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四四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唐紀 太宗文武皇帝 綱 丁酉,十一年,春正月,作飛山宮。 綱 定律令。 目 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凡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減流入徒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 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 自張蘊古之死,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乃失入無辜,失出獲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陛下倘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上又嘗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吏得為奸。自今變法,宜詳慎之。」 綱 二月,幸洛陽宮。 目 上至顯仁宮,官吏以闕儲偫,被譴。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奈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猶嫌不足乎!」至洛陽宮西苑,泛積翠池,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 綱 三月,以王珪為魏王泰師。 目 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 綱 以南平公主嫁王敬直。 目 敬直,珪之子也。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笲,行盥饋之禮。是後公主始行婦禮。 綱 詔議封禪禮。 目 秘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綱 秋七月,谷、洛溢,詔百官極言過失。 目 大雨,谷、洛溢、入洛陽宮,壞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餘人。詔:「水所毀宮,少加修繕,才令可居。廢明德宮玄圃院,以其材給遭水者。令百官上封事,極言朕過。」 侍御史馬周上疏,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營繕不休,器服華侈。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百姓愁怨,國未有不亡者。人主當修之於可修之時,不可悔之於既失之後。貞觀之初,天下飢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蓄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蓄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夫儉以息人,貞觀之初,陛下所親行也,豈今日而難之乎!欲為長久之計,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又陛下寵遇諸王過厚,亦不可不深思也。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即位,遂遭囚禁,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惟在刺史、縣令,今重內官而輕州縣,刺史多用武臣,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五品以上各舉一人。」 魏徵上疏曰:「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抑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則可以無為而治矣!」 又曰:「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在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致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今之無事,行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矣。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 又曰:「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奸宄,其禍豈不深乎!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 綱 冬十月,獵洛陽苑。 目 上獵洛陽苑,有群豕突出,前及馬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何懼之甚!」對曰:「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 綱 以武氏為才人。 目 故荊州都督武士彠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 綱 戊戌,十二年,春二月,贈隋堯君素蒲州刺史。 目 詔曰:「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 綱 閏月,帝還宮。 綱 宴五品以上於東宮。 目 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愆糾謬,魏徵之功也。」皆賜之佩刀。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往年則遠矣;人心悅服則不逮也。」上曰:「何也?」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憂,故日新;今以既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日所為,亦何以異於往年邪?」對曰:「陛下初年,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勉強從之,而猶有難色也。」