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多林的陷落 · 失落的傳說之剛多林的陷落

圖奧下到暗河邊 布隆威格的兒子童心說:要知道,圖奧是一個人類,在十分遙遠的過去,生活在那片名叫「黯影之地」多爾羅明的北方大地上。在埃爾達中,數諾多族最了解那地。 圖奧出身的那支民族在森林裡、高地上遊蕩,他們不知道也不歌頌大海。不過,圖奧不和他們一起生活,而是獨自住在一座名叫米斯林的湖附近,有時在湖畔的林中打獵,有時在岸邊用他以熊筋和木頭做成的簡陋豎琴彈奏樂曲。眾人聽說他那粗獷的歌聲含有力量,紛紛從遠近前來聽他彈唱,但是圖奧不再歌唱,動身去了偏僻荒涼的地方。他在那裡見識了諸多新奇的事物,並且從流浪的諾多族那裡學到了他們的語言與傳承學識,但他命中注定不會永遠留在那片森林中。 據說,有一天魔法和命運將他引到了一個巨大洞穴的入口,洞中有一條發源於米斯林湖的暗河流淌。圖奧想要探查洞中的秘密,便進了山洞,不過米斯林的河水將他衝進了山中深處,他可能再也回不到日光下了。據說,這是眾水之王烏歐牟的旨意,從前諾多族正是應他的要求,開鑿了這條隱秘之路。 接著,諾多族來見圖奧,領他沿著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來到光天化日下,看見那條湍急的暗河在一座極深的壑谷中奔流,兩邊都是高不可攀的峭壁。圖奧此時不再想折返,而是繼續往前走,那條河領他一路西行。 太陽從他背後升起,在他面前落下。但凡河水在眾多大礫石間濺起泡沫或瀉落成瀑布的地方,水上不時會織出橫跨壑谷的彩虹,不過到了傍晚,光滑的谷壁會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由於這些原因,圖奧將這座壑谷取名為「金色裂隙」或「以彩虹為頂的溪谷」,也就是諾姆族語中的「格羅法爾克」或「克瑞斯·伊爾布蘭泰洛絲」 (1) 。 圖奧在谷中旅行了三天,喝這條秘河裡的水,吃其中的魚——魚的顏色有金、有藍、有銀,且有多種奇妙的形狀。終於,壑谷變寬了,隨著河面漸漸開闊,兩岸的峭壁也變得越來越低矮,越來越崎嶇,河床上有更多的大礫石阻礙,河水衝擊礫石,濺起無數泡沫和水柱。圖奧常常一坐就是很久,凝視著飛濺的水花,聆聽著水聲,然後他會起身從一塊石頭躍向另一塊石頭,一邊前進一邊歌唱;或者,當群星出現在河谷上方那一道狹窄的天空中,他會放聲應和疾撥琴弦的銳響。 有一天,黃昏已深,圖奧在長途勞頓之後,聽見了一聲呼叫,他辨認不出那是什麼生物的叫聲。他先是說:「這是仙子吧。」又說:「不對,只是一隻在亂石間哀號的小獸。」再想想,他又覺得那是一種不知名的鳥,以一種他從不曾聽過的聲音在鳴叫,那聲音異乎尋常地悲傷。他在沿著金色裂隙信步而行的一路上都沒聽到任何鳥叫,所以他雖然覺得這個聲音十分哀傷,但還是很高興聽到。次日早晨的某個時刻,他聽見頭頂的空中傳來了同樣的叫聲。他抬頭張望,只見三隻白色的大鳥正拍動強壯的翅膀,往壑谷上游飛去,它們發出的叫聲就和他昨日在暮色中聽見的一模一樣。它們是海鷗,是歐西的鳥兒。 在河道的這一段,激流中間有著一個個岩石小島,而在河谷岸邊,又有一塊塊白沙環繞的落石,所以路很難走。圖奧探尋了半天,才終於找到一個地方,讓他得以費力地攀上懸崖。接著,有一股清新的風吹到他臉上,他說:「這風真好,像飲酒一樣醉人。」不過,他不知道自己離大海的疆域已經很近了。 他在河流上方繼續前行,看見壑谷又漸漸收窄,兩邊崖壁拔地而起,高高聳立,因此他走在崖頂高處,來到一條窄河槽邊,河槽里水聲響亮。圖奧向下望去,只覺得目睹了一幕恢弘的奇景——一股洶湧的洪水順著窄槽倒灌向河水的源頭,但是從遙遠的米斯林湖流下來的河水向前奔流如故,結果洪水像一堵牆那樣升起,幾乎直抵崖頂,水牆頂端水沫飛濺,隨風扭曲。之後,來自米斯林湖的河水被打來的洪流逼退,洪水襲入,咆哮著倒湧入河槽,淹沒了那些岩石小島,攪動了白沙。不諳大海脾性的圖奧見狀,感到惶恐,便逃跑了;不過,眾愛努事先讓他心中動念,提前爬出了溪谷,否則他就被打來的潮水淹沒了,因為一陣從西方吹來的強風使海潮異常猛烈。隨後,圖奧發現自己來到一片不長樹木的崎嶇地帶,從日落之處吹來的風颳過那片地區,所有的灌木叢都受那恆風的影響,向日出的方向傾斜。他在那裡遊蕩了一段時間,最後走到了臨海的黑崖邊,生平第一次看見了大海的波濤。那一刻,太陽沉落到遠方的海平線之下,大地的邊緣之外,他張開雙臂站在崖頂,心中充滿了異常強烈的嚮往。有人說,他是第一個到達大海邊,目睹它,了解到它所帶來的渴望的凡人,不過我不知道他們說得對不對。 他在那片地區安頓下來,住在一個被黝黑的巨岩遮蔽的小海灣里。灣里的地面鋪滿白沙,只在潮水上漲時才會被藍色的海水淹沒一部分;也只有在最猛烈的暴風雨襲來時,泡沫才會衝進海灣。他獨自在那裡旅居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海濱漫步,在退潮時踏著礁石行走。他看見並熟悉了一個個的水塘、大片大片的水草、滴水的岩洞和陌生的海鳥,對這些驚嘆不已。但是,在他看來,潮水的漲落和海浪的聲音,始終都是最不可思議的,永遠都是難以想像的全新事物。 他曾經劃著一艘船首形如天鵝頸的小船,在米斯林湖的平靜水面上來往,那裡野鴨或水雞的聲音能傳得很遠,不過他在找到秘河的那天就失去了那艘船。他還不曾冒險出海,但心中一直有一股對大海的奇怪渴望在催促他,在太陽沉落到海際下之後的寧靜傍晚,那股渴望會變得格外強烈。 他有木材,它們是沿著那條秘河漂下來的。那是一種上等的木料,是諾多族在多爾羅明的森林裡砍伐下來,然後利用河流特意漂送給他的。但是他只在小海灣里一處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小屋,那個小海灣此後在埃爾達的傳說里被稱為法拉斯奎爾。圖奧經過緩慢的勞作,雕刻了很多精美的雕像來裝飾他的住處,都是一些他在米斯林湖邊見過的野獸、樹木、花朵和禽鳥,其中最多的總是天鵝,因為圖奧喜愛天鵝這個徽記,後來天鵝變成了他本人、他的親族以及子民的標誌。他在那裡度過了很長一段時日,直到空曠大海的孤寂進入了他的心,即使是獨來獨往的圖奧,也渴望聽到人類的聲音了。他這種渴望多少受到了眾愛努的影響,因為烏歐牟眷愛圖奧。 夏末的一天早晨,圖奧在沿著海岸眺望時,看見高空中有三隻強健的天鵝從北飛來。他從未在這片地區見過這些鳥兒,於是,他將它們當作一個徵兆,說:「我立志遠行,欲離此地已久。看哪!現在,我終於要動身追隨這些天鵝而去了。」且看,三隻天鵝降落在他的小海灣中,來回遊了三圈,再振翅而起,沿著海岸慢慢地向南飛去。圖奧拿著豎琴和長矛,跟在它們後面前進。 那天,圖奧趕了一整天的路,在傍晚時分來到了一片又開始有樹木生長的地區。如今他走過的地方,地貌與法拉斯奎爾周圍的海岸截然不同。圖奧見到了壯觀的懸崖,崖下遍布洞穴和巨大的噴水孔,還有深深蝕入崖壁的小海灣,但懸崖頂上是荒涼崎嶇的野地,一直延伸到東方遠處的一道藍色輪廓,那是遙遠的山嶺。然而,此刻他眼前看見的是一片綿長又傾斜的海岸以及延亘的沙灘,遠方的山嶺越來越靠近海邊,暗色的山坡上覆蓋著松樹或冷杉,圍繞山腳生長著樺樹和古老的橡樹。發源於山腳下的清泉,湍急地流下一條條狹窄的裂縫,衝上海岸,注入鹹水的波濤。有些裂縫圖奧跳不過去,路在這一帶經常很難走,但是他仍然奮力前行,因為天鵝始終飛在他前方,一會兒突然盤旋起來,一會兒又加速前進,不過從來沒有降落到地上。它們強勁鼓翼的聲音鼓舞了他。 據說,圖奧像這樣向前走了很長一段時日,儘管他不辭辛勞地趕路,那一年的冬季從北方南下的速度還是快了一籌。不過,他仍未遭野獸或惡劣氣候的摧殘,在初春時節來到了一條河的河口。比起「金色裂隙」的出口,此地不那麼靠北,也更溫和宜人。而且,他藉由太陽和星星來確認方位,根據海岸的走向,判斷大海現在不在他的西邊,而是在南邊。但他前進時一直讓自己的右側朝向大海。 這條河從寬廣的河道中流下,兩岸的土地非常肥沃:一邊是長草和濕潤的綠茵,另一邊是林木扶疏的斜坡。河水緩緩注入大海,不像北方那條源自米斯林的河那樣激烈。河中遍布狹長的舌狀島嶼,島上長滿了蘆葦和茂密的灌木叢,沖積的沙洲一直到臨海處才消失。這片地區備受眾多鳥類青睞,圖奧從沒見過這麼多的鳥兒。它們的啁啾啼囀和長聲鳴叫響徹天空,在無數拍動的白翼中,那三隻天鵝失去了蹤影,圖奧再也沒有見過它們。 接著,圖奧由於這一路的奮力前行而疲累不堪,暫時厭倦了大海。這當中自然也少不了烏歐牟的策劃。那天晚上,諾多族來到圖奧身邊,他從睡夢中驚醒起身。在他們的藍色燈籠的引導下,他在河岸邊找到一條路,遂大步向內陸走去。他走得極快,當他右邊的天空布滿曙光時,看哪!大海和濤聲已經被他遠遠甩在了背後,而風向他迎面吹來,空氣中連海的氣息也聞不到了。如此,他很快來到了那個被稱為「蘆葦地」阿利斯吉安的地方。這片土地位於多爾羅明以南,與多爾羅明之間隔著黯影山脈,那道山脈的支脈一直延伸到大海。這條河就發源於這道山脈,即使在這片地區,它的水流也極其清澈,冰冷異常。這就是埃爾達和諾多族的歷史傳說中最著名的那條河,它在所有的語言中都被稱為「西瑞安」。圖奧在這裡休息了一陣,直到渴望驅使他再次起身,沿著河岸越走越遠,一走就是多日。彼時春光正盛,夏日未臨,他來到了一個更美的地方。在這裡,小鳥的歌聲在他周圍啁啾作響,奏出悅耳的樂曲,這世上沒有任何鳥兒能像垂柳之地的鳴禽那樣歌唱,而他如今來到了這片美妙的土地上。在這裡,西瑞安河的兩岸低矮,蜿蜒成寬大的河灣,流過一片大平原,平原上長滿了極長極綠的草,賞心悅目至極;河流的兩岸邊生長著不知有多古老的垂柳,河流寬闊的胸懷中點綴著睡蓮的葉子。時節還早,睡蓮尚未結出花苞,但在垂柳下,鳶尾花已經抽拔出利劍似的青綠葉片,莎草已叢叢林立,蘆葦也已羅列成陣。在這片黑暗的地方,住著一個竊竊低語的幽靈,它在黃昏時對圖奧低語不休,使他不願離開;到了早晨,不計其數的金毛茛花美不勝收,讓他愈發不願動身,於是他留了下來,流連忘返。 他在這裡頭一次看見了蝴蝶,為此心中欣喜;據說,所有的蝴蝶和它們的親族,都誕生於垂柳之地的山谷里。隨後夏天來了,這是飛蛾的季節,夜晚十分溫暖。圖奧訝異於成群的蒼蠅,對蒼蠅、甲蟲和蜜蜂發出的嗡嗡聲也感到驚奇。所有這些東西,他都自行命名,並用他的老豎琴將這些名字編成了新歌;這些歌比他舊日所唱的更柔和。 烏歐牟見狀,漸漸開始擔憂,唯恐圖奧會永居此地,導致他所謀劃的那些大事無法實現。因此,他不敢再把引導圖奧的事全然托給秘密為他效力的諾多一族,因為他們出於對米爾冦的恐懼,常常動搖,而且他們也抵擋不住那片垂柳之地的魔法,因為那地的魔力十分強大。 看哪,在外環海波瀾不興的水下,烏歐牟跳上了他宮殿門口的車駕。他的車駕形如鯨魚,由獨角鯨和海獅拉著,隨著大海螺聲,他離開烏歐牟南 (2) ,疾馳而去。他奔行極快,只用了幾天就抵達了西瑞安河口,而不是像人們料想的數年之久。由於繼續駕車前進可能會損傷河流與河岸,愛惜所有的河流,尤其愛惜此河的烏歐牟,從河口開始下車步行。他上身穿著如同藍與銀的魚鱗一般的鎧甲,銀白的頭髮泛著藍光,垂到腳上的鬍鬚也是同樣的色澤。他沒戴頭盔,也沒戴王冠。鎧甲底下的衣擺閃著熒熒的綠光,無人知曉這衣袍是由什麼織就;但是,專心凝視它們微妙顏色的人,會覺得看見了微微動盪的深海,其間點綴著來自生活在深淵中的磷光魚的隱約光輝。他腰間繫著一串碩大的珍珠,腳上穿著一雙巨大的石鞋。 他還隨身帶來了他那支式樣奇特的偉大樂器,它由許多穿了孔的長螺旋貝殼組成。他向貝殼中吹氣,用修長的手指奏出深沉的旋律,其魔力超過任何音樂家曾用豎琴、魯特琴、七弦琴、管樂器或弓弦樂器奏出的樂曲。他沿河而上,就在圖奧逗留的地方附近,在黃昏時分坐在蘆葦叢中吹起他的貝殼樂器。圖奧聽見了樂曲,當即神遊物外。他佇立在齊膝的長草中,耳中再也聽不到昆蟲的嗡嗡聲和河水拍岸的潺潺聲,鼻中再也嗅不到鮮花的芬芳;但他聽到了濤聲和海鳥的長聲鳴叫,他的靈魂為那些岩地和散發著魚腥味的暗礁、為鸕鶿扎入水中濺起的水花和大海蝕入黑崖、發出巨大轟鳴的地方激動不已。 烏歐牟隨即起身對圖奧說話,圖奧險些嚇死,因為烏歐牟的嗓音深邃無比,正如他比萬物都要深邃的雙眼。烏歐牟說:「內心寂寞的圖奧啊,我不能讓你永遠住在這片鳥語花香的勝地,我本來也不願領你穿過這片宜人的鄉野,唉,但必須如此。現在,繼續你那命定的旅途吧,勿再耽延,因為你命中注定要去離此甚遠之地。你必須在這片土地上尋找一座城,城中居民被稱為剛多林民或石中居民;諾多族會秘密護送你去那裡,以免被米爾冦的奸細知悉。