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多林的陷落 · 附加說明

愛努 愛努這個名稱譯作「神聖者」，來源於家父的創世神話。根據1964年的一封信（我在紙書第13頁引用了這封信的一段），他是在1918年至1920年間，他「受僱編纂當時尚未完成的大詞典」時記下最初的構想的。信中繼續寫道：「在牛津，我寫了一個宇宙演化的神話——《愛努的大樂章》，定義了至尊者（就是超凡的造物主）與『大能者』維拉（天使般的造物，是最先被創造出來的）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在調整和實現原始設計時起到的作用。」 從《剛多林的陷落》的傳說跳到創世神話，讀者可能認為這嚴重偏離了主題，但我希望我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很快就能揭曉。 「宇宙演化的神話」的核心構思，在《愛努的大樂章》這個標題中就得到了清楚的表述。直到20世紀30年代，家父才創作了一個新的版本——《愛努林達列》（即「愛努的大樂章」），其內容與最初的文稿非常接近。我正是從這個版本中引用了以下的簡短敘述。 一如是造物主、至尊者，常被稱為「伊露維塔」，意為宇宙中的「萬物之父」。這篇作品講述，一如最先創造了愛努，「他們是祂意念的產物，在時間開始之前就與祂同在。祂對他們說話，提點樂曲的主題。於是他們在祂面前開聲歌唱，一一獨唱，余則傾聽。這便是愛努的大樂章的開端，因伊露維塔召聚所有的愛努，向他們宣布了一個浩大非凡的主題，他們須和聲共創一宏大樂章。」 當伊露維塔令這一宏大樂章收尾時，祂使眾愛努得知，祂乃是萬物之主，已轉化了他們所唱、所奏的一切——祂令其存在，擁有形狀和實體，就像眾愛努自身一樣。然後祂領他們出去，進入黑暗。 但當他們來到空虛之境的中心時，他們看到，在曾經空無一物之處，出現了美不勝收的景象。伊露維塔說：「看吧，你們的樂章！它因我的意願而成形，此刻這個世界的歷史便開始了。」 我引用一段在本書中意義重大的文字來結束這段敘述。在伊露維塔與烏歐牟就眾水之主宰的領域交談之後： 就在伊露維塔對烏歐牟說話的同時，眾愛努看到世界逐漸演變，開始了伊露維塔作為樂曲的主題提點給他們的那段歷史。因眾愛努牢記伊露維塔所言，並了解各自所創作、演奏之樂曲，他們對未來所知甚詳，未曾預見之事寥寥無幾。 如果我們把這段話與烏歐牟關於埃雅仁德爾的預見（見紙書第231頁，我將其形容為「不可思議」）結合來看，烏歐牟似乎是根據極其久遠的記憶，很有把握地知曉不久的將來會發生什麼。 關於愛努，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方面。讓我再一次引用《愛努林達列》： 就在他們凝視的時候，許多傾心於那個世界之美，全神貫注於其中成形的歷史。他們當中起了騷動。如此一來，有些愛努仍與伊露維塔同住在世界之外……但其他愛努，包括許多最睿智與最美麗的，都渴望伊露維塔恩准，降臨到世界當中，居住在那裡，為自己取用了時間之內的形體與衣飾…… 於是，那些想去的愛努降入世界當中。但伊露維塔定下一個條件，從那時起，他們的力量就受到世界的牽制與束縛，並將隨之衰亡。伊露維塔並未透露，此後祂對他們有何打算。 眾愛努就這樣進入了世界，我們稱他們為「維拉」，或「大能者」。他們居住在很多地方：高天之上，深海之中，凡世大地上，或在凡世大地邊緣的維林諾。他們當中最偉大的四位是米爾冦、曼威、烏歐牟和奧力。 接下來是《愛努的大樂章》中對烏歐牟的描述（見紙書第236頁）。 由此可見，Ainur這個詞（單數形式是Ainu）有時可以用來代替Valar/Vala。例如紙書第34頁，「眾愛努事先讓他心中動念」。 最後我必須補充一點，在這篇《愛努的大樂章》概述中，我有意省略了創世傳說中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那就是米爾冦／魔苟斯起到的巨大的破壞性作用。 胡林與剛多林 這個故事出現在家父稱為《灰精靈編年史》的晚期文稿中（見紙書第220頁）。故事說，胡林和他的弟弟胡奧（圖奧的父親）「都去與奧克作戰，胡奧只有十三歲，卻不肯置身事外。