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九
漢紀
太祖高皇帝
綱 乙未,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奉璽、符、節以降。
目 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請誅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
綱 沛公入咸陽,還軍霸上,除秦苛法。
目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取金帛財物;蕭何獨先入收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得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寶貨、婦女,欲留居之。樊噲諫曰:「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聽噲言!」公乃還軍霸上。悉召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惟恐沛公不為秦王。
綱 項籍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於新安。
目 項羽率諸侯兵欲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徭戍過秦中,秦人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楚,諸侯吏卒乘勝折辱,奴虜使之,秦吏卒多怨,竊言。羽計眾心不服,至關必危。於是夜擊坑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而獨與章邯及長史欣、都尉翳入秦。
綱 沛公遣兵守函谷關,項籍攻破之。遂屠咸陽,殺子嬰,掘始皇帝冢,大掠而東。
目 或說沛公:「急遣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沛公從之。項羽至,大怒,攻破之,進至戲,饗士卒,欲擊沛公。時羽兵四十萬,在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急擊勿失!」羽季父項伯素善張良,夜馳告之,欲與俱去。良曰:「良為韓王送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因固要伯入見沛公,公奉巵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守關者,備他盜耳。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項伯許諾,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去,具以告羽,且曰:「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不如因善遇之。」羽曰:「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羽,謝。羽因留飲,范增數目羽,舉所佩玉玦示之者三,羽不應。增出,使項莊入前為壽,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殺之。莊入為壽,畢,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出見樊噲,告以事急。噲帶劍擁盾直入,瞋目視羽,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羽曰:「壯士!」賜斗巵酒,一生彘肩,噲立飲啖之。羽曰:「能復飲乎?」噲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天下皆叛。懷王與諸將約曰:『先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勞苦功高,未有封爵之賞,而將軍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羽無以應,命之坐。沛公遂起如廁,脫身獨騎,噲等步從趣霸上,留張良使謝羽。羽問:「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因以白璧一雙獻羽,玉斗一雙與增。羽受璧。增拔劍撞破玉斗,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
居數日,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宮室,火三月不滅。掘始皇帝冢,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韓生說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羽見秦殘破,又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耳!」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聞之,烹韓生。
綱 春正月,項籍尊楚懷王為義帝。
目 項羽既入關,使人致命懷王。王曰:「如約。」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專主約!」乃陽尊懷王為義帝,徙於江南,都郴。
綱 二月,項籍自立為西楚霸王。
目 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
綱 立沛公為漢王。
目 項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以巴、蜀道險,秦之遷人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
綱 夏四月,諸侯罷兵就國。
綱 漢以蕭何為丞相,遣張良歸韓。
目 初,漢王以項羽負約,怒欲攻之。蕭何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王曰:「何也?」何曰:「今眾不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絀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王曰:「善。」乃就國,以何為丞相。
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張良送至褒中,王遣良歸韓;良因說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盜兵,且示羽無東意。
綱 五月,齊田榮擊走齊王都,遂弒膠東王巿,自立為齊王。秋七月,使彭越擊殺濟北王安,又擊破西楚軍。
目 田榮聞項羽徙田巿而立田都為齊王,大怒。拒擊都,走之,因留巿不令之膠東。巿畏羽,竊亡之國,榮怒,追擊殺之。是時彭越在巨野,有眾數萬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田安殺之,遂並王三齊。又使越擊楚,大破其軍。
綱 西楚殺韓王成,張良復歸漢。
目 項王以張良從漢王,廢韓王成而殺之,良遂間行歸漢。良多病,未嘗特將,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
綱 漢王以韓信為大將,留蕭何給軍食。八月,還定三秦,雍王邯迎戰,敗走廢丘;塞王欣、翟王翳降。
目 初,淮陰人韓信,家貧,無行,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信怒,竟絕去。釣於城下,有漂母見其飢而飯之。信喜,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少年或眾辱之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於是信熟視之,俯出胯下。一市皆笑。
及項梁渡淮,信仗劍從之;後又數以策干羽,不用。亡歸漢,未知名。坐法,當斬,其輩皆已斬,次至信,信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為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不斬,與語,說之,言於王;王亦未之奇也。
