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間 · 一家藥店
通常,當太陽的黃光從曲尺形的黑色櫃檯移到街心,那上齊檐口的地方,那斑駁了的——本堂採辦道地生熟藥材精製膏丹丸散——沖天招牌的影子在它自己的石座上與階沿之間縮成一個斜方黑塊的時候,就可以聽見一連串的伸懶腰聲,呵欠聲,咳嗽聲,吐痰聲,從正中靠壁的紅漆百藥抽櫃那面房裡傳了出來,那櫃頂上供的金臉黑長鬍子的藥王菩薩都好像被震動了似的。
這時候,那眯斜著渴睡眼睛的王先生,如果是坐在藥王面前的賬桌邊喝著光酒,他便趕忙扭一下酸痛的腰站起來,把最後一滴喝完,藏過杯,走到櫃檯邊把那些熟顧客們留下的單子鋪開,一面拿起戥子,一面便微笑地向陳師哥努一努嘴。
假使陳師哥在靠著櫃檯望街心,他便趕忙轉身,走到刀凳面前去,挽起袖子,捏著刀把,嚓——嚓——嚓——地使切藥的聲音發得特別響亮,可以傳到內院去。同時高聲地喊著:
「師傅起來了!」
福田聽見這一聲,如果他正在櫃檯邊一粒粒地搓著藥丸,總是沉著臉慢慢地站起來,把藥盆子一推,在一張破抹布上胡亂揩揩黑指頭,眼不看人地從百藥抽櫃旁邊衝進門帘,拿著面盆就去打水,拿掃帚去打掃床面前那些雞屎似的綠色痰塊。當他把自己在灰白晨光中擦得光亮亮的銅煙盤給師傅抬上床的時候,那一肚子的抱怨才又轉了方向:「喝,這時候才起來!真磨人!」
師傅是一個瘦長子,臉色灰白,一個勾鼻子上面閃著一對鼠子似的小眼睛。其實他在前十幾年剛剛開店子的時候,只要紙窗上稍稍透上一點白色,他便披衣起床的。一起床,就要向著樓梯上面喊道:
「喂,天亮了!睡死了麼!」
這一聲,就連請來的先生也要趕忙爬出熱被窩。店門開了的時候,他照例含著一根四尺長的旱菸杆,挺著胸在灰白的晨光下站在賬桌面前,他那小眼睛就像老鷹盤旋似的在那些學徒們的頭上望來望去。如果有一片藥被掃進畚箕,他便吼著去把它拾起來,一下湊到那拿著掃帚的學徒的鼻尖:
「不是你的錢買的麼?嗯?怎麼樣?」
於是在櫃房裡便有一番巡視:靠著賬桌面前的立方錢櫃的小方口看看有沒有損傷,藥王兩旁隔壁的幾排紅磁缸里的貴重藥品看看有沒有減少,尤其是那長生果似的洋參他更是要一枝枝的數著。再就是巡視櫃檯刀凳之類了。如果在櫃檯對面那給顧客們坐的古式椅子上發現一角灰塵,他便在那旁邊敲著指頭喊道:
「喂,來來來,你的眼睛是生在臉上還是屁股上的?」
他於是就要來拉拉那拿著抹布的學徒的耳朵。如果那學徒早已經筆挺地站在他旁邊了,他總是劈手就奪下抹布來,去精細地揩著那灰塵,一面講著:
「哼,我們從前麼!哪像你們這樣子!」
等到滿店子都光光亮亮了,他才兩手叉著腰站在錢櫃面前左右顧盼地感到非常的輕鬆和滿足。
近幾年來,到了床上增加一個煙盤,臉龐罩上一層菸灰色,師母喊他吃飯的時候才起床。不過,每當一個舊學徒不願住下去,走了,重又招進一個新學徒的第二天早晨,他一定破例特別起早一回。前一夜,當人都睡靜了,他在豆大火光的燈上把癮過足了的時間,一個人便悄悄地放一塊銀元在樓梯腳的地板上,窗上剛剛一發白,樓上有了腳步的聲音,他便趕忙披衣起來,從房裡的一條壁縫偷偷地望出去,一直等到那新學徒繞過那白晃晃的銀元旁邊,出去開店門,他才把它收回來,放心地再躺上床去睡他的覺。