但他們所在的隊伍落了單，被一路追趕到布礫希阿赫渡口，若非烏歐牟鎮守在西瑞安河裡的力量尚強，他們就會當場被俘或被殺。一股大霧從河中升起，將他們從敵人眼前隱藏起來，他們逃到丁巴爾，在克瑞賽格林的陡峭群峰腳下的丘陵中漫遊。梭隆多注意到他們，便派了兩隻大鷹前去相助。大鷹馱起他們，飛過山脈，將他們送去了隱秘山谷圖姆拉登中那座尚無人類見過的隱匿之城剛多林。」 精靈王圖爾鞏熱情接待了他們，因為烏歐牟曾建議他善待哈多家族的子孫，他們必在危急之時予他援助。胡林和胡奧在剛多林生活了一年。據說，胡林在這段日子裡了解到了一些圖爾鞏的計劃與目的。因為圖爾鞏非常喜歡他們，想把他們留在剛多林。但他們渴望回到自己的族人當中，分擔現今困擾他們的戰事和苦難。圖爾鞏尊重他們的意願，說：「只要梭隆多願意，你們就將獲准依照所來之路離開。我為這次分別悲傷，不過，以埃爾達的標準衡量，過不了多久，我們便會重逢。」 故事以邁格林充滿敵意的話結束，他強烈反對國王對他們的慷慨優待。他說：「律法不如先前那般嚴苛，否則你們將別無選擇，只能在這裡住到老死為止。」胡林回答他說，如果邁格林不信任他們，他們可以起誓。於是，他們發誓永遠不會泄露圖爾鞏的計劃，並且會緘口不提在他王國中所見的一切。 而在多年以後，當圖奧和沃隆威站在溫雅瑪的海邊時，圖奧將對沃隆威說：「但若論我是否有權去尋找圖爾鞏，我乃胡奧之子圖奧，胡林的血親，這二人的名字圖爾鞏決不會忘記。」（見紙書第168頁。） * 胡林在淚雨之戰中遭到生擒。魔苟斯提出給他自由，或任命他為魔苟斯最有勢力的統帥，「只要他肯透露圖爾鞏的要塞所在」。胡林以極大的勇氣和輕蔑拒絕了魔苟斯這個提議。於是，魔苟斯迫使他坐在桑格洛錐姆高處的石椅中，並對胡林說，他將通過魔苟斯的雙眼，遠遠看見他所愛之人遭受的厄運，什麼都不會瞞他。胡林忍受了二十八年的折磨。之後，魔苟斯釋放了他。他假裝這是因為他憐憫一個一敗塗地的敵人，但他在說謊，他還有更邪惡的計劃。而胡林儘管知道魔苟斯毫無憐憫之心，還是選擇了自由。在講述這個故事的《灰精靈編年史》擴充——《胡林的流浪》中記載，他終於來到了剛多林的環抱山脈——埃霍瑞亞斯，但不得其門而入，最後他絕望地站在「冷峻寂靜的群山前……最後，他爬上一塊高聳的岩石，張開雙臂，望著剛多林的方向高聲呼喊：『圖爾鞏！胡林在呼喚你。圖爾鞏啊，你在你的隱匿宮殿中充耳不聞了嗎？』但沒有回應，四下里唯有掠過枯草的風聲。……但胡林所說的話被一些耳朵聽去，所做的手勢被一些眼目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切被迅速呈報到北方的黑暗王座前。魔苟斯笑了，現在他清楚知道圖爾鞏居住在哪片區域了。儘管因著大鷹的守護，他的奸細一時之間還無法前去窺探環抱山脈後方那片土地。」 在這裡，我們又一次看到家父改動了對魔苟斯如何發現隱匿王國的構思（見紙書第124—125頁）。上文中的故事顯然與《諾多族的歷史》中的段落（見紙書第138—139頁）相悖，後者這樣清楚地講述了邁格林被奧克俘虜後做出的背叛：「他向魔苟斯透露了剛多林的確切位置和如何找到並進攻它的辦法，以此換取性命與自由。魔苟斯著實大喜過望……」 我認為，從上文給出的段落來看，故事其實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胡林的呼喊透露了剛多林的位置，「令魔苟斯大喜」。這可以從家父在此處手稿中添加的內容看出來： 後來，當邁格林被俘，想用背叛來換取獲釋時，魔苟斯想必大笑著回答說：「陳腐的消息什麼也換不到。此事我已經知曉，我怎會被輕易蒙蔽！」因此，邁格林不得不出賣更多——如何削弱剛多林的抵抗。 鐵山脈 初看起來，早期文稿中的希斯羅迷（希斯路姆）與後來的希斯路姆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地方，因為它位於鐵山脈之外 。然而，我得出的結論是，這只是一個改動名稱的問題。事實也的確如此。《失落的傳說》別處記載，在米爾冦從維林諾的監禁中逃脫後，他為自己建造了「位於北方的新居，那片地區矗立著極高的鐵山脈，令人望而生畏」，以及安格班位於鐵山脈最靠北的堡壘底下，那道山脈就是因山下地底的「鐵地獄」得名。 