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王至南鄭,將士皆歌謳思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言,王不我用,即亡去。何不及以聞,自追之。人言於王曰:「丞相何亡。」王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罵曰:「若亡,何也?」曰:「臣不敢亡,追亡者耳。」王曰:「所追者誰?」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如信,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足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於是王欲召信拜大將。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信之所以亡也。必欲拜之,擇日,齋戒,設壇,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自以為得大將。至拜,乃韓信也,一軍皆驚。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乎?」信辭謝,因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項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惡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相,此匹夫之勇耳。見人慈愛,言語嘔嘔,至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婦人之仁也。雖霸天下,不居關中而都彭城;逐義帝置江南,所過殘滅;民不親附,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將秦子弟數歲,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及項王坑秦卒,惟此三人得脫。秦父兄怨之,痛入骨髓,而楚強以威王之。大王入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於諸侯之約,又當王關中,而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部署諸將,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
八月,從故道出,章邯迎戰,敗走廢丘。王至咸陽,欣、翳皆降。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之,羽以故無西意,而北擊齊。
綱 王陵以兵屬漢。
目 陵,沛人,聚黨居南陽,至是始以屬漢。楚執其母,欲以招之。其母因使者語陵曰:「漢王長者,終得天下;無以我故持二心。」遂伏劍而死。
綱 丙申,冬十月西楚霸王項籍弒義帝於江中。
目 項籍使人趣義帝行,其大臣稍稍叛之。籍乃密使吳芮、黥布、共敖,擊殺之江中。
綱 漢王如陝,鎮撫關外父老。
綱 十一月,漢王還都櫟陽。
綱 春正月,楚擊齊,王榮敗走死。楚復立田假為齊王。
綱 三月,漢王渡河,魏王豹降。虜殷王卬。以陳平為護軍中尉。
目 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里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事魏王咎,為太僕。不用,去事項羽。殷王反,羽使平擊降之;還,拜都尉,賜金二十鎰。及漢下殷,羽怒,將誅定殷將吏。平懼,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羽,乃挺身仗劍間行歸漢。因魏無知求見,王與語,悅之。問:「居楚何官?」曰:「為都尉。」即拜都尉,使參乘,典護軍。諸將盡;王聞之,益厚平。周勃等言於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居家時,嘗盜其嫂。平為護軍,多受諸將金。願王察之!」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勝負之數,王何暇用之乎?」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魏王不能用臣,故去。項王不能信人,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兄弟。臣聞漢王能用人,故來歸。然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畫計有可采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乞骸骨。」王乃謝平,厚賜之,拜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綱 漢王至洛陽,為義帝發喪,告諸侯討項籍。
目 漢王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曰:「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於是漢王發喪,哀臨三日,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弒之,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綱 夏四月,齊王榮弟橫立榮子廣為王,擊王假走之。
綱 漢王率五諸侯兵伐楚,入彭城。項籍還破漢軍,以漢太公、呂后歸。
目 項羽雖聞漢東,欲遂破齊而後擊漢,以故漢王得率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彭越收魏地,得十餘城,至是將其兵三萬人歸漢,請立魏後。漢王曰:「西魏王豹,真魏後。」乃以彭越為魏相國,將其兵略梁地。遂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羽聞之,自以精兵三萬,還擊破漢軍。漢軍入谷、泗、睢水,死者二十餘萬人,水為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晝晦,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道逢子盈及女,載以行,而太公、呂后為楚軍所獲。諸侯復背漢與楚。王間往從呂后兄周呂侯於下邑,收其兵。
綱 漢王遣隨何使九江。
目 初,項羽擊齊,徵兵九江,黥布稱疾,遣將將數千人往。及漢入彭城,布又不佐楚。羽由是怨之。至是,漢王西過梁地,問群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張良曰:「九江與楚有隙,彭越與齊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王謂左右曰:「孰能為我使九江,令倍楚,留項王數月,我取天下可以百全。」謁者隨何請使,王遣之。
綱 五月,漢王至滎陽。
目 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漢遂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
綱 魏王豹叛漢。
綱 漢王還櫟陽,立子盈為太子。
綱 關中飢,人相食。
綱 秋八月,漢王如滎陽,命蕭何守關中,立宗廟、社稷。
目 王如滎陽,命蕭何侍太子,守關中,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事有不及奏決者,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計關中戶口,轉漕、調兵以給軍,未嘗乏絕。
綱 漢韓信擊魏,虜王豹,遂北擊趙代。
目 漢使酈生說魏王豹,且召之。豹不聽曰:「漢王慢而侮人,罵諸侯、群臣如罵奴耳,吾不忍復見也!」於是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王問食其:「魏大將誰也?」對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當韓信!」「騎將誰也?」曰:「馮敬。」曰:「雖賢,不能當灌嬰。步卒將誰也?」曰:「項它。」曰:「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信亦問:「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擊虜豹,定魏地。
