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多林的陷落 · 傳說的演變
圖奧跟隨天鵝來到溫雅瑪
這些筆記(即「最後版圖奧」手稿末尾提到的筆記)在《剛多林的陷落》這部傳奇的歷史上意義不大,但它們最起碼可以表明,家父不是因為某種意料之外的、突發的倉促情況而放棄這篇作品,再也不曾寫下去的。但毫無疑問的是,在埃克塞理安在剛多林第七道大門前對圖奧說了那番話之後,故事就再也沒有了演變完善的下文。
好了,家父的確放棄了傳奇故事這個至關重要、(可以說是)決定性的表現與處理形式,就在他終於讓圖奧「目睹了皚皚白雪當中剛多林的美景」的那一刻。在我看來,這很可能是他所放棄的諸多文稿中最令人痛心的一篇。那麼,他為什麼在那裡停了筆?一定程度上,我們可以找到答案。
那是一段他深感苦惱的時期,也是一段他極度沮喪的時期。可以肯定的是,《魔戒》最終完成後,他以一股全新的十足幹勁,回頭去創作遠古時代的傳奇。1950年2月24日,他給艾倫與昂溫出版社的董事長斯坦利·昂溫爵士寫了一封不同尋常的信。我在這裡引用這封信的片段,因為它清楚表明了家父當時對出版前景的看法。
你在最近的一封信中表示,仍然很想看到那部我計劃中的作品的手稿,就是原本打算寫成《霍比特人》續集的《魔戒》。十八個月來,我一直盼著寫完它的那一天,但直到聖誕節[1949年]之後,這個目標才終於實現。這本書雖然還有一部分需要修改潤色,但已經完成了,而且我認為,它達到了審稿人可以閱讀的標準,如果它沒有讓審稿人望而生畏的話。
我這裡僱人打出整潔的文稿大約要花費100英鎊(我挪不出這筆錢),所以我不得不親手打了幾乎全部文稿。如今回顧,我覺得這顯然是個巨大的災難。我的作品脫離了我的控制,我創造了一個怪物,一個極其漫長、複雜,相當苦澀、非常可怕的冒險故事,很不適合孩子們閱讀(如果適合任何人閱讀的話)。它並不是《霍比特人》的續集,而是《精靈寶鑽》的續集。我估計,即使不包括某些必要的附錄,它也足有60萬字左右,而且有位打字員估計的字數比這還多。這有多麼不切實際,我心如明鏡。但是我累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覺得除了稍微修改一下錯漏之外,我對它是無能為力了。更糟的是,我覺得它和《精靈寶鑽》不可或分。
你也許還記得那部作品,一部以「嚴肅高尚的風格」講述那些虛構時代的長篇傳奇,裡面充滿了(某一類的)精靈。多年前,你的審稿人建議不出版它。據我回憶,他認為它具有一種凱爾特的美感,而大劑量的這種美感,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無法消受的 (1) 。他很可能完全正確又公允。而你說,這是一部可以汲取其內容,但無法出版的作品。
不幸的是,我不是盎格魯——撒克遜人。儘管《精靈寶鑽》和相關的一切都被打入了冷宮(直到一年前),但它不肯就此消沉。從那時起,我動筆寫的每一部(哪怕只是與「仙靈」沾邊的)作品,都流露、滲透出了它的痕跡,甚至很可能被它毀掉了。我努力沒有讓它影響到《農夫賈爾斯》,但此後沒能堅持下去。它的陰影深深地籠罩了《霍比特人》的後半部。它俘虜了《魔戒》,讓《魔戒》變成了它的延續和完結,而這就要求《精靈寶鑽》十分清晰易懂,不能讓某些地方被大量的引用和解釋弄得雜亂無章。
你可能會覺得我既可笑又無聊,但我想把這兩本書——《精靈寶鑽》和《魔戒》——一同或連續出版。「我想」——更明智的說法是,「我希望」它們這樣出版,因為,這麼「小小一包」詳細寫來有上百萬字的題材,盎格魯——撒克遜人(或說英語的大眾)對它的容忍是有限的,即便紙張可以隨意取用,它也是不大可能見到天日的。
無論如何,我希望它們能同時出版。否則我就順其自然。我不考慮接受任何大幅度的重寫或縮減。當然,作為一個作家,我希望看到我的作品付梓,但情況就是這樣。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一整件事現在都像「驅邪」一樣從我身上被趕出去了,它不再駕馭我了。我現在可以去做別的事了……
我不打算詳述接下來那兩年複雜又痛苦的歷史。家父從未放棄他的看法,用他在另一封信中的話來說,「《精靈寶鑽》相關的作品與《魔戒》是一體的,是精靈寶鑽與力量之戒的長篇傳奇」,「無論它們能怎么正式發表,我都決心把它們作為一體來處理。」
但是在「二戰」之後的幾年裡,出版這樣一部大部頭作品的成本,使他完全沒有如願以償的希望。1952年6月22日,他寫信給雷納·昂溫說:
至於《魔戒》和《精靈寶鑽》,它們還是老樣子。《魔戒》已經完成(結尾修改過了),《精靈寶鑽》仍然沒有完成(也沒有修改),二者都在蒙塵。我的健康狀況時好時壞,我負擔太重,無法為它們付出很多精力,而且我太灰心了,眼睜睜地看著紙張短缺,成本上升,與我作對。但我已經改變了看法。有總比沒有好!雖然在我看來全部內容都是一體的,而《魔戒》作為整體的一部分要好得多(也適合得多),但我還是很樂意考慮出版這套內容的任何一個部分。歲月變得越來越珍貴了。就我所見,退休(那一天不遠了)帶來的不會是閒暇,而會是貧困,會讓我不得不做「評卷」和諸如此類的工作,聊以謀生。
正如我在《中洲歷史》第十卷《魔苟斯之戒》(出版於1993年)中所說:「他就這樣做出了必要的讓步,但這對他來說是極痛苦的。」
我相信,我們可以從上面的信件摘錄中找到他放棄這個「最後版本」的原因。首先,我們來看他在1950年2月24日寫給斯坦利·昂溫的信。他堅定地宣布《魔戒》完結了:「聖誕節[1949年]之後,這個目標才終於實現。」他還說:「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一整件事現在都像『驅邪』一樣從我身上被趕出去了,它不再駕馭我了。我現在可以去做別的事了……」
其次,存在一個至關重要的日期。《圖奧與剛多林的陷落》的「最後版本」手稿,有一頁寫著那個版本的故事來不及講到的情節(見紙書第199頁)。這一頁來自1951年9月的記事日曆,而日曆的其他頁被用來重寫段落了。
我曾在《魔苟斯之戒》的前言中寫道:
但是,當時開始的工作,沒有一件得以完成。新版的《蕾希安之歌》、新版的「圖奧與剛多林的陷落」傳說、(貝烈瑞安德的)《灰精靈編年史》、修訂版的《精靈寶鑽征戰史》,全都被放棄了。我毫不懷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對出版——至少是以他認為必要的形式出版——已經絕望。