福田第一天進店,陳師哥把這些情形告訴他的時候,他皺著那油黑臉上的兩道濃眉,恨不得馬上又把鋪蓋捲起來回家去。
當福田要進店的那天早上,在田邊,那天邊錦緞似的紅霞反映著光輝來的一個涼亭里,他曾經抱著雙手和幾個年青同伴們商量一塊兒到外縣的工廠去做工。他聽見他們講到,當每月滿了,領著工錢的時間,怎樣買一斤肥肉來好好吃它一頓的時候,福田曾經笑著眼叫了起來,手一揮就向著涼亭的柱子打出一拳去。可是他父親那天卻滿臉喜氣地拿著一對大紅燭回來向他說:
「阿福,我已經給你找著一個好地方了。去,去學一門手藝。」
在路上福田問:
「學幾年?」
「六年。」
「不是人家都是三年麼?」
「呀,這是難得的機會呢。我好容易才托人找著的。人家學三年是要繳十擔租谷的。沒有,就學三年倒幫店子三年。……」
「我不去。」福田轉身就走。
父親一把拉著他,閃著濃眉下的眼睛,很細聲地說道:
「阿福,你怎麼不替我想想呢?這又不是兒戲,我還要見人麼?」
「可是,六年啦!去做工六年就有六年的工錢!」
「做工!可是做工的人沒有一個會做到先生的!」父親偏著頭看著他的眼睛。
福田似乎很以為是,閉著嘴就又走起來了。
進店的時候,父親把一張寫好的契約捧在手上,彎著腰作一個揖送給師傅。接著就叫福田在藥王面前給師傅師母磕頭。禮畢之後,父親又拉著他向王先生作揖,向陳師哥作揖。福田紅著臉,就像木偶似的,聽一聲,手拱著動一下。然後,父親叫他直直地站在旁邊,叫把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下來,聽師傅第一遭的教訓。父親自己也直挺著腰板坐在拈著鬍子尾巴的師傅旁邊,口裡在不斷地應聲著「是」或者「是是」。福田覺得他不能像在田邊上那樣的跳動,還要這麼直直地垂著雙手,在這狹隘的曲尺櫃檯裡面,就像被關在鐵柵里一樣了。他這麼想著,師傅的話還沒有完,他的眼睛焦躁地已經望到街心去。師傅愣一下眼睛。父親就聳起肩來,馬上拉著福田的手。
「阿福,師傅講的話你聽清楚沒有?」他囁嚅地說。
福田把眼睛掉回來,困惑地點點頭。避開眾人的眼睛把父親的手擺脫,自己就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一雙手抱在胸前了。這回師傅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馬上就發話:
「把手放下來!在我們這城裡不比在你們鄉下,甚麼規矩都要學。比如你這雙傲慢的眼睛就是要不得的!」
父親紅著臉搶著答道:
「是是。」頭一點一點地。
福田看見王先生和陳師哥那帶著嗤笑的眼睛,自己困難地放下兩手來,馬上就覺得從耳根頭到頸項都紅透。他於是就一下把眼睛怔起來了。
關了店門的時候,師傅向他招手道:
「來來來!」
福田站在燈光下,他的腦子裡只是閃著涼亭里的景象,於是就只看見師傅的嘴唇在他的面前動了。
「從今天起,你就應該想到你是做甚麼的了。首先應該學的就是高眼低眉。俗話說得好,『生意人要有三張臉』,像我今天第一次看見的你那樣的脾氣就要不得。我們從前麼?不要說是做得不順眼,就是稍為肚子裡面有一個『不』字。」他把拳頭捏了起來,中指屈曲成一個栗子形凸出外面,向著福田的鼻尖晃了一晃,「你看,就這麼敲在我們的頭上的。」他又暫時停止一下,望著福田的眼睛,看他懂了沒有懂。福田只是閉著嘴不動的站著,在那栗子形的中指面前,困惑得要閉起眼睛來了。