到得彼處,我將假你之口開言,你將在城裡暫居。然而,你的人生之路可能再次折向浩瀚的大海。你必定會有一個孩子,普天之下,無人能比他更了解至深之境,無論那是汪洋深淵還是蒼穹高空。」 然後,烏歐牟還對圖奧談到他的一些計劃和願望,但是圖奧沒有聽懂多少,又極其害怕。接著,一團如同海上氣息的迷霧出現在那片內陸地區,籠罩了烏歐牟。圖奧耳中迴蕩著烏歐牟的樂聲,十分樂意返回大海邊;但他想起所受的囑咐,便轉身沿著河流向內陸走去,就這麼一路走到了天亮。然而,聽過烏歐牟的海螺聲的人,終其一生都會聽見它的呼喚;圖奧正是如此體驗的。 天亮的時候,他疲倦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已近傍晚。諾多族來找他,為他領路。他白天睡覺,在傍晚和夜間趕路,就這樣走了多日。由於晝伏夜出的緣故,他後來很難清楚記得自己當時走過的路。圖奧和他的嚮導們堅持不懈地前行,地勢變了,出現了綿延起伏的山嶺,那條河在山腳蜿蜒流過,形成了諸多風景十分秀麗的河谷,但諾多族走到這裡,就變得緊張不安。他們說:「這片地方是米爾冦派出的仇恨之民——半獸人猖獗出沒的區域。鐵山脈就坐落在北方遠處——唉,哪怕那是一萬里格開外,也不夠遠——米爾冦的恐怖勢力就盤踞在那裡,而我們是他的奴隸。我們其實是瞞著他偷偷為你帶路,他若是知道了我們的全部作為,我們就會遭到炎魔的殘酷折磨。」 陷入這種恐懼中的諾多族,不久之後就離開了圖奧,剩他獨自一人在山中前行。據說,諾多族的離開後來證明是壞了事,因為「米爾冦眼目眾多」。當圖奧和諾姆族一起走的時候,他們領他走的是暗處的小路,通過許多秘密的隧道穿過山嶺。但是,現在他迷了路,不得不經常爬到山丘頂上,察看四周的地形。然而,他看不見任何有人居住的跡象。剛多林民的城市可不會讓人輕易找到,要知道,米爾冦和他的奸細們一直都沒發現它。儘管如此,據說那些奸細這時已經得到風聲,說有個陌生的凡人涉足這片土地,因此,米爾冦的手段和警覺都加倍了。 就在諾姆族出於恐懼而拋棄了圖奧,責罵也無益於鼓舞他人時,有一位名叫沃隆威,又稱布隆威格的精靈,不顧恐懼,仍然遠遠地跟著他。此時圖奧疲憊不堪,他坐在奔流的河水旁,內心渴望著大海,又一次想沿著這條河回到遼闊的大海和咆哮的浪濤邊。但是,那位忠誠的沃隆威走上前來,站在他身旁說:「圖奧啊,不要再想那些,有朝一日,你會再次得見你所渴望的一切。現在,起身且看,我必不離開你。我並非那些識路的諾多族,我是一個用木料和金屬製作器物的手工匠人,最近才加入護送你的行列。不過,我從前聽過疲累的奴隸們私下流傳的說法,說有一座城,諾多族如果能找到通往那城的隱秘道路,就能獲得自由。你我二人毫無疑問能找到一條通往『岩石之城』的道路,剛多林民就在那城裡享受自由。」 須知,米爾冦在淚雨之戰中殺害並奴役了大批的諾多族,對他們施了魔咒,迫使他們住在鐵地獄中,只服從他的意志與命令過活。諾多族中,唯獨剛多林民一支逃脫了米爾冦的魔爪。 圖奧和沃隆威尋找那支居民的城市,找了很久;直到多日以後,他們才來到群山中一座深深的河谷。這裡的河床遍布亂石,河水湍急,水聲響亮,河邊密密長滿了榿樹,遮蔽了河面。不過,河谷的兩壁十分陡峭,因為它們離一片沃隆威也不了解的高山很近。這位諾姆族在青綠的山壁上發現了一個洞口,它就像一道兩側傾斜的巨門,被茂密的灌木叢和長年糾結生長的矮樹叢覆蓋著,但這騙不過沃隆威的銳利目光。據說,這門的建造者在它周圍施下了魔法(這是靠了烏歐牟的幫助,他的力量仍在那條河中存續,儘管米爾冦的恐怖籠罩著河的兩岸),除了擁有諾多族血統的人,沒人能像這樣在無意中發現它,而若不是靠著那位堅定的諾姆族沃隆威,圖奧也發現不了。須知,剛多林民是出於對米爾冦的恐懼才把他們的住所建得如此隱秘,但即便如此,仍有很多勇敢的諾多族會偷偷離開那片高山,沿著西瑞安河順行而下。固然有許多人死於米爾冦的邪惡生物之手,但仍有許多人發現了這條有魔力的通道,最終抵達了岩石之城,壯大了城中的居民。 圖奧和沃隆威找到這道門,高興萬分,然而他們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是一條崎嶇迂迴的漆黑通路。他們在隧道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很長時間。隧道里充滿了可怕的回聲,像有無數人緊跟在他們背後,於是,沃隆威害怕起來,說:「那是米爾冦的半獸人大軍,是山中的奧克。」他們隨即發足狂奔,在黑暗中被石頭絆倒,直到他們意識到那些腳步聲都是這個地方帶來的錯覺。就這樣,他們懷著恐懼摸索了不知多久,才來到一個遠遠有光閃爍的地方。他們奔向那點微光,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道大門前,這門就像他們進來的那道門一樣,但完全沒被植物覆蓋。出了門,他們便走到了陽光下,有好一會兒什麼也看不見,但立刻就有一聲洪亮的鑼響,傳來了盔甲相碰的聲音。看哪,他們被身穿鋼甲的戰士包圍了。他們抬頭觀看,眼能視物了,且看!他們正站在陡峭的山腳下,這片山嶺圍成巨大的一圈,環抱著一片寬廣的平原。在平原上,不是正中,而是更靠近他們所在之處的地方,坐落著一座巨大的平頂山丘;在山丘頂上,矗立著一座披著晨曦的城市。 然後,沃隆威對剛多林民的守衛開口說話,他說的是動聽的諾姆族語言,因此他們能聽得懂。接著,圖奧也開口了,詢問他們身在何地,這些全副武裝站在他們周圍的衛兵是什麼人,因為他對他們那些樣式精良的武器深感驚訝與好奇。於是,那群衛兵中有一人對他說:「我們是逃生之路出口處的守衛。你們應當為找到這裡而慶幸!且看,屹立在你們眼前的就是『七名之城』,與米爾冦征戰之人,皆能在此找到希望。」 圖奧聞言問道:「七名是哪七名?」守衛隊長回答說:「歌謠與傳說曰:我被稱為剛多巴爾和剛多林巴爾,『岩石之城』與『石中居民之城』;我被命名為『岩石之歌』剛多林與『守衛之塔』格瓦瑞斯特林,或『秘境』加爾夙瑞安,因為我隱藏在米爾冦的眼目之外;但那些愛我至深的人稱我『洛絲』,因為我如同一朵鮮花,正是『平原上盛開的鮮花』洛絲恩格瑞爾。」他接著說:「但是,我們日常交談時最常稱呼它『剛多林』。」沃隆威聽了便說:「帶我們去那裡吧,我們太想進去了。」圖奧也說自己內心非常渴望走上那座美麗城市的大街小巷。 守衛隊長答道,他們自己必須在此守衛,因為距離他們一月的守衛期滿還有多日,不過沃隆威和圖奧可以前往剛多林;而且,他們也不需要任何嚮導,因為「看哪,它就矗立在那裡,清晰可見,美不勝收。在平原中的瞭望山上,它的眾多塔樓高聳入雲」。於是,圖奧和他的同伴踏上了那片平原,它驚人地平坦,例外的只有草地上零星的光滑圓石,以及石床上的水塘。平原上縱橫著許多修繕良好的道路,他們走了一整個白天,才來到瞭望山腳下(此山在諾多族的語言中叫作「阿蒙格瓦瑞斯」)。接著,他們開始爬上通往城門口的蜿蜒階梯;想要到達那座城,唯有步行一途,也必然會被城頭上的人看見。當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將西邊城門染成一片金黃時,他們來到了那道綿長階梯的盡頭,有許多人從城垛和塔樓上注視著他們。 圖奧看到了石築的城牆、高聳的塔樓,看到了城中閃亮的眾多尖塔。他看到了岩石和大理石造就的重重台階,台階兩旁有纖細的欄杆,細線般的瀑布離開阿蒙格瓦瑞斯山上的噴泉,向平原瀉落,使台階涼爽宜人。他被輝煌壯美的剛多林所震撼了,就像一個誤入諸神夢境的人那樣移動著腳步,因為他認為凡人哪怕做夢也見不到這樣的景象。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城門前。圖奧滿懷驚奇,沃隆威則欣喜異常,因為他勇敢地遵照烏歐牟的旨意,將圖奧帶到了這裡,並且自己也永遠擺脫了米爾冦的桎梏。他依舊痛恨米爾冦,但他不再對那位邪神心懷掙不脫的恐懼(事實上,米爾冦用來控制諾多族的魔咒,正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懼;他們即使遠離鐵地獄,也總感覺他近在咫尺,這使他們膽戰心驚,即使能逃也不會逃。米爾冦一貫對此深信不疑)。 這時,從剛多林的大門湧出一群人來,驚奇地聚在兩人周圍。他們很高興又有一個諾多族人逃脫米爾冦之手,來到這裡,又驚嘆於圖奧那高大的身材與強壯的四肢,還有他那裝有魚骨倒鉤的沉重長矛和大豎琴。圖奧外貌粗獷,頭髮蓬亂,身上披著熊皮。據記載,在那段時期,人類的祖先比現在的人類矮小,精靈的子孫卻更高大;然而,圖奧比在場的任何精靈都要高。事實上,剛多林民並不像他們那些不幸的親族那樣彎腰駝背——那些親族為米爾冦做苦力,日夜不休地挖礦、打鐵。他們身形矮小苗條,非常輕盈;他們腳步迅捷,異常美貌;他們的嗓音悅耳又悲傷,他們眼中的喜樂總是化作淚光閃閃,因為諾姆族在那段歲月里,內心充滿流亡之感,對古老家園的渴望始終縈繞於心,從不消褪。但是命運和無法抵抗的求知渴望驅使他們遠走他鄉,現在他們被米爾冦圍困在此,必須依靠勞作與愛,盡力使自己的旅居生活美好起來。 我不知道人類為什麼會把諾多族與米爾冦的半獸人——奧克混為一談,除非真有一些諾多族被米爾冦的邪惡扭曲,混到了這些奧克當中。因為,整個奧克一族都是米爾冦用地底的高熱和污泥培育出來的。他們的心是花崗岩做的,身體畸形;他們不笑時面目醜惡,笑起來卻像金鐵交擊,他們最樂意做的事,就是幫助米爾冦達成最卑鄙的目的。他們和諾多族之間有不共戴天的大仇,諾多族叫他們「格拉姆惑斯」,即極度可恨之民。 且看,全副武裝的城門衛兵攔住成群湧來,聚到兩個流浪者周圍的人,讓他們後退。其中一人說:「此乃阿蒙格瓦瑞斯山上的剛多林,警戒守護之城;所有心誠之人皆可在此獲得自由,但是,來歷不明之人不可自由進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於是沃隆威說自己是諾姆族的布隆威格,乃是遵照烏歐牟的旨意,帶領這個人類之子來到這裡。圖奧則說:「我是佩烈格之子、印多之孫圖奧,出身於天鵝家族,祖先是居住在遠方的北方人類。我遵照外環海的烏歐牟的旨意,前來此地。」 所有聽見這話的人都沉默了,他深沉、宏亮的聲音令他們十分驚奇,因為他們自己的嗓聲像噴泉一般潺潺悅耳。然後,他們當中響起一個聲音說:「帶他們去見王。」 於是,眾人返回城門內,兩個流浪者也與他們一同進了城。圖奧看見城門是鐵鑄的,極高又極堅固。眼前,剛多林寬闊的街道是以石板鋪成,以大理石鑲邊,道路兩旁是鮮花盛開的花園,花園中坐落著漂亮的房屋和庭院;城中還有眾多白色大理石砌成、雕琢得無以倫比的高塔,極細、極美,高聳入雲。城中的廣場因諸多噴泉和鳥兒的棲身之處而生機勃勃,鳥兒在老樹的枝丫間歌唱。但所有的廣場當中,最大的乃是王宮所在之處,那裡有城中最高的塔樓,宮殿門前的噴泉,水珠躍入空中足有二十又七英尋之高,紛落如歡歌的水晶雨,白天反射著陽光,晶瑩耀眼,夜晚折射著月華,朦朧夢幻。住在那裡的鳥兒羽毛如同白雪,歌聲比搖籃曲還要悅耳動聽。 宮殿大門兩旁各有一棵樹,一棵開金花,另一棵則開銀花。它們過去曾是維林諾雙聖樹的幼苗,因而從不凋敝——那兩棵光華燦爛的巨樹曾經照亮了維林諾全境,直到米爾冦和編織黑暗者使它們枯萎。剛多林民給這兩棵樹取名為格林戈爾和班熙爾。 剛多林之王圖爾鞏身穿白袍,腰系金帶,頭戴石榴石王冠,立在通往宮門的潔白階梯的頂端。他說:「黯影之地的人類啊,歡迎你。且看!我們的智慧典籍中曾記載了你的到來,而根據記載,當你來此,剛多林民的家園中將有諸多大事發生。」 圖奧聞言開口,烏歐牟將力量注入他心中,讓他的嗓音中充滿威嚴。「石城之父啊,看吧!我受那位在深淵中奏出深沉樂曲,知曉精靈與人類之心的神靈所託,來對你說,出城之日近了。有關你們的居住之地與你們的警戒之丘抵擋米爾冦的邪惡的秘聞,都已傳到烏歐牟的耳里,他很歡喜;但是他心中充滿了憤怒,而眾維拉坐在維林諾的高山上,從塔尼魁提爾山頂上眺望凡世,看見了諾多族遭受奴役、人類流離失所的悲傷,他們也心懷怒火,因為米爾冦將他們圈限在鐵山脈背後的黯影之地中。因此,我取道一條秘密之路被引來此地,只為吩咐你點召軍兵,為征戰做好準備,因為時機已經成熟。」 圖爾鞏答道:「我不會這麼做,即便這是烏歐牟與全體維拉的囑咐。我不會讓我的人民去冒險對抗恐怖的奧克,也不會讓米爾冦的烈火危及我的城市。」 圖奧說:「不,如果你現在不大膽出擊,那麼奧克就會永遠存留下去,終將占領大地上絕大部分的山嶺。