正如他在1952年6月22日寫給雷納·昂溫的信中所說:「至於《魔戒》和《精靈寶鑽》,它們還是老樣子。《魔戒》已經完成(結尾修改過了),《精靈寶鑽》仍然沒有完成(也沒有修改),二者都在蒙塵。我的健康狀況時好時壞,我負擔太重,無法為它們付出很多精力,而且我太灰心了 。」
因此,我們只需回顧這個我們所擁有的最後一版故事——它從未寫到「剛多林的陷落」,但仍然獨一無二地重現了遠古時代的中洲,尤其體現在家父對細節、氣氛、連續場景的極端注重上。讀到他對眾水的主宰、神靈烏歐牟來見圖奧那一幕的敘述,讀到他對烏歐牟的形象的刻畫,讀到烏歐牟「留在齊膝深的幽暗海水中」,我們不禁想要知道,他對剛多林大戰中那一場場的宏大交鋒,又會有什麼樣的描述。
目前處於戛然而止狀態的這版傳說,是個講述一段旅程的故事。那段旅程關乎一項不同尋常的使命,它由一位偉大的維拉構思、授予,專門交給了出身於偉大的人類家族的圖奧,最終神靈烏歐牟在一場巨大的風暴中,在海洋的邊緣現身在圖奧面前。那項不同尋常的使命將帶來一個更加不同尋常的結果,它將改變這個想像世界的歷史。
那場旅程的深遠意義,壓在圖奧和成為他嚮導的諾多族精靈沃隆威身上,每一步都是如此。他們在那年的嚴酷寒冬里經歷的越來越致命的疲倦,家父感同身受,仿佛他自己曾經夢回中洲遠古時代的末期,懷著對奧克的恐懼,拖著沉重的步伐,饑寒交迫地從溫雅瑪跋涉到剛多林。
至此,我們已經從1916年問世的初版到大約35年後這個被不可思議地放棄了的最後版本,重溫了剛多林的傳說。我在下文中將把初版故事稱為「失落的傳說」(簡稱為「傳說」),而把被放棄的文稿稱為「最後的版本」(簡稱為「最後版」)。關於這兩版相隔多年的文稿,我可以立刻評論說:毫無疑問,家父寫作最後的版本時,面前擺著「失落的傳說」的手稿,或至少才看過不久。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這兩篇文稿中不時出現非常相似,甚至接近一致的段落。試舉一例:
(《失落的傳說》,見紙書第34頁)
隨後,圖奧發現自己來到一片不長樹木的崎嶇地帶,從日落之處吹來的風颳過那片地區,所有的灌木叢都受那恆風的影響,向日出的方向傾斜。
(「最後的版本」,見紙書第155頁)
[圖奧]在不長樹木的崎嶇地帶又流浪了幾天。海上吹來的風颳過那片地區,那裡生長的植物無論小草還是灌木,皆受那股起自西方的恆風影響,總是向黎明日出的方向傾斜。
尤其有趣的是,我們可以對比兩版文稿中那些可比的部分,觀察舊版故事的核心情節如何被保留下來,但又改變了意義,同時全新的元素和維度已經加入。
在《傳說》中,圖奧是這樣宣布他的名字和家系的(見紙書第48頁):
我是佩烈格之子、印多之孫圖奧,出身於天鵝家族,祖先是居住在遠方的北方人類。
《傳說》中還說(見紙書第35頁),圖奧在法拉斯奎爾的小海灣里,在海濱為自己造了一處棲身之所,用許多雕像裝飾它,「其中最多的總是天鵝,因為圖奧喜愛天鵝這個徽記,後來天鵝變成了他本人、他的親族以及子民的標誌。」此外,《傳說》中還提到(見紙書第54頁),當圖奧在剛多林得到一套量身打造的盔甲時,「頭盔兩側有一對用金屬和珠寶製成的裝飾,形如天鵝的翅膀,盾牌上也嵌刻了一隻天鵝的翅膀」。
另外,在剛多林遭到攻擊的時候,所有站在圖奧周圍的戰士「頭盔上都裝飾著一對像天鵝或海鷗的翅膀,盾牌上都嵌有白翼的紋章。」(見紙書第67頁),他們是「白翼家族的人」。
然而,在《神話概要》中,圖奧已經被引入了演變中的「精靈寶鑽」。北方人類的天鵝家族消失了,圖奧成了哈多家族的一員。他是在淚雨之戰中犧牲的胡奧之子,因而是圖林·圖倫拔的堂弟。不過,圖奧與天鵝以及天鵝翼翅的聯繫並沒有在演變中消失。「最後的版本」中說(見紙書第157頁):
圖奧喜愛天鵝,他曾見過它們在米斯林那些灰色的水塘上暢遊,而且,天鵝還是養育他的安耐爾那一族精靈的標誌[關於安耐爾,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44頁]。
然後,在圖爾鞏發現剛多林之前曾經居住過的古老宮殿溫雅瑪,圖奧找到的盾牌上有白天鵝翅膀的標記,他說:「憑此標記,我將收取這些武器護甲,且無論它們承擔何種命運,我都一併接受。」(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0頁)
最初的《傳說》開篇(見紙書第31—32頁)只對圖奧做了十分簡單的介紹,「在十分遙遠的過去,生活在那片名叫『黯影之地』多爾羅明的北方大地上」。他離群索居,在米斯林湖周圍的地區打獵,唱自己作的歌,彈自己的豎琴。他與「流浪的諾多族」熟悉起來,從他們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尤其是他們的語言。
但是,「據說,有一天魔法和命運將他引到了一個巨大洞穴的入口,洞中有一條發源於米斯林湖的暗河流淌。」圖奧進了洞。據說,「這是眾水之王烏歐牟的旨意,從前諾多族正是應他的要求,開鑿了這條隱秘之路。」
當圖奧無法克服河水的衝擊,退出山洞時,諾多族來見他,領他沿著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來到光天化日下。
在1926年的《神話概要》中,出現了上文所述的圖奧家系——他是哈多家族的後裔。《神話概要》講述(見紙書第120頁),圖奧在母親莉安死後,淪為魔苟斯在淚雨之戰後趕進希斯路姆的那群背信棄義的人類的奴隸,但他從他們手中逃脫了,烏歐牟設法將他引去一條地下河道,那條河起自米斯林湖,注入一條裂谷,最終流入西方大海。1930年的《諾多史》中的記載與這段敘述十分接近(見紙書第134頁),而在這兩篇文稿中,故事被賦予的唯一重要意義就是它使圖奧的逃亡成了秘密,魔苟斯的探子完全不知道。但性質使然,這兩篇文稿都是濃縮的版本。
讓我們回頭再看《傳說》。它詳細講述了圖奧穿過裂谷的旅程,直到湧入的潮水迎上從米斯林湖急速流下的河水,激發了對擋在河道上的人來說十分可怕的湍流:「不過,眾愛努[維拉]事先讓他心中動念,提前爬出了溪谷,否則他就被打來的潮水淹沒了。」(見紙書第34頁)。為圖奧領路的諾多族似乎在他走出黑暗的洞穴後就離開了他:「[諾多族]領他沿著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來到光天化日下。」(見紙書第32頁)
