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間 · 冬天到春天

周文 《父子之間》
一 秀青離開那點著一盞煤油燈的桌子,走出那屋角滿是蛛網的房間的時候,阿金她們就把書收起來,一直送她到門口,站在門旁邊,就在她的耳邊說著: 「阿姐,禮拜天一定來呵!」 「一定呵,我們很早就來這兒的。」 秀青站在那街燈的黃光照著的階沿,望著她們那疲勞中閃著天真的眼光,——尤其是阿金,雖然臉很瘦而且蒼白,然而那閃爍著鋒芒的眼光,使她感著非常的興奮,從前她才被蕪聲帶到這兒來的時候,她們也是這麼親熱似的,一走進門,她們就照例的要忙著倒茶,問這樣,問那樣,可是多來幾回之後,她們就又好像感著淡漠,特別是遇著她們被扣了錢的時候,如果跟她們才談幾句,她們就像眼睛失了神似的,把鍋子一端;愛搭不理地就去打水煮稀飯去了,秀青於是就一個人剩在那門旁邊的條凳上;可是她並不生氣,又照樣地來了好幾回之後,一直到現在,大家的嘴臉可不同了:當她們認字到第三遍還認不得的時候,她們就會紅著臉自己打著自己的手心:「咹,咹,不中用!」而現在要離開了,大家還感著那麼依戀。要不是很晚了,她準會還要坐下來跟她們再談一談;如果可能的話,她就索性來跟她們住在一起,使自己更加懂得她們,那她將會興奮到連覺都不想睡了。 然而當她轉身離開那熱烈的送別聲,走到街心的時候,在燈光下望著自己這孤獨的影子,那興奮,馬上又變成一種惶惑。夜是這麼深,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電車都沒有了。第一,惶恐的是,今晚上該不會又遇著流氓的追逐吧?第二,最惶恐的是,回家的那一關又要難過了。她連頭髮上沾著的一些棉紗屑跟臉上的幾點黑煤灰都忘了抹去,就匆匆地拍著家裡的後門,啪一聲,那心就像捏緊一下似的。 一會兒的工夫,伯父就鐵著一副面孔站在她的面前了: 「哪兒去來!」 「看電影。」 「哼,看電影!」 門砰的一聲關上。秀青就趕快躲開那電燈光,在樓梯的黑暗角落伸一下舌頭,就跳進自己的房間,蒙著被條睡了。 後來伯父可忍不住,生氣了。有一回,當她剛進門的時候,就從她的頭髮上拈一點棉紗屑下來湊到她的眼前說道: 「哼,你這是去看電影麼?」 伯母也噘著嘴站在旁邊,哼著鼻音說道: 「呃,大了呢!」 那兩個擦得滿臉脂粉,畫著眉毛的堂姊站在樓梯門的旁邊,也似乎帶著一種輕蔑的神氣。 這使秀青惶恐然而氣憤。伯母那開口「大了」,閉口「大了」,就像故意在火上澆油。秀青就把眼睛睜大一些了,在伯母他們的臉上掃一下,然而又有所恐懼似的,馬上就又掉回來,望著自己手心裡弄著的手帕。 在周圍放射著許多可怕的眼光中,連秀青腳旁邊的一條白貓兒都只敢偷偷地望一望,溜掉了。 最後伯父又發話道: 「你不要以為你沒有父母了,就該這麼野馬。姑娘家這麼晚在街上走,成甚麼體統!我做伯父的也並沒有虧待你,你要想想你父親死後留下了幾七幾八的財產在我這兒?我做伯父的教是教,養是養,難道還對不住你麼!——喝,不要辱沒了我們的祖先!」 「真是!」伯母又在旁邊鄙夷地附和一句。 那兩個堂姊也似乎在笑。 秀青的眼眶就充著淚水了,然而她忍著,不讓它滾出來。這晚上,她躺上床又睡不著。耳邊聽見的是那堂姊們在黑暗中哧哧的聲音。她在往常,遇著這樣情形的時候,就會想著那曾經愛過她的母親,那一雙慈愛而溫和的眼睛於她是多麼的親切。比如有時候受了堂姊們欺侮的時候,母親那溫暖的手就要撫著她的頭髮,摸著她的臉龐,而且口裡還說著一些安慰的話。她想著這些,就會伏著哭了,讓淚水浸濕那枕頭上的花朵。而現在,雖然也想起母親,可是她已不再哭。阿金她們以及蕪聲他們那熱烈的臉孔就在她的腦中輪流地隱現,而且很快就模糊,立刻發出細微的鼾聲。天一亮,不等伯父他們起床,她又趕快提著書包上學去了。 伯父有一天摸著鬍子說道: 「這孩子該防備一下才是了。讀書總是壞事的。」到這裡,他又吟詠似的搖頭晃腦地,「究竟還是古人說得好,『女子無才便是德。』」 伯母也就咧著嘴接下去: 「我早就說過早該把她嫁了人算了。你要怕人家笑話。將來鬧出笑話來那才有面子呢!她哪裡像她的姊姊們,低頭進,低頭出的,你看她那樣子,多怪!我說,阿青,把你伯父這件衣裳拿去洗洗,你看她不耐煩似的,從我的手上拿去就狠聲拌氣地丟在腳盆里。一擺就是兩三天。我說,阿青,把你伯父的煙盤拿去擦擦,你看她東一把,西一把的菸灰都弄得滿地!好呀,這就是你家的好侄女兒!」 伯父瞪了她一眼,好像覺得:你敢來教訓我麼?到了聽見她後面的話,便很生氣地把鬍子翹起來了: 「甚麼?菸灰也弄倒麼?」這好像傷了他的心似的,「——弟弟留了些財產,究竟我也很對得住她了。就是族中人有甚麼話,究竟我也有了話說。」最後他就把袖子一揚,命令似的說道,「以後給我好好防著吧!你們這些女人!」 伯母也瞪了他一眼,但馬上卻又應聲: 「是。」也就拐著她的小腳兒去做她的針線去了。 從此以後,秀青在廚房或者甚麼地方一走動,在她的背後的壁縫或窗孔就要貼著一隻眼睛,她如果走到另一個地方,那眼睛就又貼在另一個壁縫或窗孔,鋒芒一般閃閃爍爍地。 幾天來,一放學就不能出街,她簡直煩躁得手腳都沒有地方放似的。那兩個堂姊花枝招展地,一放下書包就在那兒翻著歌譜,或者討論著服裝。外邊一有甚麼吵架的聲音,她們就像雀兒樣,兩步就趿著拖鞋跑到門旁用半邊臉看著熱鬧;可是如果有一兩個男子打門前走過,多望她們幾眼,她們就又像老鼠樣趕快躲在門後了;然而獨對於秀青,她們是勇武的。秀青有時問: 「姊姊,你看過我的那本書呢?」 「誰曉得?」 那睖著眼睛的高傲樣子。秀青也睖了她們一眼,憤憤的轉過身來,就一個人跑進房間去。躺在床上聽著那消去的一分一分的鐘聲,心頭的煩躁就更加強烈。她丟下這本書,又拿上那本書,一會兒她又拿著別一本書了。那些字在她的眼前飄忽,看了半天,那書上說的什麼,她迷惘地一個字都不知道。腦子裡面轉著的就是阿金跟蕪聲他們的影子。她好像看見阿金她們又搶著問: 「阿姐,為什麼你又不來呢?」 最不安的是見著蕪聲他們的時候,真要使她低著頭難為情的。她更加煩躁起來了。舉目一望,電燈,書桌,床,箱子,……從這角落踱到那角落,四四方方,鴿籠似的,這屋子對於她空虛起來,如果她還是從前苦悶時候的思想,她真的會把電燈泡取下來,用指頭去觸電了。 可是下面又在喊了: 「阿青,來幫我把菜切切!」 她氣憤地把書拋在床上,就無精打采地跑下樓,在那兩個堂姊唱著《夢中情人》的歌聲旁邊跑到廚房來的時候,還聽見伯母在無休止似的自言自語著: 「如今的學堂真進不得,還是關在家裡的好。鍋頭灶尾,究竟是女人家的事情……」 秀青就沉下臉來了,不聽它,然而那一句句的嘮叨,總是偏要鑽進耳朵里來。她拿出了菜板,又忘了拿刀,拿出了盤子,又忘了拿抹布,碗櫃弄得砰砰地響,身體就像風車似的在灶前打轉。伯母就把挽著袖子的雙手叉在腰間,又咧著嘴說了: 「看你這樣的沒辦法,將來出嫁後怎樣呵!」 秀青的嘴唇蒼白了起來,從眼角白了伯母一下眼睛。等到伯母應著伯父的叫聲進去之後,她才望著自己手上油膩的菜刀,發出一個深長的冷笑。 二 不過,秀青找著一個機會,避開了監視的眼睛,跑到蕪聲他們那兒去的時候,她又活潑起來了。 從前蕪聲第一次帶她來的時候,她全身充滿著的是熱,才走出學堂門,她恨不得馬上就到。在路上她一下又問蕪聲: 「要到了麼?」 「別急呀!快到了。」 蕪聲跳躍地看她一眼,她就像害羞似的,兩個相對著又笑了一笑。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雪隨著風漫天的飄著,她們兩個的頭髮上跟肩膀上都沾滿白色的雪花,像許多粉的斑點,街當中被人們踏成泥濘的污雪就在她們的皮鞋上飛濺,然而她們似乎不覺得。走到蕪聲的愛人全太的房間時,秀青簡直全身都緊張,連雪都忘記抹掉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房間,因為冷,對著街堂過道的玻璃窗緊緊地關著。電燈罩的上面圍著一層厚紙,下面便成了一個圓的白色光圈。她們來的時候,全太、流峰跟家傑他們三個人已經在光圈下的條桌周圍坐下了。這一夜的情形,秀青是記得特別清楚的。 全太不大講話,大家見了面,他只是笑一笑,那黃瘦的臉龐馬上就回復了沉靜,笑紋都逃得無影無蹤,好像一點表情都沒有似的。 「好了,好了!莫再講廢話了。」他眼睛鋒利地望著家傑那哇啦哇啦的嘴巴,說。到了他講話的時候,他的兩頰就更加收緊,只見他的一張嘴在不停的動著。