上曰:「其事可得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雲『太厚』,陛下雲『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之』,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陛下欲誅之,納戴胄之諫而止,是悅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宮,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綱 夏五月,永興公虞世南卒。 目 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上嘗稱世南有五絕: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辭;五書翰。世南嘗獻聖德論,上賜詔曰:「卿論朕太高,朕何敢當!然卿適睹其始,未睹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綱 冬十二月,以馬周為中書舍人。 目 周有機辨,岑文本常稱:「馬君論事,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舉要刪煩,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增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綱 以霍王元軌為徐州刺史。 目 元軌好讀書,恭謹自守,舉措不妄。與處士劉玄平為布衣交。人問玄平王所長,玄平曰:「無長。」問者怪之。玄平曰:「人有所短,乃見所長,至於霍王,無所短,何以稱其長哉!」 綱 己亥,十三年,春正月,加房玄齡太子少師。 目 房玄齡為太子少師。太子欲拜之,玄齡不敢謁見而歸,時人美其有讓。 玄齡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嘗有闕,求其人未得,乃自領之。 上嘗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孰難?」玄齡曰:「草昧之初,與群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徵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之言及此,四海之福也。」 綱 永寧公王珪卒。 目 珪性寬裕,自奉養甚薄。三品以上當立家廟,珪祭於寢,為法司所劾。上不問,命有司為之立廟以愧之。 綱 二月,以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目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流涕而撫之。上又嘗謂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謝曰:「臣妻雖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雖不學,聞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願也。」乃止。 綱 夏五月,旱。詔五品以上言事。 目 魏徵上疏,言:「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其一,以為「頃年輕用民力。乃云:『百姓無事則驕佚,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此恐非興邦之言也。」上深獎嘆,報云:「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仍錄付史官。」 綱 冬十一月,以楊師道為中書令,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綱 十二月,太史令傅奕卒。 目 傅奕精究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能咒人使立死,復咒即生。上試之,驗,以告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遂不復甦。又有婆羅門僧,言得佛齒,所擊輒碎,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奕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者,性至堅,物莫能傷,惟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試焉。」其子如言,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奕年八十五卒。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為高識傳十卷,行於世。 綱 以侯君集為交河大總管,將兵擊高昌。 綱 庚子,十四年,春二月,詣國子監。 目 上幸國子監,觀釋奠,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諸生帛有差。是時上大征天下名儒為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經以上皆得補官。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於是四方學者雲集京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人。上以師說多門,章句繁雜,命穎達與諸儒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 綱 夏五月,侯君集滅高昌,以其地為西州。 綱 冬十一月,詔李淳風考定戊寅歷。 綱 以太常卿韋挺為封禪使。 目 百官復請封禪,詔許之也。 綱 十二月,以張玄素為銀青光祿大夫。 目 上聞玄素在東宮數諫爭,擢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玄素嘗為刑部令史,上嘗對朝臣問之,玄素深以為恥。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群臣窮其門戶乎!」孫伏伽亦嘗為令史,及貴,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 綱 辛丑,十五年,春正月,以文成公主嫁吐蕃。 綱 夏四月,命太常博士呂才刊定陰陽雜書。 目 上以近世陰陽雜書,訛偽尤多,命太常博士呂才刊定上之;才皆為之敘,質以經史。其敘宅經曰:「近世巫覡妄分五姓,如張、王為商,武、庾為羽,似取諧韻;至於以柳為宮,以趙為角,又復不類。或同出一姓,分屬宮商;或複姓數字,莫辨徵羽。此則事不稽古,義理乖僻者也。」敘祿命曰:「祿命之書,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長平坑卒,未聞共犯三刑;南陽貴士,何必俱當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夭壽更異,此皆祿命不驗之著明者也。」