圖奧離開河流,站在壑谷的崖頂,第一次目睹了大海。他在海濱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小海灣(後來被稱為「法拉斯奎爾」),就在那裡用諾多族給他順流漂下的木材造了一所小屋(關於他住處那些雕像中的天鵝,見紙書前文第209頁)。在法拉斯奎爾,他「度過了很長一段時日」(見《傳說》紙書第36頁),直到他厭倦了孤獨。在這裡,據說眾愛努又一次插手干預了(「因為烏歐牟眷愛圖奧」,見《傳說》紙書第36頁),圖奧離開了法拉斯奎爾,跟著三隻沿著海岸向南飛去,顯然在引領他的天鵝走了。《傳說》里描述了他從冬天到春天的漫長旅程,直到他到達西瑞安河。他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垂柳之地(南塔斯林,塔薩瑞南),那裡蝴蝶、蜜蜂、鮮花和鳴唱的鳥兒迷住了他,他給它們取名,在那裡逗留了整個春天和夏天(見《傳說》紙書第38—39頁)。
不出意外,《神話概要》和《諾多史》中的敘述都極其簡短。《神話概要》(見紙書第120頁)只提到圖奧「在西邊海岸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到了西瑞安河口。在那裡,他遇到了曾在剛多林生活的諾姆族布隆威格[沃隆威]。他們一起秘密地沿著西瑞安河逆流而上。圖奧在『柳樹谷』南塔斯林那片美好的土地上逗留良久」。《諾多史》中的段落(見紙書第135頁)內容基本上是一樣的。在這篇文稿里,那位諾姆族精靈名叫「布隆威」,據說是從安格班逃出來的,「過去曾是圖爾鞏的子民,一直在尋找通往主君那隱秘國度的途徑」,於是他和圖奧沿著西瑞安河而上,來到了垂柳之地。
有趣的是,在這兩篇文稿的敘述中,沃隆威在圖奧來到垂柳之地以前就登場了。在故事的主要來源,也就是《傳說》中,沃隆威是在烏歐牟現身之後 ,在完全不同的情況下出場的。在《傳說》中(見紙書第38—39頁),圖奧被南塔斯林迷住了許久,令烏歐牟擔心他永遠不會離開那裡;他在給圖奧的指示中說,諾多族會秘密護送他去找那座居民被稱為「剛多林民」或「石中居民」的城(這是《傳說》中首次提到剛多林。《神話概要》和《諾多史》,都是在提到圖奧之前先對隱匿之城做了一番介紹)。結果,據《傳說》記載(見紙書第42頁),引導圖奧向東旅行的諾多族因為害怕米爾冦而拋下他走了,他迷了路。但是有一個諾多族精靈回到他身邊,主動提出陪他去尋找剛多林,而這個精靈只是對它有所風聞而已。他就是沃隆威。
將時間推進多年,我們將看到「最後的版本」,讀到圖奧年輕時的故事。無論《神話概要》還是《諾多史》,都完全沒有提到圖奧曾被希斯路姆的灰精靈收養,但在這個最終的版本里有一段詳盡的敘述(見紙書第143—147頁),講述了他身在精靈當中,被安耐爾撫養長大的歷程,講述了他們飽受壓迫的生活,以及他們通過被稱為安農-因-戈律茲(「諾多之門,它是很久以前在圖爾鞏統治的時期由諾多族的能工巧匠修建的」)的秘密通道南下逃亡的經過。這個版本還講述了圖奧的奴隸生涯、他的逃亡,以及接下來的歲月里他作為一個令人畏懼的亡命徒的經歷。
這一切當中最重要的發展來自圖奧逃離故土的決心。他按照他從安耐爾那裡得知的線索,到處尋找諾多之門和圖爾鞏那神秘的隱匿王國(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47—148頁)。這是圖奧的明確目標,但他不知道那「門」是什麼。他來到發源於米斯林山中的一道山泉邊,就是在這裡,他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片[屬於我親族的]灰暗之地」希斯路姆,然而他搜尋諾多之門的努力失敗了。他順著小溪前行,走到一堵岩壁前,小溪流進一個「如同龐大拱門的開口」,消失了。他絕望地在那裡坐了一整夜,直到朝陽升起,他看到兩個精靈從拱門裡爬了上來。
他們是諾多族精靈,名叫蓋米爾和阿米那斯,身負一項他們沒有吐露的緊急任務。圖奧從他們那裡得知,那座大拱門正是諾多之門,而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找到了它。蓋米爾和阿米那斯取代了舊版《傳說》中引導他的諾多族精靈(見紙書第41—42頁),引導他穿過隧道,在一處地方停了下來。圖奧向他們問及圖爾鞏,說每當他聽到這個名字,它都會異乎尋常地觸動他。他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向他告別,爬上黑暗中的長長階梯回去了(見紙書第152頁)。
「最後的版本」在講述圖奧的旅程時,幾乎沒有改動《傳說》中圖奧從隧道里出來,順著陡峭的壑谷前行的敘述。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傳說》中(見紙書第34頁),「眾愛努事先讓他心中動念,提前爬出了溪谷,否則他就被打來的潮水給淹沒了」,而在「最後的版本」(見紙書第155頁)中,他爬上山崖,是因為他想跟隨三隻大海鷗,「海鳥的呼喚救了圖奧一命,讓他免遭上漲的潮水之厄」。在「最後的版本」中,那個名叫法拉斯奎爾的小海灣已經消失了,圖奧曾在那裡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小屋,「度過了很長一段時日」,「經過緩慢的勞作」,用各種雕刻作品來裝飾它(見《傳說》,紙書第35—36頁)。
在那篇文稿中,這片狂暴的陌生大水令圖奧感到惶恐(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55—156頁),他離開河谷,向南走去,進入了位於最西邊,「圖爾鞏曾經居住的」奈芙拉斯特地區的疆域。最後,他在日落時分來到中洲的海岸邊,見到了大海。在這裡,「最後的版本」完全背離了先前講述的圖奧的經歷。