他講話,是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的,一種凝固般的眼光注視在別人的臉上,像鐵鑄般的好久都不移動。有時候蕪聲在旁邊拉著他的手,好像一時想起了甚麼要緊事要向他說,然而他像不覺得,只任她拉著,自己還是一字一字地說下去。空氣是緊張的,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他的眼睛。 至於家傑,那是一個愛說話的青年,頭髮光光地梳著。當他聽見秀青要來的時候,他好像感著一種興奮,先就在他的腦子裡幻想出一個蘋果般的臉子,臉子上一雙跳動的眼睛。才一聽見拍門,他馬上很活潑地叫道: 「哈,來了!」 他就跳起來去開門。坐下來,他的話最多。談著某人行,某人不行,好像許多事他都知道。他是最先跟秀青談話的一個。問著她教書的情形: 「教了幾次了?」 秀青似乎恐怕答錯,想了一想才抬起頭來答道: 「兩次。」 「啊。幾個人?」 「四個。」 「啊。」 這倒使秀青不好意思,避開家傑那逼人的眼光就又低下頭。不過當全太講著話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先前那麼羞怯,也靜靜地望著全太的眼睛。家傑呢,也不聲不響了,也把全太的眼睛望著,兩隻手擱在桌子上支著下巴,電燈的光就對直灑在他望起來的臉上,尖尖的鼻子跟水波似的眼睛都照得油光光地。 流峰對於秀青也是非常注意的。因為在從前就曾經聽見過有這麼一個人在教書,很不錯,這回一看見她那沉默而瘦削的面孔,心頭就不禁說了一聲:「哦。」不過,他沒有說一句話,老是閉著嘴。到了該他講話的時候,他那結結巴巴的口語,又出來了。他竭力想避免它,使句子說得明快一點,可是他越想,那滿口的「這個這個,那個那個,」就愈加多了起來。他的眉頭皺著,眼睛閃著,好像在搜索著他那要講的東西似的。 「我覺得,我以為,我們現在……」他這麼說著。 家傑就耍笑,全太看了他一眼,他馬上又不笑了。流峰的話也漸漸進入了一種非常細密的程序。他詳述元保他們,他說明自己的方法,他甚至於把怎樣跟他們談話的態度,甚至於怎樣拍了他們的肩膀一下都說得有聲有色。大家圍著他聽的空氣都入於一種嚴肅的沉靜。 可是桌子上沙沙地在響,大家都一下把眼睛望下去,就看見家傑的手上正拿著一支鋼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些不相干的字,大家看他的時候,他卻在畫著一個女人的頭了,而且還在女人的嘴上畫了一個八字鬍子。於是流峰的話在他們的耳邊模糊起來,他們的眉頭就對著筆尖皺起了。 流峰正在比較順暢的講著,忽然見大家的眼睛都一齊從他的臉上移了下去,他一下著急起來了,口裡面又開始了「這個這個……」 他跟著他們的眼睛望下去,就看見鋼筆尖正在畫著那翹起來的鬍子尾巴。他非常焦急了,眉頭又皺起,剛剛在他腦子裡湧出來的話,一下隨著那鋼筆尖的移動忘掉一半了。 「這個這個……」他好像講不出話似的。 終於全太眼睛不*(左目右夾)地說話了: 「喂,家傑,請你放下筆好不好?」 家傑的臉紅了,好像在一個新來的朋友面前很難為情。他望了望秀青,還在紙上故意畫了一橫才擱下,把頭又用手支了起來。 流峰的話才又說下去了。 這一晚上的秀青是再高興沒有了。她覺得個個都好,個個都那麼熱烈。回家的時候,全身都還緊張著一團火熱。躺在床上,眼前還活躍著那燈光下的那些興奮臉嘴。她那時雖然開始發現了堂姊們在黑暗中哧哧的聲音,她想:「你們這算甚麼呢!」 不過,時間一久,她對於流峰他們漸漸能夠有著一種判斷的能力了。有一回,她因為在家裡被監視了十幾天,找著一個空跑出來;恰巧在那十天以前流峰他們正要拿東西給阿金她們去。蕪聲呢,別的事很多,而她呢,又找不著,雖然有一個密斯李,然而她又是才來的,大家非常著急的時候,她才跑來,於是就想到該跟她談談話了。她自己也非常的難過,覺得自己究竟是太不對的。到了流峰結結巴巴地講著的時候,家傑卻鬨笑起來了: 「真糟糕,你淨在『這個』些甚麼呀!」 流蜂雖然臉紅一下,但他仍然眼不看人地說下去: 「是的,這個,這個就是我的缺點,人總有些缺點的,這個這個……」 家傑又抿著嘴笑起來。全太就向流峰說道: 「你不要理他,說下去吧。」 不知怎麼地,秀青一下子覺得家傑非常不好起來。那天她沒有說甚麼,等大家把話說完,她就閉著嘴做她的事情去了。 * * * 在一個很夜深的晚上,流峰才從元保的家裡走出來,街上的電車已經沒有了。街旁的店門都關得緊緊地,只有一兩家紙菸店的小方洞口還透露出一些黃黃的燈光。屋檐口在刮著微風,那燈光下的電車線亮晶晶地發著噝噝的聲音,可是當那玉盤一般的明月從那破絮般的烏雲中滾了出來的時候,電燈光都顯得灰白了。流峰那剛剛在閣樓里被悶了半天的腦子,這時才忽然感到一種清涼。他噓出一口白氣來,頓時就與月光混合,不見了。他很快活,究竟今天的事又做了了。這是他一天所得的安慰。他自從在五年前逃避他父親給他強訂的婚姻,飄流以來,在那窮苦奔波的生活中,他已經很少想起家。他把家裡的一切早都完全由哥哥他們去。至於現在,這麼忙,家對於他更是退出他的腦子圈外了。他覺得他現在是愉快的,一個人可以無牽掛。迎著那吻著面的微風,在這深夜淒清的街頭,在他自己是並不覺得有甚麼可以著急的。他在那透明如水的月光下面,很清楚地可以看見自己拖在地上的那清瘦而強健的影子。 忽然背後有人在喊他,一看,是蕪聲跟秀青呢。他才站著,搖動著頭髮的蕪聲已拉著秀青走來了。他興奮了,微笑地問道: 「才回去麼?」 「是呵,你不也才回去嗎?」蕪聲一面答著,就從手裡拿出一塊糖給他。 「你們這樣晚走路,不怕麼?」 「就是怕呢,頂討厭的就是那些流氓。我倒不要緊,秀青可被迫了幾回了。你送她回去吧,我可要回去睡了。」 秀青看了她一眼;她又忽然道: 「你怕麼,好,那我們就三個人走走吧。」 在路上秀青沒有講話,只匆匆忙忙地走著。 「秀青,我覺得你還是搬出來好了。你看每天到這時候你就這麼急。怕什麼,出來,大家都可以幫助你的。」 秀青望了蕪聲一下,又低頭走著。 流峰本來早就從蕪聲那兒聽見過關於秀青伯父的情形,他們曾經勸過她索性出來算了: 「現在阿金那兒這麼忙,你索性就搬到那兒去,大家都有這意思。如果你不願住在那兒,那就隨便你住在什麼地方都可以。」 流峰發現了這事情。一見秀青不在的時候,老喜歡一步一步的追問。後來他們就跟他說笑話了: 「秀青還沒有戀愛過呢!」 那意思好像就是對他發的。有一回,蕪聲肉著一雙大眼睛問他: 「你覺得秀青怎樣?」 「很好,我覺得。」 「哈哈,不錯。她也說你很好呢。我覺得你應該幫助她,是麼?」 流峰在當時曾經感著一種興奮,那一夜幾乎為那種興奮睡不著覺了。他同秀青兩個在蕪聲那兒遇著的時候,從前本來大家都可以隨便談談的,可是這一天卻大家都不好意思,倒弄得反而相對無言了。蕪聲於是笑道: 「呵呀,你們怎麼不講話呀,新娘子麼?」 秀青紅著臉,依然沒有話。流峰呢,自己好像墮入一種迷惘中,看見秀青那臉上的紅暈,心頭好有些震動了。他雖然覺得蕪聲太頑皮,然而卻又覺得這頑皮是好的。想說句話,替秀青敷衍過去,然而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說什麼話才好。於是也沒有話。等到全太回來,房間裡的空氣才換過。然而蕪聲還拉著全太的手笑道: 「你看呀,這兩位新娘子!」 全太笑了笑: 「你總是這麼哇啦哇啦的,小孩子。」 「甚麼,『小孩子』?唔?為甚麼我不可以哇啦哇啦的?」 全太只是微笑,不講話。 「為甚麼?說呀!」蕪聲偏要逼著問。 「好,好,可以。對不對?」 於是乎大家都笑了起來,秀青坐一會兒,也就閉著嘴走了。 流峰雖然因為聽見秀青講他好而高興,然而當秀青出去的時候,他還不敢就追上去,可是照今晚上的情形看來,事情似乎已經迫到眼前來了。他把頭抬起來從蕪聲的肩頭望過去就看見秀青又是低著頭。現在他覺得蕪聲夾在這中間簡直是多餘的。 蕪聲這時又抓著秀青的手了: 「喂,怎麼樣?你假使出來了,我們多好呵!或者密斯李我們三個人都搬去。密斯李這個人是有點時熱時冷的,我們大家來鼓勵她,好不好?」 秀青因為忙著走,沒有講甚麼話。蕪聲卻以為她不願意,又趕忙笑著說道: 「好,那麼,你就在別處住。」她又把頭掉過來,「流峰,你說對嗎?」 流峰點點頭,微笑著。可是在秀青聽來,覺得她又在開玩笑了:現在她又把兩個男女當著笑話談,覺得非常的不對。她只望了蕪聲一望,就把自己的腳提動得更快了。