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證治概要 · 第四章 肝火傷陰證治
從肝病發展來看,肝氣化火之後,必然有傷陰之舉,上章內重點討論肝火證治,因肝火燔灼,宜側重於清瀉肝火,本章內準備討論肝火傷陰證治,重點討論傷陰後的證治規律。
中醫學認為:陽氣與陰精是相互對立統一的辯證關係,是人體賴以保持「陰平陽秘」正常生理功能的必要條件。「陰具有涵陽」的作用,陰充陽涵,才能使陽不浮而「秘」,若陰不充而陽不得其涵,則陽易浮而無制。因此,明辨陰精的損傷與否,損傷的程度如何,何髒損傷等,對指導肝病的治療,揭示肝病的預後、轉歸,都有重要意義。由於火易傷陰的特性,所以肝火傷陰尤為多見。
陰精是精、血、津、液等基礎物質的統稱。人身之形賴其充養,五臟六腑、皮膚毛管、五官九竅、四肢百骸,皆賴其濡潤。若以髒陰為例,無一髒不是以陰為基礎而使其功能得以發揮。肝得陰則化剛為柔,而遂條達之性;肺得陰而養其嬌,使其清虛而宣降;心得陰而神明不亂,血脈充養;腎得陰而主蜇,並賴以涵肝、濟心;胃得陰而能納降,脾得陰而能運化,脾胃得陰,始能陰濡陽充,升降自如;腸得陰而能傳化暢通,膀胱得陰而能資助氣化,由此可見,人身不可無陰的濡養,無陰則陽無以化,這是生命運動的基本規律。
肝火傷陰,既可自傷,也可傷及他髒之陰。從病變發展過程來看,尤以自傷肝陰,中傷胃陰,下傷腎陰為最多見。自傷肝陰,則以傷肝血為易見,表現為:眩暈、消瘦、脈細、舌質淡,及婦女經少、經淡、經閉等症;中傷胃陰,則以傷胃中津液為主,表現為:胃中灼熱,口咽乾燥,睡後尤為明顯等症;下傷腎陰,則以傷腎精為最,表現為:五心煩熱,腰腿酸軟,眩暈耳鳴,舌光紅無苔等症。儘管由於傷陰程度與臟腑密切相關,但因為精血津液同源,所以在病變時,常常損則俱損,榮則俱榮。這就說明,我們在辨證時,既要注意與臟腑的關係,也要動態地觀察其內在聯繫。
髒陰虧損,所以不同,治有差別。肝陰虛重在養血護陰;胃陰虛重在清潤救液;腎陰虛重在滋膩厚味。不識其主次輕重,滋養不當也會影響療效。溫病中易傷津液,肝火則易傷肝、胃、腎之陰。熱病傷陰其來亦驟,陰液恢復也易;肝火傷陰,往往漸積而成,非一朝一夕所能恢復。誠如陳良夫所悅:「五志所化之火為內火,雖不及熱病,但其害則勝過熱病,積以時日,大有吸盡西江之水之虞。」(《陳良夫醫案》)
論治肝火傷陰,重點雖在養陰,但陰虛則火旺,在滋培陰精之時,應當視火邪亢烈程度,略佐清降之品,但忌苦寒化燥,更傷其陰。現對其證治規律,分述如下:
一、肝火自傷肝陰
肝火太過,肝陰必傷,因肝火亢烈為害,則宜清宜瀉,因陰虛而火旺,則宜滋宜養。因此肝火自傷肝陰,治宜養肝陰為急。
症狀:頭痛眩暈,耳鳴,右脅痛,面紅舌干,齒衄便血,脈弦而細數。
證候分析:肝火旺,則齒衄便血;肝絡不和,則右脅作痛;虛火上犯,故耳鳴。肝內寄相火,血虛則不能制氣,陰虛則不能潛陽,是以頭痛眩暈,面紅舌干,脈弦細而數也。
治法:養肝陰,平肝火。
方藥:養陰平肝湯。
生熟地各12克,女貞子12克,潼蒺藜9克,枸杞9克,懷牛膝10克,白芍12克,菊花10克,鉤藤10克,煅石決明12克。