讓我們回頭再看《傳說》中烏歐牟前往垂柳之地,與圖奧見面(見紙書第39頁)的內容。這裡出現了家父對這位偉大維拉的形象的最初描述(見《傳說》,紙書第39—40頁)。烏歐牟是所有海洋和河流的主宰,他前來力勸圖奧不要再在那個地方逗留下去。這段描述精心刻畫了這位神靈本尊的清晰形象:他橫越海洋,遠航而來;他住在外環海水下的一座「宮殿」里,乘著他那模仿鯨魚模樣而造的「車駕」,以驚人的速度前行。我們讀到他的頭髮和長須,他的鎧甲「如同藍與銀的魚鱗」,他的短上衣(外衫)「閃著熒熒的綠光」,他用碩大的珍珠串成的腰帶,以及他的石鞋。他把「車駕」停在西瑞安河口,沿著大河在岸邊大步而上,「在黃昏時分坐在蘆葦叢中」,就在圖奧「佇立在齊膝的長草中」的地方附近。他演奏他那式樣奇特的樂器,它「由許多穿了孔的長螺旋貝殼組成」(見《傳說》紙書第40頁)。
也許,烏歐牟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他對圖奧說話時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和嗓音,那使圖奧充滿了恐懼。圖奧在諾多族的秘密護送下離開垂柳之地,必須去尋找剛多林民之城(見紙書第42頁及以上)。在《傳說》(見紙書第41頁)中,烏歐牟說:「到得彼處,我將假你之口開言,你將在城裡暫居。」這個版本中沒有表明他要對圖爾鞏說什麼話,但據說,烏歐牟對圖奧說了「他的一些計劃和願望」,而圖奧沒有聽懂多少。烏歐牟還說出了另一則異乎尋常的預言,關乎圖奧將來的孩子,「普天之下,無人能比他更了解至深之境,無論那是汪洋深淵還是蒼穹高空」。那個孩子就是埃雅仁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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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1926年寫的《神話概要》中,烏歐牟要圖奧在剛多林宣布的意圖得到了明確的陳述(見紙書第120—121頁):簡而言之,圖爾鞏必須準備與魔苟斯進行一場可怕的戰鬥,在這場戰鬥中「奧克種族將會滅亡」;但如果圖爾鞏不答應這樣做,那麼剛多林的居民必須逃離他們的城,前往西瑞安河口,烏歐牟將在那裡「幫助他們建造一支艦隊,引導他們返回維林諾」。在1930年寫的《諾多族的歷史》(見紙書第136頁)中,烏歐牟主張的前景本質上是相同的,不過,這樣一場被形容為「恐怖而致命的爭鬥」的大戰,其結果表現在魔苟斯的勢力被粉碎,以及更多——「最偉大的善將通過人類和精靈之間的友誼降臨,而魔苟斯的僕從將再也不能為害世間」。
我們在此正適合轉向一篇寫於20世紀30年代後期,題為《精靈寶鑽征戰史》(Quenta Silmarillion )的重要手稿。它本來是繼1930年寫的《諾多族的歷史》之後,講述遠古時代歷史的一個散文體新版本,但在1937年,隨著「有關霍比特人的新故事」的問世,它戛然而止(我在《貝倫與露西恩》紙書第253—258頁中講述了這段奇怪的過往)。
我附上這篇作品中的一些段落,它們與圖爾鞏的早期歷史有關,包括他如何發現圖姆拉登,如何建造了剛多林。但這些內容沒有出現在《剛多林的陷落》的文稿中。
《精靈寶鑽征戰史》中記載,諾多族的領導者之一圖爾鞏曾冒奇險穿過恐怖的赫爾卡拉克西(堅冰海峽),來到中洲,他居住在奈芙拉斯特。在這篇文稿中有這樣一段話:
有一次,圖爾鞏離開了他居住的奈芙拉斯特,去好友英格羅那裡做客。他們暫時厭倦了北方群山,於是沿著西瑞安河南下旅行。他們途經西瑞安大河旁的微光池塘時,正值夜幕降臨,二人便在夏夜星空下的河岸上入眠。但烏歐牟沿河上溯前來,使他們沉睡酣夢。他們醒來後,夢中的憂患之感依然縈繞不去,但誰也未向對方提起,因為他們印象模糊,且都以為烏歐牟只給自己傳來了訊息。從此之後,他們總是心存不安,對未來之事心存疑慮。他們常常孤身在杳無人跡的荒野中遊蕩,四處尋找可以隱藏實力的地方。因他們都感覺自己受命要為將來的兇險之時做好準備,奠定一個退守之處,以防魔苟斯衝出安格班,擊潰當前鎮守北方的大軍。
結果,英格羅發現了納洛格河的深谷和它西岸旁的洞穴。他照著明霓國斯地下殿堂的模樣,在那裡興建了一處要塞與兵器庫。他稱那地為納國斯隆德,與他的眾多子民在那裡安家。為此,起初過了一段快樂日子的北方諾姆族稱他為「洞穴之主」費拉貢德。他此後直到去世,都沿用了這個名字。但圖爾鞏獨自去了隱秘的地方,靠著烏歐牟的指引,他發現了秘密的山谷剛多林。彼時他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此地,而是回到了奈芙拉斯特他的子民當中。
《精靈寶鑽征戰史》接下來的一個段落中提到,芬國昐的次子圖爾鞏統治的子民人數眾多,但「那股烏歐牟在他心中激起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動身離開,向東而行,帶著大批諾姆族和他們的家產妻兒,人數足有芬國昐麾下子民的三分之一。他是趁夜離開的,旅程迅速無聲,他的族人從此不知他的下落。他去了剛多林,在那裡仿照維林諾的圖恩建了一座城,並鞏固了周圍的山嶺。剛多林隱藏了許多年。
第三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引文,來源有所不同。有兩份分別題為《貝烈瑞安德編年史》和《維林諾編年史》的文稿,都在1930年左右動筆,並且都存在於後來的版本中。我曾這樣評論它們:「這兩篇編年史很可能是與《寶鑽史》同時並行開始寫作的,是一種便於齊頭並進的方式,也適合在日益複雜的敘事網絡中追蹤不同的元素。」《貝烈瑞安德編年史》的最終文本又稱《灰精靈編年史》(The Grey Annals ),來自20世紀50年代初,家父在《魔戒》完成後,重新去寫作遠古時代題材的時候。它是已出版的《精靈寶鑽》的主要原始資料。
下面是《灰精靈編年史》中的一段,指的是「秘密辛苦勞作了五十二年後,該城終於落成」的那一年。
於是,圖爾鞏開始準備遷離奈芙拉斯特,離開他在塔拉斯山下位於溫雅瑪的美麗宮殿。那時,烏歐牟再次前去那裡向他說話。烏歐牟說:「圖爾鞏,汝今終將遷居剛多林,我將於西瑞安河谷中施展力量,從而無人能注意汝遷移之蹤跡,亦無人能違背汝之意願尋得通往汝之領域的隱藏入口。所有埃爾達的王國中,剛多林將屹立抵禦米爾寇最久。然切勿愛它過甚。切記,諾多族的真正希望乃在西方,來自大海彼岸。」 (2)
