖收復,而於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領招集之兵。造戰車千二百乘,又據形勢立堅壁二十四所於城外,尚河鱗次為連珠砦,連結河東、河北山水砦忠義民兵,於是陝西、京東、西諸路人馬咸願聽澤節制。澤又開五丈河以通西北商旅。守御之具既備,累表請帝還京,而帝用黃潛善計,決意幸東南,不報。 秉義郎岳飛犯法將刑,澤一見奇之,曰:「將材也!」會金人攻汜水,以五百騎授飛,使立功贖罪。飛大敗金人而還,升飛為統制而謂之曰:「爾智勇材藝,古良將不能過,然好野戰,非萬全計。」因授飛陣圖。飛曰:「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在乎一心。」澤是其言,飛由此知名。 綱 金斡離不卒。 綱 詔諸路募兵買馬,勸民出財。 目 李綱言:「熙、豐間,內外禁旅五十九萬。今禁旅單弱,何以捍強敵而鎮四方!莫若取財於東南,募師於西北,若得數十萬,付諸將以時練之,不久皆成精兵,此最為急務。」於是詔陝西、河北、京東、西路募兵十萬,更番入衛;河北西路括買官民馬,勸民出財助國。綱又言:「步不足以勝騎,騎不足以勝車。請以戰車之制,頒於京東、西路,使製造而教習之。」 綱 以張所為河北招撫使。 目 所招徠豪傑,擢王彥為都統制。時岳飛上書言:「勤王之師日集,宜乘敵怠而擊之。黃潛善、汪伯彥輩不能承聖意恢復,奉車駕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願陛下乘敵穴未固,親率六軍北渡,則將士作氣,中原可復。」坐越職言事奪官。歸詣所,所以飛為中軍統領,問之曰:「爾能敵幾何?」飛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謀。欒枝曳柴以敗荊,莫敖采樵以致絞,皆謀定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飛因說所曰:「國家都汴,恃河北以為固,苟馮據要衝,峙列重鎮,一城受圍,則諸城或撓或救,金人不能窺河南,而京師根本之地固矣。招撫誠能提兵壓境,飛唯命是從。」所大喜,借補飛武經郎。 綱 秋七月,以王為河東經制使,傅亮副之。 綱 以許翰為尚書右丞。 綱 右諫議大夫宋齊愈以罪棄市。 目 齊愈附黃潛善、汪伯彥,上疏論李綱募兵、買馬、括財三事之非,不報。章擬再上,其鄉人嗛齊愈者,竊其草示綱。時方論僭逆附偽之非,而齊愈實書邦昌姓名以示眾者,於是逮齊愈於獄。齊愈引伏,遂命戮於東市。 綱 以范致虛知鄧州。 目 李綱嘗言:「車駕巡幸之所,關中為上,襄陽次之,建康為下。陛下縱未能行上策,猶當且適襄、鄧,示不忘故都,以系天下之心。不然,中原非復我有,車駕還闕無期矣。」帝乃諭兩京以還都之意,讀者感泣。 既而有詔欲幸東南避敵,綱極言其不可,且曰:「自古中興之主,起於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有東南;起於東南,則不能復中原而有西北。蓋天下精兵健馬,皆在西北,若委中原而棄之,豈惟金人將乘間以擾內地,盜賊亦將蜂起為亂,跨州連邑,陛下雖欲還闕,不可得矣,況欲治兵勝敵,以歸二聖哉!夫南陽光武之所興,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有寬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鄰關、陝可以召將士,東達江、淮,可以運谷粟,南通荊、湖、巴、蜀可以取財貨,北距三都,可以遣救援。