即使維拉將來想出別的方法來拯救諾多族,奧克對精靈和人類的騷擾也將永不止歇。但是,如果你現在信任維拉,那麼儘管你要經歷一場惡戰,奧克卻會敗落,而米爾冦的勢力會被削弱到微不足道的地步。」 但是圖爾鞏說,他是剛多林的王,任何人都不能強迫他違背自己的意願,危及漫長歲月中完成的寶貴建設成果。而圖奧按照擔心圖爾鞏不情願的烏歐牟的吩咐,說:「那麼,我受命轉告,請剛多林的居民迅速動身,秘密地沿著西瑞安河前往海邊,在海邊建造船隻,然後出海尋找歸返維林諾的路。且看!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經遭到遺忘,通途已經從世間消失,大海和高山將它團團圍繞,但是精靈仍然生活在科爾山上,諸神仍然居住在維林諾,雖然他們的福樂因為悲傷和對米爾冦的恐懼而大不如前。他們隱藏了自己的疆域,在它四周編織了無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惡都不能抵達它的海岸。但是,你的使者仍有可能成功抵達那地,使他們心回意轉,懷著憤怒奮起,痛擊米爾冦,摧毀他在黑暗山脈底下所打造的鐵地獄。」 圖爾鞏聞言,說道:「每年冬天過去的時候,都有使者迅速動身,秘密地沿著被稱為西瑞安的那條河去到大海之濱,在海邊建造船隻。這些船有的依靠天鵝和海鷗拉動,有的藉助強風的翼翅,出海尋找歸返維林諾的路,那裡比月亮和太陽更遠;但是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經遭到遺忘,通途已經從世間消失,大海和高山將它團團圍繞,那些安享福樂,居住在內的人,並不在乎米爾冦的恐怖和世界的悲哀,而是把他們的疆域隱藏起來,在它四周編織了無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惡的消息都不能傳到他們耳里。不,多年以來,我有太多的子民出海遠航,一去不返,葬身在深淵之中,或迷失在無路可走的重重陰影里。明年,不會再有人前往大海。要抵擋米爾冦,我們將信靠我們自己,信靠我們的城市;而且,維拉從前也不曾給出多少援助。」 圖奧聽到這話,心情沉重,而沃隆威流下淚來。圖奧坐在巨大的國王噴泉旁,嘩嘩的水聲讓他回想起海浪的旋律,烏歐牟的海螺聲困擾著他的靈魂,他想沿著西瑞安河的流水返回大海。不過,圖爾鞏注意到了圖奧的堅定目光和充滿力量的嗓音,知道身為凡人的圖奧得到了維拉的眷愛,便派人去邀請他在剛多林住下,受王的照顧,如果圖奧願意,甚至可以住在王宮裡。 圖奧因為疲憊,也因為這城如此美麗,便答應了。就這樣,圖奧在剛多林住了下來。傳說不曾盡述圖奧在剛多林民當中的事跡,不過,據說他曾經多次想偷偷離開,因為他越來越厭倦聚集的人群,思念空曠的森林和高地,且會遙遙聽見烏歐牟的海中旋律。他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他內心充滿了對一位剛多林女子的愛慕,她是國王的女兒。 圖奧學到了沃隆威所能教授的領域中的許多東西,他愛沃隆威,沃隆威也以無比的愛來回報他;而在其他領域,圖奧還受教於城中的能工巧匠和國王的智者賢士。因此,他變得遠遠勝過前人,他的看法充滿了智慧;許多從前不明白的事他現在都明白了,許多凡人仍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在那裡得知了剛多林這座城的歷史,長年累月的不停勞作,仍不足以完成它的建造和裝飾,人們還在辛勞不休;他也得知人們挖掘了一條隱秘的隧道,大家將它命名為「逃生之路」——眾人曾在這件事上意見分歧,但是最終對遭受奴役的諾多族的憐憫占了上風,隧道因而落成。他被告知,這城的警戒從不鬆懈,始終有人全副武裝守衛著城牆以及環抱山脈中那些地勢低矮之處,還有永遠保持警惕的哨兵駐紮在環抱山脈最高的山巔,身旁就是建好隨時準備點燃的烽火台;剛多林民從未停止尋找奧克來犯的跡象,因為他們的堅固堡壘一旦被發現,攻擊就會來到。 不過,如今他們在山嶺中維持著哨衛,不是出於必要,而是出於習慣。因為,剛多林民從很久以前,就付出無法想像的辛勞,將阿蒙格瓦瑞斯周圍的整片平原夷平,挖掘、清理過了。如此一來,罕有諾姆族或蟲蛇鳥獸能夠接近,通常來者還在許多里格開外就會被發現,因為剛多林民中有許多人眼力敏銳,勝過居住在塔尼魁提爾山上的諸神與眾精靈之王——曼威·蘇利牟的大鷹。由於這個原因,他們稱那座山谷為「平坦的谷地」圖姆拉登。如今,他們認為這項偉大的工程已經完成,人們把更多的精力,忙於開採金屬,鍛造各式各樣的刀劍、斧頭、長矛和鉤鐮槍,製作鎖子甲、護脛甲、臂甲、頭盔和盾牌。有人對圖奧說,即使剛多林全城的居民晝夜不停地開弓射箭很多年,囤積的箭也用不完,因此,他們對奧克的恐懼也一年年消退了。 在這裡,圖奧學會了用岩石建築房屋,學會了石工技藝和切割岩石與大理石的技術;他學會了編織和紡織、刺繡和繪畫以及鍛造金屬的技藝。他在這裡聽到了最精妙的音樂;南城的居民最是精通音樂之道,因為那裡有豐富的泉眼和泉水在呢喃細語。圖奧掌握了眾多這類精微之聲,學會了將它們融入他的歌曲里,使所有聽見的人都心中歡喜,驚奇不已。他聽人講述了關於日月星辰的奇異故事,它們涉及大地的風貌及其構成,還涉及穹蒼的高遠深處。他也得知了精靈的秘密字母,學到了他們的口語與各種古老的語言,聽說了那位居住在世界之外的永恆之主伊露維塔,得知眾愛努曾在太初之際,於伊露維塔的膝下創作了大樂章,由此方有世界的創造及其風貌,世間的萬物及其治理。 由於他的技藝才能,他對一切知識和工藝的透徹了解,以及他身心中蘊含的巨大勇氣,圖奧成了沒有兒子的國王的安慰與依靠,並且深受剛多林子民的愛戴。有一次,王讓他最高明的巧匠為圖奧打造了一套盔甲,作為大禮贈送給他。這套盔甲以諾姆族的鋼鐵打造,鍍了銀,頭盔兩側有一對用金屬和珠寶製成的裝飾,形如天鵝的翅膀,盾牌上也嵌刻了一隻天鵝的翅膀;不過他不用劍,隨身帶的是斧頭,他用剛多林民的語言給這把斧頭命名為「德拉姆博烈格」,因為它的一擊力大無比,鋒刃能劈開任何盔甲。 他在南邊的城牆上建了一座房子,因為他喜歡自由的空氣,不喜歡鄰近的地方有其他住戶。他經常愛在破曉時分站在城垛上,人們看見晨光照在他頭盔的翅翼上,心中歡喜,不少人私下裡說願意支持他去與奧克作戰,因為圖奧和圖爾鞏二人在王宮前的那番對答廣為人知。不過,這件事沒有下文,一方面是出於對圖爾鞏的尊敬,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烏歐牟的話在圖奧心中留下的印象似乎變得模糊而遙遠了。 就這樣,圖奧在剛多林民當中生活了許多年。他對王的女兒傾心已久,並珍視著這份愛,現在,他的心被這愛占據了。伊綴爾也深愛圖奧,早在她第一次透過一扇高窗望見他的時候,她的命運就和他的交纏在一起了,那時他站在王宮前,就像一個風塵僕僕的乞丐。圖爾鞏沒有什麼理由反對他們相愛,因為他視圖奧為一位令人安慰的親人,身負巨大的希望。就這樣,人類之子首次與精靈之地的女兒聯姻,而圖奧也不是最後一個娶了精靈之女的人類。這些人中,很多不及他們這等幸福,最終經歷了巨大的悲傷。不過,當伊綴爾和圖奧在王宮附近的「諸神之地」加爾愛尼安,在城中居民面前結為連理時,眾人的歡樂之情無與倫比。剛多林城為這場婚禮歡慶了一整日,這也是圖奧和伊綴爾最幸福的一天。之後他們快樂地住在城牆上那座朝南俯瞰著圖姆拉登的房子裡,全城的人都為此欣慰,只有米格林例外。須知,那位諾姆族出身於一個古老的家族。雖然那個家族現今的人數不及其他家族,但米格林本人是王的外甥,因為他母親是國王的妹妹伊斯芬;那個故事在此按下不表。 米格林的徽記是一隻黑鼴,他在採石工當中名氣響亮,也是採礦者的首領,這兩者有許多人屬於他的家族。他不如這支容貌出色的種族的大多數人那麼好看,他長得黑,脾氣也談不上好,因此很少有人喜歡他;人們私下傳言,說他有奧克的血統,但我不知道那怎麼可能是真的。他經常懇求王將伊綴爾嫁給他,但是圖爾鞏發現她極不願意,所以每次都拒絕。在他看來,米格林之所以求婚,固然是因為對那位美麗姑娘的愛,但也是為了身在王座之側所能擁有的權勢地位。伊綴爾確實既美麗又勇敢;人們稱她為「銀足」伊綴爾,因為她雖是王的女兒,但除了參加為眾愛努舉辦的慶典,她總是赤著腳,並且不戴頭飾。米格林見圖奧奪他所愛,內心遂被怒火日夜折磨。 在那段日子裡,維拉的願望與埃爾達利的希望都得到了滿足,因為伊綴爾懷著深愛給圖奧生了一個兒子,這孩子名叫埃雅仁德爾。精靈與人類對這個名字各有許多解釋,但是,它很可能是來自剛多林民當中流傳的某種秘密語言,這語言已經隨著他們從大地上消亡了。 這個嬰孩俊美絕倫。他皮膚瑩白,眼睛比南境的天空更藍,勝過曼威衣袍上的藍寶石。他的出生使米格林妒火中燒,但是圖爾鞏和全城居民都由衷歡喜。 且看,自從圖奧被那些諾多族拋棄,在山腳下迷路,一晃已是多年;自從那些奇怪的消息第一次傳入米爾冦耳中,也有許多年過去了。那些消息語焉不詳、五花八門,說有個人類在西瑞安河的河谷中遊蕩。彼時,米爾冦的勢力如日中天,他並不怎麼害怕人類一族,正因如此,烏歐牟選擇這支親族中的一人行事,能更容易騙過米爾冦,因為他知道沒有維拉,也極少有任何埃爾達或諾多族的動靜,能逃過米爾冦的監視。但是,那些奇怪的消息帶來的不祥預感,依舊打擊了那顆邪惡的心;於是,米爾冦集結起一支強大的間諜大軍,其中有奧克的子孫,長著像貓一樣的黃眼睛和綠眼睛,能看透一切陰暗,看穿薄霧、濃霧或黑夜;有能去任何地方的蛇,搜索一切縫隙,乃至最深的坑洞與最高的山峰,聆聽掠過草原的每一絲細語和山間迴蕩的每一縷回音;有狼、貪婪的狗和大黃鼠狼,全都嗜血異常,它們的鼻子能從流水中嗅到數月之前的氣味,它們的眼睛能從卵石灘上辨出許久以前留下的腳印;還有貓頭鷹和獵鷹,它們敏銳的目光不分晝夜都能看見世間所有森林中小鳥的飛舞,所有在大地上潛行或居住的大小老鼠的動向。他將所有這些生物召往他的鐵大廳,它們成群結隊地來了。他從那裡派遣它們出去,在大地上搜尋這個從黯影之地逃脫的凡人,不過,比這要緊得多的是,搜索出逃脫他奴役的諾多族的住所,因為他心急火燎,只想消滅或奴役他們。 圖爾鞏加強了守衛 他下令在每一處都增設了三倍的守望和警戒 就在圖奧在剛多林過著幸福的生活,知識與力量都大大增長的同時,這些生物也毫不懈怠,經年累月地在亂石和山岩當中嗅聞,在森林和荒野中搜尋,眺望空中和高處,探索河谷和平原中的所有路徑,既不放棄,也不停歇。在這獵捕的過程中,它們給米爾冦送去了大量的消息——它們揭露了許多隱藏的事物,其中之一正是圖奧和沃隆威先前曾經進入的「逃生之路」。它們能發現那裡,全是仗著可怕的威脅,強迫一些比較懦弱的諾多族加入它們這場大規模的徹底搜查;因為那道門上施有魔法,米爾冦的爪牙不靠諾姆族的幫助,是不可能找到它的。然而,現在它們已經刺探深入了多條隧道,在隧道里捕獲了許多逃避奴役,偷偷跑到那裡的諾多族。它們也在某些地方攀上了環抱山脈,遠遠看見了美麗的剛多林城和阿蒙格瓦瑞斯的軍力;但是,由於守護者的警惕,也由於那道山脈難以逾越,它們還去不到平原上。事實上,剛多林民都是強大的弓箭手,他們製造的弓箭威力驚人。他們朝空中射出一箭所能達到的高度,是人類最好的弓箭手射向地面上的目標時所能達到的七倍遠;他們絕不容忍獵鷹在他們的平原上空長久盤旋,也不容蛇在平原上爬行,因為他們不喜歡嗜血的生物,不喜歡米爾冦的蟲蛇。 米爾冦的奸細出現,四面包圍了圖姆拉登谷的壞消息終於傳到城裡,那時,埃雅仁德爾才一歲。圖爾鞏聽聞此事,心中難過,想起了多年前圖奧在王宮門前說的話;他下令在每一處都增設了三倍的守望和警戒,讓工匠們設計出守城的機械,布置在山頭。他準備了有毒的火焰、滾燙的液體、羽箭和巨石來對付任何打算向剛多林的閃亮城牆發動攻擊的人。然後,他便滿意地安心度日了。但是圖奧的心情比王更沉重,因為,他的腦海中不斷響起烏歐牟的話,他現在比過去更深地了解到那些話的意義和重要性;他也沒有從伊綴爾那裡獲得多大安慰,因為她內心所預見的比他更黑暗。 須知,伊綴爾具有強大的洞見,她的心思能看穿精靈與人類內心的黑暗,由此探知未來的種種不幸;埃爾達利的各支親族都有類似的力量,但她能看得更深遠。因此,她有一天對圖奧說:「我的丈夫,請聽我說,我內心懷疑米格林,為此擔驚受怕。我怕他會給這片美麗的國度帶來災難,儘管我完全看不出這事會如何發生、幾時發生,但我擔心他所了解到的我們的一切對策與準備,會以某種方式盡為大敵所知,大敵會因此而想出新的辦法攻打我們,而我們沒有任何防禦之力。看!