師傅張著嘴打一個呵欠,馬上就掛出一顆淚水,那栗子形的指頭才移到他自己的眼睛上擦著。臨走開去的時候,說道:
「我所講的話,你要記著,這是於你有用的。你學的事情很多,以後可以隨時問問他,……王先生,是呵。」他把頭掉過來。
王先生筆直地坐在旁邊,眯斜著笑嘻嘻的眼睛答道:「是。」他的頭一點一點地。
福田每次看見師傅走到面前,他總是全身都緊了起來,自己就顯得非常矮小,就像要給壓到地板下去。即使是走過他的身邊,他的毛髮都像要倒豎起來似的。有時候從天剛亮起,手腳不停地到二更敲過,關了店門的時間,全都疲倦到要躺下來了,師傅抽了兩筒煙之後,就要來叫他在櫃檯邊讀《湯頭歌》。當師傅那衝著煙臭的兩個黑洞洞的鼻孔對著他的鼻孔時,他恨不得就把頭掉開去。
福田對於許多事都是張著他那一雙詫異的眼睛,對於《湯頭歌》感到就像從前在村塾那年讀《大學》時那樣的難。他有時也想問問,可是一看見師傅那總是帶著嚴厲的小眼睛,自己就閉著嘴了。他就問王先生。王先生說:
「多讀就行了。」
他於是埋著頭多讀。可是馬上就對著書本打了一個呵欠,頭偏偏地就擱在桌子上了。
對著王先生,福田雖然可以抱著手,可是每次和他談話的時候,總是聞著他鼻孔里衝出來的一股酒氣,他的鼻子向後躲,王先生的鼻子卻晃動著逼了上來。他想,這個人也是很「他媽」的。
王先生的喝酒,時間沒有一定。有時在剛剛洗過臉,或者買藥的顧客們都走完了的時候。福田進店的第三天,王先生曾經在賬桌上那插著五朵稀疏的紅紙花的白瓷瓶旁邊拿著一登孤立著的銅板,叫他去買過一回。但以後都是王先生自己從外邊慢步地端著杯子回來的。至於晚上,他就多半約著陳師哥一塊兒到外面去了。師傅一出現在櫃房中的時候,總是怒著小眼睛向福田問道:
「王先生又喝酒去了麼?嗯?我不曉得他哪來的這許多錢!」
說完,他就蹲下地板去清理錢櫃。
有一回,福田在街心遠遠里看見王先生站在一家酒店的櫃檯前面,正向著一個夥計笑嘻嘻地端著杯子。忽然師傅走去了,氣沖沖地直從王先生的身邊闖進去。師傅並沒有向王先生講話,但也不買東西。只是站在櫃檯邊愣了一袋煙的工夫,才轉成笑臉來,同那抱著水菸袋的酒店老闆敷衍兩句,向王先生點點頭就走出來了。一會兒,就看見王先生怔著眼睛走回來,坐在陳師哥的面前,在他自己的左掌上就擊一下拳頭,發著糊塗的聲音嘆道:
「哼,媽的,這種生活真不是人幹的!要是我有錢麼,我一定要開一間比這還堂皇的店子!沖天招牌也要用金字。算命說我應該做老闆的,媽的,就是這個錢,……這個錢……」右手的指頭曲在左掌上搖著。
他望著那頭上的煤油燈,那眯斜的眼睛充滿了血紅,眼角邊掛著一顆淚水了。一下他又抓著陳師哥的手說道:
「將來你是不是開店子?」
「開店子。」陳師哥毫不遲疑的答著。
「那就好。我勸你,幫人決不是人幹的,喂,福田,你將來是不是去幫人?」王先生直盯著福田那補著幾塊布片的衣裳,帶著一種鄙夷的眼色。
福田站在旁邊,羞怯地把眼睛望著天花板。他想,人家在說開店子,他自己好說是幫人麼?因此他覺得王先生簡直小看他。於是就更加覺得那眯斜的眼睛好像豬的眼睛一樣。不知怎麼地他忽然起了一種怪思想,覺得王先生的醉態簡直像一頭豬。他一手掩著左肘上那個特別大的白補丁混合著一種厭惡和得意的感覺,想走開了。