到了衖口見他們去了之後,她自己才發現自己手上有一包東西忘了交給蕪聲;但又不能拿回去。她轉身追出來的時候,蕪聲已經不見了,流峰卻倒還慢慢的走著。她想了想,終於大膽地追上去,紅著臉喊著他: 「呵,對不住得很,請你幫我把這東西帶回去擱一擱,好嗎?」 流峰毫不遲疑地答道: 「好得很,好得很。」 他把東西接過來的時候,身上好像感著電激一般的了。他想講話,可是秀青已經轉身。然而他的心頭是非常興奮的,一直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衖堂口,好一會兒,他才似乎清醒地回過頭走去。 第三天晚上,他跟秀青一道到一個地方找幾個人去了回來的時候,又是夜深了。在月光底下,他們開始是相距一尺遠的光景沉默地走著。到了他們漸漸地談起話來,他們的距離也就漸漸的近,漸漸的近,快要碰著肩頭了。他看見秀青那沉思的眼睛,反映著明月的光輝,頓時覺得非常的可愛起來,而且馬上就聽見自己耳邊似乎又發出一種強烈的聲音:「她也說你很好。」他於是想到,那麼她也一定愛他的了。接著又好像是一種聲音在催著他:握著手吧。然而對於這第一次應該怎樣握手的方法,他從來想都沒有想過。他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他想,女的大概總不會先握男的,這倒是他的確信。他想挨攏去,可是又猶豫著。一下又離開;可是一下他又想挨攏去了。 秀青忽然發覺了他那種恍惚的樣子,自己好像有些怕起來了,眼睛慌張地兩邊望望,便趕忙指著路旁邊的一大片瓦礫場說道: 「這一·二八……」 流峰馬上驚覺,很快又把手縮回來了。他不好意思,支吾地問道: 「那——那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我?」她抬起頭來望了他一望。想起從前的情形,自己又有些得意了,「我跟同學們在前方慰勞過呢。」 「怎麼我沒有看見你?」 「你也在麼?」她迷惘地望著他,「那許多人呵,怎麼看得見你?」 「那時候我們看見了不是很好了麼?」 秀青捋一捋耳邊的頭髮,大家就相視的笑了。忽然一條狗搖著尾巴走在秀青的旁邊來了,閃爍著圓圓的眼睛,並且嗅著她的腳,她驚訝地叫了一聲,幾乎跳跌一跤,流峰於是趕忙挽著她,一腳踢出去,那狗「汪兒」地叫一聲,便滾出幾尺遠,站起來,就夾著尾巴跑了。他又趕忙捏著她的手問她: 「你嚇著了麼?」 秀青好像感著被電觸一般,全身都緊張起來,心突突地跳。他們互相望望又低下頭了。除了整齊的腳步聲外,互相可以聽見各人急促的呼吸聲音。 走到一帶可以摸得著牆脊的長牆邊,一條靜寂的馬路蜿蜒地順著牆展開在他們的面前。清水一般的月光把那牆頭撐出來杈椏的脫盡葉子的樹枝映到他們的臉上跟身上,無盡的零亂黑影就在兩個不整齊的肩頭波浪似的從前面滑到後背去。被籠罩在這種閃爍迷離夢似的氛圍中,就恰像在草原上的森林裡面散步一般。腳下亂石邊的枯草瑟瑟聲跟兩個心兒跳動的聲音都成了和諧而合拍的韻律。手臂挽得更緊,兩個和緩了的呼吸都清楚地流進各人心的深處,在那兒起著激動的共鳴。流峰微笑地迎著月光仰起頭來了。那閃爍著星星的青空,一條帶子似的薄雲正繞著那北斗旁邊,那七個金色的點子雖然有些灰暗,然而卻是那麼分明呵。他自己好像進入一種幻夢中了。左右顧盼之間,忽然一下覺到,這不是在他逃婚之前曾經憧憬過的一種甜蜜而自由的桃色境界麼?望著秀青俯著的頭,那蓬鬆的黑髮在月光下紛紛地閃著光輝,耳邊扭成一個半圓形的鬢髮,黑白分明地顯得多麼美麗呵。他於是更加愉快,腰杆也就更加直了起來,昂頭迎著那些杈椏的黑影慢步走去,步子的和諧聲都好像在低訴著一種情話。可是手彎裡面在動,他驚覺地看時,秀青卻已經把她的手臂抽出去了。他雖然怔著眼吃一下驚,可是馬上自己又得到了這麼一個解釋:秀青究竟是害羞的。 他躺到自己床上的時候,他還興奮得被條都不能蓋。他竭力要想著明天應該做的事情,然而那剛才樹蔭下的雙影總是不斷地在他的眼前飄來飄去。他責備著自己,然而那影子還在閃動,究竟到了甚麼時候才睡著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想大膽地提出問題來了。然而還繞了許多彎,才下了一個決心遲疑地問道: 「秀青,你覺得我怎樣呢?」說完這句話,全身都繃緊起來,好像在期待著那最後的判決。 秀青的眼睛特別睜大了,從他的眼睛一直就望到他的兩腳,她知道他是愛她的,他已經在追她,可是這麼猛烈的一步緊一步的追迫,她好像感著有些怕。在惶惑中搜了半天,究竟搜著了一句在朋友間很相宜的話了: 「我覺得你是可以幫助我的,是麼?」 流峰頓時好像吃了一驚,呵,這面前站的是秀青麼?這是秀青說出來的話麼?他感動得嘴唇都顫動起來了,一把就拉著秀青的手;秀青無可奈何地,這在她所不曾料到的事情,竟來得這麼突然,逼到眼前來了,心頭突突地跳,臉紅地就低下她的頭。但是一剎那間,她好像有所感觸,馬上就抽出她的手,走出門來了。 * * * 可是這一晚上,秀青回家的時候,伯父已經端一把椅子坐在門旁邊等著她了。等她一進門,便鐵著臉兒喝道: 「你究竟在幹些甚麼?說!」 秀青覺得這家裡的事情似乎也一步緊了一步。她不知怎麼說才好,依然弄著她的手帕。 「說呀!你究竟……」 伯父把手舉起來。秀青非常的憤慨,然而並不覺得可怕,好像事情終於有這麼一天。她站著也就並沒有動。可是伯父馬上又覺得這不過是自己的侄女兒,何必又勞自己這麼大的力,他於是嘆一口氣,又把手收回來了。伯母眼青嘴黑地站在旁邊,見那手沒有落在秀青的身上,好像是覺得非常可惜。 「說呀!你究竟,你聾了麼?」 秀青究竟說了。她似乎已經決定,把頭抬起來了。伯父咆哮了,他一面說一面搖著手。 「喝,教書!教鬼書!明天別再給我進學堂去了,不要去喪死祖先人的德!女人家還是應該關在家!早些把婚姻弄好,我也對得起弟弟,大家都清爽些!我真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女兒。關起來吧!我再淘不了這許多氣!」 門砰的一聲關上。大家都走開。秀青就一個人剩在廚房裡。 三 流峰在幾次約會,見秀青都沒有來,他想起那晚上魯莽的情形,著急起來了。全太在做事的時間,他的臉色雖然像皮革一般,可是一有空,他也喜歡談談各人生活情形的。因此流峰就覺得他這人非常的可親。他往常為要使自己多懂些各方面的生活,只要遇著全太疲倦地橫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他也躺上去,大家頭抵著牆,很詳細地問他從前在棧里學生意時候的情形;全太也很細心地為他解釋,描述著每種人的個性跟生活。關於男女問題,他們也談。如果蕪聲坐在旁邊,他們就更加談得起勁。蕪聲是談得特別多的,她敘述著全太才跟她見兩面就不客氣地問她愛不愛他,那說話時的那副粗率樣子,現在談起來都還引為好笑。流峰對於秀青的情形,他們似乎已經知道很多了,可是全太對於人家的這些事情是很不願意談的。流峰也不願提起。可是現在他著急起來了。現在蕪聲雖然已經跟秀青跟密斯李一塊在往阿金她們那兒去,可是她又已經不再跟他們一塊碰面了。於是他幾回來都遇不著蕪聲。想要跟全太談,而家傑又嘻皮笑臉地在旁邊,如果談,他知道家傑一定又會跟他開玩笑。前幾天家傑就已經在許多人當中散布「流峰追秀青」的笑話了。他竭力避免他,在這非常著急的時間,他在大家的面前還是裝著非常的鎮靜,閉著嘴斜斜的坐著。終於,他在街頭遇著蕪聲了,當他看見她大著一雙眼睛走來的時候,他狂喜了,簡直像怕失了機會似的,搶上去就問: 「秀青呢?」 蕪聲那跳躍的身體,好像不曾停止過一下似的,就連那一雙大眼睛都好像在跳躍。她望了望流峰的眼睛就笑著兩個酒窩答道: 「在呢。」 「在哪裡?」 「在家裡。」 「我不是也曉得在家裡麼?」 「哎呀!」蕪聲又笑了,「你就這麼著急麼?好,我告訴你,我那天到她家去,她伯母出來把我攔著說:『你又來幹甚麼!秀青不在家!』那樣的黑著臉,真把人氣死!可是我退開幾步回頭一望,就看見樓窗上秀青的眼睛——他們把她關起來了!」她說完了後一句話,就把手向兩邊一分。流峰好像感著了一種重壓,呼吸都有些迫促了,可是蕪聲還在說下去: 「你曉得,阿金她們那兒人又多了,從前我們三個人還忙不來,還說叫我們大家搬去。你看,現在就我跟密斯李兩個人,怎麼弄得來!秀青要不想辦法是不成的。」 流峰鎮靜著了。馬上問: 「怎麼想辦法?」 蕪聲又笑著叫起來: 「誰曉得你們甚麼辦法?你曉得的比我更清楚。」她說著,嘴唇就噘起來向著他眼睛上下地動一下。