我有一天晚上夢見米格林造了一座熔爐,並趁我們不備時撲來,將我們的兒子埃雅仁德爾扔進爐中,接著還要把你我都推進去,而我因為我們美麗的孩子死了,悲痛到不願反抗。」 圖奧回答說:「你的恐懼有其緣由,因為我內心也不喜歡米格林;然而,他是國王的外甥,是你的表弟,又沒有針對他的指控,我想除了忍耐與警戒之外,別無他法。」 但是伊綴爾說:「除此之外,我還有計劃:你要仔細查驗那些掘礦工和採石工,把他們中那些在與米格林往來時,對其傲慢與自大最為反感的人,暗暗召聚起來。你必須從這些人當中選擇可靠的人手,在米格林去外圍山嶺時監視他,但我還建議你把大部分你確信能守口如瓶的人,派去進行一項秘密的挖掘工程——在他們的幫助下,設計一條入口在你這座房子裡的密道,從這座山丘的岩石下穿過,通往下方的谷地,無論施工多麼謹慎、多麼緩慢都要做到。須知,這條通道決不能通往逃生之路——我的心告訴我不可相信它——而要相反通往那條遠得多的路,就是位於南方山中的群鷹裂隙;我認為,這條通往那裡的地道在平原地下走得越遠越好。而且,整個工程都要暗中進行,只有少數人可以知道。」 彼時,諾多族挖土掘石的本領無人能比(米爾冦很清楚這一點),但那些地方的土地極其堅硬,因此圖奧說:「阿蒙格瓦瑞斯這座山丘的岩石堅硬如鐵,只有付出大量的艱苦勞動才能劈開;而如果這一切都要秘密進行,那就得額外花費大量的時間和耐心。但是,圖姆拉登山谷地面的岩石就像百鍊精鋼,若不經年累月地施工,絕不可能在剛多林民無所覺察的情況下挖成。」 然而伊綴爾說:「這或許是實情,但我的計劃就是這樣,要付諸實施也還來得及。」於是圖奧說,他雖然不懂計劃的全部意義,「但是,『有計劃總勝過沒頭緒』,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碰巧,不久之後,米格林去山中開採礦石,他獨自在山嶺中遊蕩,被一些潛行在此的奧克抓獲。他們知道他是剛多林的居民,打算對他嚴刑拷打,加以折磨。不過圖奧安排的監視者不知道米格林的被捕。彼時,米格林心中萌生惡念,他對抓住自己的奧克說:「你們要知道,我乃埃歐爾之子米格林,埃歐爾娶了剛多林民之王圖爾鞏的妹妹伊斯芬為妻。」但是他們說:「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米格林回答說:「這對你們來說至關重要。如果你們殺了我——無論快慢——你們就得不到關於剛多林城的重要情報,而這些情報你們的主人會很高興聽到的。」於是奧克們暫且住了手,說,如果他交代的事真有那麼大的價值,他們就會讓他活命。米格林便把那片平原和那座城的所有情況都告訴了他們,包括城牆的高度和厚度、城門守衛的勇悍;他還說了現今聽從圖爾鞏號令的軍力,為裝備大軍而囤積的無數武器,還有為戰爭而造的機械和毒火。 眾奧克聽了之後怒火中燒,雖然從米格林那裡得知了這些事,他們還是想當場殺了他,因為他們覺得他肆意誇大他那群可憐蟲族人的力量,在嘲弄米爾冦的強大權勢。米格林情急之下說道:「把我這樣一個出身高貴的俘虜帶到你們主人的腳下,讓他親耳聽見我說的情報,親自判斷它們是真是假,你們不覺得這更能討得他的歡心嗎?」 眾奧克覺得這話有理,於是他們離開環抱剛多林的山嶺,返回鐵山脈,回到了米爾冦黑暗的殿堂。他們硬拖著米格林一起進去,他怕極了。他跪在米爾冦漆黑的寶座前,對周圍那些形貌陰森的爪牙、踞坐在寶座底下的狼和纏繞在椅腿上的蝰蛇感到膽戰心驚,而米爾冦命令他開口。於是,他向米爾冦交代了那些訊息,米爾冦聽聞之後,對他好言相向,因此他內心的傲慢又大半恢復了。 結果,米爾冦得到了米格林滿心狡詐的幫助,制訂了一個征服剛多林的計劃。為此,米格林得到的獎賞是在奧克當中身居高位(米爾冦心裡並不打算履行這個承諾),而米爾冦要燒死圖奧和埃雅仁德爾,將伊綴爾交到米格林手中(這兩個承諾,那位邪惡之神倒是很樂意履行)。不過,米爾冦威脅米格林,他若敢背叛,就要被炎魔折磨。炎魔是一種持火鞭、有鋼爪的惡魔,米爾冦用他們來折磨任何膽敢抗拒他的諾多族,埃爾達稱他們為「馬爾卡勞奇」。米格林向米爾冦進言說,就算傾盡奧克大軍與強大兇猛的炎魔之力,成功攻占了外圍的平原,他們也不可能用強攻或圍困的方式攻下剛多林的城牆和城門。因此,他建議米爾冦利用妖術,設計出一種助力,使他的士兵們能夠如虎添翼。米格林懇求米爾冦依靠豐富的金屬與控制火焰的力量,造出像蛇和龍那樣,強大到無法抵擋的生物,讓它們翻過環抱山脈,用火焰和死亡籠罩那片平原和平原上那座美麗的城市。 之後,米爾冦命令米格林回家,免得他的失蹤引來人們的懷疑;不過,米爾冦對他施下一道魔咒,用無底的恐懼籠罩了他,從此以後,他內心再無喜樂,也無安寧。儘管如此,他還是偽裝出一副開心快樂的良善模樣,以至於人們都說「米格林變和藹了」,也沒那麼討厭他了;但是,伊綴爾更怕他了。米格林說:「我辛勞太久,打算休息了,想和大家一起跳舞、唱歌,享受歡樂。」並且再也不去山中採石或挖礦了。而事實上,他這麼做是為了消除他的恐懼和不安。那道魔咒使他深懷恐懼,時刻感到米爾冦近在眼前;他再也不敢到礦坑裡去遊蕩,唯恐再次遇上奧克,又被抓去那恐怖的黑暗殿堂。 時光一年年流逝,圖奧在伊綴爾的敦促下,一直在挖掘那條密道;圖爾鞏見敵人的奸細越來越少,日子便也過得更自在,也不那麼恐懼了。然而,米爾冦在這些年裡傾盡全力,狂熱勞作,所有被奴役的諾多族必須不停地挖掘金屬,而米爾冦坐下來設計烈火的器械,從地底高熱中召出火焰和濃煙,他也不容任何諾多族離開他們的監牢哪怕一步。過了一段時間,米爾冦將他最出色的鐵匠和妖術師都召集起來,他們用鐵和火製造了一大群怪物,那些怪物只在當時存世,不到「大終結」時不會再現。有些怪物全身都是鐵造的,連接十分精巧,可以像金屬河流那樣緩慢流動,也可以盤捲起來,包圍或攀上一切攔在它們前面的障礙;在它們內部最深處載滿了手持彎刀和長矛的最殘忍的奧克。另一些怪物是用青銅和紅銅造的,被賦予了烈火的心和靈,能用恐怖的鼻息燒焦擋在它們面前的一切,再踐踏逃過它們噴吐之烈炎的人。然而,還有一些生物純粹是火焰造就,像熔化的金屬繩索一樣扭動,燒光任何左近的織物,鋼鐵和石頭會在它們面前熔化成水,騎在它們身上的是數以百計的炎魔;而炎魔是米爾冦設計來對付剛多林的所有怪物中最可怕的。 自從米格林叛國以來,七個夏天過去了。埃雅仁德爾雖然勇敢無畏,但還是個年幼的孩子。在那一年,米爾冦撤回了所有的間諜,因為他已經對山中的每一條小道、每一個角落瞭若指掌。然而,放鬆了警惕的剛多林民卻認為,米爾冦在看見他們的力量與堅不可摧的住地之後,已經不打算再找他們的麻煩了。 但是伊綴爾陷入了陰鬱的情緒,煥發光采的面容籠上了陰霾,許多人對此感到不解。而圖爾鞏削減了守望和警戒的人數,減到了很久以前的數目,甚至更少。隨著秋天到來,果實收穫完畢,人們滿心歡喜地開始準備冬季的盛宴。但圖奧站在城垛上,眺望著環抱山脈。 看哪,伊綴爾站在他旁邊,秀髮在風中飛揚,圖奧覺得她真是美極了,不由得彎腰去吻她;但是她神色悲傷,說:「你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到了。」圖奧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說。於是,她把他拉進自家的廳堂,告訴他自己有多麼擔心,心裡多麼為他們的兒子埃雅仁德爾感到害怕,因為她預感某種巨大的邪惡即將來臨,而米爾冦就是這邪惡的根源。於是圖奧想安慰她,她卻不聽,而是問他挖掘密道的進展如何,他說現在挖進平原有一里格遠了,這才讓她的心情輕鬆了一點。但她仍然建議要加緊挖掘,並且從現在起,速度比保密更重要,「因為時機已近」。她還給了他另一個忠告,他也接受了,就是從剛多林的諸多領主和勇士中,謹慎地選出那些最勇敢、最忠誠的人,把密道及其出口告訴他們。她建議他將這些人編成一支堅定的衛隊,讓他們佩戴他的紋章,成為他的屬從,而他可以託詞說自己身為王的女婿、一位地位很高的領主,理應擁有這樣的權利和尊嚴。她說:「此外,我會取得我父親的恩准。」她也在暗中囑咐人們,假如這座城到了背水一戰的地步,或圖爾鞏遭到殺害,他們就要聚集到圖奧和她兒子的身邊來。人們對此都是哈哈一笑滿口答應,但又說剛多林會像塔尼魁提爾或維林諾山脈一樣屹立長久。 不過,她沒有對圖爾鞏明言,也不允許想告訴圖爾鞏的圖奧這麼做。儘管他們對圖爾鞏這位偉大、高尚、光榮的王者深懷愛與尊敬,但她已經意識到告訴他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寵信米格林,盲目固執地篤信這座城市堅不可摧的軍力,堅信米爾冦不再打算攻擊它。如今,米格林的花言巧語使圖爾鞏愈發堅定了自己這樣的看法。且看,那個諾姆族人極其狡詐,由於他常在暗中行事,人們說:「他用黑鼴紋章真是實至名歸。」由於一些採石工的愚行,更由於圖奧對一些屬從說話不夠謹慎,而那些屬從里又有人說漏了嘴,米格林搜集到了密道一事的訊息,並暗自謀定了應對的計劃。 如此,嚴冬時分到了,那片地區非常寒冷,圖姆拉登平原全結了霜,平原上的池水也結了冰;但是阿蒙格瓦瑞斯的噴泉始終涌流不歇,雙樹也繁花盛開,人們歡樂度日,直到那個藏在米爾冦心中的恐怖之日來臨。 就這樣,嚴寒的冬天過去,環抱山脈上的積雪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深;但是春天及時來了,燦爛的春光融化了山上白雪披風的下擺,山谷暢飲融化的雪水,綻放出鮮花。隨著孩童們狂歡的「百花誕辰」諾斯特-那-洛希安節日來到又結束,剛多林民的心又因新一年的好兆頭而振奮起來,終於,「夏日之門」塔爾寧·奧斯塔的盛宴就快到了。須知,他們的習俗是從節日前一天的午夜開始舉行莊嚴的慶典,直到塔爾寧·奧斯塔的黎明;全城從午夜到天亮都靜默不語,但他們會開聲用古老的歌謠頌讚破曉的來臨。無數年來,合唱者們都是站在閃亮的東邊城牆上,用歌聲迎接夏日的到來;此時正值守候之夜,全城滿是銀燈,樹林裡長滿新葉的樹上搖曳著閃爍寶石色彩的燈光,街道上飄蕩著低回的樂聲,但要到黎明時分才會有人歌唱。 太陽已經沉落到山嶺背後,人們興高采烈地列隊,熱切地望向東方,等候節日到來。看啊!就在太陽下山,夜幕降臨的時候,一個新的光源突然亮了起來——有一片紅光出現,位置卻在北邊高山之後。人們深感驚奇,蜂擁到城牆和城垛上。隨著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紅,驚奇變成了疑惑,而當人們看見山頂的積雪變得猶如血染時,疑惑變成了恐懼。就這樣,米爾冦的大批火蛇壓境,兵臨剛多林了。 接著,有騎手紛紛奔過平原,傳來了那些駐紮在山頂的哨兵的緊急消息;他們報告了燃燒的大軍和形如惡龍的生物,說:「米爾冦來攻擊我們了。」那座美麗的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懼和痛苦之中,大街小巷充滿了婦女的哭泣和孩童的哀號,廣場上則擠滿了集結的士兵,刀劍相碰的聲音不絕於耳。剛多林民所有偉大的宗室與親族的旗幟都在閃閃發光。王室的近衛隊威武壯盛,他們的服飾有白、金、紅三色,他們的紋章是月亮、太陽和一顆朱紅的心。圖奧站在王室衛隊的正中央,比所有人都高大,身上的鎧甲閃爍著銀光。站在他周圍的是一群最堅定強壯的人;看啊!他們每人的頭盔上都裝飾著一對像天鵝或海鷗的翅膀,盾牌上都嵌有白翼的紋章。不過,米格林的部下也聚在同一個地方,他們甲冑深黑,不佩戴任何標記或紋章,圓形的鋼盔上覆蓋著鼴鼠皮毛,用形如鶴嘴鋤的雙頭斧作戰。在那裡,剛多巴爾的王子米格林在身邊集結了許多面色陰沉、目光低垂的戰士,紅光照在他們的臉上,映在他們打磨光亮的裝備表面上。看哪,北邊所有的山嶺都著了火,看上去仿佛有一條條火河從通往圖姆拉登平原的山坡上流下,人們幾乎已經感到了它們散發的高熱。 在場的還有其他很多家族。飛燕家族和天虹家族擁有最多也最優秀的弓箭手,他們被部署在城牆上的寬闊處。飛燕家族的成員,頭盔上裝飾著排成扇形的羽毛,服飾是白色配深藍色和紫色配黑色,盾牌上的徽記是一個箭頭。他們的領主是杜伊林,眾人中數他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射箭也最准。而天虹家族擁有無數的財富,他們的衣著五彩斑斕,武器鎧甲上都鑲著寶石,此刻在遮天的火光下閃閃發亮。他們陣營中的每一面盾牌都藍如青天,盾鈕是七塊寶石鑲就的珠寶:紅寶石、紫水晶、藍寶石、綠瑪瑙、翡翠、黃玉和琥珀;他們的頭盔上都嵌著一塊碩大的蛋白石。