暫議駐蹕,乃還汴都,策無出於此者。今乘舟順流而適東南,固甚安便,第恐一失中原則東南不能必其無事,雖欲退保一隅不可得也!況嘗降詔許留中原,人心悅服,奈何詔墨未乾,遽失大信。」帝乃許幸南陽,以范致虛知鄧州,修城池,繕宮室,輸錢穀以實之。而汪伯彥、黃潛善陰主揚州之議。或謂綱曰:「外論洶洶,咸謂東幸已決。」綱曰:「國之存亡於是焉分,吾當以去就爭之。」 綱 元祐太后如揚州。 目 帝從汪伯彥、黃潛善言,將幸揚州以避敵。詔副都指揮使郭仲荀奉太后先行,六官及衛士家屬皆從,遣使詣汴京迎奉太廟神主赴行在。 綱 門宣贊舍人曹勛以上皇手書至自金。 目 上皇在燕山,謂門宣贊舍人曹勛曰:「我夢四日並出,此中原爭立之象,不知中原之民尚肯推戴康王否?」因出御衣絹半臂,親書其領中曰:「便可即真,來救父母。」又諭勛曰:「如見康王,第言有清中原之策,悉舉行之,毋以我為念。」康王夫人邢氏,聞勛南還,亦脫所御金環,使內侍持付勛曰:「幸為我白大王,願如此環,得早相見也。」勛遂間行至南京,以御衣進。帝泣以示輔臣。勛因建議募死士入海,至金東境,奉上皇由海道歸。執政難之,出勛於外。 綱 八月,以李綱、黃潛善為尚書左、右僕射兼門下、中書侍郎。 目 綱嘗侍帝,論及靖康時事,帝曰:「淵聖勤於政事,省覽章奏,至終夜不寐。然卒至播遷,何也?」綱對曰:「人主之職在知人。進君子,退小人,則大功可成;否則衡石程書無益也。」因勉帝以明恕盡人言,恭儉足國用,英果斷大事。帝嘉納之。綱所論諫,其言切直,帝初無不容納;至是惑於黃潛善、汪伯彥之言,常留中不報。 綱 更號元祐太后曰隆祐太后。 綱 召河東經制副使傅亮還行在。罷李綱提舉洞霄宮。 目 傅亮軍行十餘日,黃潛善等以為逗遛,令東京留守宗澤節制亮軍,即日渡河。亮言措置未就而渡河,恐誤國事。李綱為之請,潛善等不以為然。綱言:「招撫、經制二司,臣所建明,而張所、傅亮,又臣所薦用。今黃潛善、汪伯彥沮所、亮,所以沮臣。臣每鑒靖康大臣不和之失,事未嘗不與潛善、伯彥議而後行,而二人設心如此,願陛下虛心觀之。」既而召亮赴行在,綱言:「聖意必欲罷亮,乞付黃潛善施行,臣得乞身歸田裡。」綱退而亮竟罷。綱乃再疏求去,帝曰:「卿所爭細事,胡乃爾?」綱言:「方今人材,將帥為急,恐非小事。臣昨議遷幸,與潛善、伯彥異,宜為所嫉。然臣東南人,豈不願陛下東下為安便哉!顧一去中原,後患有不可勝言者!願陛下以宗社為心,以生靈為意,以二聖未還為念,勿以臣去而改其議。臣雖去左右,不敢一日忘陛下。」泣辭而退。或曰:「公決於進退,於義得矣,如讒者何?」綱曰:「吾知盡事君之道,不可則全進退之節,患禍非所恤也!」會侍御史張浚劾綱以私意殺宋齊愈,且論其買馬、招軍之罪。潛善、伯彥等復力排綱,請帝去之,遂罷綱為觀文殿大學士;浚論綱不已,乃落職,止提舉洞霄宮。凡在相位七十七日。綱罷,而招撫、經制司廢,車駕遂東幸,兩河郡縣相繼淪陷。凡綱所規畫軍民之政,一切廢罷。金兵益熾,關輔殘毀,而中原盜賊蜂起矣。 綱 殺太學生陳東、布衣歐陽澈。 目 東自丹陽召至,未得對,會李綱罷,乃上書乞留綱而罷黃潛善、汪伯彥;不報。又上疏請帝親征以還二聖,治諸將不進兵之罪以作士氣,車駕宜還京師勿幸金陵;又不報。 會撫州布衣歐陽澈徒步詣行在,伏闕上書,極詆用事大臣。潛善遽以語激怒帝,言「若不亟誅,將復鼓眾伏闕」。書獨下潛善所,府尹孟庾召東議事。東請食而行,手書區處家事,字書如平時,已,乃授其從者曰:「我死,爾歸,致此於吾親。」食已,如廁,吏有難色,東笑曰:「我陳東也,畏死即不敢言,已言肯逃死乎!」吏曰:「吾亦知公,安敢相迫!」