那時,陳師哥正在響聲的說道:
「是呵,我父親說我三年滿師了,就賣去一份田來給我開店子,」他說著,直起腰來左腿架到右腿上,擺動著身子,在王先生和福田的面前,好像感到駕著雲就要從他們的頭上騰了起來似的愉快。「將來還清王先生幫忙幫忙。」
「那倒不必。幫人的事我真不想幹了!」王先生的拳頭又在自己的掌上擊了一下。
「自然福田也幫忙。」
福田看著陳師哥那高傲的猴子樣的瘦臉,心裡冷笑著:「你配!」他剛要走開的時候,王先生還在打著酒嗝,一下又拉著陳師哥一塊兒出去了。
王先生對於福田的態度好像隨時都是沉醉的。當他提著戥子,抽開百藥抽櫃中某一個抽屜,如果是空的,他總是敲著屜邊,發著帶鼻音的聲音:
「喂,紅花又沒有了!」
他不講明叫某人。福田一從櫃檯下拿著畚箕上樓去裝藥的時候,一路上就在梯子邊緣擊著他的拳頭,「哼,哼,」鼻孔里這麼哼著。
福田雖然覺得他們看不起他的補疤衣,但是慣了,臉也就不再紅。等到父親托人給他送一件新藍土布衣裳來的時候,他歡喜得馬上就把它穿在身上了。那天師傅新買進一大麻布袋七十斤重的茯苓。福田就像從前幫人家背穀子時的那樣,一下就把它抬起來搭上肩頭,一氣送上樓去,放好下來的時候,臉都不紅一下。那時候,王先生正清醒地坐在櫃檯邊,忽然蹺起大拇指來向他笑說了:
「福田真不錯!」
福田微笑了。他正站在王先生的面前時,馬上就又看見他彎過一個拳頭去捶著他自己的腰,咳一聲嗽說道:
「不過,要當心,這東西是很容易使人變成癆病鬼的!咳!咳咳!呸!」
王先生那一口吐在地上帶黃的黏痰,福田嘴唇上的微笑好像又被人潑下一瓢冰水。
福田和陳師哥合得來的時間,似乎就只有才來的幾天。第一晚,福田把自己帶來的鋪蓋抱上樓的時候,陳師哥曾經笑嘻嘻地在那堆滿藥捆之類的角落的板床上,和他談了許多之後,就幫他把被褥鋪在床上。雖然照陳師哥的意見,認為福田這補滿藍白布片的被太舊,莫如墊在下面軟和些,蓋陳師哥的新的。福田當時曾微笑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起來,大家又同著一起開店門,燒火,掃地,抹桌,擦煙盤等等。陳師哥是很瘦的,臉很小,蒼白,一雙手就像兩支幹竹筒,福田在地上掃起灰塵來的時候,他總是要站在街心咳嗽一陣。所以福田雖是多做了一些洗碗,擦菸袋,曬藥等等的事情,弄到那油黑臉上的鼻尖已經冒出點點的汗珠,他還挽著袖子在門裡門外跑來跑去。陳師哥有時拿一條扁擔給他,他也是不聲不響地擔著前後兩個木桶挑水去。
可是他漸漸覺到他自己不講話,陳師哥就把許多粗重工作都推在他身上來,自己只做些在師傅師母面前的事情了。師傅有天坐在櫃檯邊向著福田喊道:
「去房裡給我把煙杆拿來!」
陳師哥正在切藥,他望了師傅一眼,在福田之前答應著,放下刀進門去了。
有一次,幾大捆新藥運到的時候,陳師哥覷著了門帘縫邊師母手上抱的白胖臉兒的小孩,他便跑去接到自己的懷裡,尖著嘴唇逗著小孩的眼睛:
「喔,——嚇,——哦,——唔,——」
他用指頭畫著小孩的眼睛,親他的嘴,扭扭捏捏地搖著他的身體。小孩於是乎笑,張著那沒有牙齒的櫻桃似的小紅嘴也跟著他唱:
「喔,——喔,——」
陳師哥覷著師母已經不在門帘邊,就把小孩抱出去了。師傅走出來問陳師哥哪裡去了。王先生毫不遲疑的答道:
「曬台上拿藥去了。」
福田一下子就把眼睛怔起來,當他一個人滿臉流著汗,在眉上放下最後一捆藥材到樓板上的時候,口裡就不由得吐出來一聲咒罵:
「他媽的!」
那天晚上關了店門以後,王先生又在白瓷花瓶邊拿著一登銅板,約著陳師哥一道去。到門邊,忽然叫福田也去。
「哪裡去?」福田奇怪地問,然而心裡卻暗喜,他想他們也在看得起他了。他湊到他們的身邊,頓時覺得王先生那眯斜的眼睛閃著光有些可愛起來。
王先生把大指與二指圈成一個杯形,做著向口裡面倒的樣子。福田想,這東西他是不會的,同時忽然腦子裡面又閃出師傅前天拉他耳朵的情景來。他便搖搖頭。
「好,不去就算了。」陳師哥*(左目右夾)著一隻滑笑的眼睛,正要來拉福田的時候,王先生忽然這麼說了。福田見他們消失在人叢中時,好像從沖天招牌那面隨著夜風送來一聲:
「這種人真是不受抬舉的!」
福田的臉一下起了一種悵惘,馬上就覺得自己是太不好,不應該這樣拒絕別人的。他想他們的眼睛也許怒了。他很擔心。同時想到,就去嘗嘗酒味也好。一下他就追到沖天招牌去,可是他們的影子已經不見了。走回來,一路上咀嚼著那句話的意味,越咀嚼他才越覺得不對,好像比給人打了一棒還難受,於是漸漸響著鼻子怒起來了。他想:「媽的,你們又算甚麼東西呢!」
到了他嘴唇的顫動停了下來,他才感到他肩上和背上的骨頭痛,馬上就懶懶地舉起雙手來打一個呵欠了。他坐到櫃檯對面的椅子上,把屁股移到椅子邊緣,兩腳分成八字形緊蹬著地板。頭就靠在椅子靠背的橫木方棱上,閉著眼睛。可是腦後骨硌痛起來了。他又站起來,走到櫃檯邊,把包藥的紙鋪開一張來,提著筆,懸空畫了兩個圈思索著,可是腦子裡面馬上又現出師傅嚴厲的小眼睛,他又趕快把紙和筆都放回抽屜和筆筒去了。他抱著手,左看是抹布,右看是藥丸盆子,那百藥抽櫃和曲尺櫃檯在他的周圍,顯得更加灰暗而空虛起來。他站著搖著頭。但他一下翻開《湯頭歌》了。他讀著。但不到兩頁,他的眼睛就刺痛得要合上來。他就索性把兩隻手在書上趴成一個八字形,上面吊的白瓷篷玻璃燈的黑光,就照著他那擱在手上孤零零扁圓的頭頂。
福田的眉頭常常皺起。他很想回家去了。但一想到這是不可能的時候,於是就想著父親來來也好。他一天到晚腦子裡都是昏昏沉沉的,一閉著眼就看見父親。於是父親就來了,攙著他的手含笑地說道:
「阿福,走,回家去,這裡真不要再幹了!」
他喜笑著跳了起來。可是陳師哥忽然在上面叫起來了。腳馬上就猛烈地被推一下。他睜開眼睛,全是黑暗的。他摸摸頭頂邊當做屏風的薰藥櫃時,嘆氣地又閉著眼睛了。他於是更加天天盼望著父親。只要兩手稍為有點閒,就去把著櫃檯,頭伸出去,向人叢中探索著。果然父親終於出現在遠遠的街心了。他快活得眼淚都幾乎沖了出來。父親剛剛走到門檻邊,他已經站到他的面前。他望著父親那濃眉下的一對黑眼珠,光射出來,特別感到親密。他這回才好像清楚地看到,父親的絡腮鬍子特別長了,鼻子下的那一撮就要蓋上嘴唇,有幾根已經灰白了。
「你在盡看甚麼?」父親有點臉紅起來,奇怪地問。
「我以為又是做夢呢。」福田沒有表情地答著。
大家就都笑起來了。陳師哥的聲音最響。
王先生招呼父親。父親很困難地張合著嘴唇回答著。陳師哥又在旁邊笑了:
「嘻嘻!」
福田臉紅起來了,終於把眼睛向陳師哥眨了一下。