這個問題可以這樣解釋。「鐵山脈」這個名字最初指的是後來被稱為「黯影山脈」的埃瑞德威斯林山脈。（也有可能是，這兩道山脈被認為是一道連續的山脈，但南部的支脈和希斯路姆東南兩面的山障得到了不同的名稱，與安格班上方那片可怕的北方群峰［其中以桑格洛錐姆最為高峻］區分開來。） 不幸的是，我沒能更改《貝倫與露西恩》的名詞列表里的「希斯羅迷」條目。那個條目解釋說，那片地區之所以得名，是因為「陽光很少從東方與南方擦過鐵山脈的山巔，照耀此地」。我在本書紙書第38頁的文稿中將「鐵山脈」改成了「黯影山脈」。 淚雨之戰 《諾多族的歷史》中講述： 如今講到，費艾諾之子邁德洛斯在聽說胡安與露西恩的功績，聽說夙巫的高塔［托爾西瑞安島，也就是妖狼之島；後改為「索隆之塔」］被毀之後，意識到魔苟斯並非無懈可擊，但如果他們不再次結下聯盟、共商大計，他就會把他們各個擊破。於是，邁德洛斯聯盟得以建立，且得到了明智的籌劃。 之後發生的大戰，是貝烈瑞安德歷史上最慘烈的一場大戰。文稿中大量引用了淚雨之戰，因為精靈和人類遭到慘敗，諾多族一敗塗地。芬國昐的兒子、圖爾鞏的兄長——諾多之王芬鞏犧牲，他的王國不復存在。但在大戰之初，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事件，就是圖爾鞏解除剛多林的閉城令，加入了大戰。《灰精靈編年史》（關於這篇文稿，見紙書第220頁，「傳說的演變」）中是這樣講述這一事件的： 令所有人驚喜的是，一陣洪亮的號聲傳來，一支大軍出乎意料地前來參戰了。圖爾鞏率領多達一萬的大軍離開剛多林出戰，他們身穿閃亮的盔甲，佩著長劍，駐紮在南邊，守衛西瑞安隘口。 《灰精靈編年史》中還有另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段落，是關於圖爾鞏和魔苟斯的。 但有一件事令魔苟斯深深煩惱，引起的不安令他的勝利失了光彩——他最渴望活捉的敵手便是圖爾鞏，但圖爾鞏從他的羅網中逃脫了。因圖爾鞏出身於偉大的芬國昐家族，如今依律法已成為所有諾多族的王，而魔苟斯最怕也最恨的就是芬國昐家族，既因為他們在維林諾時就蔑視他，且與烏歐牟為友，也因為他在決鬥中被芬國昐傷了多處。最重要的是，過去他偶然注意到圖爾鞏時，心頭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預示著不祥：在命運尚未揭曉的某時，圖爾鞏將導致他的敗亡。 埃雅仁德爾的起源 下面這段文字摘自家父寫於1967年的一封長信，內容是關於他如何構造自創歷史之內的名稱，又是如何採用自創歷史之外的名稱的。 他開頭就說，「埃雅仁迪爾」（Eärendil，後期的拼法）這個名字顯然來自古英語詞éarendel，因為他覺得該詞在古英語中有一種特殊的美。「而且，」（他繼續說，）「它的形式有力地表明，它最初不是一個普通名詞，而是一個專有名詞。」從它在其他語言當中的相關形式來看，他認為它肯定屬於天文神話，是一顆或一組恆星的名字。 「在我看來，」他寫道，「這些古英語用法似乎在明確表示，它是一顆預示著黎明的星星（至少在英國傳統中是這樣），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金星或晨星，因為人們可以看到它在太陽真正升起之前，在晨曦中燦爛地閃耀。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在1914年以前，我給埃雅仁德爾寫了一首『詩』，他的船就像一點明亮的火花，啟航離開太陽的港灣。我把他引入了我的神話——在神話中，他是一位水手，一個主要人物，最終成了一顆先驅之星，也是人類希望的象徵。Aiya Eärendil Elenion Ancalima（『最明亮的星埃雅仁迪爾，向你致敬！』）脫胎於Éala Éarendel engla beorhtast，源遠流長。」 它確實源遠流長。這個古英語句子取自詩歌《基督》（Crist），完整的詩句是Éala! Éarendel engla beorhtast ofer middangeard monnum sended。