不過她馬上靜了靜又道:「總之,現在是給她想辦法要緊。她比我們精細得多,所以我們現在非她不行的。頂好呢,她就索性到阿金那兒去。」她看見流峰的眉頭忽然皺起,立刻她又改口道,「不過這也隨她,哪兒住都行。是不是?不過,你不能就這麼固執。她出來重要的還是為的……」她看見流峰的眉又皺起了,自己便把手在胸前揮一下說道,「好了,好了,隨你去,總之現在還是給她想法子要緊。」 流峰見她的話抑揚頓挫的,真是弄得他惶惑起來。不過等到蕪聲跳呀跳的走了之後,他想,蕪聲這個人究竟是喜歡開玩笑的,到阿金那兒自然要緊,不過這話在他的面前說,就成了玩笑是無疑的了。他這麼找出了結論,就又自己忍不住微笑起來。一下他又想起那天秀青的答話來了:「我覺得你是能夠幫助我的,是嗎?」這句話,不是秀青跟自己的關係已經有著十分的把握了麼?這幾天在事情中總是感著一些迷惘,他覺得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究竟事情怎樣,總得弄它一個段落。晚上,他就決心跑到秀青的窗下去了。 秀青蒼白著臉子在窗子邊輕輕地踱來踱去。許多事物都在她的腦子裡轉動起來,像電影般地。——關於自己的事情,跟蕪聲曾經談過幾回。蕪聲雖然有時候喜歡說笑話,究竟同學多年,彼此很能理解。蕪聲向她說: 「我始終贊成你出來。」 可是這又不是簡單的,她不像蕪聲離家幾省,外邊跑慣的,一說到出來後的一切問題,自己就感著猶豫。然而蕪聲卻又當著流峰的面跟她說笑話了: 「你們這新娘子呀,埋著頭幹甚麼?」 秀青又只好不說話。可是她還逼近來說: 「哈。秀青,你看流峰的臉紅了呢。」 這就使她不高興。她總覺得自己的事情,要旁人來說,這實在是不應該的。心裡恨不得要反問她一句: 「你這是甚麼意思?」可是她沒有說。因此她反而跟流峰淡然起來了。她覺得不能這麼盲目。從前蕪聲跟劉真就是這麼的。記得跟蕪聲兩個從前煩悶的時候,互相都天天嚷著要怎麼怎麼了。那時候的劉真滿口是新的,蕪聲就像找著理想一般,跟他戀愛起來。可是剛要同居的時候,才發現劉真只是坐在玻璃窗里在許多書架面前喝喝濃茶的,而且他漸漸干涉起蕪聲的舉動來了: 「你們小孩子,不懂得,事情是急得的麼?」 蕪聲很不高興,然而一時又沒法離開他。可是當她認識了全太的時候,劉真更加不能安坐起來,隨時可以看見他立眉立眼的神氣。在蕪聲的房間裡,全太如果來,看見劉真那種摸著印度綢領帶,怔著鄙夷的眼睛,他就只好跟蕪聲說了幾句話,轉身就走出門去。如果全太先來,劉真一進來總是一屁股就坐上床去,表示他是主人公似的。全太又只好起身就走。有一天,秀青正在那兒,看見全太剛剛出去的時候,蕪聲頓時氣得跳了起來,拉著秀青跟著就要跑出去。可是劉真也跳起來了,搶前一步,就把門碰的一聲關上,轉身來貼著門,怔著她的眼睛。 「你真的要去麼?」 「要去!」 「我想你還是不去的好!」 「你沒有干涉我的道理!」 兩個都僵持著,好像一對雞在準備打架的架勢。特別是劉真那頑固的勁兒,把著門,好像永不讓她兩個出去。蕪聲搶到門邊,他一把就抓著她的手,把她往台子邊一拖。蕪聲氣得臉紅了,一雙大眼睛鼓了起來。她馬上咬他一口,掙了自己的手肢,便衝去拉開門走了。馬上就看見劉真的腳一揚,墨水瓶呀書呀的全都隨著台子倒下去灑滿一地了。第二天,蕪聲嘆著氣向地說: 「呵,我太盲目了!我太……」 然而蕪聲現在卻要以旁人的資格來促成她跟流峰的關係似的,流峰雖然不是劉真這樣的人,可是這種不自然的結合,她認為有同蕪聲先前一樣的可怕。不是大家都還不理解麼?她想。因此她就覺得一下離開家,總是有些茫然。可是現在伯父這麼給她一關,她可憤恨起來了。她整天在家裡,還要在責罵聲中洗衣,切菜,擦煙盤,這樣使她更加想起阿金她們,心裏面好像有一種什麼聲音在向她說著:走吧!房間裡一沒有人,她就會本能地從床上爬起來,一張蒼白的臉子迎著透進來的陽光就貼到窗上去。然而過道上走動的全是陌生的人影,她又垂著頭躺上床了。有一回,她聽見樓下蕪聲的聲音,她狂喜了,可是才跑到窗前去,蕪聲僅僅望了她一下就走了。她搖頭,嘆一口氣,一直望著蕪聲的衣角在轉彎的地方消逝了,手才從窗上懶懶地放下來,迷惘地望著那灰暗的角落。 有一晚上,她偷偷地跑下樓去了。走到門邊,她才剛剛試著要去開門,伯母就走出來了。她趕快就縮回手。伯母卻黑著臉給她把門拉開。 「你要去麼?」伯母顫聲的說,「要去就去呀!」 秀青又站著不動了。 「去呀!為甚麼不去?」 這使她惶惑起來。可是伯母已經砰的一聲又關了門,走進去了,她一面走還一面嘮叨著: 「你不要以為你伯父跟姊姊們都不在家,哼,還以為……隨你吧。」 秀青走回樓上的時候,自己幾乎要哭了。心裡想到:走就走。她下了決心似的,呆呆地望著電燈的黃光。好一會兒了,她疲倦得要躺上床的時候,忽然聽見窗下有一種慢條斯理的皮鞋聲傳了上來,橐!橐!橐!走過去,接著又橐!橐!橐!走過來。她一翻身,又爬起來了。在窗口上,仔細看了半天,才認出是流峰。那清瘦而強健的身軀,在那微弱的路燈光下,雖然沉著地一步一步的踱著,然而那焦急的神情是可以看得出來的。秀青往常對於他害怕的心理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而且頓時覺到,她跟他之間,是一種多麼的親密。她想,不管它,就跟他一起也好吧。她不敢出聲,趕快就到燈下的台上寫一個紙條,並且包一個銅板在裡面又走到窗前去。 「餵!」她輕聲的叫著,流峰一下就停著腳抬起頭來了。正在這一剎那間,秀青作了一個最大的決心,手在窗外一放開,紙團就落下去了。 * * * 流峰自笑著走回來,簡直興奮得睡不著覺了。他躺下去,天氣雖然冷,然而身上卻很熱;又爬了起來。他掃一回地,又抹一回桌子,把生了銹的打氣爐擦得亮晶晶的,碗跟筷子都洗乾淨了。已經半夜過了很久,才又睡下去。可是第二天很早就起來了。六點鐘把事一完,就趕回家來。於是就坐下來開始等待。全身緊張得不知道把一雙手擱在哪裡才好。聽見樓梯響,他就去開門。可是來的卻是提著一口箱子的全太。他驚異地讓他跨進門,馬上就聽見他說一聲: 「秀青出來了。」 他簡直興奮得旁若無人了,慌慌張張地就跑到全太的背後,向樓梯下面一望沒有;再又跑下樓到門口去,也沒有。沒有啊?他覺得全太這樣的人今天也跟他開玩笑了。他跑上樓來的時候,全太還在笑。 「你慌什麼呢?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流峰才感著了一種羞愧似的: 「怎麼呢?」他站在全太的面前好像痴呆一般了。全太又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下去: 「秀青在路上遇著蕪聲,說是阿金她們那兒今天有要緊事,她就把箱子交給我,兩個就一道匆匆的去了。她們說,很快就回來的。這東西我就給你送來。」 流峰雖然有點不好意思,然而忍不住笑了,他從全太的手上把箱子接下來,擺在自己箱子上面的時候,他就噓一口氣,放心了。 四 這以後,流峰那慣於沉默的面孔,時常嘴角上總帶著一些笑紋。家傑一見他,就要拍著他的肩頭笑道: 「喂,流峰,你這兩天真是紅光滿面!」 雖然流峰聽了這一句話以後,還掩不著他的笑容,然而他究竟覺得家傑的這種話是怪沒意思的。他對家傑只好閉著嘴。往常他同家傑一道做事,如果遇著他心境不好的時候,他常常總是在本來該回去的時間,還要坐下來跟他談半天,有時候就在家傑那兒一床睡了。可是現在,他只要把事情做完,看看跟秀青互相約定的時間一到,馬上就要趕快跑回去。 「為甚麼你這樣急呢?」家傑又笑他了。 他只是笑一笑,望望家傑,不講話,又走了。有時候誤了一兩點鐘回來,看見秀青那種因等待而表現出來的蒼白的臉色,他就自己責備自己一番,大家便又微笑起來,一個又去洗米,一個又去洗菜,準備弄飯吃了。 自從秀青出來以後,他已跟蕪聲她們一起,不再同全太他們一塊約會了。早晨的陽光剛剛一灑上窗子,他們就趕快起床。流峰就忙著去提水,大家把臉洗好,便一道出門,各人分頭走去。臨著分手的時候,流峰一定又要問一聲: 「幾點鐘回來吃午飯!」 「十二點。」 「一定?」 「一定。」 已經要走開了,他還要再說一句: 「當心呵。」 秀青點點頭,然而不知怎麼地,對流峰那種太過糾纏的態度,弄得總是要耽誤一些時候,很有點覺得拘束起來了。掉過頭,就像輕鬆一下似的,不過總又覺得有一種甚麼在她的腦子上粘著,不過她終於閉著嘴走了。 她自從出來的第二天,忽然感覺到非常的疲倦,走路都恍恍惚惚的,她對於這第一次同居的人跟屋子,雖然感著一種親切,然而不知怎麼地,又覺得是好像陌生。