信請兵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王遣張耳與俱。九月,破代兵,禽夏說。
綱 丁酉,冬十月,韓信大破趙軍,禽王歇,斬代王餘,遣使下燕。
目 韓信、張耳擊趙,趙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謂陳餘曰:「信、耳乘勝遠斗,其鋒不可當。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其勢糧食必在後。願假臣奇兵三萬,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餘常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不用左車策。
信間視知之,大喜,乃敢遂下。未至井陘口,止舍。夜半,傳發,遣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戒曰:「趙空壁逐我,即疾入趙壁,拔其幟而易之。」令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陣;趙望見皆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耳佯棄旗鼓,走水上軍,趙果空壁逐之。信所遣騎馳入趙壁,拔趙幟立漢幟。水上軍皆殊死戰,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歸壁,見幟,大驚,遂亂,遁走。漢兵夾擊,大破之,斬陳餘,禽趙王歇。諸將問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背水而勝,何也?」信曰:「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所謂『驅市人而戰之』,非置死地,使人自為戰,彼將皆走,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
信以千金募生得李左車者,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問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左車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信曰:「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信亦已禽矣!今願委心歸計,足下勿辭。」左車曰:「將軍虜魏王,禽夏說,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眾,威震天下,此將軍之所長也。然眾勞卒罷,其實難用。燕若不服,齊必自強,此將軍之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為將軍計,莫若按甲休兵,北首燕路,而遣辯士奉書於燕,暴其所長,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不知為齊計矣。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信從其策,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
綱 是月晦,日食。十一月,晦,日食。
綱 十二月,隨何以九江王布歸漢。
目 隨何至九江,說黥布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布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何曰:「大王與楚俱為諸侯,而北鄉臣事之者,必以楚為強,可托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大王宜悉眾自將,為楚前鋒;乃發四千人以助楚。漢入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乃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托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倍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今漢王收諸侯,守滎陽,下蜀、漢之粟,堅守而不動。楚人深入敵國,老弱轉糧,進不得攻,退不能解。楚不如漢,其勢亦易見矣。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不取也!」布陰許之,未敢泄。
楚使者在傳舍,方急責布發兵,何直入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因說布殺楚使而攻楚。楚擊破之,布乃間行與何歸漢。十二月,至漢。漢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見。布悔,怒,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食飲、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漢益其兵,與俱屯成皋。
綱 漢遣酈食其立六國後,未行而罷。
目 楚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酈食其曰:「昔湯放桀,武王伐紂,皆封其後。秦伐諸侯,滅其社稷。今誠能立六國後,其君臣、百姓,必皆戴德慕義,願為臣妾。大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未行,張良來謁。王方食,具以告良。良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大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武王入殷,發粟散財,休馬放牛,示不復用;今大王能之乎?且天下游士,離親戚,棄墳墓,從大王游者,徒欲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後,游士各歸事其主,大王誰與取天下乎?且夫楚唯無強,六國復橈而從之,大王焉得而臣之乎?誠用客謀,大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綱 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亞父范增死。
目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昩之屬,不過數人耳。項王為人,意忌信讒,誠能捐金行間,以疑其心,破楚必矣。」王乃與平黃金四萬斤,不問其出入。平多縱反間,言昩等功多,不得裂地,欲與漢滅楚而分其地。羽果疑昩等。及楚圍滎陽急,漢王請和。羽使至漢,陳平為太牢具舉進,而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也!」乃持去,而更以惡草具進。使歸以報,羽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羽不聽。亞父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
綱 五月,漢王走入關。彭越擊楚,楚還兵擊之,漢王復軍成皋。
目 楚圍滎陽益急,漢將軍紀信曰:「事急矣!臣請誑楚。」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楚因擊之。信乃乘王車,出東門,曰:「食盡,漢王降楚。」楚皆之城東觀。王乃令周苛守滎陽,而與數十騎出西門去。羽燒殺信。
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曰:「願君王出武關,羽必南走。王深壁勿戰,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而韓信等亦得安輯趙地,連燕、齊,王乃復還滎陽,則楚備多而力分,復與之戰,破之必矣!」王從之。羽果南,王不與戰。會彭越破楚軍殺薛公,羽東擊越,漢王復軍成皋。
綱 六月,楚破彭越,還拔滎陽及成皋。漢王走渡河,奪韓信軍,遣信擊齊。