其敘葬曰:「古者卜葬,蓋以朝市變遷,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謀之龜筮。近代或選年月,或相墓田,以為窮達壽夭皆因卜葬所致。按禮:天子、諸侯、大夫葬皆有月數,是古人不擇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擇日也。鄭葬簡公,司墓之室當路,毀之則朝而窆,不毀則日中而窆,子產不毀,是不擇時也。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兆域有常處,是不擇地也。今以妖巫妄言,遂於辟踴之際,擇地選時以希富貴。或雲辰日不可哭泣,遂莞爾而對弔客;或雲同屬忌於臨壙,遂吉服不送其親。傷教敗禮,莫斯為甚!」識者以為確論。 綱 五月,有星孛於太微,詔罷封禪。 綱 起復于志寧為太子詹事。 目 詹事于志寧遭母喪,起復舊職。太子治宮室,妨農功;好鄭、衛之樂,寵昵宦官;役使司馭不許分番;私引突厥入宮。志寧上書切諫;太子大怒,遣刺客張師政、紇干承基殺之。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竟不忍殺。 綱 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 目 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風俗,所至城邑,以綾綺遺其守者,遂得遊歷。見中國人隋末從軍沒於高麗者,因問親戚存沒,大德曰:「皆無恙。」咸涕泣相告。數日後,隋人望之而哭者,遍於郊野。大德歸言於上,上曰:「高麗本四郡地耳,吾發卒數萬,取之不難。但山東州縣凋瘵未復,吾不欲勞之耳!」 綱 冬十一月,以李世為兵部尚書。 目 并州長史李世,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朕惟置李世於晉陽,而邊塵不驚,其為『長城』,豈不壯哉!」因有是命。 綱 壬寅,十六年,春正月,魏王泰上括地誌。 目 泰好學,司馬蘇勖說泰,以古之賢王皆招士著書,故泰奏請修括地誌。於是大開館舍,門庭如市。至是,上之。 綱 夏六月,詔太子用庫物,有司勿為限制。 綱 秋七月,以長孫無忌為司徒,房玄齡為司空。 綱 九月,以魏徵為太子太師。 目 初,魏徵有疾,上手詔問之,且言:「不見數日,朕過多矣。若有聞見,可封狀進來。」徵上言:「比者弟子陵師,奴婢忽主,下多輕上,漸不可長。」又言:「陛下臨朝,常以至公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橫加威怒,欲蓋彌彰,竟有何益!」征宅無堂,上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五日而成,仍賜以素屏、褥、幾、杖等以遂其所尚。徵上表謝,上手詔曰:「處卿至此,蓋為黎元與國家,何事過謝!」會上問侍臣以國家急務,褚遂良曰:「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此為最急。」時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寵,群臣日有疑議,故遂良對及之。上乃曰:「方今群臣,忠直無逾魏徵,我遣傅太子,用絕天下之疑。」乃以徵為太子太師。徵以疾辭,上曰:「知公疾病,可臥護之。」徵乃受詔。 房玄齡、高士慶遇少府少監竇德素於路,問:「北門近何營繕?」德素奏之,上怒,讓玄齡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門小營繕,何預君事!」玄齡等拜謝。魏徵進曰:「玄齡等為陛下股肱耳目,於中外事豈有不應知者!使所營是則當助成之,非則當請罷之;不知何罪而責,亦何罪而謝也!」上甚愧之。 綱 西突厥寇伊州,安西都護郭孝恪擊敗之。 目 初,高昌既平,歲發兵千餘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曰:「陛下取高昌,調人屯戍,破產辦裝,死亡者眾。設使張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豈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終當發隴右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則河西者,中國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無用之土乎!願擇高昌子弟,使君其國,永為藩輔,內安外寧,不亦善乎!」上弗聽。及是,上悔之,曰:「魏徵、褚遂良勸我復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綱 冬十月,郢公宇文士及卒。 目 上嘗止樹下,愛之,士及從而譽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徵常勸我遠佞人,我不知佞人是誰,意疑是汝,今果不謬!」士及叩頭謝。至是卒,諡曰縱。 綱 許以新興公主嫁薛延陀。 目 上謂侍臣曰:「薛延陀屈強莫比,今御之有二策:苟非發兵殄滅之,則與之婚姻以撫之耳。」房玄齡對曰:「兵凶戰危,臣以為和親便。」先是契苾何力歸省其母於涼州,會契苾部落皆欲歸薛延陀,何力不可,部落執之以降。何力拔佩刀東向大呼曰:「豈有大唐烈士而受屈虜庭。」因割左耳以自誓。上聞契苾叛,曰:「何力心如鐵石,必不叛我。」會有使者自薛延陀來,具言其狀。上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使薛延陀,許以新興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還。 綱 癸卯,十七年,春正月,鄭公魏徵卒。 目 魏徵寢疾,上與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徵薨,陪葬昭陵。上自製碑文,書石,謂侍臣曰:「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 綱 圖功臣於凌煙閣。 目 上命圖畫功臣長孫無忌、趙郡王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齡、高士廉、尉遲敬德、李靖、蕭瑀、段志玄、劉弘基、屈突通、殷開山、柴紹、長孫順德、張亮、侯君集、張公謹、程知節、虞世南、劉政會、唐儉、李世、秦叔寶等於凌煙閣。 綱 夏四月,太子承乾謀反,廢為庶人;立晉王治為皇太子,貶魏王泰為東萊郡王。 目 太子承乾喜聲色畋獵,所為奢靡。魏王泰多能,有寵,潛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以求聲譽。太子畏其逼,陰養刺客紇干承基等,謀殺之。吏部尚書侯君集怨望,以太子暗劣,欲乘釁圖之,因勸之反,太子大然之。駙馬都尉杜荷謂之曰:「天文有變,當速發,但稱暴疾危篤,主上必親臨視,因茲可以得志。」會承基坐事系獄,當死。上變,告太子謀反。敕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反形已具。上謂侍臣曰:「將何以處承乾?」