據她自己推想的結果,也許是就因為住的地方完全變了樣的吧。那天早晨,她還在夢中,忽然聽見一種尖銳的聲音直刺進她的耳朵里,她恍惚地就像往常一般以為伯母又在叫她了,一驚就睜開眼睛,而且一下子就從被窩裡坐了起來,張惶地向著壁頭跟窗子看看,才知道自己是睡在流峰的旁邊,而樓下的聲音,卻是房東的女人,雖然她好笑起來,然而那種自己家庭的情形,就像圖畫般在她的眼前閃動。她自己也知道她並不是想家,不過那住居了多年的家庭,總覺得有一種依戀似的,何況自己走後,知道伯父他們會怎樣呢? 現在兩個人同住,雖然可以隨便自己的腳,可是出去要約定時間,回來也要約定時間。特別是那天晚上,流峰遲回來了兩點鐘,她已經很疲倦了,還得坐起來等,而且越等越可怕起來,弄得自己一下又跑到窗口,一下又開開門看。她很有點不耐煩起來了。聽見樓梯橐——橐——橐——自己就又去開門,可是上來的是三樓上住的那個擦滿雪花膏的學生,他還向她笑呢,而且就站在門口,她使氣的把門一關,就躺上床去。不過她又想,這時候還不回來,莫非出了什麼事了麼?於是她自己一下又感覺到渺茫了。然而心雖然這麼慌亂,但總得坐著等。等到流峰迴來,自己已經疲倦得要睡覺了,躺上床去,把臉向著裡面,可是流峰卻要動腳動手地把她的頭扳過來,互相望著。 「請睡吧,明天還有事。」她懇求似的說。 「好,好,睡吧。不過我明天沒有什麼事情。」他也懇求似的。 她的眼睛實在掙扎不住了,剛剛才閉上,流峰的手又伸過來了,於是她又醒來。 「睡了吧,好不好?」 流峰只是笑嘻嘻地望著她好半天。她想著事情究竟太忙,沒有等他答出來,自己就又轉過身去閉著眼睛了。 「生氣了麼?」流峰從頸後送過來的聲音。 「生甚麼氣。哎呀,睡了吧。」她仍然沒有動。 「哈,你這不是生氣麼?」 「為甚麼要生氣?」 「可是……」流峰無可奈何地。 秀青又只好轉過身來,望著他。可是馬上就又閉著她的眼睛,睡去了。 最使她感著一種不舒服的是在蕪聲家裡的那一天。她向蕪聲說,密斯李有些說大話,她似乎有點不願意搬到阿金那兒去的樣子。正在說話的時間,密斯李卻來了,他們三個人就互相爭論著。而流峰卻跑來催她回去吃飯了。她只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仍然向著密斯李說下去: 「大家都覺得非去不可。」 「那麼你,你怎麼不去?你怎麼不去?」密斯李就給她一個反問,臉都漲紅了。 「我……」秀青遲疑了一下,「我也可以去的。」 流峰在旁邊忽然怔著了,但是不好講什麼話,只催著說: 「好了,回去吃飯了。」他就去拉她的手。 秀青在大家的面前,很難為情了,頓時覺得臉紅起來,馬上就把他的手擺開,仍然說下去。蕪聲也睜大著眼睛叫起來了: 「那麼,好,我們大家都搬去!」 「好。搬去,大家。」密斯李就叫著。 滿屋子就只聽見尖脆的哇啦哇啦聲,分不清誰說的是哪一句了。全太回來了,才說這個事情可以稍緩,大家又才把這無結果的爭論暫時停止,然而都還氣憤憤的。流峰好像怕再提起來似的,趕忙就又催著秀青。她這回雖然不忍把他的手離開她自己的肩膀,而且也站起來,可是她總覺得這使她難堪的。她從蕪聲跟密斯李她們的旁邊,紅著臉就同流峰出來了,她,感覺到她在流峰的肩下,像小孩子一般,被「保護」著似的。 於是她就覺得在外邊究竟要清爽一些了。 有一天,她跟蕪聲在密斯李那兒談了半天之後,三個人一道出來,在路上遇見阿金跟兩個女人。阿金很高興地跑到她們的面前說道: 「啊唷,才說明晚上你們來的時候,你們一定高興了。看,我們又有兩個。」 秀青就走上去,非常高興的跟她們互相問著姓名。 至於密斯李,她是最喜歡講話不過的。她的聲音最尖,在人多的場中,只聽見她哇啦哇啦的聲音,把人的耳朵都要震破。不過她一下把臉沉下來的時候,是誰都有點怕她的。從前家傑就喜歡跟她說笑話: 「餵。密斯李,他們說你今年二十六歲了是嗎?」 「二十六歲又怎樣?」她把手上的書一合,臉就沉下來。家傑在這時候就只有走開。不過,她在秀青跟蕪聲的面前,這種情形還少有。今天一見阿金,她也高興的叫道: 「你不是說今天要我同你們去看戲嗎?」 「是呵,我們就是要去的,走吧。」 蕪聲也是不讓人的,她拉著秀青的手,跳躍著一雙大眼睛說道: 「走吧,我們大家去。」 「好了,好了,走。」密斯李也推著她。 秀青覺得約定回家的時間已到;可是在現在這種情形,究竟比回家重要了。從前就有過這麼一回,她因為沒有離開家,不便陪阿金她們一道去,那時流峰跟全太就說過,她們約去,是應該去的,這樣子才能使感情更好。這回這樣的情形,當然是應該去。當密斯李又喊一聲「走吧」的時候,她也就微笑起來,同著她們一路談著去了。 * * * 流峰這兩天有些事情沒有做好,人就非常的焦躁,然而卻是很疲倦,於是乎走路總快不起來了。當他跟秀青分手的時候,轉個彎,就看見一部電車已經到站,許多人正在上上下下,車離他大約有十丈遠,在往常他是可以飛跑趕上去的,可是不知怎麼地,剛剛跑了一半,電車夫的手就要動作,他自己的腳也就緩下來了。然而那車是到他走到站了才開的。他又後悔起來,為什麼不跑呢?而時間已經過了十分,家傑一定在那兒等得不耐煩了。他知道家傑的那種學生脾氣又是很濃的,說不定他今天一不耐煩會走的。他知道家傑最近的心境很不好,自己本來應該鼓勵他一下的,何況今天是該他同他到很遠的鄉下去,而自己又誤了時間,這一定會更加使家傑的心境不好了。果然,他等到第二班的電車跑去的時候,老遠就看見家傑在那兒不住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表,已焦急得東望望,西望望的,他一跑上去,家傑就帶著一種責備式的口吻說道: 「咹,真糟糕!你看時間過了這許多,我真要等不過走了。」他說著,就把表伸到流峰的眼前,錶針恰恰過了二十分。 「呃,呃,我昨天的確太疲倦了。」 「算了,算了,你就說你昨晚上疲倦了好一點。」 流峰只好不講話。馬上就約著他一同走去。馬路走盡,就是一望無涯的平原。白絮般的雲,就從那平原的邊際起來升到青空去。平原上,遠遠近近的點綴著一些零零落落的村莊。初春的枯樹一叢一叢地亂雜地在那些村莊的周圍,已經在溫暖的陽光下發綠了。順著眼睛一帶的田畝間,有著三個兩個的農人在鋤著泥土,池塘邊的一條黃牛在一群小孩子的旁邊仰起鼻來,向著那蔚藍的天空「嗷嗷」地就叫一聲。這聲音喚起了流峰那小孩時候在春水邊玩著的情景來了。不過那時候所見的鄉村是一種靜穆融和,自己同幾個赤腳的孩子們站在那起著漣漪的溪流當中,弓著背在水裡面捉著魚蝦,溫暖的太陽就照在他們的背脊上。眼前的這鄉村雖然是一副淒涼的景象,那土的氣息,卻也使他興奮許多了。家傑就一路聽著他興奮的談著。他雖然也到鄉村住過,然而時間短得很。他可以說是差不多全在城市裡住的。兩個談的話就很有些不投機的了。流峰見他走著有點不耐煩地皺著眉頭的樣子,他就想把他飄流以來走路的本領走點給他看看,一方面振作一下自己,同時也鼓動鼓動他。於是他就放開腳步走快了。家傑起頭似乎也有勁,跟他並肩走著,那速度,可以聽見耳邊掠過去的空氣的聲音。可是走到一段滿生著亂草的狹路,兩個就不能並肩了。流峰仍然在前面挺著腰直著腿走,兩旁的樹林都向他的後面退去。他還以為家傑緊跟著他呢,他把望著很遠白粉牆的眼光收了回來,扭歪著頭高興地說道: 「我看你走路也很不錯。」 可是沒有回答的聲音,他轉過背來一看,家傑卻還在池塘那邊的枯樹旁邊一顛一顛呢。他只好站著等他。好一會兒,家傑來了的時候,沉著臉說道: 「你跑甚麼呀!真是,糟糕!你看我的腳都破了!」 「為甚麼就破了?」 「曉得為甚麼就破了?」 流峰看見他那蒼白的嘴唇,自己又只好不講話。到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點鐘,那裡的人已經走了。回來的時候,家傑就嚷起來了: 「看呀,要是我不等你,來就遇著了!」 流峰知道錯在自己,然而也裝著一肚子的不舒服,已經是六點鐘,是他跟秀青約好的時間,他望了望家傑那咕咕著的嘴巴,自己不講甚麼話,就趕回家準備弄飯去了。 窗上的天光暗下去,電燈的光就在房間裡亮起來,馬上就可以看見床邊的箱子,桌子邊的打氣爐,以及鍋,碗,麻油瓶等等,還有就是流峰那張已經和平了的臉孔。如果秀青一回來,那臉孔就會充滿著快活了。 他坐了下來,在燈下看著書,他忘記了他的疲倦,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地跳進他的眼裡來。看完一段,他就要側著耳朵聽樓梯的聲音。