烏歐牟又警告,圖爾鞏也同樣受到曼督斯之判決的轄制,那判決烏歐牟無力解除。他說:「因此,這將會發生:諾多的詛咒也終將找上汝,背叛將起自蕭牆之內,汝城隨後將有火焚之災。但若這危難確已臨近,將有一人從奈芙拉斯特前去警告汝。度過烈焰劫毀之後,通過此人,精靈與人類必將生出希望。因此,汝當在此屋中留下盔甲與寶劍,將來他將找到這副裝備,而汝也將藉此識出那人,不致遭受矇騙。」接著烏歐牟向圖爾鞏透露,他該留下什麼種類和尺寸的頭盔、甲冑以及寶劍。
然後烏歐牟返回了大海,圖爾鞏開始遣送自己的全部子民……他們一小群一小群地秘密啟程,走在埃瑞德威斯林的陰影下,帶著妻兒家產,未受察覺地來到了剛多林,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何處。圖爾鞏最後才動身,他帶著麾下的臣屬,悄然穿過山嶺,通過了群山中的重重大門,它們隨即被關閉。但奈芙拉斯特直到貝烈瑞安德毀滅,都杳無人煙。
在最後這段引文中,我們可以看到圖奧在進入溫雅瑪大殿中時發現的盾牌、寶劍、鎖子甲和頭盔的由來(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0頁)。
所有的早期文稿(《傳說》《神話概要》《諾多族的歷史》)都在講完烏歐牟與圖奧在垂柳之地的相遇之後,繼續講述圖奧和沃隆威尋找剛多林的旅程。它們確實幾乎沒有提及那段向東的旅程本身,沒有提及那座坐落在通往圖姆拉登的秘密入口後方的神秘的隱匿之城(《神話概要》和《諾多族的歷史》提到,烏歐牟給了他們幫助)。
但我們回頭再看一下「最後的版本」。之前我在圖奧來到奈芙拉斯特地區的海濱時(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56頁)中止了討論。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塔拉斯山下被遺棄的壯觀的溫雅瑪宮殿(「諾多族在流亡之地修建的最古老的岩石建築」),它是圖爾鞏起初居住的地方,也是圖奧當時進入的地方。早期文稿中沒有任何線索或伏筆提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59頁及以下,「圖奧在溫雅瑪」)——當然,除了烏歐牟的現身,而這一幕在三十五年後得到了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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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暫停一下,先說別處是如何介紹圖奧受到指示(實際上是敦促),去推進烏歐牟的計劃的。
烏歐牟這個以圖奧為中心展開的「計劃」,源頭來自後來被稱為「維林諾的隱藏」的事件,這一事件範圍廣大,影響深遠。《失落的傳說》中有一個早期的故事就以「維林諾的隱藏」為題,描述了這個對遠古時代的世界的改變的起源和性質。它源於諾多族在精靈寶鑽的琢造者費艾諾的領導下,對維拉掀起反叛,並且意圖離開維林諾一事。我在《貝倫與露西恩》(見紙書第16—17頁)中已經簡明扼要地描述了那個決定的後果,在此我重複一遍。
在他們離開維林諾之前,發生了令中洲的諾多族精靈歷史蒙羞的恐怖事件。當時,第三支加入[離開精靈甦醒之地的]偉大旅程的宗族——泰勒瑞族生活在阿門洲海濱,費艾諾要求他們把引以為豪的大批船隻交給諾多族,因為沒有船隻,如此大隊人馬就不可能渡海前往中洲。泰勒瑞族斷然拒絕了這個要求。於是,費艾諾率領屬下攻擊了「天鵝港」澳闊瀧迪的泰勒瑞族,將船隻強行奪走。那場戰鬥被稱為「親族殘殺」,很多泰勒瑞族在那場戰鬥中遭到殺害。
在《維林諾的隱藏》中有一段精彩的描寫,講的是眾維拉就這個問題召開了一場非常激烈,事實上非同尋常的會議。當時有一個澳闊瀧迪的精靈在場,名叫愛耐洛斯,他的親人在港口之戰中被殺害了,「他不斷地遊說[泰勒瑞族],使他們心中的苦恨愈發深重」。這位愛耐洛斯在辯論中發了言,他說的話被記載在《維林諾的隱藏》中。
他向諸神陳述了精靈[即泰勒瑞族]對諾多族的看法,和維林諾之境暴露在外部世界面前的事實。這引發了不小的騷動,許多維拉和他們的族人都高聲贊同他,還有另外一些埃爾達看到米爾冦統治了世界,這使他們即使心裡想,也不敢出發前往他們的甦醒之地,於是高呼說,曼威和瓦爾妲曾經讓他們的族人居住在維林諾,承諾這裡會有經久不衰的福樂,現在諸神應該負責使他們的歡樂不至縮減成微不足道之物。
此外,大多數維拉都樂享古老的安逸,只渴望和平,再也不希望有關米爾冦及其暴行的流言或躁動不安的諾姆族的抱怨傳入他們耳中,打擾他們的福樂。因此,他們也吵著要求把維林諾大地隱藏起來。這群人中以瓦娜和奈莎為首,不過即便是那些偉大的神靈,也都是這麼想的。烏歐牟有先見之明,他在他們面前懇求他們憐憫、寬恕諾多族,曼威揭示了愛努的大樂章和世界的目的,然而都是徒勞。那場會議持續了很久,充斥著那種呼聲,言辭之苦恨與激烈甚於以往任何時候。最後,曼威·蘇利牟起身退席,說現在沒有任何高牆或堡壘可以保護他們不受米爾冦的邪惡侵犯,因為那種邪惡已經在他們當中生根,蒙蔽了他們所有人的心靈。
結果,反對諾姆族的一方繼續了諸神的會議,[天鵝港]的血債開始發揮殘酷的作用。因為被稱為「維林諾的隱藏」的過程開始了,曼威、瓦爾妲和四海的主宰烏歐牟沒有參與,但其他維拉或精靈沒有一個置身事外……
羅瑞恩和瓦娜領導諸神,奧力施展他的技藝,托卡斯施展他的力量。眾維拉當時沒去征討米爾冦,這是他們後來最為懊悔之事,至今如是。由於這個錯誤,直到大地上諸多紀元之後,維拉的偉大榮光都未能達成圓滿,世界仍在等候。
最後一段內容十分引人注目,點明了諸神怠惰,只關心自身的安全和福樂,還表達了這樣的看法:他們犯下了一個巨大的「錯誤」,由於未能征討米爾冦,他們讓中洲暴露在死敵的毀滅野心和仇恨之下。但是這種對維拉的譴責在後來的文稿中並沒有出現。「維林諾的隱藏」只是被講述成了一個具有傳奇色彩的古老事實。
在「維林諾的隱藏」之後,有一段文字描述了規模龐大、方面繁多的防禦工程——「自從起初建造維林諾的日子過了以後,一直不曾見到的嶄新、強大的工程」,例如使環繞周圍的山脈東側徹底無法通過。