群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詔廢承乾為庶人,幽之。君集、荷等皆伏誅。 承乾既獲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許立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上乃詔立晉王治為皇太子,時年十六。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乃降泰爵東萊郡王,幽之北苑。 綱 以太子太保蕭瑀、詹事李世,同中書、門下三品。 目 詔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李世為詹事,瑀、世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三品自此始。又以李大亮、于志寧、馬周、蘇勖、高季輔、張行成、褚遂良皆為僚屬。 世嘗得暴疾,方雲「須灰可療」,上自剪須,為之和藥。又嘗從容謂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無以逾公,公往不負李密,豈負朕哉!」世流涕辭謝,齧指出血。 上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而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 上疑太子柔弱,密謂長孫無忌曰:「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儲副至重,豈可數易!」上乃止。謂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法不可私。漢立昭帝,燕王不服,霍光折簡誅之,此不可以不戒!」 上謂群臣曰:「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寬厚,諺曰『生狼猶恐如羊』,冀其稍壯,自不同耳。」無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也。」 綱 六月,薛延陀來納幣,詔絕其昏。 綱 秋七月,貶杜正倫為交州都督。 目 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謂庶子杜正倫曰:「吾兒果不可教,當來告我。」正倫屢諫,不聽,乃以上語告之。承乾表聞,上責正倫,正倫對曰:「臣以此恐之,冀其遷善耳。」及承乾敗,正倫左遷交州。 綱 踣魏徵碑。 目 初,魏徵嘗薦杜正倫、侯君集有宰相才。至是,正倫以罪黜,君集謀反誅,上始疑徵阿黨。又有言徵自錄前後諫辭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悅。乃罷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綱 房玄齡等上高祖、今上實錄。 目 上嘗謂褚遂良曰:「卿知起居注,所書可得觀乎?」對曰:「史官書人君言動,備紀善惡,庶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記之邪?」對曰:「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黃門侍郎劉洎曰:「借使遂良不記,天下亦皆記之矣!」上又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朕之心異於前世帝王,所以欲觀國史,蓋欲知前日之惡,為後來之戒耳!公可撰次以聞。」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或有飾非護短,史官不免刑誅,則莫不順旨全身,千載何所信乎!」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為高祖、今上實錄;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玄齡曰:「昔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為,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即命直書其事。 綱 九月,新羅乞兵伐高麗,遣使諭之。 目 新羅遣使言百濟與高麗連兵,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遣使齎璽書諭之。蓋蘇文不奉詔。使還,上曰:「蓋蘇文弒君,不可以不討。」諫議大夫褚遂良曰:「今中原清宴,四夷讋服,陛下之威望大矣。乃欲渡海遠征小夷,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也。」李世勸上伐之。上遂欲自征高麗,遂良復諫曰:「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肢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一、二猛將將四五萬眾,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幼稚,諸王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逾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臣之所甚憂也。」群臣亦多諫者,上皆不聽。 綱 徙故太子承乾於黔州,順陽王泰於均州。 綱 甲辰,十八年,春三月,以薛萬徹為右衛大將軍。 目 上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即大敗。」 綱 秋七月,以劉洎為侍中,岑文本、馬周為中書令。 目 文本既拜,還家,有憂色。母問其故,文本曰:「非勛非舊,濫荷寵榮,位高責重,所以憂懼。」語賀客曰:「今受吊,不受賀也。」 上文學辯敏,群臣言事者,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虛襟以納其說,猶恐未敢對揚;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而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損心,多語損氣,願為社稷自愛。」上飛白答之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致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志氣,非此為勞。今聞讜言,虛懷以改。」 綱 九月,以褚遂良為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目 上嘗問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上曰:「然。朕見前世帝王拒諫者,多雲業已為之,終不為改;如此,欲無危亡,得乎!」 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過,卿可為朕明言之。」