橐——橐——橐一步一步地上來了。他快活得跳起來,開著門,準備喊出一聲: 「呵,青!」 可是那個人已上三樓去了。他那到了口邊的聲音又只好吞了回去。關好門,又坐下來看他的書,那過了半點鐘的針在他的眼前一晃,他的心騷動起來了。然而他還看書,可是那些字卻是陌生的,一串串模糊的黑點在他的眼前掠過,他看不下去了。他想,也許是她的錶慢了吧?要不然就是等電車等久了。雖然這麼想,然而總覺得不安,惶恐,然而他竭力不向著那可怕的方面想,於是就站起來,一個人開始來洗鍋,洗米,點燃打氣爐,煮飯。他一面切著菜,一面又在窗口不斷的向下面望。同時他用口吹著哨子,使自己鎮定著,竭力不再去看錶上的針,他就在鍋與碗之間混著腦筋,讓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他想,也許就要回來了。他雖然這麼想著,可是他每到窗口望一回,心裡更加緊一分,他想,往常秀青的著急大概就是這樣的了,現在該讓他來嘗一嘗。他覺得好笑。自己就更加鎮定,讓眼睛盯著鍋,讓腦筋注意著菜。然而菜也好了,火也熄了,筷子,碗,也擺到桌上了,還不見樓梯上有腳步的聲音。一看錶,已經過了兩點鐘,這可忍耐不住了。難道發生事情了麼?但他馬上自己答:不會吧。然而那一隻粗手抓著她的領子拖出門去的幻影,忽然呈到他的腦子裡來了,他竭力避免它。他假定著,也許她伯父把她弄回去了麼?也許是汽車撞傷腿子了麼?忽然,窗子外許多橐橐橐的腳步聲中,有一種很像秀青步法的聲音漸漸近來了,他一下又歡喜,伸出頭去,卻原來依然是陌生的人影,他又失望地縮回來了。他想秀青的步法他是很熟悉的,只好再仔細的聽吧,不讓別的一絲雜亂的聲音鑽進自己的耳朵,他從過道那邊入口處的腳音聽過來,又從這邊入口處的腳音聽過去,他分辨著那些腳音,然而都不是。忽然樓下的門碰的一聲,他狂喜了,他想為甚麼她已經開門了,自己還不知道?不過他馬上又自己解釋,也許是自己聽得太過分了,竟沒有注意到她已經走到門邊了吧?他趕快就開了房門,去開著樓口的電燈,可是燈光一從梯子射下去,馬上就聽見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呃,謝謝。」那人就爬樓梯。 糟糕,又不是!他憤憤地關了門,心就像貓兒抓著似的。看看九點已經過了,衖堂里的腳步聲,漸漸稀少。那兩個賣面的叫聲,顫抖而淒楚地從冰冷的夜空中鑽了進來,燈光都好像發抖了。這時候,疲勞已極的流峰,嘴唇已經蒼白了。他好像不能把握自己似的,明明聽見樓梯上走著的是布鞋聲,可是他也得開開門去看看才遂心,然而這明明知道的失望,他卻遷怒於那個穿布鞋的了。眼見著衖堂就要清靜,而人依然如石沉大海,不過在這無可奈何中,還抱著一個萬一的希望,試到全太那兒看看去。走出門,到車站,在那剛要開的電車旁邊望一望,有一個很像,也穿著青旗袍的,可是電車開了,他就拚命地追了兩步,可是,那,不是的。他又把步子緩了下來。他才知道自己有些神經錯亂了。難道秀青到了這兒還不下車麼?他自己也笑了。他走到全太那兒的時候,正遇著一個人開門出來,他就跑進去,剛剛上樓梯就看見全太把門開開,也是慌慌張張地蒼白著一張臉子。 「呵,是你麼?」全太焦急地問,「你看見蕪聲沒有?」 「我才說來你這兒問秀青呢?」他很有些失望了。 「也不在麼?唉,糟糕!這小孩子!」 流峰看見全太那樣子,忽然好像找著了同感似的,呵,全太原來也蒼白了嘴唇呢!可是當他聽見那一聲「糟糕」他幾乎發狂。無可奈何,他又只得回去了。 * * * 秀青到九點鐘的時候已經著急了,可是蕪聲她們沒有說走,自己也不好就走。等到完了場,大家出來以後,又把關於怎樣搬到阿金那兒去的問題爭論了一回。密斯李雖然有些答應了;但她跟秀青幾乎吵了起來,她於是就裝著一肚子的氣回來了。當她剛剛把鑰匙向門上的小孔插進去還沒有轉動的時候,門就自然的開了,這倒駭了她一跳。一看,原來是流峰那疲勞而蒼白的臉子跟一雙閃著光的眼睛。她才要向他說:她剛剛同阿金她們看戲去來呢。可是還沒有說出,就看見流峰伸出那雙粗暴的手來,就把自己向黑暗中拉進去。這卻是她不曾料到的,這一粗暴的擁來,使她非常吃驚,而況又是在自己這樣疲倦與氣憤之後,自然很有些不高興了。她想用力掙扎開: 「做甚麼?」她說。 可是流峰沒有做聲,兩隻手挽得更緊了。 五 第二天,流峰可疲倦得病了,臉蒼白地,才起來,馬上又躺上床去。秀青本來要出去,可是剛剛洗了臉,跟他講一句話的時候,她的手卻被流峰拉著了: 「請你不忙出去好不好?」 「不,已經約好的。你養養吧,我就回來的。」 「唉——」流峰這一聲深長的嘆息,使她呆著了。昨晚上那情形又閃到了她的眼前。本來就因為今天早晨還有事,所以在昨晚上一上樓,她就要求睡覺。可是流峰老是在耳邊述說著他的痛苦,口氣是很有點帶著責備她的神氣了: 「你跟她們講,說是你還要回來吃飯不可以麼?」 秀青自己也一肚子的氣,而且已經疲倦了,得不著一句安慰,他反而要這樣的問她,她就一面脫著衣裳,一面掉過頭來說道: 「那許多人我怎麼好說?」 「可是事情忙也得回來把飯吃了的。」流峰似乎沒有聽她,只管自己說自己的。 秀青想站到他的面前質問他:「為甚麼你也講出這句話來呀!」可是她沒有講,轉了意思說道: 「可是我也沒有法。」 她脫了衣裳轉過身來,見流峰沉著眼睛望著那桌子當中冷了的飯菜。她一下驚訝起來,想走過去安慰他說:「好了,睡了吧。明天還有事。」可是馬上就看見流峰在桌旁邊閉緊著嘴坐下了。她頓時也又氣憤起來,鑽進被條就躺上床去。那時候,她曾經聽見他「唉——」這麼深長的嘆氣的聲音,就也躺上床來,互相背對著背。可是今天她看見流峰這樣的情形,想起昨晚上究竟是自己的彆扭,忽然覺得可憐他起來了。她坐在床邊,望著他那蒼白的臉子,她不知道要說什麼話才好。她把手給他摸著,自己想到也許大家在等她了,可是她沒有勇氣站起來,只呆呆地望著窗眼。 「青,請你倒一杯茶給我,好不好?」 她站起,給他倒一杯來,並且坐在床邊餵給他。她把茶杯拿到桌子上去的時候,流峰好像怕她就走似的,拉著她的左手,她又只好再坐下來了。她心裏面想到昨晚上密斯李的那樣子,自己還覺得有些不舒服,於是自己坐著也沒有動的意思。漸漸流峰的腳彎到她的腳邊了,她感著了一股熱氣,她沒有理它。漸漸兩隻手也圍上來了,她心裡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她好像也覺得懶了,讓他圍著、拉著,自己也就偏下頭,躺上床去了。 可是一會兒的工夫,她自己很吃驚了。為什麼自己又躺下來呢?大家不是已經在等她了麼?一定等得很急了。而且她今天是很要緊的。不去,事情可就要她完全負責。她一下討厭起來那貼在她臉上的黃臉,討厭那鼻子,那嘴唇。她竭力把自己的頭轉過去,不讓那黃臉貼上來,可是還追著,她很氣憤了,想掙扎著爬起來,然而自己沒了力;想叫,可是沒有叫出來,想……她已經疲倦到像得了癱病似的,睡去了。 到了一覺醒來,太陽已經在窗上偏斜了。自己的心突突地在跳,自己究竟在幹些什麼呢?她突然一下,感著自己非常罪過了。望著流峰那疲倦的鬆弛的瘦臉子,心頭簡直非常討厭。她趕忙跳下床,洗了手,就去換一件衣裳。 「你要去了?」 「……」秀青故意對著窗子扣衣裳,竭力不望過去。 可是樓梯在響,人還沒有進來,聲音先就進來了: 「喂,今天怎麼呀?」 一聽就知道是蕪聲,門一開,她就跳躍著一雙大眼睛進來了。 「走呵,走呵,我們上半天等你真著急死了!以為你……」她轉過身來,看見流峰那擱在枕上的頭,奇怪的說道: 「哈,怎麼還在睡!許多人都在談你這兩天著迷了,今天家傑在那兒等得叫了呢。他說你昨天……」 「昨天怎麼呢?」流峰不服氣的抬起頭來,可是馬上又擱下去了。 「昨天,家傑說他氣死了!今天他等你,你又沒有去。」 「不,昨天沒有約過。」他的臉紅著。 秀青很覺得非常的難堪,想起剛才自己的情形,自己的臉也熱起來了。當她跟著蕪聲要出門的時候,流峰問她幾點鐘回來,她沉著自己的眼睛沒有答,就走出來了。 蕪聲一路上還說著秀青今天的誤事,以及流峰最近來的錯處,而且還一樁樁的舉了出來。秀青於是乎非常的慚愧,同時想到這慚愧都完全是流峰累了的,自己不是從來很好的麼?而且想到流峰自己那樣的情形,她差不多想不再回去見他這樣的人了。她於是想起她從前本來應該答應到阿金那兒去的,可是自己猶豫起來,為什麼猶豫?她馬上自己答:都是因為他。她於是覺得她原來就沒有打算跟他一塊兒的。不過,她對蕪聲那說她的態度也非常的不高興,覺得那一雙大眼睛簡直是輕率,可笑。她覺得她沒有這麼責備她的道理;她亢神氣。