頃之,東具冠帶出,別同邸,乃與澈同斬於市。四明李猷贖屍瘞之。東初未識綱,特以國故,為之死,識與不識皆為流涕。 綱 許翰罷。 目 李綱罷,翰言:「綱忠義英發,舍之無以佐中興。今罷綱,臣留無益。」力求去,帝不許。及陳東見殺,翰謂所親曰:「吾與東皆爭李綱者,東戮於市,吾在朝堂可乎?」乃為東、澈著哀辭,而八上章求罷,遂以資政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宮。 綱 封子旉為魏國公。 綱 安置河北招撫使張所於嶺南。 綱 都統制王彥等渡河,敗金人於新鄉,進次太行。金人圍之,彥兵潰,走保共城。 目 彥率岳飛等十一將,部七千人渡江,至新鄉,金兵盛,彥不敢進,飛獨引所部鏖戰,奪其纛而舞,諸軍爭奮,遂復新鄉。明日,戰於侯兆川,飛身被十餘創,士皆死戰,又敗之。會食盡,詣彥壁乞糧,彥不許。飛乃引兵益北,與金人戰於太行山,擒其將拓跋耶鳥。居數日,又與敵遇,飛單騎持丈八鐵槍,刺殺其將黑風大王,金人敗走。飛知彥不悅己,遂率所部復歸宗澤,澤復以為統制。 彥以屢勝,因傅州郡。金人以為大軍至,率騎數萬薄彥壘,圍之數匝。彥以眾寡不敵,潰圍出走,諸將敗去。彥獨保共城西山,遣腹心結兩河豪傑圍再舉。金人購求彥急,彥慮變,夜寢屢遷。其部曲覺之,相率刺面作「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以示無他意。彥益感勵,撫愛士卒,與同甘苦。未幾,兩河響應,忠義民兵首領傅選、孟德、劉澤、焦文通等皆附之,眾十餘萬,綿亘數百里,皆受彥約束。金人患之,召其首領,俾以大兵破彥壘。首領跪而泣曰:「王都統砦堅如鐵石,未易圖也。」金人乃間遣騎兵撓彥糧道,彥勒兵待之,斬獲甚眾。 綱 張邦昌伏誅。 綱 金盡陷河北州郡。 綱 冬十一月,帝如揚州。 目 先是黃潛善、汪伯彥力主幸東南,許景衡亦言:「建康天險可據。」帝從之,詔淮、浙沿海諸州,增修城壁,招訓民兵,以備海道。又命揚州守臣呂頤浩繕修城池。至是,諜者言金人慾犯江、浙,詔暫駐淮甸,捍禦稍定,即還京闕。宗澤上疏諫曰:「京師,天下腹心,不可棄也。昔景德間契丹寇澶淵,王欽若江南人,勸幸金陵;陳堯叟閬中人,勸幸成都;惟寇準毅然請親征,卒用成功。」因條上五事,其一言黃潛善、汪伯彥贊南幸之非。澤前後建議,輒為汪、黃所抑,二人每見澤奏至,皆笑以為狂。於是帝決意幸揚州。十月朔,帝登舟。 時兩河雖多陷於金,而其民懷朝廷恩,所在結為紅巾,出攻城邑,皆用建炎年號,金人稍稍引去,及聞帝南幸,無不解體。澤復上疏言:「欲遣閭勍、王彥各統大軍盡平賊壘,望陛下早還京闕。臣之此舉,可保萬全。或奸謀蔽欺,未即還闕,願陛下從臣措畫,勿使奸臣沮抑,以誤社禝大計!陳師鞠旅,盡掃胡塵,然後奉迎鑾輿還京,以塞奸臣之口,以快天下之民。」帝優詔答之。 綱 十一月,竄李綱於鄂州。 目 尋責授單州團練使,安置於萬安軍。 綱 遣朝奉郎王倫使金。 目 倫,旦之族孫也,家貧無行,為任俠,往來京、洛間,數犯法,倖免。至是,選能專對者使金問二帝起居,乃假倫刑部侍郎,充大金通問使,合門舍人朱弁副之。至雲中,見粘沒喝議事。時金方大舉南下,倫邀說百端,粘沒喝不聽。 先是淵聖自雲中徙燕山,始與太上皇相見,居於愍忠寺。至是,並遷於霫郡。霫,古溪國也,在燕山北千里。 綱 以張愨為中書侍郎,顏岐、許景衡為尚書左、右丞,郭三益同知樞密院事。 綱 十二月,金人分道入寇,遂陷西京;留守孫昭遠走死,河東經制使王引兵遁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