從北到南,諸神一路施下了迷咒和高不可攀的魔法,然而他們仍不滿足。他們說:「且看,我們要使所有通往維林諾的路,無論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都徹底從世間消失,或詭詐飄流,歸於無有。」
於是他們就這樣做了。海中沒有一條水道不被危險的漩渦或強力的急流所困,所有的船隻都辨識不了方向。歐西的意志孕育著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和意想不到的狂風,還有其他無法穿透的迷霧。
要了解「維林諾的隱藏」對剛多林的影響,可以先看看《傳說》中圖爾鞏對圖奧說的話,其中談到很多剛多林派去造船,以航向維林諾的船隻的信使的命運(見紙書第51頁):
「……但是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經遭到遺忘,通途已經從世間消失,大海和高山將它團團圍繞,那些安享福樂,居住在內的人,並不在乎米爾冦的恐怖和世界的悲哀,而是把他們的疆域隱藏起來,在它四周編織了無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惡的消息都不能傳到他們耳里。不,多年以來,我有太多的子民出海遠航,一去不返,葬身在深淵之中,或迷失在無路可走的重重陰影里。明年,不會再有人前往大海……」
(一個非常有趣的事實是,圖爾鞏在這裡所說的話是諷刺地重複了圖奧剛剛依照烏歐牟的吩咐所說的話(見《傳說》,紙書第50頁):
「……且看!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經遭到遺忘,通途已經從世間消失,大海和高山將它團團圍繞,但是精靈仍然生活在科爾山上,諸神仍然居住在維林諾,雖然他們的福樂因為悲傷和對米爾冦的恐懼而大不如前。他們隱藏了自己的疆域,在它四周編織了無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惡都不能抵達它的海岸。」)
我在第112頁(「圖爾林與剛多林的流亡者」)提供了一段簡短的文稿,它沒寫多少就被放棄了,但顯然是作為一個《傳說》新版本的開篇而寫的(但仍然沿用了老版本里圖奧的家系,到1926年的《神話概要》才改成他出身於哈多家族)。這篇作品的顯著特徵是,烏歐牟被明確寫成是唯一一位還關心生活在米爾冦淫威之下的精靈的維拉,「除了烏歐牟,也沒有任何人擔憂米爾冦的力量會給整片大地帶來毀滅與悲傷。但烏歐牟希望維林諾集結全力,去消滅米爾冦的邪惡,以免為時過晚,而且在他看來,只要諾姆族派出的使者能夠成功抵達維林諾,懇求寬恕,懇求對凡世大地的憐憫,他的兩個目的就都有可能實現。」
正是在這裡,烏歐牟在維拉當中「特立獨行」的地位首次出現了,因為《傳說》中對此沒有任何暗示。我將重複烏歐牟親口表達的看法,為這段敘述作結,他當時站在溫雅瑪的海邊,在逼近的風暴中對圖奧說話(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3頁)。
烏歐牟向圖奧講了維林諾,講了黑暗如何降臨那地,講了諾多族的流亡和曼督斯的判決,以及蒙福之地的隱藏。「然而且看!」他說,「命運(大地的兒女如此呼之)之鎧甲常存一隙,厄運之高牆慣有一缺,直至完工落成,亦即汝等所稱之終結。有吾在便如是,因吾乃秘密的異議之聲,裁定之黑暗中的一線光明。由是,雖吾貌似於此黑暗之時拂逆同胞手足、西方主宰之意,然此乃吾於其中應有之分,於創世之前即已指定。然厄運判決之力強大,大敵之魔影亦在增長。吾則遭到削弱,以致如今吾於中洲只余呢喃秘語。流向西方的諸川日減,其源泉亦被毒污,吾之力量退離大地。米爾寇之淫威令精靈與人類對吾閉塞耳目。而今曼督斯的詛咒正加緊達成,諾多族的全部成果均會毀去,他們構建的所有希望皆將破滅,唯最後的希望獨存——他們不曾期望也不曾預料的希望。而那希望就在於汝,因吾已做此選擇。」
這引出了下一個問題:他為什麼選擇圖奧?更進一步,他為什麼選擇一個凡人?對於後一個問題,《傳說》中給出了一個答案,見紙書第56—57頁:
且看,自從圖奧被那些諾多族拋棄,在山腳下迷路,一晃已是多年;自從那些奇怪的消息第一次傳入米爾冦耳中,也有許多年過去了。那些消息語焉不詳、五花八門,說有個人類在西瑞安河的河谷中遊蕩。彼時,米爾冦的勢力如日中天,他並不怎麼害怕人類一族,正因如此,烏歐牟選擇這支親族中的一人行事,能更容易騙過米爾冦,因為他知道沒有維拉,也極少有任何埃爾達或諾多族的動靜,能逃過米爾冦的監視。
但我認為,那個遠為重要的問題的答案,就在烏歐牟在溫雅瑪對圖奧所說的話中(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3—164頁)。當時圖奧對他說:「我孤身一個凡人,在如此眾多又如此英勇的西方高等種族當中,怕是於事無補。」而烏歐牟的回應是:
「吾既選擇遣汝前去,胡奧之子圖奧 ,便切勿以為汝一人一劍之力無足輕重。年湮世遠,精靈當永念伊甸人之英勇,驚嘆其世間壽數何其短促,捨命卻何其慨然。然而吾遣汝前去,非只汝之英勇使然,更旨在為世間引入一分汝尚未預見的希望,一線穿破黑暗之光。」
那個希望是什麼?我相信它就是《傳說》中烏歐牟以極其不可思議的遠見向圖奧宣布的事件(見紙書第41頁):
「……你必定會有一個孩子,普天之下,無人能比他更了解至深之境,無論那是汪洋深淵還是蒼穹高空。」
正如我在前文中所作的評述(見紙書第217頁及以上),那個孩子就是埃雅仁德爾。
毫無疑問,烏歐牟的預言中那「一線穿破黑暗之光」,就是埃雅仁德爾——由烏歐牟本人送出,由圖奧引入世界。但十分奇怪的是,別處有一段文字表明,我所謂的烏歐牟那「不可思議的遠見」,多年以前就已經出現了,並且與烏歐牟無關。
這段文字來自《貝烈瑞安德編年史》那版被稱為《灰精靈編年史》的文稿,寫於《魔戒》完成後的時期——關於這段時期的討論可以在「傳說的演變」紙書第220頁看到。這一幕發生在淚雨之戰接近尾聲的時候,精靈王芬鞏犧牲之後。
戰場上大勢已去,但胡林和胡奧,以及哈多家族殘餘的戰士都仍堅定地作戰,奧克還無法攻下西瑞安隘口……人類的先祖為埃爾達立下的所有戰功當中,最著名的便是胡林和胡奧的最後一戰。胡林對圖爾鞏說:「王上,快走,趁現在還來得及!您是芬國昐家族的最後一人,您身上留有諾多族最後的希望。只要剛多林猶在,堅固嚴守,魔苟斯便得繼續心存忌憚。」