方義:方中以生熟地、女貞子、蒺藜、枸杞滋水涵木,以養肝陰;白芍斂護肝陰;懷牛膝養肝腎之陰而引血下行;菊花、鉤藤、石決明平肝火,定肝風。全方配伍,重在養陰平肝之用。
【案例】
魯某,男,49歲。頭暈耳鳴三月,予平肝瀉火不效,化痰通絡不愈,轉見胸脅悶痛,筋脈時抽搐,苔黃薄而糙,脈細弦而沉,診為血不營肝,虛火時起,守養陰平肝湯,10劑而愈。因證屬下虛上實,標本兼顧而效捷。
二、肝火中傷胃陰
症狀:口燥咽干,尤以睡眠後明顯,自覺胃中灼熱,心煩,食減,甚至厭惡葷腥,心下痞悶,噫氣不除,或胸脅發滿,其脈弦細,舌紅而絳,少苔或無苔。
證候分析:肝氣鬱結,初起而肝陰不傷者,可用疏肝理氣之法。日久化熱傷陰,多屬血不制氣,陰不潛陽之證,其冶當與前者迥然有別,魏柳州說:「陰血不虛則肝葉柔而下垂,陰血不足又加怒火,則肝葉燥而升舉。」魏氏的肝葉垂、舉之說,雖不足信,但是血虛之後,肝氣橫逆則是必然結果。因此,治療陰虛的肝氣,當投以甘寒涼潤,忌用香燥辛熱,以防劫陰。本證口燥咽干,尤以睡眠後明顯,自覺胃中灼熱而心煩,為胃中津液不足,胃氣不和之象;飲食減少,乃胃陰虛而內熱之徵,肝氣不得胃津之柔,則氣逆而上,故胸脅發滿,心下痞塞,而噫氣不除;脈弦細主肝病而陰虛;舌紅絳少苔,主陰虛而有熱。
治法:滋胃柔肝。
方藥:益胃和肝湯。
玉竹10克,生地10克,麥冬15克,沙參15克,枇杷葉6克,荷蒂6克,川楝子6克,白芍6克,佛手9克,鬱金9克。
方義:用玉竹、麥冬、沙參、生地補益胃陰,以制肝氣之橫;枇杷葉、荷蒂降胃氣之逆,以治噫氣;川楝子、佛手理氣疏肝而不助燥;白芍平肝,鬱金解郁。
【案例】
吳某,男,32歲。患病一年之久不能食,雖食則胃脘脹滿,噯呃而胃中有聲,兩脅脹滿,口咽發乾,以睡眠後尤甚。醫以其食減腹泄,認為脾虛,投以人參健脾丸,諸證未止,夜寐夢遺,脈弦細,舌尖紅如錦。證候分析:脈弦,病在肝膽,細脈又主陰虛,舌紅如錦,則陰虛之象不難辨認;口咽乾燥為津液不滋;胃脘脹滿,為肝胃失和;風陽內迫腸胃則便泄,故不能飽食。此證宜甘寒生津柔肝,戢其陽用之過則愈。今誤用辛燥,助陽灼陰,甚則傷陰動火,而精關為之不固。治法:柔肝養胃。方守養胃柔肝湯,服20劑,其病即愈。
討論與體會:養胃陰學說是由葉天士提出,後來的醫家亦頗重視,臨床上只要見到:口咽發乾,以睡後明顯,不思飲食,或知飢不食,並有心煩低熱,大便乾燥,乾嘔作呃,舌紅少苔,或無苔,或舌中心光剝,脈象細數等症,即可診為胃陰不足。
「納食者胃,運化者脾」,「陽明燥土,得陰自安」,故胃之剛燥,必濟之以柔潤,胃之和降必以通為補,所謂「六腑以通為補」也。然養胃之法既非辛開苦降可用,亦忌苦寒下奪,只須甘平、涼潤以養胃陰,葉天士養胃湯可用。然則欲養胃陰,當恰如其分而不偏不倚,斯為善養。具體而言,有以下七個方面的治法:
1.甘寒
凡燥熱之症,火盛灼液,或病後肺胃津虧,以致虛痞不食,舌絳咽干,煩渴不寐,肌燥灼熱,便下不爽,「頭痛耳鳴,九竅不利,此腸胃之所生也」,當甘寒、甘涼以養胃陰,候津液來復,使之通降則已。吳鞠通云:「舌絳而光,當濡胃陰。」方如葉天士養陰湯、鞠通益胃湯、五汁飲、玉竹麥冬湯、清燥湯等,如不能濟之以甘寒,「恐液虧燥起而成乾咳身熱之怯症。」吳鞠通又說:「燥傷胃陰與燥傷肺陰同法,所以謂救胃即所以救肺也,故用藥無大異。」但臨床選方用藥應略有出入,潤肺宜取輕清,養胃宜取氣味略厚之品。