但是，儘管乍看起來很不尋常，但家父在這封信中引用的精靈語Aiya Eärendil Elenion Ancalima，指的是《魔戒》中「希洛布的巢穴」一章里的一段話。當希洛布在黑暗中逼近山姆和弗羅多時，山姆喊道：「夫人的禮物！星光水晶瓶！她說那是給你在黑暗的地方用的光。那個星光水晶瓶！」弗羅多驚訝於自己竟會忘了它，「他慢慢地探手入懷，繼而慢慢地舉高加拉德瑞爾的水晶瓶。……黑暗在它面前退卻，直到它仿佛化作一個正中央放著光的輕靈剔透的水晶球，連高舉著它的手也閃爍著白亮的火光。 「弗羅多驚奇地凝視著這件不可思議的禮物，他隨身攜帶了它這麼久，從來沒想到它具有這麼大的價值和威力。在來到魔古爾山谷之前，他一路上都很少想起它，而此前他也不曾使用它，怕它的光會泄露自己的行跡。Aiya Eärendil Elenion Ancalima！他喊道，但並不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因為仿佛有另一個聲音在借著他的口說話，字字清晰，完全不受坑裡污穢空氣的影響。」 在1967年那封信中，家父接著寫道：「這個名字不能原樣照搬，它在傳說中為這個人物造出一席之地的同時，還必須順應精靈語的語境。我採用這個名稱的時候，『精靈語』經過少年時代的多次著手嘗試，已經開始具有明確的形態。追溯『精靈語』的最初歷史，通用精靈語詞幹『海』AYAR（主要指西方大海）和口語元素（N）DIL（意為『熱愛，奉獻給』）就是從這個詞而來。」埃雅仁迪爾變成了最早寫成（寫於1916—1917年間）的主要傳說中的一個人物。圖奧曾經和四海與眾水的主宰、最偉大的維拉之一烏歐牟見面，並被他派去了剛多林。這次見面在圖奧心中種下了一種永不滿足的、對大海的渴望，因此他給自己的兒子取了這個名字，他的這種渴望也傳給了他。 曼督斯的預言 「導言」中給出的《神話概要》選段講述（見紙書第25頁），諾多族反抗維拉，從維林諾啟航時，曼督斯派了一名使者，站在一處高高的山崖上向他們發出警告，要他們回頭。他們拒絕之後，他便說出了曼督斯的預言，預示了他們後來的命運。我在這裡給出一段對此的描述。這段文稿是《維林諾編年史》的第一個版本，其最後一個版本是《灰精靈編年史》（見「傳說的演變」，紙書第220頁）。這個最早的版本與《諾多族的歷史》寫於同一時期。 他們［離去的諾多族］來到一處地方，那裡有一塊高高的岩石矗立在海岸上方。曼督斯本人或他的使者就站在高岩上，說出了曼督斯的詛咒。他因親族殘殺而詛咒了費艾諾家族，那些追隨他們，或加入他們的冒險行動的人，也受到了程度較輕的詛咒，除非他們返回，服從維拉的判決，得到寬恕。但如果他們不肯返回，那麼不幸與災難就將降臨到他們身上，他們將永遠為親族之間的背叛所苦，他們的誓言將背叛他們，他們將經受一定的必死命運，會被武器、折磨或悲傷輕易殺死，最終在那支年輕種族的面前衰微。他還對即將發生的事做了很多不祥的預言，警告他們維拉將關閉維林諾，不容他們歸返。 但費艾諾鐵了心腸，繼續前行，因此芬國昐的子民也因感到親族的羈絆，害怕眾神的判決而遲疑地跟著走了（芬國昐家族中，在親族殘殺一事上，並非所有的人都是無辜的）。 另見「最後的版本」中烏歐牟在溫雅瑪對圖奧所說的話，紙書第163頁。 《霍比特人》中的埃爾達三大宗族 在《霍比特人》第八章「蒼蠅與蜘蛛」快收尾時出現了下面這段。 這些宴飲的人當然就是森林精靈……他們和西方的高等精靈不同，更具危險性，也沒那麼聰明。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加上他們散居於大小山脈間的親族），都是從沒有去過西方仙境的那些古老部族傳承下來的。那些光明精靈、淵博精靈和海洋精靈，都去過西方仙境，並在那兒住了很多年，變得更美麗、更智慧、更博學，並且發明出他們自己的魔法，研究出如何製造美麗和神奇東西的技術，然後他們之中的一部分才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來。 最後這段話指的是反叛的諾多族，他們離開了維林諾，在中洲被稱為「流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