一會兒,父親就帶著福田出街來了。在一個巷子轉彎的地方,父親在貼胸的衣兜里掏出一包烘滿肉身熱氣的點心給他。福田湊攏身邊,從父親那戰抖著的粗皮掌上拿著那一包粘緊封口的點心的時候,他的眼淚已經滾出來了。他想著那晚上夢裡面的情形,越加覺得天地間只有父親可愛。他的眼睛從憂鬱閃出希望的光了。
「爹,我不做了。我回去。」
父親頓時臉色變成暗黑,眉頭皺了起來。
「為甚麼又不做了?」
「我做不下去了。」
「回家去也沒有吃的。」
「我做工去。」
父親鬢髮旁邊的青筋蚯蚓似的一下子脹了起來,咆哮地說道:
「胡說!你現在不做,老子就要賠四擔穀子的口食錢給你師傅。你怎麼這樣不曉得艱難?」
「可是我的耳朵都要給人家拉爛了!」
「總是你自己不好!」父親斬切地說著。但馬上又覺得如果這麼吵起來,兒子真會走了也說不定。他的腦子裡面忽然又閃出他往常在田坎邊坐著時幻想的圖畫來:六年滿師後,兒子就去做先生,積點錢就可以開一間小店子在村鎮上財神廟的隔壁,而且討媳婦,生孫子,那時他能夠拄著一根拐杖坐在自己兒子的店門口,人家喊他一聲「老太爺」,他馬上就進棺材都口閉眼閉了。他於是溫和地說道:
「唉,阿福,你不替我想想?」
福田見父親搖著頭,眼淚就要滾出來,自己就不聲地閉著嘴了。父親很高興,說話的聲音就更加溫和:
「阿福,你答應我好好做下去。」
福田沒有開口,只是點點頭就走了。他一直奔到巷口,還聽見父親在背後不斷的訴說著的聲音,他頭也不回地,只衝著走向沖天招牌去。
晚上剛剛關了店門的時候,陳師哥就看見福田一個人坐在櫃檯邊吃東西。他推開門進去,福田很慌忙地手在嘴上一按,兩腮頓時就凸脹起來,就像兩個腫起來的包,上下嘴唇差不多合不攏了。陳師哥*(左目右夾)一*(左目右夾)他的眼睛,撲哧一笑地問道:
「你在吃甚麼?」
福田講不出話,同時一隻手正在貼胸的衣兜里藏他那剩下的一塊點心,臉就漲紅了。
陳師哥越看越疑心,猛然想起他枕頭下的錢,他慌慌忙忙地就上樓去了。他摸到床邊那裝滿大黃的柜子上,一根洋火嗤的聲就在他的兩個指頭上燃起來,頓時在他面前就現出那靠壁的一間板床。他慌忙著翻開他的枕頭下面的被蓋。洋火被扇熄了,頓時又回復了黑暗。第二根火柴擦燃了,這回他先把柜子上的一盞菜油燈點燃,才去拿出一個長條的紙包來。紙包在手上打開,就現出一長節生綠了的銅板。數一數,他自己也笑了起來。*(左目右夾)著眼想道,福田這樣的傢伙,還配有錢來吃東西麼?於是覺得格外不放心起來了。他跑到那擋在床頭的一個五尺立方的薰藥櫃下面,抽開那柜子的小方洞門的時候,一面掉轉頭閃著眼睛,一面就把紙包放進去。他馬上忽然又覺得那擺硫磺碗的櫃底很空洞,一定會一眼就看得出來的,他於是又拿出來;望著那瓦背的木椽,但那木椽上只是一些破敗的蜘蛛網流蘇似的隨風擺動,他搖搖頭;望到點著燈的柜子旁邊,一個個重疊著排滿的藥簍,把錢包放在下面的一個吧。才要蹲將下去,他馬上又遲疑地站起來了,他想,這些藥隨時都要取的;再過去是堆滿的藥材捆,那些柴胡蘇梗之類,就像禾場上堆積的稻草叢似的。那很明顯,擱在那裡面,自己要找恐怕一時也會迷失方向。這房間,好像從來沒有他今天晚上有的這麼親切,連那角落裡老鼠鑽的洞他都看到了。他的頭就四方上下轉動著。忽然師傅在樓下喊他,他還遲疑了一下,但終於還趕快把錢包塞到柴胡下面去。