無忌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將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諛說。朕欲面舉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敏於決斷,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高士廉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唐儉言辭辨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楊師道性行純和,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持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綱 冬十月,帝如洛陽,命房玄齡留守。十一月,以張亮、李世為行軍大總管,詔親征高麗。 目 十一月,上至洛陽。上聞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問方略,嘉其才敏,勞勉之。名振失不拜謝,上試責怒以觀其所為。名振謝曰:「疏野之臣,未嘗親奉聖問,適方心思所對,故忘拜耳。」舉止自若,應對愈明辯。上乃嘆曰:「奇士也!」即日拜右驍衛將軍。以張亮為平壤大總管,帥兵四萬,艦五百,自萊州泛海趨平壤;又以李世為遼東大總管,帥步騎六萬及蘭、河降胡趨遼東,手詔諭天下,以「高麗蓋蘇文弒主虐民,今問其罪,所過營頓,無為勞費」。 綱 十二月,武陽公李大亮卒。 目 大亮恭儉忠謹,每直宿必坐寐達旦。房玄齡每稱其有王陵、周勃之節,至是,副玄齡守京師。卒,遺表請罷高麗之師。諡曰懿。 綱 故太子承乾卒。 綱 乙巳,十九年,春正月,帝發洛陽。 綱 封比干墓。 目 詔諡殷太師比干曰忠烈,命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給五戶灑掃。上至鄴,自為文祭魏太祖,曰:「臨危制變,料敵設奇,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 綱 三月,至定州。詔皇太子監國。發定州。 綱 夏四月,諸軍至玄菟、新城。 綱 李世拔蓋牟城。 綱 五月,張亮拔卑沙城。 綱 帝渡遼,拔遼東城。 綱 進攻白岩城,六月,降之。 綱 進攻安市城,大破其救兵於城下。 目 車駕至安市城,攻之。高麗北部耨薩延壽、惠真,帥兵十五萬救安市。上命李世將步騎萬五千陳於西嶺;長孫無忌將精兵萬一千,自山北出狹谷以沖其後;上自將步騎四千為奇兵,挾鼓角,偃旗幟,登北山;敕諸軍聞鼓角齊出奮擊。延壽等見世布陣,勒兵欲戰。上望見無忌軍塵起,命作鼓角,舉旗幟,諸軍鼓譟並進,延壽等大懼,欲分兵御之,而陣已亂。會有龍門薛仁貴大呼陷陣,所向無敵;大軍乘之,高麗兵大潰。延壽、惠真帥眾請降。舉國大駭,後黃城、銀城皆自拔遁去,數百里無復人煙。上乃更名所幸山曰駐蹕山,刻石紀功焉。驛書報太子及高士廉等曰:「朕為將如此,何如?」 綱 秋九月,帝攻安市城,不下,詔班師。 目 上以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敕班師。 綱 冬十月,遣使祀魏徵,復立所仆碑。 目 凡征高麗,拔十城,斬首四萬餘級,戰士死者幾三千人,戰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嘆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馳驛祀徵以少牢,復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詣行在,勞賜之。 綱 丙午,二十年,春正月,帝還京師。 綱 秋八月,遣李世擊薛延陀,降之。敕勒諸部遣使請吏。 目 回紇等十一姓各遣使歸命,乞置官司。上大喜,遣使納之。詔曰:「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利;始弘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萬戶,請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勒石於靈州。 綱 冬十月,貶蕭瑀為商州刺史。 目 瑀性狷介,與同僚多不合,嘗言:「房玄齡等朋黨不忠,但未反耳。」上不聽,瑀內不自得,因自請出家,既而悔之。上以瑀反覆不平,貶商州刺史。 綱 十二月,帝生日,罷宴樂。 目 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為樂,在朕翻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為歡樂乎!」因泣數行下,左右皆悲。 綱 幸房玄齡第。 目 房玄齡嘗以微譴歸第,褚遂良諫曰:「玄齡翼贊聖功,冒死決策,選賢立政,勤力為多。自非罪在不赦,不可遐棄。若以其衰老,亦當退之以禮。」上然之,因幸芙蓉園。玄齡敕子弟汛掃門庭,曰:「乘輿且至!」有頃,上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宮。 綱 丁未,二十一年,春正月,詔以來年仲春有事於泰山。 綱 以牛進達、李世為行軍大總管,伐高麗。 綱 夏四月,作翠微宮。 目 初,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命修終南山太和廢宮為翠微宮。 綱 以李素立為燕然都護。 綱 五月,如翠微宮。 目 冀州進士張昌齡獻翠微宮頌,上愛其文,命於通事舍人里供奉。初,昌齡與王公治皆有文名,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知貢舉,黜之,上問其故。師旦曰:「二人文體輕薄,終非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後進效之,傷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綱 以李緯為洛州刺史。 目 初,上以緯為戶部尚書。時房玄齡留守京師,有自京師來者,上問:「玄齡何言?」對曰:「玄齡但云李緯美髭鬢。」上遽改除洛州刺史。 綱 秋七月,作玉華宮。 綱 八月,詔停封禪。 目 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屢興,河北水災故也。 綱 骨利干遣使入貢。 目 骨利干於鐵勒諸部為最遠,晝長夜短,日沒後,天色正曛,煮羊胛適熟,日已復出矣。 綱 立皇子明為曹王。 目 曹王明母楊氏,巢剌王之妃也,有寵於上。文德皇后之崩也,欲立為皇后,魏徵諫曰:「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自累!」乃止。尋以明繼元吉後。 綱 冬十一月,徙順陽王泰為濮王。 綱 十二月,遣阿史那社爾等擊龜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