2.甘酸
胃陰不足,易致肝失疏泄,取酸味入肝柔筋養血,甘寒養胃生津,酸甘合法,兩濟其陰。凡胃陰不足所致不飲不食而潮熱,得食而煩熱愈加,津液不復者;肺陰不足而消渴、咯血、乾咳少痰者;肝陰不足而脘腹痛、便血,甚則筋攣者;均可用此法進行加減,若肝陰虛,胃汁竭,可選用烏梅、木瓜、玉竹、人參、生地、阿膠、麥冬汁、白芍等味。
3.甘辛涼
胃為肺金之母,凡外感燥邪,或肺燥胃陰傷,多在甘涼之中佐以辛宣,以辛涼甘潤肺胃為先。如乾咳無痰,氣逆而喘,咽燥脅痛,口渴,舌質紅苔白而燥,可選用清燥救肺湯、桑杏湯、麥門冬湯、竹葉石膏湯等。大凡津液乾結而為患,當佐以辛通之品,以宣通氣機,不宜一味斂清呆補。
4.甘咸寒
陽明燥熱迫及腎陰,以致腎陰將涸,亡陰失水,治宜甘寒之中,佐以甘涼柔鎮之品。咸可利胃,質之柔以補陽中之陰,症見:口燥咽干,神倦欲眠,舌赤苔老,脈結代,可用加減復脈湯以復其陰;若脈氣虛弱,舌絳苔少,時時欲脫,甘酸咸之大定風珠湯投之,救得腎液,始保胃津,即使是腎液耗傷不甚,亦可佐咸潤以安受邪之地。
5.甘平
土為萬物之源,胃為養生之主,胃強則身強,胃弱則身弱,是以養胃陰濟以甘平。甘平之品無偏寒偏熱之弊,又有益氣生血之功。周慎齋說:「胃有邪火,宜養不宜燥……養者,養胃陰也。」並說:「胃脈豁大,四君子加麥冬、五味,補氣以養陰,陽生陰長。」唐容川在《血證論》中說:「血少津枯,易於停食者,多是胃中有熱,貪多飲食,既食之後,脾津枯少,不能糜爛消化。易於停食,宜四君子湯加黃精、山藥、玉竹參、花粉、麥芽、白芍、生地、當歸、麥冬、山楂、萊菔子汁煎服,此等治法,但讀東垣《脾胃論》斷不能知也。」其實,凡五臟陰血津液耗傷,或老年納谷不佳,皆可甘平調之。
6.甘淡
土薄力弱,生化無權,胃陰不復,胃氣不足,臨床常見到:病後不飲少納,神疲溲黃,舌絳苔膩等症。治療上甘溫益氣嫌其燥,甘寒與甘平之劑又不免過柔,當法取甘淡,即甘守津回,淡滲運脾,藥如:蘆根、苡仁、茯苓、石斛、生扁豆、生谷芽、粳米等等。
7.食養
食養之法,首當注意食復,熱病胃陰未復,強食後則「谷氣相搏,兩熱相合」而病復,治之以清淡滋潤飲料為上,吳鞠通所制中乳飲、雪梨漿等,配合休息而使人康復。
由此可見,養胃陰之說的創立,大大豐富了柔肝之治,仲景一部《傷寒論》,其宗旨即是「保胃存津」。後世溫病學家對養胃滋陰尤為重視,王孟英說:「凡治外感證,須審胃汁的盛衰,如邪漸化熱,即當濡潤胃腑,俟得流通則熱有出路,液自不傷,斯為善治。」這就說明外感熱病中濡養胃陰之重要。在肝病發展變化過程中,濡養胃陰亦同等重要。葉天士說:「胃為陽土,以陰為用,木火亢制,都是胃汁之枯。」因而,葉氏重視「通補陽明以制厥陰」之治,其道理即在於此。
三、肝火下傷腎陰
症狀:煩躁面紅,目赤帶眵,性急易怒,男性陽易勃起、夢遺走泄,五心煩熱,腰腿酸軟,舌光紅無苔,脈弦細數。
證候分析:陰虛陽動,水虛火燔,故煩躁,面赤,目赤帶眵,性急易怒,夢遺走泄。舌尖紅無苔,主陰液損傷;脈弦細數,主陰虛火動。
治法:滋腎水以和陽。
方藥:知柏地黃湯。
生地10克,熟地10克,丹皮10克,白芍10克,知母6克,黃柏6克,山藥10克,山萸肉6克,澤瀉6克,茯苓6克,龜板10克。