他們的領主是埃加爾莫斯,他身穿一件藍披風,披風上繡滿繁星一般的水晶;他帶著一柄弧形劍(須知,諾多族佩弧形劍的只有他一人),但他更信賴弓箭,箭射得比手下任何人都遠。 在場的還有巨柱家族和雪塔家族,這兩個家族都由諾姆族中最高大的朋洛德統領。另外還有綠樹家族,這個家族人數眾多,身穿綠衣,用鐵釘狼牙棒或投石索作戰;他們的領主加爾多是除了圖爾鞏之外,所有剛多林民中最勇敢的一位。在場的還有金花家族,他們的盾牌上繪著光芒四射的太陽,他們的領主格羅芬德爾身穿一件披風,上面以金線繡出無數毛茛花,猶如一片春天的田野;他的武器上裝飾著黃金鑲就的精緻花紋。 接著,湧泉家族從南城趕來了,埃克塞理安是他們的領主。他們喜愛白銀和鑽石,手中的長劍明如霜雪,和著長笛的旋律衝鋒陷陣。隨後而來的是豎琴家族的隊伍,這個家族勇士眾多,但是他們的領主薩爾甘特是個奉承討好米格林的懦夫。他們的衣袍上裝飾著金色和銀色的流蘇,紋章是黑底上閃耀的銀豎琴,但薩爾甘特本人用的是金豎琴。他又矮又胖,在所有剛多林民的子弟當中,唯獨他一人騎馬上陣。 前來集結的最後一支隊伍屬於怒錘家族,最出色的鐵匠和工匠有很多都來自這個家族,所有愛努當中,他們最尊崇工藝之神奧力。他們用鐵錘一樣的大釘頭錘作戰,盾牌也沉重異常,因為他們臂力過人。他們當中有很多人都是過去從米爾冦的礦井裡逃出來的諾多族,因此這個家族分外痛恨那位邪惡之神及其手下炎魔的行徑。他們的領主是洛格,他是諾姆族中最強壯的一位,英勇程度幾乎與綠樹家族的領主加爾多不相上下。這個家族喜愛赤金與黑鐵,徽記是鍛打用的鐵砧,盾牌上有一把擊出四濺火星的鐵錘。這支隊伍的人數極多,沒有一個怯懦之人。在這場對抗厄運的戰鬥中,他們贏得的榮耀在所有這些光鮮的家族中首屈一指;但是,他們也難逃此劫,沒有一人從戰場上生還。他們全部犧牲在洛格身邊,告別了塵世,諸多手藝和技能也因此永遠失傳了。 剛多林民十一個家族的裝束、隊伍,以及他們的標誌和紋章就是這樣。圖奧的近衛隊,也就是白翼家族的人,被列為第十二個家族;此刻這位族長神色嚴峻,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在他位於城牆上的家裡,伊綴爾已經穿上全副甲冑,去尋找埃雅仁德爾。那孩子正在哭泣,因為他被臥室牆壁上跳動的奇怪紅光驚醒了,想到他的保姆美烈絲在他吵鬧時編出來的故事裡提到米爾冦的烈火,感到非常害怕。但是他母親來了,給他穿上了一件她暗中命人打造的小鎖子甲。他於是高興起來,自豪無比,開心地歡呼出聲。但伊綴爾流下了眼淚,因為她心中十分珍惜這座美麗的城與她舒適的家,以及圖奧和她自己對它們付出的愛;然而現在她見這一切的毀滅近在眼前,擔心她的謀劃在那群來勢洶洶的恐怖巨蛇面前會是徒勞一場。 這時離午夜還有四個鐘頭,北、東、西三面的天空都被映得通紅,那些鋼鐵巨蛇已經抵達圖姆拉登谷的平地,那些冒著烈火的怪物則已經來到山嶺腳下最低的山坡;山中的守衛都已被四處搜索的炎魔抓走,慘遭折磨,只剩下最南邊的「群鷹裂隙」克瑞斯梭恩還未落入敵手。 圖爾鞏王召開了一場會議,圖奧和米格林俱以王室親王的身份出席,杜伊林、埃加爾莫斯和「長身」朋洛德聯袂而來,洛格也大步前往,同來的還有綠樹家族的加爾多、金髮的格羅芬德爾和嗓音如音樂的埃克塞理安。到場的還有聽了這些消息便瑟瑟發抖的薩爾甘特,此外還有一些出身不那麼高貴,但內心更勇敢的貴族。 於是,圖奧開口說出他的計劃,就是搶在平原上變得太亮、太熱之前,先展開一場大突圍。很多人支持他,但是對於突圍時是將婦孺護在中央,組成一支隊伍統一行動,還是拆成小隊往各個方向尋找出路,卻有不同的看法;圖奧傾向於後一種看法。 唯獨米格林和薩爾甘特兩人提出異議,要堅守城池,企圖保護城中的珍寶。米格林這麼說是出於狡詐,擔心諾多族中有人逃脫他給他們帶來的厄運,生恐他的背叛為人所知,日後給他招來報復。不過薩爾甘特贊同守城,一方面是附和米格林,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怕極了出城——比起冒險到平原上惡戰,他更想據守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 於是,黑鼴家族的領主抓住圖爾鞏的軟肋,說:「王啊,您看!剛多林城裡有大量的珠寶、金屬、織品,以及諾姆族用雙手造出,美得超凡脫俗的事物,可是您的領主們卻要將它們全都拱手送給大敵。依我看,他們的膽略蓋過了理智。即便你們在平原上取勝,城市也將遭到洗劫,炎魔會因此而得到一筆不可估量的貴重戰利品。」圖爾鞏聞言唉聲嘆氣,因為他深愛阿蒙格瓦瑞斯上這座富饒美麗的城。米格林早知如此,便煽動道:「看!您長年辛勞,興建那堅不可摧的厚厚城牆與牢不可破的重重城門,難道都是徒勞一場?阿蒙格瓦瑞斯山的實力,難道已經變得低如深谷?山上囤積的武器與無數的箭矢,難道都是廢物,以至於您在危難時刻竟要拋開這一切,無憑無仗地衝上平原,去對抗裝備了鋼鐵與烈火的敵人——他們的踐踏震撼著大地,喧囂的腳步聲在環抱山脈中迴蕩。」 薩爾甘特一想到這一點便膽怯了,吵嚷著說:「米格林所言極是,王啊,您可要聽他的話。」就這樣,儘管其他領主都反對,王還是採納了這兩人的建議,更是下令全軍據守城牆,應對攻擊。圖奧流淚離開了王宮,召集白翼家族的人,穿過街道往他的家去。那時,火光已經高熾,悶熱難耐,黑煙和惡臭瀰漫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中。 怪物大軍穿過了山谷,剛多林的眾多白塔被它們映得血紅。火龍和青銅、鋼鐵的巨蛇已經包圍了城所在的山丘,見此情景,就連最勇敢的人都感到了恐懼。他們朝它們射箭,卻是徒勞無功。接著,有人發出了充滿希望的呼喊——且看,山壁陡峭光滑,又有流水不斷淌下山壁,撲滅火焰,那些火蛇爬不上去。但是,它們盤踞在山腳下,阿蒙格瓦瑞斯的溪流遇到巨蛇的火焰,便冒出了巨大的蒸汽。於是,溫度越來越高,女子熱得昏厥,穿著鎧甲的男子大汗淋漓,變得疲憊不堪。城中的噴泉,除了王之噴泉之外,全都開始變熱冒煙。 此時,米爾冦大軍的統帥、炎魔之首勾斯魔格聽取建議,召集起所有能盤捲起來,纏繞或壓過面前障礙的鐵怪物,命令它們到北門前堆疊起來。看哪,它們壘成的巨大螺旋直抵城門口,猛然砸向城樓和周圍的堡壘。城門不堪這異乎尋常的重負,轟然坍塌了,不過旁邊的城牆大部分仍屹立不搖。於是,王的守城機械和投石機將箭矢、巨石和熔化的金屬傾瀉在那些兇殘的怪獸身上,打得它們中空的腹部叮噹作響,但這無法損壞它們,火焰也只從它們身上滾落。接著,最高層的那些怪物敞開了肚腹,無數的奧克大軍、滿懷仇恨的半獸人沖了出來,湧進缺口;誰能描述他們的彎刀,或形容他們刺出的寬刃矛尖上的寒光? 只聽洛格一聲大吼,怒錘家族的全體成員與英勇的加爾多率領的綠樹家族,撲向了仇敵。他們揮動大錘和狼牙棒擊打,發出的聲響在環抱山脈中迴蕩,奧克像落葉般紛紛倒下。飛燕家族和天虹家族射出的箭像秋天的驟雨一樣傾注在他們身上,濃煙和混亂造成了奧克和剛多林民雙方的傷亡。那是一場激烈的戰鬥,然而,由於敵人的兵力越來越多,剛多林民儘管英勇無畏,還是被迫慢慢後退,直到半獸人部分占領了城市的最北端。 與此同時,圖奧領著白翼家族的人穿過混亂的街道奮力前進,終於成功回到家裡,卻發現米格林已經捷足先登。米格林相信戰鬥已經在北門一帶打響,城中已經起了騷動,他一直期待著自己的計劃圓滿達成的一刻。他很清楚圖奧挖掘了密道(不過他直到最後才得知此事,而且無法探知詳情),但並未把消息告訴王或任何其他人,因為他推想,密道最終必定會通向離城最近的出口,也就是逃生之路,他打算利用這一點為自己謀利,讓諾多族遭殃。他極其秘密地派遣使者去見米爾冦,讓對方在攻城時派兵守住逃生之路的出口;而他自己想去親手抓住埃雅仁德爾,把他丟進城牆下的烈焰中,再抓住伊綴爾,強迫她領他到密道去,如此一來,他就能成為這場恐怖的烈火與屠殺中的贏家,拖著她跟他一起去米爾冦的疆域。須知,米格林擔心,即使是米爾冦給他的秘密信物,也未必能保他在這場可怕的浩劫里全身而退,因此他打算出手確保那位愛努兌現保他安全的承諾。然而,他毫不懷疑圖奧會死在那場大火中,因為他已經交給薩爾甘特一項任務,將圖奧絆在王宮裡,慫恿他直接投入最致命的戰鬥。不料,看啊!薩爾甘特怕得要死,騎著馬回家去了,這會兒正瑟縮在床上發抖;而圖奧帶著白翼家族的人趕回了家。 儘管戰鬥的喧囂激發了圖奧的熱血豪情,但他還是先回了家,好向伊綴爾和埃雅仁德爾道別,讓他們儘快在衛隊的護送下,順著那條密道出去,然後他再返回戰場,若有必要,就算戰死也在所不惜。不承想,他發現自家門口擋著一群黑鼴家族的人,他們是米格林能在這座城中找到的最冷酷、最狠心的人。不過,他們都是自由的諾多族,不像他們的主人那樣受米爾冦的魔咒所制,因此,他們雖然礙於米格林的領主身份而不幫伊綴爾,但也不肯捲入米格林的行動,無論他怎麼咒罵他們都無濟於事。 此時,米格林出於殘忍,正拽著伊綴爾的頭髮,要把她拖到城垛上,好讓她目睹埃雅仁德爾落入烈火;但是那孩子妨礙了他,而孤身一人的伊綴爾儘管那麼美麗、纖瘦,卻像只母虎一樣與他搏鬥。就在他被拖住,一邊扭打一邊咒罵時,白翼家族的人趕來了——看啊!圖奧一聲大吼,吼聲大到就連遠處的奧克聽見,都不由得戰慄。白翼家族的衛士們如暴風雨一般猛然撞入黑鼴家族的隊伍,將他們沖得四散。米格林見此情形,拔出短刀刺向埃雅仁德爾;但是那孩子咬了他的左手,牙齒深陷入肉,他痛得一晃,刺出的力道便弱了,而孩子身上的小鎖子甲讓刀刃一偏。圖奧隨即朝米格林撲去,盛怒的他令人望而生畏。他抓住米格林握刀的手,扭斷了他的手臂,接著扣住他的腰,提著他一起跳上城牆,將他遠遠丟了下去。米格林的身體下墜了很遠,三次猛撞在阿蒙格瓦瑞斯山上,之後才摔進下方的熊熊烈焰;米格林這個可恥的名字,自此從埃爾達和諾多族當中消失了。 黑鼴家族的戰士比白翼家族的多,他們出於對領主的忠誠,向圖奧攻去。雙方大戰一場,但沒有人能抵擋盛怒的圖奧,黑鼴家族的人遭到了痛擊,有的被迫逃回他們能找到的黑洞,有的被拋下了城牆。然後,圖奧和他的部下必須趕去北門的戰場,因為從那邊傳來的喊殺聲已經極響,而圖奧內心仍覺得這座城或許可以守住。不過,他不顧沃隆威的反對,把他和另一些戰士留在伊綴爾身邊保護她,直到他親自回來或從戰場上送來消息。 北門那裡的戰鬥這時其實已經非常慘烈,飛燕家族的杜伊林在城牆上射箭時,被跳上阿蒙格瓦瑞斯山基的炎魔投來的火矢擊中,摔下城垛陣亡了。那群炎魔繼續朝空中射出火鏢和燃燒的箭,它們就像一條條小蛇一樣鑽入天空,落在剛多林城中的屋頂上和花園裡,燒焦了所有的樹木,燒光了一切花草,燒得潔白的牆壁和廊柱一片焦黑。更糟糕的是,這群惡魔有一隊爬上了那群盤卷堆疊起來的鐵蛇,然後不斷地用弓和投石索發射火箭,直到守軍主力背後的城中起了大火。 洛格見狀,高聲喊道:「現在誰還要懼怕恐怖無比的炎魔?看看我們面前這些該受詛咒的惡魔吧,他們長年累月折磨著諾多族的子民,現在又射箭在我們背後放火,惡行累累。來吧,怒錘家族的人!我們去錘殺他們。」語畢,他舉起長柄戰錘,憑著滿腔怒火殺開一條路,一直衝到了倒塌的城門前,而所有佩戴鐵砧標記的人都緊跟在他身後,如同楔子一樣推進,高熾的怒火竟使他們眼中火花迸射。正如諾多族迄今仍然傳唱的那樣,那場突擊戰果卓著。許多奧克被壓制後退,跌入山下的烈焰;洛格的人甚至跳到盤卷的鐵蛇上,撲向那些炎魔,狠狠地擊打他們,因為所有的炎魔都有鋼爪,手持火鞭,並且身形非常高大。怒錘家族的戰士將炎魔猛砸到死,或奪過他們的火鞭反過來鞭打他們,就像從前他們撕碎諾姆族那樣把他們撕碎。被殺的炎魔數量極眾,令米爾冦的大軍震驚恐懼,因為在那天之前,從來沒有任何炎魔喪命於精靈或人類之手。 於是,炎魔之首勾斯魔格將所有攻城的炎魔都召聚過來,命令他們如此行事:一小部分炎魔要去迎戰怒錘家族,佯裝不敵而後退,但大部分炎魔要設法從他們的側翼突破,切斷他們的退路,要在盤卷的火蛇上爬得更高、離城門更近。這樣,洛格要想撤退,就得付出巨大的傷亡作為代價。然而洛格看到變故,並未像炎魔所希望的那樣嘗試撤退,而是率領全軍猛攻那群被安排佯退的炎魔,結果他們開始在他面前潰逃,不是因為狡詐,而是急著保命。他們被一直追趕到平原上,尖叫聲劃破了圖姆拉登的天空。然後,怒錘家族的成員四處砍殺驚慌失措的米爾冦部下,直到最後被一支奧克和炎魔組成,人數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大軍圍困,還有一條火龍被放出來對付他們。他們全部戰死在洛格周圍,一直拼殺到最後,直到鋼鐵和火焰吞沒了他們。