但是耳邊上還在送進來蕪聲的聲音: 「怎麼你不高興嗎?」 她望都不望她,只是氣憤地蒼白著臉子走著。 剛剛走到一個房間的時候,那長長的密斯李就哇啦哇啦的迎面講起來了: 「哎呀,你今天怎麼呢?這真是叫我們好等呵!倒是我一個人清爽,不像你們那麼牽牽絆絆的。就比如說叫我們住到阿金那兒,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去。你們這些少奶奶們!」 秀青紅著臉,停了一會兒,忽然蒼白著臉子說道: 「你怎麼這樣說?我也可以去的。」 蕪聲很驚異,望著她那射人的眼光,這齣其不意的秀青的決然的答覆,倒很使她有些惘然,自己應該怎樣說呢?她於是迷惘地把眼睛掉開,望著窗上的陽光。密斯李把秀青從腳至頭打量了半天,遲疑地說道: 「不可能吧?像你現在……」 「像我現在怎麼樣!我可以有我的……」 密斯李忽然跳了起來,兩手圈過來就把她的頸項抱著。蕪聲在旁邊呆著了。 「真的麼?」密斯李追問一句。 「為甚麼不?」秀青望著密斯李閃著一種決定的眼光。 六 晚上回去的時候,流峰已經起來坐在燈前了,臉愁悶著,顯得有些焦黃。但是大家只是苦笑了一下,就對坐下來了。今天本來沒有吃飯,大家都很餓,可是誰都不願先說,老坐著,滿屋子就只聽見掛表軋軋的聲音。流峰就把兩手支在桌上,頭埋著,讓手抓著亂蓬蓬的頭髮,他的一團黑影子也就在他背後的壁上蠕動。他那種皺著眉頭的樣子,不知怎麼地,秀青忽然感著一種不安起來了。 「吃飯嗎?」秀青終於鼓起勇氣來,首先打破這悶人的沉寂。 流峰一下抬起頭來。 「好吧。」他說著,就把手懶懶的放下,好像沒有精神似的。 秀青也不講話。大家又開始洗鍋,洗米,煮飯。流峰也不再吹口哨,只是呆板地在爐子旁邊炒菜。 坐到桌子旁邊,秀青又遲疑了好幾回,覺得究竟還是說了算了,也免得大家都這麼痛苦。等到他吃了半碗飯的時候,她就停下筷子來說道: 「峰,我要搬到阿金那兒去了。」 這好像突然似的,流峰一下全身都震動了,嘴唇頓時蒼白,臉色也蒼白了,但他馬上又鎮靜著,也停著筷子說道: 「怎麼又講起來了?是不是那個密斯李又要你去了?」 秀青又不高興了,為什麼密斯李說的就不可以?可是她仍然屏著呼吸說道: 「不是我還沒有出來就曾經叫我去嗎?這是大家的意思。」她抬出「大家」,覺得總不會錯的。 「你願意嗎?」 「事情要緊,我當然沒有什麼說的。」 流峰一下睜大了眼睛,擱下碗,就站起來了。而且一下就抓著秀青的手,顯得有些發顫,嘴唇也顫動了。 「青,你不能原諒我嗎?」他懇求似的,一下就把秀青的肩膀擁著。 「為什麼要講這樣的話呢?」 「可是,青,你討厭我呢!是嗎?」 「……」 流峰又搖動她的肩頭一下,追進一步問: 「咹?怎樣?」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我不是已經說過這是大家的意思,而且我不是已經在沒有出來的時候答應過的麼?」 「不,」他無可奈何地,「你總可以決定的。蕪聲,不是從前也叫她去,她不是也沒有去嗎?況且這一去,我們以後的事情不同,也許很難再在一塊兒了!」 秀青見他提到蕪聲,自己就先不高興,她也就閉著嘴,低下頭,望著地板上條桌的影子。 「咹?蕪聲不是已沒有去嗎?」他又搖動她的肩膀一下。 秀青可掙脫了他的手站起來了,一直就走到床邊去。流峰突然空了兩手,自己非常吃驚起來,頓時羞得臉上通紅,怒氣也衝上來了,他咬緊著牙關,眼睛閃著一種強烈的光,想追過去抓著她的衣領,猛烈地拉她轉過身來,看她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可是他馬上知道,這是不應該的,這一來,事情會變化。要怎樣呢?他於是站著,嘆一口氣,就把手放下來,坐在秀青剛才坐過的凳子上了。頭垂著,又讓手抓著自己亂蓬蓬的頭髮。 秀青對於流峰這樣子,很感著一種非常的可怕,蕪聲從前跟劉真的那一幕影子突然又閃在她的眼前了。她想,男人就都是這樣的麼?她從伯父那兒跑出來,就為的是自己可以無阻礙,而現在又在流峰的束縛下了。她想到這裡就很氣憤,很想逃到密斯李或者蕪聲她們那兒去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清醒一下。想著,她於是乎就起來走。剛剛要到門邊,流峰忽然非常吃驚,一下就眺上前去,雖然沒有貼著門,可是也攔在秀青的前面了: 「這樣夜深了,你還要到哪兒去?」 「請你不要管我吧。」 「可是夜深了呵,你不能原諒我麼?」他頹唐的說著,聲音顯得顫抖了。接著他又深長地嘆息一聲。 秀青看了他一眼,那焦黃的臉子;愁苦得眼睛眉毛都愁在一塊兒了。她本來想大聲的說,「你不能這麼管我的!」可是她一見他這樣子,自己又喊不出來了。她上前一步,就要從他的背後去拉門。 「青,這樣夜深了,弄得別人聽見了,好麼?」 她見流峰不動,自己就一下把手使氣地一放,走開,躺到床上去了。她蓋了被,就更決心,明天非跟密斯李一塊去不可了。 流峰無可如何地,搖搖頭,在桌子旁邊坐了一會兒,終於熄了燈,躺上床去。互相背對著背。 流峰這麼面向外地躺了一會兒,終於覺得自己是太性急了。如果自己淨是這樣,也許更將使她難堪。遲疑一會兒,他一下又轉過身去了。 「青,」他摸著她的頭髮,「你不能原諒我嗎!」 「……」 他停了一會兒,見她沒答,他以為她也許睡著了。他慢慢把手從頭髮移到她的眼睛,可是眼睛還睜開著呢!他又追進一句: 「青,怎樣呢?」 「……」仍然沒有回答。 他忽然非常感傷地,自己對自己似的說著: 「自然,也許我自己是錯了,可是就連這錯都不能使我理解麼?」說著,他又轉過身去了。 秀青雖然氣憤,可是一下子又覺得他可憐起來。而且這事情自己也似乎要負一些責任。她想說:大家都在說你,你要自己毀了!可是她只是這麼想著,自己總覺得自己難於轉過身去。於是大家都又沉默,在黑暗中,又聽見那表顫抖的軋軋聲。 半天不見他出聲,呆板地睡著動也不動,她想他這幾天太疲勞,也許睡著了。她本來想翻一翻身,可是她不忍這麼動,去驚醒他。可是她一下發現自己想翻身的原因,是因為自己的身上太重,一摸,被條全搭在自己的身上來了。她於是一下轉過身來,輕輕地把被給他蓋上去。 流峰在聽了一陣秀青不調和的呼吸之後,忽然感覺到秀青的手伸到身上來,他想,也許她回向自己來了。趁勢就轉過身去。 「青,怎樣?你怎麼不說話?」 「好,夜深了,請早點睡吧。明天還有事,請養養吧。」她想說,我們的事明天再講吧。可是她沒有說出。 流峰見她已說話,心頭活動一些了,於是又趁勢說下去: 「你生氣了?」 「不,請睡了吧。」 「不,青,請你原諒我。你不原諒我,誰還原諒我呢。我也知道我是錯的。不過,我也是替你想的呵!你想想,你是才出來的人,甚麼都還不清楚。你去了就很難回來了。不過這也不什麼——那個。但是假使你有什麼事發生了,我不是知都不知道嗎?況且你去了,許多事情一定不方便,比如你要做飯,你要看書,甚麼都沒有。假如你在這兒,每天休息的時候,我們可以互相鼓勵著看一點書。如果一方面不多看點書,事情就縱然很好,也還是不夠的,有些問題就弄不來。我看過有許多單單熱情的人,在遭受一點挫折之後,便頹廢起來。為什麼?還是不看書的緣故。我這許多書,可是你又帶不去。怎麼辦?我覺得你還是一面做,一面弄點基礎,將來才穩固的。是不是?我這麼痛苦,雖然我覺得一時很難離開你;然而我卻是在為你打算。是不是?咹?為甚麼你不說話?」 秀青開始聽他說著,還有點激動,可是到後來聽他說得躲躲閃閃的,自己又厭煩起來,並且覺得他的兩手從頸項圍上來了。 「我覺得你始終還是在為你自己打算。」秀青不高興的說一句。 這好像揭破了他的陰私似的,他有點怒了: 「這是為我自己打算麼?」 秀青聽見那聲音,自己也氣上來了,掀開他的手,就又向著牆壁轉過身去。 流峰也氣憤,又轉向外面去了。但是他不久又後悔起來。想了半天,在無可如何中,好像找著了一個萬一的希望,他決定明天到密斯李那兒談話去。 秀青第二天起來,大家都不說話,把臉一洗,她就出去。流峰也不攔她,她就一直跑到蕪聲這兒來了。 「哈,秀青,怎麼呢?你今天的臉色很黃呢!」蕪聲跳起來一把就把她拉著,說。 「為甚麼?」全太也迎了上來。 秀青在他們的面前,哽咽著,好像要哭起來的樣子了。 「怎麼?」蕪聲又撫著她的肩頭。 秀青終於說出來了。 全太很為惋惜地說道: 「可惜流峰從前還很好,近來稍為馬虎些,可是為什麼現在就這樣了?這真是,嗯,他忘記自己了!」 蕪聲也搶著說道: 「好,今天就去。這樣不行的,我回頭問他去。