圖爾鞏卻答道:「如今剛多林也無法長久隱藏了。它既被發現,必將陷落。」
胡奧開口說:「但哪怕它只是再屹立短短一段時日,您的家族中就必會生出精靈與人類的希望。王上,在死亡的凝視下,且容我向您這麼說:雖然我們在此永訣,我再不能見到您的潔白城牆,但從你我之中必要升起一顆新星 。」
圖爾鞏接受了胡林和胡奧的建議。他帶著他所能召集起來的全部芬鞏麾下和剛多林的戰士撤退,消失在群山之中,而胡林和胡奧守住了他們身後的山口,抵擋著蜂擁而來的魔苟斯軍隊。胡奧的眼睛中了一支毒箭,犧牲了。
我們怎麼估量烏歐牟的神聖力量都不為過——他是眾神中最強大的一位,僅次於曼威;他的知識和預見都十分淵博,他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能從遠方進入其他生靈的心智,影響他們的思想乃至領悟力。當然,最值得注意的是,圖奧來到剛多林時,烏歐牟經圖奧之口所說的話。這可以回溯到《傳說》(見紙書第41頁):「我將假你之口開言」以及「最後的版本」(見紙書第164頁),當圖奧問:「[我]該對圖爾鞏做何言辭?」烏歐牟回答說:「汝若至其處,則心中言辭自現,汝口自將依吾所願代言。」在《傳說》(見紙書第49頁)中,烏歐牟的這種能力甚至更進一步:「圖奧聞言開口,烏歐牟將力量注入他心中,讓他的嗓音中充滿威嚴。」
在這番關於烏歐牟給圖奧制訂的計劃的鬆散討論中,我們來到了溫雅瑪,而在這篇敘述中,烏歐牟的第二次現身與《傳說》中大相徑庭(見紙書第39—40頁與紙書第216—217頁)。這次他不是沿著大河西瑞安上溯,坐在蘆葦叢中奏樂,而是在一場巨大的海上風暴逼近時,大步從一道波浪中走出來,「一個極為高大威嚴的生靈形體」,在圖奧眼中,他是一位戴著高王冠的偉大王者。這位神靈「留在齊膝深的幽暗海水中」對這個凡人開了口。但此前的故事中缺少了圖奧前往溫雅瑪的整段經過,同樣缺少的還有「最後的版本」中的關鍵元素,就是圖爾鞏的王宮中為他留下的盔甲武器(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0頁,及紙書第222頁)。
然而,這一段故事的萌芽很有可能早在《傳說》中就存在了(見紙書第49頁)。當圖爾鞏在王宮大門前迎接圖奧的時候,他說:「黯影之地的人類啊,歡迎你。且看!我們的智慧典籍中曾記載了你的到來,而根據記載,當你來此,剛多林民的家園中將有諸多大事發生。」
在「最後的版本」中(見紙書第166頁),諾多族精靈沃隆威的首次登場,在敘述中與圖奧和烏歐牟的故事緊密相連,與他在早期文稿中的登場完全不同(見紙書第42頁)。烏歐牟離開之後,
圖奧從[溫雅瑪的]階地最底層向下望去,發現亂石和海藻當中有個精靈,裹著浸透了海水的灰斗篷靠在階地的岩壁上。……圖奧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沉默的灰影,不禁想起了烏歐牟的話。無人指點,一個名字便涌到了唇邊,他大聲喊道:「歡迎你,沃隆威!我在等你。」
烏歐牟臨行前對圖奧說的最後一番話是這樣的(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4頁):
「吾將於歐西怒火之中救出一人,送至汝側,如此汝可得引導:不錯,正是希望之星升起之前,最後一艘尋找西方之船上的最後一名水手。」
這位水手就是沃隆威,他在溫雅瑪的大海邊對圖奧講述了他的遭遇(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71—175頁)。沃隆威對他在大海上度過的七年航行的敘述,對深深地被大海迷住了的圖奧來說,可謂令人沮喪。但沃隆威在動身去執行使命之前說(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72頁及以下):
我在途中耽擱了。因為我未曾見識過中洲各地,我們在春天時節來到了南塔斯仁山谷。圖奧,你要是有朝一日走上向南的路,順著西瑞安河而下,就會發現那片土地真是美好得令人心醉神迷。……它便是治癒一切渴慕大海之情的良藥……
在《傳說》中,圖奧被垂柳之地南塔斯林的美迷惑,停留太久,導致烏歐牟前去找他——這個最初的故事到這時當然已經從敘述中消失了,但它並沒有徹底消失。在最後的版本中,在南塔斯林停留了一段時間,「佇立在齊膝的長草中」被迷住了的是在溫雅瑪對圖奧傾訴的沃隆威(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72頁)。而在舊版的故事裡,是圖奧在垂柳之地,「佇立在齊膝的長草中」(見《傳說》,紙書第40頁)。圖奧和沃隆威都給他們不認識的花、鳥和蝴蝶取了名字。
由於我們在「傳說的演變」這一章中不會再直接提到烏歐牟,我在這裡附上一段家父對這位偉大維拉的描述,出自《愛努的大樂章》(20世紀30年代後期)這篇作品:
烏歐牟一直居住在外環海,管轄眾水的流動、所有河流的走向、無數泉源的補給,以及普天之下一切雨露的蒸發和凝聚。他在深海中構思著宏大又可畏的樂曲,這樂曲的回聲在世界所有的血脈中奔流,其中的歡樂正如艷陽下湧起的噴泉,儘管充滿歡樂,源頭卻是大地根基中那深不可測的悲傷泉井。泰勒瑞族精靈向烏歐牟學習良多,因此他們的音樂既哀傷又令人著迷。
現在,我們來看圖奧和沃隆威離開遠在遙遠西方海邊的奈芙拉斯特的溫雅瑪,前去尋找剛多林的旅程。這趟旅程會領他們沿著「黯影山脈」埃瑞德威斯林(這道偉大的山脈形成了希斯路姆和西貝烈瑞安徳之間的巨大屏障)南側而行,向東前進,最終將他們帶到從北方流向南方的西瑞安大河邊。
最早提到這段旅程的是《傳說》(見紙書第43頁),只說:「圖奧和沃隆威[他在舊版故事裡從未去過那裡]尋找那支居民[剛多林民]的城市,找了很久;直到多日以後,他們才來到群山中一座深深的河谷。」不出意外,《神話概要》同樣只是簡單地說(見紙書第121頁):「圖奧和布隆威格找到秘密通路……出到了被守護的平原上。」《諾多族的歷史》(見紙書第136頁)也同樣簡短:「圖奧與布隆威聽從烏歐牟的指示,向北而行,終於抵達隱匿的門戶。」