迄今歌謠仍唱道,怒錘家族的每位勇士在犧牲前,都讓敵人付出了七條性命的代價。然而,洛格的陣亡與他這一營的覆沒,使剛多林民的恐懼愈發深重,他們向城裡退得更深,朋洛德背抵著牆戰死在一條小巷裡,在他周圍倒下的還有許多巨柱家族和雪塔家族的戰士。 因此,米爾冦的半獸人控制了整道城門與城門兩側的大片城牆,飛燕家族和天虹家族有很多戰士被逼入了絕境。而在城內,米爾冦的大軍也攻下了很大一片地區,接近市中心,甚至包括毗鄰王宮廣場的泉井之地。然而在街道兩旁以及城門周圍,米爾冦大軍的屍體堆積成了無數小山,他們因此停下來商議。剛多林民的英勇使他們損失了比預期更多的兵力,他們的傷亡遠比守軍要多。洛格對炎魔的屠殺也令他們膽寒,因為那些惡魔是他們心裡強大的勇氣和信心的來源。 於是,他們制訂了計劃,先守住已經攻下的地盤,同時讓那些擁有巨足、能夠踩踏的青銅蛇慢慢地爬上鐵蛇,抵達城牆,打開缺口,讓炎魔可以騎在火龍身上進城。他們知道這必須加緊辦好,因為這些火龍的高熱不會永存不衰,它們只能從米爾冦在自己領地上的堡壘里築成的火井中補充燃料。 但是,就在他們的使者奔忙的時候,他們聽見剛多林民的大軍中奏響了動聽的音樂。他們不知這是何意,心生恐懼。看啊!埃克塞理安和湧泉家族的戰士們來了;圖爾鞏從自己的高塔頂上觀看了大半戰況,之前一直將他們留作後備軍力。現在,他們長笛齊奏,穩步而來;在殷紅的火光和漆黑的廢墟當中,他們那水晶與白銀的服飾顯得亮麗無匹。 突然間,樂止音消,嗓音悅耳的埃克塞理安高聲下令拔劍。不等奧克反應過來,他已發起猛烈的進攻,閃著寒光的白刃已經殺到了敵人中間。據說,埃克塞理安的家族在此役中殺掉的半獸人,比過去埃爾達在所有戰鬥中殺掉的還要多,直至今日,他的名字在半獸人當中都意味著恐怖,對埃爾達而言則如同戰吼。 這時,圖奧和白翼家族的人也殺入了戰場,與埃克塞理安的湧泉家族並肩作戰。雙方聯手,發動了猛烈的進攻,並且互相掩護,多次發起突擊,不斷驅趕奧克後退,幾乎奪回了城門。但是,看哪!城門那裡傳來一陣踐踏劇震,火龍拼力開出了一條爬上阿蒙格瓦瑞斯山的路,並推倒了城牆。城牆中已經打開了一個缺口,戍衛塔已經坍塌,遍地磚石狼藉。飛燕家族和天虹家族的人分成小隊,不是在廢墟中苦戰,就是在與敵人爭奪東西兩側的城牆。就在圖奧驅趕著奧克接近城門口時,有一條黃銅蛇猛撞向了西側城牆,城牆猛烈一震,一大段牆體轟然倒塌,隨後上來了一個冒火的怪物,背上馱著一群炎魔。火焰從那條大蟲的口中噴出,燒焦了擋在它面前的人,連圖奧頭盔上的翅膀都被燻黑了,但是圖奧沒有後退,他把他的護衛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天虹和飛燕家族的人都召集到身邊,而在他右邊,埃克塞理安集結了南城湧泉家族的戰士。 眾奧克一見火龍到來,又壯起了膽子,他們會合到蜂擁穿過缺口的炎魔當中,對剛多林民發動了猛攻。在那裡,圖奧劈開一名奧克頭領奧斯羅德的頭盔殺了他,又將巴爾克米格劈成兩半,還用斧頭將路格的雙腿齊膝斬斷;而埃克塞理安一氣連殺了兩個半獸人頭領,又一劍劈開他們的頭號勇士奧寇巴爾的腦袋,從頭頂直劈到牙齒。這兩位領主憑著無上的英勇,甚至殺到了炎魔面前。那群力量強大的惡魔,埃克塞理安殺了三個,因為他雪亮的寶劍能斬斷他們的鐵甲,傷及他們的火焰,令他們痛苦掙扎;然而,炎魔更怕的是圖奧手中揮舞的那把斧頭德拉姆博烈格,因為它的響聲就像鷹翼破空,落下便帶來死亡,有五個炎魔倒在了斧下。 即便如此,以寡敵眾依然不能長久。就在火龍逼近城牆的廢墟時,埃克塞理安的左臂吃了炎魔的一鞭,負了重傷,他的盾牌也掉到了地上。於是,埃克塞理安不得不靠在圖奧身上,圖奧也不肯丟下他,然而那頭踐踏一切的巨獸已經來到眼前,他們眼看就要葬身巨足之下。但是圖奧在那怪物的腳上砍了一斧,火焰頓時噴出,那條巨蛇尖叫起來,尾巴拚命亂甩,奧克和諾多族雙方都有很多人因此而死。圖奧鼓起餘力,背起埃克塞理安,隨著餘下的戰士撤了下去,逃離了那條火龍。然而,那頭怪獸造成的殺戮十分慘烈,剛多林民被深深震驚了。 就這樣,佩烈格之子圖奧在敵人面前撤退了,他且戰且退,從戰場上救回了湧泉家族的埃克塞理安,而那群火龍和敵軍占領了城的一半和整片城北地區。從那時開始,成群結隊的奧克在街道上橫行掠奪,大肆洗劫,在黑暗中屠戮男女和孩童。他們還在情況許可時,把很多抓到的人綁起來,帶回去扔進鐵龍當中的鐵牢里,好等戰事結束後拖回去給米爾冦當奴隸。 圖奧從北邊沿著一條路退到了民井廣場,發現加爾多在那裡擋住了一大群想從西邊的英威拱門進來的半獸人,但他身邊綠樹家族的戰士已是所剩無幾。加爾多救了圖奧一命,因為圖奧背著埃克塞理安,落到了隊伍的後面,被一具倒在黑暗中的屍體絆倒了。若不是那位勇士突然揮著狼牙棒衝殺出來,圖奧和埃克塞理安就要雙雙落到奧克手裡了。 白翼家族、綠樹家族、湧泉家族、飛燕家族和天虹家族的零散戰士匯成了一支戰力良好的隊伍,在圖奧的建議下,他們撤離了泉井之地,明白相鄰的王之廣場更容易防守。從前,泉井之地生長著許多美麗的樹木,既有橡樹也有楊樹,它們環繞著一口巨大的泉井,井極深、水極純淨;然而,此刻那裡充斥著米爾冦那群吵鬧又醜陋的駭人爪牙,泉水都被他們的屍體污染了。 就這樣,守軍在圖爾鞏王宮前的廣場上,最後一次堅定勇敢地集結起來。他們當中有許多負傷或昏迷的人,而圖奧已經拼殺了半夜,又要背負昏死過去的埃克塞理安,這時也疲累不堪。就在他率領那支隊伍從西北經過拱門大道進入廣場時(他們費了很大力氣,不讓任何敵人尾隨而至),廣場的東邊傳來了一陣喧鬧,看啊!格羅芬德爾帶著金花家族的最後一批戰士被驅趕了進來。 金花家族這些人在城東的大集市那裡經歷了一場惡戰——他們當時正沿著一條迂迴的路線前去北門參戰,卻在大集市那裡出其不意地遭到了一支由數個炎魔率領的奧克部隊的襲擊。他們這樣繞路,原本打算奇襲左翼的敵人,不料自己先遭到了伏擊。他們在那裡苦戰了幾個鐘頭,直到一頭剛從缺口進來的火龍擊潰了他們,格羅芬德爾帶著寥寥幾人艱難地殺出一條路突圍,但是那個地方的眾多店鋪和無數做工精良的美麗物品全都付之一炬。 傳說講述,格羅芬德爾派人告急時,圖爾鞏派了豎琴家族的戰士去援助他們,但是薩爾甘特對部下隱瞞了這個命令,只說他們要駐防他家所在的南邊小集市廣場。豎琴家族的戰士在那裡等得心焦,終於擺脫了薩爾甘特,來到了王宮前。他們來得正是時候,因為一群敵人正乘勝緊追在格羅芬德爾背後。豎琴家族的戰士未獲命令便懷著滿腔戰意向這群敵人撲了上去,把他們趕回了集市,徹底挽回了自家領主的懦弱之過;但是,因為無人指揮,他們被怒火沖昏了頭,導致許多人被大火困住,或被正在那裡肆意狂歡的火龍吐火燒死。 圖奧這時喝了大噴泉的水,精神一振。他解下埃克塞理安的頭盔,讓他也喝了水,並把水潑到他臉上,使他清醒過來。現在,圖奧和格羅芬德爾兩位將領肅清了廣場,將所有找得到的人從各個入口撤了回來,撤前用路障把入口堵住,只留下南邊出入。埃加爾莫斯正好從那邊來了。他原本負責城牆上的守城機械,但他早早判斷了戰況,認為不應在城垛上射箭,而應去街道上近戰。他把一些天虹家族和飛燕家族的人召集在身邊,丟下了自己的弓,然後,他們開始在城中四處遊走,每當遇到小股敵人,就給予對方迎頭痛擊。就這樣,他救下了眾多被擄的小隊,集結了不少亂走和被追趕的人,然後一路奮戰,來到了王之廣場。人們欣然迎接他,因為他們本來都擔心他已經陣亡了。現在,之前聚集到這裡或被埃加爾莫斯帶來的婦孺,都躲進了王宮,眾家族整隊準備最後一戰。在那支生還者組成的大軍中,除了怒錘家族以外,每個家族都有人在,無論人數多少;而王室衛隊仍是毫髮無傷,這並不是什麼可恥之事,因為他們的任務就是養精蓄銳守到最後,保衛國王。 現在,米爾冦的爪牙已經集結了兵力,七條火龍馱著炎魔,被奧克簇擁著從北、東、西三個方向逼來,尋找王之廣場。接著,各處路障前的血戰開始了,埃加爾莫斯和圖奧在防線上奔走,但是埃克塞理安仍躺在噴泉旁。這場堅守戰被所有的歌謠和傳說所銘記,是最頑強英勇的一戰。然而,堅守到最後,還是有一條惡龍衝破了北邊的路障。那裡曾經是玫瑰巷的出口,本是一處適合觀賞或散步的勝地,但是現在唯餘一條充滿嘈雜的漆黑小巷。 圖奧見狀,擋在了那頭怪獸的去路上,但他和埃加爾莫斯被隔開了,敵軍壓迫他後退,一直退到廣場中心的噴泉邊。在那裡,他由於令人窒息的高溫而疲憊不堪,被一隻巨大的惡魔打倒——那不是別人,正是米爾冦之子、炎魔之首勾斯魔格。但是,快看!埃克塞理安大步跨過了倒地的圖奧;他臉色蒼白如灰鋼,執盾的手臂無力垂在身旁。這位諾姆族一劍猛刺向那個惡魔,但沒能殺死對手,反而傷了自己握劍的手臂,劍也脫手而去。接著,就在勾斯魔格舉起火鞭的剎那,湧泉家族的領主、諾多族中最俊美的埃克塞理安縱身一躍,和身撲向勾斯魔格,將自己頭盔頂上的尖刺狠插入那邪惡的胸膛,並用雙腿絞住了敵人的大腿;炎魔大叫一聲向前栽倒,他們雙雙跌進了王之噴泉那深不見底的水潭。那個惡魔在此遇上了他的克星;身穿鋼甲的埃克塞理安則沉入了水底。就這樣,在激烈如火的戰鬥後,湧泉家族的領主在清涼的深水中逝去。 這時,圖奧已經趁著埃克塞理安的進攻贏得的空隙站起身來,他目睹對方的壯舉,不禁落淚,因為他深愛這位湧泉家族的俊美諾姆族。然而他身陷戰場,堪堪才殺出一條血路,去到保衛王宮的人身邊。守在那裡的王室衛隊看見敵人因為大軍統帥勾斯魔格喪命而恐懼動搖,便趁機發動了猛攻,身穿華麗鎧甲的王也親自下場和他們一同砍殺,他們再次掃蕩了大半廣場,連炎魔也斬殺了四十之多,實為極其偉大的英勇功績。更有甚者,他們圍攻了一條火龍,儘管烈焰沖天,他們還是把它逼進了王之噴泉的深水裡,令它葬身其中。那處美麗的泉水就此消亡,潭水化成了蒸汽,泉源也乾涸了,不再噴入天空。取而代之的是直衝上天的蒸汽巨柱,凝成的雲飄散到了全地上空。 接著,噴泉的毀滅給所有人帶來了災難。廣場上瀰漫著滾燙的水汽和蔽目的霧氣,王室衛隊的戰士被高熱、敵人、巨蛇殺害,或被自己人誤殺;但是一隊衛士救出了國王,在格林戈爾和班熙爾兩棵樹底下,一群人重整旗鼓。 彼時,王說:「剛多林的陷落何其慘烈!」眾人聞之戰慄,因為這正是古代先知阿姆農說過的話。但是,圖奧出於對王的憐憫和愛,激動地喊道:「剛多林猶在屹立,烏歐牟必不會坐視它滅亡!」當時,圖奧站在雙樹旁邊,王站在階梯頂上,正如當年圖奧為烏歐牟代言時那樣。但是,圖爾鞏說:「我罔顧烏歐牟的警告,將邪惡招到了這朵『平原之花』上,如今他離棄了它,讓它在火中枯萎。看啊!我心中對我這座絕美的城已不抱希望,但諾多族的兒女,必不至永遠落敗。」 很多剛多林民站在近處,聞言將武器互擊,以示決心,但是圖爾鞏說:「我的子民啊,不要與厄運劫數抗爭!倘若還有時間,你們應當設法安全逃離。讓圖奧擁有你們的忠誠吧。」但圖奧說:「您才是王。」圖爾鞏答道:「然而我不會再戰了。」然後他摘下王冠,扔到格林戈爾樹下。站在那裡的加爾多將王冠拾起奉上,但圖爾鞏沒有接受。他不戴任何冠冕,登上了王宮近旁那座白塔的尖頂。在那裡,他放聲高呼,聲音如同號角在群山中吹響;所有集結在雙樹下的人與廣場上霧氣中的敵人,都聽見他喊道:「諾多族必勝!」據說,那時正值午夜,奧克發出了嘲弄的嚎叫。 然後,眾人開始討論突圍,但是各執一詞。許多人認為不可能衝出廣場,哪怕衝出廣場,也不可能越過平原或穿過山嶺,不如留在國王身邊戰死。但是,圖奧不忍心讓那麼多美麗的婦女與孩童去死,無論是萬不得已由自己人了斷,還是死於敵人的刀槍。因此,他說出了那條掘出的密道,建議眾人一起懇求圖爾鞏改變決定,回到他們當中來,領導剩餘的人向南去往城牆,找到通道的入口。他自己也迫切想去那邊,想知道伊綴爾和埃雅仁德爾的情況,或給他們送去消息,要他們迅速出逃,因為剛多林已經落入敵手。須知,在領主們看來,圖奧的計劃無異於孤注一擲,鋌而走險——隧道那麼狹窄,而必須穿過它的人員那麼多——但是當此困境,他們寧願採納這個計劃。可是圖爾鞏不聽,並下令要他們現在快走,以免為時過晚。「讓圖奧做你們的嚮導和首領吧。」他說,「但我圖爾鞏不會離開我的城,我會與它一同葬身火海。」於是,使者們再次迅速登上白塔,說:「陛下,您若身死,剛多林民何存?領導我們吧!」但他說:「看!我留在這裡。」他們第三次去時,他說:「如果我還是王,你們理當服從我的指示,不得對我的命令討價還價。」聽到這話之後,他們不再派人去了,開始準備最後這場希望渺茫的突圍嘗試。但是,王室衛隊中還活著的人卻不肯挪動半步,他們團團圍在王的白塔腳下,說:「如果圖爾鞏不走,我們就死守在此。」沒有人能夠說動他們。 這時,圖奧左右為難,心如刀絞,他尊敬國王,又深愛伊綴爾和兒子。然而,那些巨蛇已經在廣場上肆意踐踏死者和垂死者,敵人在霧中集結,要發動最後的攻擊;他必須做出選擇。