你沒有東西,我這裡有,索性我陪你一道搬去。不要他口口聲聲提到蕪聲蕪聲的!」 全太忽然也吃了一驚: 「你也搬去麼?」 「為甚麼不可以?」她笑嘻嘻地掉過頭去,「你不願意麼?你們這些男人!」她玩笑似的。 全太一把就拍在她的肩上: 「哈,你這頑皮的女人!好好,」他馬上又轉過口氣,「隨你吧。你陪一陪秀青去也好。」他就笑了一笑。 秀青也笑起來了。她跟蕪聲約定,就走了出來,又到密斯李那兒去了。 * * * 流峰在密斯李那兒沒有得到一點結果,出來的時候,自己的心裡已很有一點警惕了。看情形,大家都在說他;然而不知怎麼地,總不能跟秀青離開呢!他就決定再到全太那兒去。在路上,家傑遇著他,還是那麼笑笑的說著: 「流峰,昨天你怎麼不來?絆住了?可是聽說你們怎麼又要分開呢?嗯,真糟糕!同住在一起要分開,我覺得是很難的,你能麼?」 家傑那說話,在流峰聽來就是一種刻毒的嘲諷。可是他向來自以為比家傑強的,這時候心裡雖然有病,但也不肯示弱,他鎮靜的敷衍幾句就到全太那兒去了。他剛剛推開門,就看見全太有精有神地粗黃的手臂上卷著袖子在地上的一個箱子面前收拾東西,好像在準備行裝似的,他一面在箱子旁邊動,一面口上又在吹著進行曲,像雀子叫的聲音震顫了屋角。他驚異;全太要到哪兒去? 全太見他進來,就抬起頭來問道: 「你們的東西收拾好了沒有?」他好像還是談著平常事情一樣,臉上一點表情也投有。 「就收拾東西麼?」 「怎麼不?她們今天就要去呢!」 流峰很奇怪,馬上問道: 「蕪聲也去麼?」 「去的。本來從前就說過,她們去。她們今天又決定三個人一塊去了。吃過午飯,蕪聲就打算去你那兒約她。」 全太那不在乎的神氣,使他非常吃驚。而自己現在還要來找他談談,不是做夢麼?但是,不知是一種甚麼力在支配他,他終於又禁不住說了: 「你願她去?」 全太笑了笑,好像在他的面前表示自己的強健似的,抬起頭來,說道: 「怎麼願不願?當然去也是好的。何況我也沒有限制她的權利。」他說到最後一句,故意向流峰注視了幾秒鐘,然後加重地說下去,「況且她是有腳的,她要走也沒有辦法。何況走了大家也清爽些,同住真是痛苦,像前天晚上那樣我真受不了。總之,現在的女子究竟是有些厲害的了。」他說完,就站起他那強悍的身軀,嘿嘿嘿地,笑得像鴨子般的叫聲。 那些話,一句句都像箭一般射中流峰的心上來了。好像他一天一夜想不通的問題,現在被他直率的幾句就道破了:「她有腳。」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還有些兒猶豫的時候,蕪聲忽然出現在門邊,一面啃著燒餅,一面說著就跳著進來了: 「流峰!你要把你自己毀了!」 「怎麼?」流峰吃驚地。 「哼,怎麼?你怎麼不要秀青去?」 「誰說我不要她去?」 「哼,誰說!許多人都知道了!都在說流峰毀了!而且還要毀了秀青!這樣,大家都毀了!」她叫著,又大口的啃著燒餅。 流峰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臉都紅了,心頭很難過。他已經有點承認自己,可是這話要蕪聲來說,他非常的不高興,他好像感著了侮辱,他於是想到:兩個人的事情究竟是兩個人的事情。他有些憤怒了,說道: 「怎麼就毀了?」馬上,他衝著就走。 「呵呀呵呀!你就生氣了!」蕪聲睜著大眼睛說,看他衝出去。 全太可跳出來把他拉著了,說道: 「你為甚麼這樣呢?好好,坐一坐吧。」 流峰自己一下很不好意思,好像無可奈何地又坐了下來。 蕪聲又在旁邊嘲笑了: 「呵呀,你這樣大的氣!」 全太向她偏一偏嘴,就掉過頭來說道: 「你別理她。坐一坐。好吧?」他也就在床邊跟他並著坐了下來,而且橫躺著,用頭抵著牆壁。流峰現在是甚麼氣都沒有了。 「流峰,」他那誠懇凝固般的眼光直對著他的眼睛,說著,「我勸你自己把你近來的情形思索一下吧。比如我,我最近也感覺到有些地方不滿意,不過,總得常常想想,總是好的。是嗎?」 流峰臉紅起來,只聽他說下去。 「的確,你最近很馬虎呢。這的確是很可惜。你有許多事都誤了,你知道嗎?」 流峰很驚惶,想否認,可是心裡馬上又承認了。 「至於你跟秀青的問題,據我看來,問題全在你。你束縛著她了,是麼?而且加上你最近的馬虎,問題就從這兒出來,是嗎?」 全太直著眼光,問他,似乎要他答覆。他無可奈何地,只表示了他的默認,然而臉上還表現著不完全對的樣子。全太也就一步緊一步的說下去了:「總之,你是束她不住的,如果這麼樣,真是大家都只有毀掉!」 流峰就又吃驚地把頭動一下,心頭很難過:難道自己真的就毀了麼?那種在幾年前漂流時候,餓著被人家侮辱的情形,有一回喝醉了酒想去投江的情形,以及兩三年來自己奮發的情形,都像電影般一幕一幕很快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來了。這兩天自己就這樣的無聊麼?真是自己也吃驚。他忽然非常痛苦地懺悔起來了——呵,原來自己現在竟到了毀了的地步麼?他好像看見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眼前搖晃了。但是他總覺得秀青跟他有甚麼東西縛著似的,分不開,這就使他痛苦。但是他現在竭力要把定著自己,像在懸崖邊要把定一枝椿樹。抬起頭來,馬上就又清楚地看見全太那強健的身軀。猶豫了半天,他終於決定了:他應該讓秀青去!他覺得他實在沒有阻攔她的理由,而且也阻她不住的,何況自己不是愛她的麼?他從全太那兒出來,望著那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藍得就像海一樣,清清亮亮的,可以看見底似的,這,他好像已經好久不曾見過,腦子都清爽了好些,身體也舒適起來了。可是一想到秀青,馬上又非常的痛苦。然而他忍著,又抬起頭來,又看見那沒有一絲雲的蔚藍色的天空。他決定回家去替秀青收拾東西去了。 秀青從蕪聲那兒出來,剛剛才走進密斯李的房間的時候,密斯李就嚷著迎上來了:「呵呀,你遇著流峰麼?他剛從這兒出去呢。」 秀青很詫異,她想密斯李這地方他是不該來的。他為甚麼要跑來!她非常氣憤了:真想不到這個人竟無聊到這樣子! 「真糟糕呵!你看他好像說是我慫恿你的呢!那意思好像就是說我們在跟他搗蛋!這不是笑話嗎?好吧,秀青,我還是勸你不去的好,是不是?我不能負拆散人家的責任的!我一個人去,不要緊,我只是一個人!只要事情好,怎麼都可以。噢,他迷戀著你了!是麼?」她好像不讓人家說話似的,哇啦哇啦地還在說下去。 秀青簡直氣得呆著了。 最後,密斯李卻又問她:「事情還是在你,怎樣?」 「當然去,我已經說過了!」 「可是他不讓你去呢?」 「為甚麼?」 「哼,為甚麼?兩個人的事情很難說。」 秀青好像受了侮辱,忍耐不住了。她簡直氣得發戰,說不出話來了。她見密斯李已經在床邊收拾被蓋了,而自己的問題好像還在糾纏不清,好像連這一點自由都沒有。她站起來,衝著就回去了。一開門,就看見站在房當中的流峰,那死盯著她的一雙可怕的眼睛。她僅僅瞥一下,就把眼睛躲開,呼吸都窒塞起來了。 流峰因為驚詫她那瘋狂似的臉色,先問她「哪裡去來」,後來再向她說明自己現在的意思。可是他那第一句話,在現在的秀青聽來,簡直是很大的侮辱,難道連到哪裡去都干涉起來了麼?她一下就撲上床,肩膀抽搐起來了。 流峰反而吃一驚,她為甚麼哭了呢;趕忙伏到床沿去,拉著她的手。 「走開!」她喊著馬上就擺脫他的手。 流峰就只好站在旁邊,很難過地,一面訴說著自己的痛苦以及後悔的意思。而且向她說,他已經在幫她收拾東西了。 「我知道我太使你傷心了,我希望你以後忘了我吧!」他的臉上痙攣著,困難地說完他最後的一句話。 秀青很詫異,她已不再哭,伏著聽他那非常誠懇的聲音。這是流峰麼?這是流峰說的話麼?她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她一下翻轉身坐了起來,又看見她面前站的是一個清瘦然而強健的身軀。這是從前的流峰呢?還是現在的流峰呢?這使她無從辨別,混合起來。好像互相間從來沒有理解過,現在忽然一下像眼睛都透明起來,能夠互相看見各人的肺腑。大家痴呆地對望了半天。秀青一下微笑地拉著他的手。流峰倒好像害羞似的了,一種從來沒有的另一種意義的溫暖的感覺使他再抬起頭來,就親切地看見秀青睜著一雙驚喜的眼光,那眼角邊滴溜溜的淚珠還晶瑩地閃著光呢。 一九三四年八月 1935年1月1日載《文學》第4卷第1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