方義:用六味地黃湯以滋腎水,加龜板大補真陰,白芍平肝養血,生地涼血柔肝,知母、黃柏以瀉相火之旺,此「壯水之主以制陽光」之法。
【案例】
呂某,男,37歲。患慢性肝炎,續發陰虛火動,經常夢遺,見其愛人,即欲性交。會陰部與恥骨和龜頭時發瘙癢,一癢則陰莖勃起,經久不衰,並伴有失眠、心煩、口苦、咽乾等證。望診所見:患者兩頰緋紅,兩目生眵,舌絳而苔黃膩,額上涔涔汗出。切其脈弦細且數,辨證:肝病日久,陰受傷而相火旺,陰不制陽,陽用過極,而續發以上諸證。治法:瀉肝腎之火,補已虛之陰。方藥:柴胡9克,膽草9克,知母9克,黃柏9克,當歸9克,白芍15克,生地12克,女貞子15克,旱蓮草15克。
服三劑而夢遺未發。惟小便渾濁,小腹脹痛而已。轉方用:蒼朮9克,黃柏9克,知母6克,膽草6克,木通6克,澤瀉6克,以清下焦之濕熱,則陰癢與小腹之脹隨之而愈。
【按語】
肝藏血而腎藏精,然皆內藏相火,若血與精兩傷,則肝腎之火必炎,諸證必然叢生。
四、肝腎陰虛,虛火上炎
症狀:低熱起伏,脅痛氣脹,嘔吐酸水,舌紅絳苔薄黃,脈弦細數。
證候分析:陰虛則內熱,水虧則火旺,是以低熱起伏;肝血虛少,陰虛氣滯,則脅痛;肝火犯胃則嘔吐;舌紅絳苔薄黃,脈弦細數,無非陰虛火旺之症。
治法:滋補肝腎,佐以清肝。
方藥:滋水清肝飲。
熟地12克,山萸10克,山藥12克,丹皮10克,茯苓10克,澤瀉10克,柴胡6克,白芍10克,山梔子3克,酸棗仁10克。
方義:該方由六味地黃湯加白芍、柴胡、山梔、棗仁而成。六味地黃湯原載《小兒藥證直訣》,專為真陰虧損,虛火上炎者設。今陰虛生內熱,血虛則肝燥而不柔,故加入白芍、酸棗仁護陰安魂,梔子清三焦游熱,柴胡疏利肝氣,從而肝腎同治。
【案例】
閣老李序庵,有門生饋贈坎離丸,喜而服之。余曰:「前丸乃黃柏、知母,恐非所宜服者。《內經》有云:壯火食氣,少火生氣,今公之肝腎二脈,數而無力,宜滋其化源,不宜瀉火傷氣也。」不信,服將兩月,脾氣漸弱,發熱愈甚,小便澀滯,兩睪腫痛。公認為瘡毒,余曰:「此肝腎二經虧損,虛火所致耳,當滋補為善。」遂朝用補中益氣湯,夕用六味地黃湯,諸證悉愈。余見脾胃素弱,肝腎陰虛而發熱者,悉服十味固本丸,與黃柏、知母之類反泄真陽,令人無子,可不慎哉。」(薛注《明醫雜著·醫論》按)
【按語】
肝腎陰虛,可致虛火上炎,或肝火燔灼,亦可傷伐肝腎之陰,但論治有別。前所論二證,雖可從六味地黃湯滋補腎陰基礎上演變,但本案系因龍雷之火而不潛藏,治則大別矣。本案貴在用補中益氣湯升舉清陽,以消陰翳,則陰火自除,復以六味地黃湯培肝腎之本,則龍雷之火不再升騰矣。若蠻用苦寒之品以直折,反泄真陽,變證就會立起,故附此案以資鑑別,
綜上所述,肝氣化火,必然灼傷陰血,其所傷之陰,關係五臟之陰,而以肝陰、胃陰、腎陰為多見。血為陰類,肝賴血以養,肝血虛則陰虛,肝體必不柔而為病;胃陰關係十二經,「十二經皆稟氣於胃,胃陰復而氣降得食,則十二經之陰皆可復」(《溫病條辨·中焦篇》)。腎陰為五臟髒陰之根,「五臟之陰非此不能滋」。且肝腎精血同源,肝病關係腎陰而尤亟。因此,肝氣化火傷陰,重點在肝陰、胃陰、腎陰,抓住重點,辨證論治,自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