然後,他聽到王宮廳堂里女子們的哀哭,十分憐憫剛多林這些殘存的不幸子民,於是他把那些悲慘的人盡數召聚到一起,包括少女、孩童和母親,將他們安置在隊伍的最中間,儘可能地安排自己的部下將他們團團圍住。他將他們安置在側翼和後方深處,因為他打算向南撤退,途中與殿後的戰士一起竭力戰鬥;如此一來,他就有可能在敵人的任何一支重兵被派來包圍他之前,沿著典禮大道,成功去到諸神之地。他打算從那裡取道流水之路,經過城南諸泉,到達城牆和他的家;但是,他對能否通過那條密道卻沒有把握。然而,敵人看出了他的動向,就在他開始撤退時,立刻從東面和北面向他的左翼和後方發起了一次猛烈的進攻;不過他的右翼得到了王宮的掩護,那一側的先頭部隊已經踏上了典禮大道。 然後,最龐大的一批火龍來了,在霧中發出刺眼的光。在左翼陷入亂戰的圖奧不得不命令隊伍開始奔跑,而格羅芬德爾毅然擔起斷後之責,有更多金花家族的成員陣亡在此。就這樣,他們通過典禮大道,抵達了「諸神之地」加爾愛尼安。這是一片開闊地,中央是全城的最高點。圖奧想在這裡尋找一處險地據守,他幾乎不奢望再往前走了;不料,且看,敵人似乎已經放鬆了追擊,跟在他們身後的寥寥無幾,這當真是個奇蹟。圖奧當先率領隊伍,來到了婚禮之地,看啊!伊綴爾立在他面前,像他們當初結婚那日一樣披散著秀髮;圖奧大吃一驚。伊綴爾身邊只站著沃隆威一人,但她就連圖奧的到來也未曾注意,因為她的目光緊盯著國王之地,那裡比他們此刻所在之處略低。接著,整支隊伍都停了下來,回頭去看她目光所望之處,他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因為他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沒有多少敵人緊追不捨,明白了他們獲救的原因。看啊!一條火龍就盤繞在王宮前的潔白台階上,玷污了它們;奧克蜂擁而上,正在洗劫宮殿,把被落下的女子和孩童拖出來,殺掉尚在獨力戰鬥的男人。格林戈爾枯萎了,只剩樹幹,班熙爾徹底變得焦黑,王的白塔被團團包圍。他們能分辨出高處國王的身影,但有一條巨蛇正在塔基處不斷噴火,甩動尾巴擊打塔基,四周圍滿了炎魔;國王的衛士們正在極大的痛苦中奮戰,可怕的喊聲直傳到觀者耳中。原來,對圖爾鞏王宮的劫掠和王室衛隊那最英勇的死戰,占據了敵人的全部心思,這才讓圖奧和他的隊伍逃出生天,此刻得以站在諸神之地,淚流滿面。 王之塔倒塌 高塔猛然一晃,坍塌下來,倒入一團驟然高漲的烈火中 伊綴爾說:「我肝腸寸斷,因為我父親正在他最高的尖塔頂上等候死亡降臨;但更令我五內俱焚的,是我丈夫已在米爾冠面前殞落,再也不能大步返回家園。」她說這話,是因為那一夜的錐心之痛使她憂心若狂。 圖奧聞言說道:「看啊!伊綴爾,是我,我還活著;我這就去救你父親,哪怕要去米爾冦的地獄!」妻子的悲痛令他發狂,說完這話他就打算獨自下山,但她恢復了理智,大哭著抱住他的膝蓋說:「夫君!夫君!」拖住他不得前去。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從那悲苦之地傳來了一聲巨響和叫喊。看哪,高塔猛然一晃,坍塌下來,倒入一團驟然高漲的烈火中,因為那些惡龍擊碎了塔的基座,擊潰了所有攔在那裡的人。高塔的倒塌發出了可怕的鏗鏘巨響,剛多林民的王圖爾鞏就此殞落;在那一刻,勝利是屬於米爾冦的。 見狀,伊綴爾沉重地說:「智者的盲目真是可悲。」但圖奧說:「我們所愛之人的固執也很可悲——但那是勇敢的過錯。」然後他彎下腰扶她起來,吻了吻她,因為對他來說,她比所有的剛多林民都更重要;但她為她父親痛哭了一場。隨後,圖奧轉身對將領們說:「看啊,我們必須全速前進,免得遭到圍困。」他們立刻動身了,走得儘可能地快,趕在奧克對洗劫王宮、慶祝圖爾鞏的高塔倒塌感到厭膩之前,遠離了該地。 他們來到南城,途中只遇到了零星的小股劫掠者,一見他們就飛奔而逃;但他們發現到處失火,都是殘酷的敵人點燃的。他們遇到了一些婦女,有的抱著嬰兒,有的扛著各種細軟貨財,不過圖奧不讓她們帶著那些東西走,只讓她們留下一些食物。終於,他們覓得了一段稍長的喘息之機,圖奧詢問沃隆威出了何事,因為伊綴爾不言不語,幾近昏迷。沃隆威告訴他,伊綴爾跟他一同等在家門前,戰鬥的喧囂越來越響,令他們越來越揪心;伊綴爾因為得不到圖奧的消息而哭泣。最後,她不容分說,嚴令她的大多數護衛帶著埃雅仁德爾動身,迅速沿著密道逃離,然而,這場離別使她悲不自勝。她說,她自己會留下來等,還說不願在她丈夫死後獨活。然後,她便上街四處去聚攏婦女和亂跑的人,催促他們下了密道,讓她那一小隊護衛抵抗劫掠者;她還不聽他們的勸阻,帶了一柄劍。 最後,他們遭遇了一支人數過於龐大的敵軍,沃隆威全憑諸神眷顧,才得以拖著她逃脫,但其他人全部犧牲了。敵人放火燒了圖奧的家,不過沒有發現密道。「因此,你夫人由於疲憊和悲痛,變得心神狂亂,」沃隆威說,「她不顧一切地衝進城裡,我憂懼萬分,又無法帶她從大火中脫身。」 交談間,他們來到南邊城牆,接近了圖奧的家。看啊!房子已經倒塌,廢墟還在冒煙;圖奧一見,怒火中燒。但這時傳來一陣喧鬧,預示著奧克就要來了,圖奧只得儘快將整支隊伍送下密道。 這群流亡者向剛多林告別,步下階梯時,無不悲痛萬分;他們對出了群山之後逃生並不抱多大希望,因為怎麼可能有人能僥倖逃脫米爾冦的魔掌? 當所有人進去之後,圖奧的恐懼減輕了,他總算高興起來;事實上,全靠眾維拉的護佑,他們全員才能在沒被奧克發現的情況下進了密道。有些人留在後面,他們拋下武器,拿起鋤鎬,奮力從內部堵上密道的入口,然後再盡力去追趕前方的大隊。但是,當大隊人馬走下階梯,來到與山谷地面平齊的一段隧道時,隧道中的溫度因為那群圍城的火龍變得極高,不堪忍受;而那些火龍的確就在附近,因為這一段隧道挖得不深。地面的震動使巨石鬆動,落下來壓死了許多人,空氣中濃煙瀰漫,悶熄了他們的火把和燈籠。他們不時被倒臥在地的屍體絆倒,那些都是先他們一步逃離卻葬身在此的人,圖奧見狀,為埃雅仁德爾憂懼萬分。他們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在一片漆黑中繼續趕路,在那條地下密道里走了將近兩個鐘頭。密道的盡頭只是勉強完工,舉架低矮,兩壁凹凸不平。 當他們終於來到密道出口時,已經損失了十分之一的人;出口巧妙地開在一個大池塘里,塘中曾經有水,但現在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叢。伊綴爾和沃隆威先前匆匆送入密道里的各色人等都聚在這裡,人數頗眾,正在疲乏和悲傷中輕聲哭泣,但是埃雅仁德爾不在此列。圖奧和伊綴爾登時心如刀絞。其他所有的人也在哀悼,因為在他們周圍平原的正中央,隱約可見遠處山頂燃著熊熊大火的阿蒙格瓦瑞斯山丘,那裡曾經矗立著他們的家園,一座熠熠生輝的城。如今它被火龍包圍,鋼鐵怪物從它的城門進進出出,炎魔和奧克正在大肆劫掠。儘管如此,這一幕卻給倖存者的領袖們帶來了些許安慰,因為他們判斷除了緊鄰城市的地方,平原上幾乎沒有米爾冦的爪牙了——他那群邪惡的屬從全都去了城中,在毀滅中狂歡作樂。 於是,加爾多說:「好了,我們必須在黎明來臨之前,儘可能地朝著環抱山脈遠走,而那意味著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因為夏天馬上到了。」這話引發了一場爭論,因為有些人說,按照圖奧的打算趕往克瑞斯梭恩是愚蠢的。他們說:「太陽早在我們抵達山腳之前就會升起,我們會在平原上被那些火龍和惡魔消滅。讓我們趕去『逃生之路』巴德·烏斯溫吧,到那裡只有一半距離,我們當中疲乏和受傷的人如果只需要走那麼遠,還是有希望的。」 然而伊綴爾開口反對這個建議,並說服了領主們不再信賴先前保護那條路不被發現的魔法:「倘若剛多林都能陷落,還有什麼魔法能靠得住?」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大群男女離開圖奧的隊伍,奔往巴德·烏斯溫,結果在那裡落入一頭怪物口中,沒有一個得以逃脫——那頭怪物是詭計多端的米爾冦聽取米格林的勸告,安排堵在逃生之路出口處的。但是綠樹家族的「綠葉」萊戈拉斯 (3) 對整片平原瞭若指掌,並且夜間也能視物,在他的帶領下,眾人儘管疲憊不堪,仍然快速穿過了山谷,直到跋涉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才停下來休息。隨後,那個悲傷的黎明將灰暗的晨光灑向整片大地,卻再也見不到美麗的剛多林了。不過,令人驚奇的是,過去從不起霧的平原上到處瀰漫著薄霧,這很可能與王之噴泉的毀滅有關。他們再次起身,依靠霧氣的掩護,在天亮之後安全地趕了很久的路,直到走出很遠。任何人都不能透過迷霧,從那座山丘或毀壞的城牆上看見他們。 須知,環抱山脈——確切地說,環抱山脈中最低的山丘——在那一邊距離剛多林只差一哩就是七里格遠,而「群鷹裂隙」克瑞斯梭恩坐落在高處,從山脈起處仍要再往上爬兩里格。因此,他們還要在山麓丘陵中穿行兩里格多的路,而他們已經累極了。這時,紅彤彤的艷陽已經高升到東邊的山脊上方,他們附近的薄霧已經散了,但是剛多林的廢墟像被裹在雲中,完全看不見了。接著,看哪!視野已清,他們看到就在幾弗隆遠的地方,有一小群人正在徒步奔逃,身後緊追著一支奇怪的騎兵——那是一群騎在巨狼身上,揮舞著長矛的敵人,他們覺得那是奧克。圖奧見狀說道:「看啊!那是我兒子埃雅仁德爾;且看,他的面容閃亮如荒野中的星星,他周圍的則是我白翼家族的護衛,他們正身陷危境。」他立刻挑選了五十個精力最充沛的人,離開大隊人馬追趕上去。他帶著那支小隊,拼盡殘存的氣力全速穿過了平原。等進了喊聲能及的範圍,圖奧朝埃雅仁德爾身邊的人高喊,叫他們奮力抵抗,不要再逃,因為狼騎兵正在驅散他們,將他們各個擊破,而埃雅仁德爾那孩子正被伊綴爾家中一個名叫亨多爾的僕人扛在肩上,他們眼看就要被落下了。聽見圖奧的喊聲,他們停下來背靠背站在一起,將亨多爾和埃雅仁德爾圍在中間;圖奧很快就趕了上來,儘管他和整支小隊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狼騎士有二十個,而護在埃雅仁德爾身邊的人只剩了六個;因此,圖奧將帶來的人散開,布成新月形的一排,希望把那隊騎兵包圍起來,以免有人逃脫把消息帶給敵人的主力軍,給逃亡者們招來滅頂之災。他的計策成功了,只有兩個敵人逃走,由於他們負了傷又丟了坐騎,等他們將消息送進城裡,為時已晚。 埃雅仁德爾開心地向圖奧問候,而圖奧更是萬分欣喜地問候自己的孩子;可是埃雅仁德爾說:「父親,我渴了,因為我跑了很遠的路,而且沒有要亨多爾背我。」他父親聽了,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身上沒帶水,又想到他所領導的整支隊伍都需要吃喝;不過埃雅仁德爾又說:「看到米格林死了真好,因為他要來抱我母親——我不喜歡他;不過,就算米爾冦所有的狼騎士都來追我,我也不要再走隧道了。」這話讓圖奧笑了,他將兒子放到了肩上。不久,大隊人馬趕了過來,圖奧將埃雅仁德爾交給了他母親,她喜出望外;但是埃雅仁德爾不願被她抱在懷裡,他說:「伊綴爾媽媽,你累了,而剛多林穿鎧甲的戰士是不騎馬的,除了老薩爾甘特!」他母親儘管難過,還是忍不住笑了;可埃雅仁德爾又問:「不對,薩爾甘特在哪裡?」因為薩爾甘特不時會給他講離奇有趣的故事,跟他玩小把戲開玩笑;曾經有一段時間,那位老諾姆族經常來圖奧家,享受好酒和美食的招待,給埃雅仁德爾帶來了許多的歡笑。但是,當時沒有人說得出薩爾甘特在哪裡,如今他們也不可能知道了。也許他在床上被大火燒成了焦炭;但也有些人說,他被擄到米爾冦的廳堂里,當了供他取樂的小丑——這對一位出身諾姆族這支優秀種族的貴族而言,真是太不幸了。埃雅仁德爾對此十分傷心,默默地走在他母親身邊。 等他們來到山腳下,已經是上午了,但天色仍然灰濛濛的。在上山的道路起點附近,人們停下來舒展筋骨,在一處樹木和榛木叢環繞的小山谷里休息。許多人累得精疲力盡,不顧危險睡著了。不過圖奧設下了嚴格的輪值看守,他自己也沒有睡。他們在這裡吃了少得可憐的食物和碎肉,充作一餐;埃雅仁德爾解了渴,在一條小溪邊玩耍。然後,他對母親說:「伊綴爾媽媽,我真希望湧泉家族的好埃克塞理安在這裡吹笛子給我聽,或給我做柳笛!他是不是走在前面啊?」但伊綴爾說不是,對他講了她所聽說的埃克塞理安的結局。埃雅仁德爾聽了便大哭起來,說他再也不想看見剛多林的街道了。