除了這些一筆帶過的扼要敘述,「最後的版本」中的敘述可以被看作剛多林歷史上至關重要的元素:圖奧和沃隆威頂著凜冽的寒風和刺骨的霜凍,在無遮無蔽的野外度過的悽慘時日,他們從成幫結夥的奧克及其營地那裡逃離,以及大鷹的到來。(關於大鷹為何會出現在那片地區,見《諾多族的歷史》紙書第131頁,以及「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85—186頁。)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來到了伊芙林潭(見紙書第175—176頁),納洛格河就發源於此。此時伊芙林潭由於惡龍格勞龍(被沃隆威稱為「安格班的大蟲」)的經過而被玷污,變得荒涼。在這裡,二位剛多林的尋找者觸及了遠古時代最偉大的傳奇——他們看見一位高大的凡人走過,他帶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修長烏黑。他們沒有和這個黑衣人說話,他們也不知道他就是「黑劍」圖林·圖倫拔,正向北逃離納國斯隆德的陷落。「就這樣,在這絕無僅有的短暫一刻,圖林和圖奧這對堂兄弟的道路有了交集。」(圖林的父親胡林是圖奧的父親胡奧的兄長。)
現在,我們講到了「傳說的演變」的最後一步(因為「最後的版本」沒有寫下去):通過一個守衛嚴密的隱藏入口進入圖姆拉登平原,初見剛多林。這個入口是中洲歷史上一處著名的「門戶」或「關口」。在《傳說》中(見紙書第43頁),圖奧和沃隆威來到河流(西瑞安河)流過的「河床遍布亂石」的地方。這就是布礫希阿赫渡口,當時還不曾得名。「河邊密密長滿了榿樹,遮蔽了河面」,但兩側河岸十分陡峭。在那裡,沃隆威在「青綠的山壁」中發現了「一個洞口,它就像一道兩側傾斜的巨門,被茂密的灌木叢和長年糾結生長的矮樹叢覆蓋著」。
他們走進這個洞口(見紙書第44頁),發現自己置身在一條蜿蜒曲折的黑暗隧道里。他們在這條隧道里摸索著前行,直到看見遠處的燈光,「他們奔向那點微光,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道大門前,這門就像他們進來的那道門一樣」。在這裡,他們被全副武裝的衛兵包圍了,並發現自己來到了陽光下,站在陡峭的山腳下,山嶺環抱著一片廣闊的平原,在平原當中矗立著孤零零的一座山丘,山頂屹立著一座城。
《神話概要》中顯然不曾描述這個入口,但《諾多族的歷史》(見紙書第130頁)提到了逃生之路:在環抱山脈最低的那片地區,剛多林的精靈在「群山根基下挖了一條曲折的巨大隧道,隧道的出口在一道壑谷的陡壁上。[西瑞安]河就從這道林木覆蓋的陰暗谷中歡快地流過」。《諾多史》(見紙書第136頁)中說,當圖奧和布隆威(沃隆威)來到隱匿的門戶時,他們走下隧道,「來到內門」,在那裡被俘虜了。
這兩道「門」和連接它們的隧道就是這樣出現在家父1930年寫的《諾多族的歷史》中,他在1951年寫最後的版本時也是立足於這個構思,不過相似之處僅止於此。
我們可以看到,在最後的版本(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84頁及以下)中,家父引入了一個地形上的明顯差異。入口不再位於西瑞安河的東側河岸上,而是來自一條支流。但他們過了危險的布礫希阿赫渡口,這個渡口被大鷹監視並守衛著。
他們抵達渡口對岸,來到一條深溝邊。它就像一條如今已沒有河水流動的古老河床,然而貌似曾有一股水流沖刷出了深深的水道,水流湧出埃霍瑞亞斯群山後自北瀉下,從山中挾來布礫希阿赫的全部礫石,衝下了西瑞安河。
「不可思議,我們終於找到它了!」沃隆威喊道,「看!干河的河口在此,那是我們的必經之路。」
但這條「路」遍布亂石,急劇爬升,圖奧向沃隆威表達了他的厭惡,驚訝於這條糟糕的小路竟然是進入剛多林城的必經之路。
他們順著干河跋涉了數哩,過了一夜,來到了環抱山脈的山障前。他們從一個洞口走了進去,最後來到了一個他們感覺寂靜又廣大的地方,在那裡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在關於中洲的作品中,圖奧和沃隆威所獲得的接待,堪稱最陰森不祥:一團刺眼的光在巨大的黑暗中照在沃隆威身上,一個冰冷、充滿威脅的聲音發出質問。在令人恐懼的盤問結束之後,他們被領去了另一個入口,或出口。
在《諾多族的歷史》中(見紙書第136—137頁),被衛兵俘虜的圖奧和沃隆威走出漫長曲折的黑暗隧道,看見剛多林「遠遠地閃爍,白城沐浴著玫瑰色的曙光」。因此,整個概念當時已經清楚呈現:寬廣的圖姆拉登平原被埃霍瑞亞斯山脈完全包圍,有一條隧道穿過群山,通向外界。但在「最後的版本」中,當他們離開接受盤問的地方時,圖奧發現他們「站在一道裂谷的一端,這樣的裂谷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像過」。沿著這條名為「歐爾法赫·埃霍爾」的裂谷有一條爬升的長路,穿過一系列裝飾華麗的巨門,通往裂谷開口的頂端,也就是第七道門——主門的所在地。直到那時,圖奧才「目睹了皚皚白雪當中剛多林的美景」;正是在那裡,埃克塞理安談到圖奧時肯定地說,「他正是烏歐牟本人派遣而來」——《剛多林的陷落》的最後一版文稿,就到這句為止。
雪山環抱中的剛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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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審稿人實際上只看過幾頁《精靈寶鑽》,不過他並不知道這一點。正如我在《貝倫與露西恩》(紙書第255頁)中提到的,他把那幾頁內容與《蕾希安之歌》對比,讚揚前者,批評了後者,因為他不了解它們之間的關係。他對那幾頁《精靈寶鑽》讚不絕口,荒謬地說,這個故事「以一種獨特的簡潔和莊嚴來講述,儘管其中的凱爾特名字令人眼花繚亂,但吸引了讀者的興趣。它有一種令人眼前一亮的瘋狂之美,所有盎格魯——撒克遜人在面對凱爾特藝術時,都為這種美而感到迷惑不解」。
(2) 這些話稍加改動之後,由圖奧在溫雅瑪告訴了沃隆威,見「最後的版本」紙書第1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