目 項羽既破彭越,還拔滎陽,烹周苛,遂圍成皋。漢王逃去,北渡河,宿小修武。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臥內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令耳守趙,信收趙兵未發者擊齊。
楚遂拔成皋欲西。王欲捐成皋以東而屯鞏、洛以距楚。酈生曰:「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聞其下藏粟甚多。楚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此天所以資漢也。願急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王乃復謀取敖倉。
綱 秋七月,有星孛於大角。八月,漢王軍小修武,遣人燒楚積聚。
目 漢王得韓信軍,復大振。引兵臨河,南鄉,欲復與楚戰。鄭忠說止。王乃使劉賈、盧綰渡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燒楚積聚,以破其業。
綱 彭越下樑十七城,楚復擊取之。
目 彭越下樑地十七城。項羽聞之,使曹咎守成皋,戒曰:「即漢欲戰,慎勿與戰!」而自引兵東擊越所下城。圍外黃,數日乃降,羽欲盡坑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說羽曰:「彭越強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以待大王。今又坑之,百姓安所歸心哉!且如此,則從此以東十餘城皆莫可下矣!」羽從之。梁復為楚。
綱 漢王遣酈食其說齊,下之。
目 酈食其說漢王曰:「今燕、趙已定,惟齊未下。諸田宗強,近楚,多詐;雖遣數萬之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東藩。」王曰:「善。」酈生乃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請問之,生曰:「歸漢。」王曰:「何也?」生曰:「漢王先入咸陽,收天下兵,以責義帝之處,立諸侯之後,與天下同其利,天下賢才樂為之用。項王有倍約之名,有弒義帝之負,記人之罪,忘人之功,賢才怨之,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今又已據敖倉,塞成皋,守白馬,距蜚狐,天下後服者先亡矣。」齊王納之,遂與漢平,而罷守備,日與生縱酒為樂。
韓信欲東兵,聞之而止。蒯徹說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之,寧有詔止將軍乎?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眾,歲余乃下趙五十城耳。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信遂渡河。
綱 戊戌,冬十月,漢韓信襲破齊,齊王烹酈食其,走高密。
綱 漢王復取成皋,與楚皆軍廣武。
目 漢數挑楚戰,曹咎不出。使人辱之,咎怒,渡兵汜水。半渡,漢擊破之,咎自剄。漢王乃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羽聞之,亦還軍廣武,相守。楚食少,乃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王曰:「吾與若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殺之。項伯曰:「為天下者不顧家,殺之無益,只益禍耳!」羽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徒以吾兩人。願與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父子為也!」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因數之曰:「羽負約,王我於漢,罪一;矯殺卿子冠軍,罪二;救趙不報,而擅劫諸侯入關,罪三;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私其財,罪四;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義帝,自都彭城,奪韓、梁地,罪八;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羽大怒,伏弩射漢王,傷胸,王乃捫足曰:「虜中吾指。」因病創臥,張良強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王從之。疾甚,因馳入成皋。
綱 楚救齊。十一月,漢韓信擊破之,殺其將龍且,虜齊王廣。田橫自立為齊王,戰敗走,信遂定齊地。
目 楚使龍且將兵二十萬救齊。或曰:「漢兵遠斗窮戰,其鋒不可當,不如深壁。漢兵客居,其勢無所得食,可不戰而降也。」且曰:「吾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胯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進與漢軍夾濰水而陳。信夜令人囊沙,壅水上流。旦渡擊且,佯敗還走,且喜曰:「吾固知信怯也。」遂追之。信使決壅囊,水大至,且軍大半不得渡。信急擊殺且。追至城陽,虜齊王廣。田橫遂自立為齊王,灌嬰擊走之,盡定齊地。
綱 漢立張耳為趙王。
綱 漢王還櫟陽,留四日,復如廣武。
綱 春二月,漢立韓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
目 韓信使人言於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請為假王以鎮之。」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乃自立邪!」張良、陳平躡王足,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王悟,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何以假為!」二月,遣良操印立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
項羽聞龍且死,大懼,使武涉說信,欲與連和,三分天下。信謝之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
武涉已去,蒯徹以相人之術說信曰:「仆相君之面,不過封侯;相君之背,貴不可言。」信曰:「何謂也?」徹曰:「楚、漢分爭,智勇俱困,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莫若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足下據強齊,從燕、趙,因民之欲,西向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蓋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以鄉利而倍義乎?」徹曰:「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欲持是安歸乎?」信謝曰:「先生休矣,吾方念之。」數日,徹復說曰:「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時乎,時乎,不再來!」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徹。徹因去,佯狂為巫。
綱 秋七月,漢立黥布為淮南王。
綱 漢初為算賦。
目 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賦錢,人百二十,為一算。治庫兵車馬。
綱 漢以周昌為御史大夫。
綱 楚與漢約,中分天下。九月,歸太公、呂后於漢,解而東歸。
目 項羽自知少助,食盡,韓信又進兵擊之。漢遣侯公說羽,請太公。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歸太公、呂后,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曰:「漢有天下大半,楚兵飢疲,今釋弗擊,此養虎自遺患也。」王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