而圖奧說,他也不可能再看見那裡的街道了,「因為剛多林已經不復存在」。 之後,到太陽快下山時,圖奧才叫大家起來,他們沿著崎嶇的小徑繼續前進。不久,草地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長滿青苔的石地,樹木漸漸減少,就連松樹和冷杉也稀疏起來。到太陽下山的時候,山路拐了一個大彎,繞到山肩的背後,他們就要看不見剛多林了。在那裡,所有的人都轉過身來,看啊!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平原清淨明朗,一如既往;但在他們凝目的時候,遠處迸發了一道巨大的光芒,直衝上黑暗的北方天空——剛多林最後的一座高塔倒塌了。它曾堅固地聳立在南城門邊,它的影子常常投在圖奧家的牆上。然後,太陽沉落下去,他們再也看不見剛多林了。 須知,「群鷹裂隙」克瑞斯梭恩隘口是一處險地。要不是因為太怕被米爾冦的斥候發現,這一行人是不會趁夜冒險走上這條路的——他們沒有燈籠與火把,個個疲憊不堪,又被婦女、孩子、病號和傷員拖累。然而由於隊伍龐大,他們做不到秘密前進。他們接近那處高山隘口時,夜幕已經迅速合攏,他們必須排成一條散亂的長龍。加爾多和一隊手持長矛的人當先開路,萊戈拉斯和他們同行,他的眼睛宛如黑暗中的貓眼,但比貓眼看得更遠。尚有體力的婦女跟在他們後面,扶著還能行走的病號和傷員。伊綴爾和勇敢堅持的埃雅仁德爾同這群人在一起,圖奧則帶著所有白翼家族的人走在他們後面、隊伍的中段,他們抬著一些受了重傷的人。埃加爾莫斯和圖奧在一起,他從廣場上突圍時受了傷。在他們後面,又是許多帶著嬰孩的婦女、小女孩和殘跛的男人,不過前進的速度慢得足以讓他們跟上。最多的一隊尚能作戰的人負責斷後,金髮的格羅芬德爾就在其中。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克瑞斯梭恩。這裡由於太高,從未有過春夏,寒冷異常,環境惡劣。要知道,當山谷在陽光下歡舞的時候,這些荒涼的地方卻終年積雪。他們來到這裡時,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從他們身後的北方吹來,雪花飄落,被裹挾在風中打轉,撲進了他們的眼睛。這很不妙,因為這一段山路十分狹窄。在他們的右邊,也就是西邊,有一堵峭壁拔地而起,幾乎有七鏈之高 (4) ,頂上裂成無數鋸齒狀的尖峰,上面有許多鷹巢。梭恩惑斯之主、鷹王梭隆多就住在這裡,埃爾達稱他為「梭隆圖爾」。另一邊則是懸崖,雖然不是垂直的,但仍陡峭得可怕,崖邊還有長如尖牙、指向上方的岩石,如此一來,一個人可以爬下去——或跌下去——卻絕對爬不上來。下方的深谷不但被兩壁封住,兩頭也出不去;梭恩西爾河在谷底流過,它從南方瀉下一片巨大的斷崖,但水量不多,因它是這片高山中的一條細流。它在崎嶇多岩的地面上只流過一哩,便向北流入了一條通入山腹的狹窄通道,水道窄到連一條魚也多半擠不過去。 這時,加爾多和他的部下已經快要來到山路的盡頭,接近梭恩西爾瀉入深淵的地方。儘管圖奧做出了極大的努力,其餘的人還是掉了隊,零零散散地走在深淵和峭壁之間那條近一哩長的險徑上,以至於格羅芬德爾的戰士們才開始踏上山路的起點。這時,暗夜中迸發了一聲吼叫,在那片陰森的區域裡迴蕩。看哪,加爾多的部下猝不及防,在黑暗中遭到了一群從岩石後面跳出來的身影圍攻,連萊戈拉斯的目光都沒發現他們藏在那裡。圖奧以為他們撞上了米爾冦的一支巡邏隊,顧慮的不過是一場黑暗中激烈的小衝突而已,但他還是把身邊的婦女和病號送往後隊,派他的人去增援加爾多,險徑上爆發了混戰。不料,這時上方又有亂石落下,砸死砸傷了很多人,形勢看起來十分不利。而當隊尾也傳來兵器相擊之聲的時候,圖奧覺得情況更加不妙,一個飛燕家族的人給他送來消息,說格羅芬德爾被後方追來的人打得大敗,敵軍當中有一隻炎魔。 圖奧深恐遇到了陷阱,而那確實就是一個陷阱,因為米爾冦在整片環抱山脈中都布設了哨兵。不過,英勇的剛多林民在城被攻陷之前牽制了太多敵人的兵力去攻城,山中的敵人哨兵零散稀少,在南方尤甚。儘管如此,當他們從榛樹山谷動身往上走時,就有敵兵發現了他們,為了對付他們,敵人聚集了儘可能多的小隊,計劃就在克瑞斯梭恩的險徑上前後夾擊這群逃亡者。此時,加爾多和格羅芬德爾雖然出其不意遭到了襲擊,但還是穩住了陣腳,許多奧克被打落深淵;但是那陣落石几乎讓他們的英勇付諸東流,剛多林民的逃亡眼看就要失敗。差不多就在那時,月亮升到了隘口上空,皎潔的光輝透進黑暗之地,驅散了些許昏暗,然而峭壁太高,月光不能照亮那條山徑。於是,鷹王梭隆多被驚動了。他不喜歡米爾冦,因為米爾冦曾經抓了許多他的親族,將他們鎖在尖利的岩石上,逼他們吐露飛翔的魔法咒語,好讓他也學會飛翔(他夢想在空中也能與曼威爭鋒);然而那些鷹不肯說,他便割下他們的翅膀,想要以此造出一雙強大的翅膀作為己用,但是沒有成功。 當隘口的喧鬧往上傳到梭隆多的巨大鷹巢時,他說:「那些骯髒的東西,山裡的奧克,為何爬到了我的寶座之側?為什麼諾多族的子孫因為懼怕該受詛咒的米爾冦的後代,在低處大喊?喙堅如鋼,爪利如劍的梭恩惑斯啊,行動吧!」 頓時,山岩間振翅聲大作,如同颳起一陣狂風,「大鷹之民」梭恩惑斯撲向了攀爬到山徑上方的奧克,抓向他們的臉和手,將他們丟到下方遠處梭恩西爾的岩石上。剛多林民見狀大喜,他們後來將大鷹作為本族的標誌,以表喜悅,伊綴爾也佩戴它,但是埃雅仁德爾更喜歡他父親的天鵝翅膀。加爾多的人沒了掣肘,將攻擊者擊退了,因為來犯的敵人不多,又被梭恩惑斯的突擊嚇得不輕。隊伍再次開始前進,然而隊尾的格羅芬德爾仍在苦戰不止。就在已經有一半的人走完危險的山徑,過了梭恩西爾瀑布時,後方敵軍中那隻炎魔奮力一躍,跳上了一片屹立在左側裂谷邊緣,揳入山徑的高峻山岩,又從那裡狂暴地一躍,越過格羅芬德爾的戰士們,跳到前方那群婦女和病人當中,揮動火鞭抽打。格羅芬德爾立刻往前一躍,向那惡魔撲去,他金色的鎧甲在月光下閃著奇異的光芒。他一劍劈向炎魔,迫使它再次跳到一塊巨岩上,而格羅芬德爾緊跟著跳了過去。一場殊死搏鬥就在眾人上方那塊高高的岩石上展開,人們由於後路受逼,前路受阻,緊緊擠在了一起,幾乎人人都能看見那場激鬥;然而不等格羅芬德爾的人能跳上去援助他,戰鬥就結束了。格羅芬德爾戰意昂揚,驅趕著炎魔跳過一塊塊岩石,他的鎧甲擋下了炎魔的鞭子和利爪。他狠狠一擊,劈中炎魔的鐵盔,又齊肘砍下了那惡魔揮鞭的手。炎魔在劇痛和恐懼的折磨之下,和身朝格羅芬德爾撲來,而格羅芬德爾像蛇一樣疾刺一劍,卻只傷了炎魔的一邊肩膀,結果被炎魔扭住,兩人搖晃著摔到了危岩頂上。接著,格羅芬德爾左手摸出一把匕首,猛力一刺,捅進了炎魔近在面前的肚腹(因為那個惡魔的身材有他兩倍高);炎魔尖叫著後仰,跌下了山岩,然而在墜落時一把揪住了格羅芬德爾頭盔下的金髮,他們雙雙墜入了深淵。 此事令人哀傷欲絕,因為格羅芬德爾最受眾人深愛——聽啊!他們墜落的聲音在群山間迴蕩,梭恩西爾的深澗中也傳出迴響。聽到炎魔臨死的呼號,攔在隊伍頭尾的奧克都顫抖動搖了,他們有的被殺,有的遠遠逃走。梭隆多這隻體型巨大的猛禽親自飛下深淵,將格羅芬德爾的遺體帶了上來;不過炎魔被留在了澗底,接連多日,梭恩西爾流到下方遠處圖姆拉登平原上的水都是黑的。 直至今日,每當埃爾達看見力量相差懸殊的美善對抗狂暴的邪惡時,仍然會說:「壯哉!正如格羅芬德爾與炎魔。」他們也仍然為那位俊美的諾多族心痛。當時,儘管眾人還要趕路,且懼怕會有新敵人出現,圖奧仍讓人在過了危險的山徑後,在鷹之澗的斷崖旁為格羅芬德爾築了一座巨大的石冢。梭隆多始終未讓那處石冢遭到損傷,金黃的小花在那裡生長起來,如今仍盛開在那片嚴酷之地的墳丘上。但是,金花家族的人在堆築石冢時潸然淚下,痛哭不已。 現在,誰能盡述圖奧和剛多林的流亡者,如何在圖姆拉登山谷南邊群山以外的荒野里流浪?他們境況悲慘,飽受死亡、寒冷、飢餓之苦,守望警戒永無休止。他們之所以竟能成功穿過那片米爾冦的邪惡猖獗出沒的地區,是因為米爾冦在剛多林一役中損兵折將,傷亡慘重,也是因為圖奧率領他們走得迅速又警惕;因為米爾冦肯定知道了他們的逃脫,並為此大發雷霆。烏歐牟在遠方的深海中聽說了發生的一切,但是他當時無法幫助他們,因為他們離河流水域很遠——事實上,他們渴得厲害,卻找不到去水邊的路。 他們經歷了一年多的漂泊,其間多次被那片荒野的魔力纏住,走了很長的路,卻繞回了原來出發的地方。夏天再次來到,接近仲夏時,他們終於遇到了一條小溪,並順著溪流走到了富饒一些的地方,得以稍作歇息。是沃隆威把他們引到這裡來的,他在夏末的一天夜裡,從那條小溪中捕捉到了烏歐牟的低語——他從水聲中著實獲得了許多智慧。他帶領他們一直走到那條小溪匯入的西瑞安河,圖奧和沃隆威都意識到,他們離那條舊日的逃生之路出口並不遠,再次來到了那道長滿榿樹的深河谷中。這裡所有的灌木叢都被踏平,樹木也被燒毀了,谷壁被火燒得滿目瘡痍。他們忍不住流下淚來,因為他們可以想像那些從前在隧道出口與他們分道揚鑣的人,遭遇了什麼樣的命運。 他們沿河而下,但又一次開始對米爾冦感到懼怕。他們多次和小股的奧克戰鬥,並遭到了狼騎手的威脅。但火龍沒來對付他們,一方面是因為剛多林一役已經大大消耗了它們的火焰,一方面是因為烏歐牟的力量隨著河流的壯大而增長起來。他們走得很慢,要獲得食物維生非常艱難,因此,過了許多天,他們才抵達垂柳之地上方的廣大荒野和沼地,而沃隆威對這片地區一無所知。須知,西瑞安河在這裡有很長一程都是在地底流過的,它一頭扎入名為「烈風」的巨大洞穴,但到微光池塘上方又在光天化日下奔流而出,那裡正是托卡斯後來與米爾冦本人搏鬥的地方。圖奧在烏歐牟來到蘆葦叢中吩咐他之後,曾趁著夜晚和黃昏走過這一帶,但是他不記得路途。這片地到處都是陷阱,地面濕軟異常,整支隊伍在這裡耽擱了很長的時間,被惹人惱火的蟲蠅弄得焦頭爛額,因為這時還是秋天,很多人都染病發燒了。他們詛咒了米爾冦。 不過,他們終於還是來到了那片大池塘所在的地方,來到了那最柔美的垂柳之地邊緣。那裡吹拂的風給他們帶來了安寧與平靜,那些為死在那場慘烈陷落中的親友哀悼的人,心中的悲痛因為這地的舒適而得到了緩解。女子在這裡恢復了美貌,病患得以康復,舊傷也不再疼痛;然而,唯獨那些有理由擔憂自己的親族仍活在鐵地獄,經受痛苦奴役的人,既不歌唱,也不歡笑。 他們在這裡居住的時間著實很長,埃雅仁德爾長成一個大孩子之後,烏歐牟的海螺聲又吸引了圖奧的心。他對大海的嚮往回來了,多年的壓抑只讓渴望變得更深。他命令所有人動身,領他們沿著西瑞安河而下,去了大海邊。 通過群鷹裂隙,目睹格羅芬德爾墜谷犧牲的,共有將近八百人——作為漂泊的旅人,誠然是很大一群,但作為一座人口眾多、美輪美奐的城的遺民,卻少得可憐。數年之後,那些離開垂柳之地的茵茵綠草,去到大海邊的人,於春日的金毛茛花開滿草地之際,為紀念格羅芬德爾而舉行了一次悲傷的集會。那時的人數,男子只有三百二十人,女子只有二百六十人。逃脫的女子人數很少,是因為城破時她們自己躲藏起來,或被親人藏在了城裡的隱秘之處。在那裡,她們有的被燒死,有的被殺害,有的被擄走成了奴隸,救援隊伍很少能找到她們。這想來真是悲哀之至,因為剛多林民的女子像太陽那樣明媚,像月亮那樣動人,比繁星還要耀眼。七名之城剛多林曾經繁榮昌盛,它的毀滅是大地上所有的城破浩劫當中最可怕的。無論是巴比隆、尼恩微、特魯伊的高塔,還是多次易手的人類最偉大之城羅姆,都不曾見過如同那日降臨到阿蒙格瓦瑞斯以及諾姆族身上的恐怖;人們認為,這是米爾冦在世間所做的惡事當中最壞的一樁。 格羅芬德爾與炎魔 後方敵軍中那隻炎魔奮力一躍,跳上了一片屹立在左側裂谷邊緣,揳入山徑的高峻山岩 如今,這些剛多林的流亡者居住在大海波濤邊的西瑞安河口。他們自稱「鮮花之民」洛絲民,因為「剛多林民」這個名字於他們無異於錐心之痛。在洛絲民當中,埃雅仁德爾在他父親家裡成長,長得十分俊美,而圖奧的偉大傳說也到了尾聲。 最後,布隆威格之子童心說:「哀哉剛多林。」 * * * * (1)  格羅法爾克:Glorfalc。克瑞斯·伊爾布蘭泰洛絲:Cris Ilbranteloth。——譯者注 (2)  烏歐牟南(Ulmonan),烏歐牟的宮殿。——譯者注 (3)  此處的萊戈拉斯雖然與《魔戒》中的萊戈拉斯重名,但應當不是同一個人物。——譯者注 (4)  鏈(chain)是英制長度單位,一鏈為66英尺,約20米,七鏈就是140米。——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