陳師哥從師傅的房間,一直走出大門外的時候,福田忽然被喊進去了。房間很暗,就只床中心圓銅盤上一盞蓋著玻璃罩的豆大火光,照著師傅那帶怒的高高顴骨的臉,細小的眼睛在一閃閃地*(左目右夾)動著。福田知道有甚麼事,心就突突的跳了。師傅抽了一筒煙的時候,才坐起來,細聲地嚴厲地問道:
「喂,我問你,你們三個人一共偷了我多少錢?」
同時,師傅把煙燈拿起來照著福田的臉,馬上就看見那濃眉下的一雙怒目鼓了起來,油黑色的臉像皮革般地繃著。接著就看見他衝口地答道:
「沒有這回事。」
「哼,沒有這回事!陳師哥都承認了。」
「那我不曉得。」
「哼,你不曉得!我近來賣進的錢很多不對賬,你曉得嗎?」
「不曉得。」
「哼,不曉得!師母剛才在門帘那兒看見你吃點心。」
「那是我爹帶來給我的。你不信你問去。」
「我問鬼!」師傅還沒有說下去,就看見福田那臉色越變越繃緊,那反映著閃動火光的眼珠子就像要挺出來了。師傅剛想咆哮地把他這不順眼的樣子吼回去,一動,但他卻又冷靜地和緩下來,說道:
「好,那麼他們兩個怎麼偷的?」
「我的確不曉得。」
師傅躺下去,閉了眼睛一會兒,說道:
「那麼,去吧!」
福田頓著腳剛要跨出房門,師傅忽然又喊一聲:
「來!」
福田又站著。
「我告訴你,今晚上的話如果你出去漏一點風聲,我再給你說。」
福田衝著走到店門口的時候,他打算存下來明晚上吃的一塊點心,都把它從貼胸的衣兜里拿出來向著街心的黑暗處,怒怔著眼睛想遠遠的把它拋過去。可是他放在掌心看看,圓的,扁平的,那黃白的殼子怪酥的,這是父親遠遠地拿來的。他於是嘆一口氣,又裝進衣兜里去了。拍拍圍腰布,抱著手就斜靠在椅子上。他一下子更加恨起所有的人來了。兩眼望著煤油燈,肚子裡不禁又咕嚕地咒罵著。
王先生的行動終於被福田注意出來了。那是剛要上燈的時候,福田在黃昏中看見一個顧客提著一包藥出去,馬上就看見王先生從櫃檯上把一登銅板向錢櫃丟去,可是只聽見幾個銅板落櫃的聲音。福田把白瓷篷的玻璃燈點燃,走到賬桌邊,就看見花瓶邊赫然地又直立著一登銅板。他正在暗笑他的發現時,就看見師母拐著一雙小腳兒急急忙忙的從門帘那兒走出來,把那一登錢抓到手上,望望眾人就進去了。王先生那還沒有喝過酒的臉龐,頓時從耳根就紅齊頸項,並且馬上就用兩隻手去蒙著說道:
「呵唷,呵唷,我頭痛。」
就眼不看人地上樓去了。第二天早上,剛剛開好店門,他臉色蒼白地抱著一個藍布包袱下來,兩眼失神地向陳師哥說道:
「請向你師傅說說,我家裡有點要緊事,去去就來。」
福田在椅子邊拿著抹布抬起頭來,就現出他那張帶笑的油黑臉,他心裡快活地想道:「媽的,你也有這麼一天!」王先生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就直起身站在他面前了。
「王先生要走啊?」他笑嘻嘻地問。
「唔,唔,」
「王先生,你……」福田再要逼進一句的時候,王先生已經跌跌撞撞地走出門去了。
福田笑了起來,他好像感著了勝利似的,向著陳師哥那惶惑的臉子也*(左目右夾)一*(左目右夾)帶笑的眼睛。陳師哥就忸怩地走開了。福田一直到了站在賬桌邊擦菸袋的時候,他嘴角邊的微笑還不曾收斂,他手裡碰響著菸袋零件的銅聲,想唱起山歌來了。
「好,好。」他微語著。好像今天早上射進櫃房裡來的陽光都特別光明而且跳動似的。
「好。」他想。
忽然耳邊上呼的一聲,馬上就覺得背脊上斜斜的痛了一條,同時拋來一聲驚雷似的咆哮:
「你騙我!」
福田迸出眼淚來了。他摸著背轉過身來時,就看見師傅怒著小眼睛,左手倒拿著一支兩尺多長的雞毛帚,福田還來不及說話,那竹鞭子的那頭又向著他的頭上劈下來了:啪!腦頂就好像馬上隆起一個包,福田就哇的一聲哭起來了。他怒著眼睛直直地站著。師傅又把鞭子打下來:當福田抱著頭的時候,那鞭子就劈到屁股上;福田馬上捧著屁股時,鞭子又在頭上劈了一下。
「你騙我!嗯?你騙我!」
隨吼,鞭子就又隨下。福田才要吼出來,師傅已經打到陳師哥的頭上去了。
「你騙我!你騙我!我問你,你說不曉得!你!你!」
鞭子就在陳師哥的背上與頭上起落。陳師哥也哭著叫起來了,聲音非常尖銳,就像殺房裡的豬聲。他死抱著頭不放,彎腰躲到錢櫃邊的角落裡,好像只讓出背脊和屁股來給師傅敲打似的。
福田在賬桌邊直挺地轉動身,師傅又站到他面前了。那竹鞭子就在他眼前搖動。一喘一喘地,師傅說著:
「哼,我問你,你說不曉得!現在怎麼說?你們三個人串同來偷我!……」他還要說下去,福田昂起頭來迸著眼淚衝口地說道:
「我沒有偷過!」
「哼,你沒有偷過!樓上柴胡下面的兩吊錢是哪個的?」
福田很詫異,但是馬上就怒目答道:
「我不曉得!」
福田答著的時候師傅把眼睛轉過去望陳師哥一下。陳師哥的哭臉突然變得慘白。
「哼,你不曉得,」師傅又把臉轉回來,說,「我曉得你不曉得呵!哼,你偷我!」
「你冤枉人麼!」福田的嘴唇顫著。兩手戰著舉在胸前屈曲著他的十個指頭。
師傅又跑到陳師哥的面前去,搖動著雞毛帚的竹鞭子問:
「錢是哪個的?說!」
「我不曉得!」陳師哥也劈口就回答。
「你真不曉得?」
「不曉得!」
這時候,當街的櫃檯外面已經圍滿了許多人,在交頭接耳的議論著。福田簡直想要捏著拳頭去趕開他們。
師傅站在錢櫃面前揚著雞毛帚喊道:
「好,那你們就跪在藥王菩薩面前來,給我賭咒!」
福田撲的就跪下去:
「好,賭咒!」他說。
在那幾秒鐘之內,師傅望著陳師哥。陳師哥的眼睛昏暗地張皇起來了。陳師哥遲疑一秒鐘之久,就看見福田那正在矮下去的油黑的笨頭,他馬上覺得應該說了就可以輕鬆自己了。於是一面和福田差不多同時,彎著腿,一面指著福田向師傅說道:
「是他的!」
師傅一下暴跳起來,一鞭子又劈在陳師哥伸出的指頭上。
「啊唷,我的媽呀!」陳師哥驚嘶的叫起來了。
「好了,你已經自己招了!」師傅吼著,鞭子又在陳師哥的背上落,「哼,你偷我,你偷我!」
那很快的一剎那,福田咬著牙站起來了,抓著錢櫃邊的一個方凳。四腳朝天地向上舉了起來,那方凳邊緣的黑漆就在他的頭頂上閃光,重甸甸地像石臼似的,就要向陳師哥的頭上拋去。師傅咆哮著掉過頭來了,呸的一下就向福田的鼻尖吐出一口口水,把方凳奪下來,向他的頭又劈下一鞭子。
「沒有你打的!你!」
師傅說完,又站到陳師哥的面前去了。
福田摸著自己的頭想道:「這真不是人幹的了!」他正要想走的時候,師傅向他喊道:
「福田,你去把陳師哥的父親叫來!」
福田沒有回答,直著眼睛就一直走出來了。
父親正在家,見福田滿臉怒氣地走來,他睜著一雙驚詫的眼睛就迎上去了。問明了原因的時候,他沉著臉說道:
「你為甚麼不去叫陳師哥的父親?」
「我不幹了!」
「不行。你應該回去。回店子去弄明白。不弄明白還有臉見人麼?」
「不,我不去。我受不了。」
「不行。非去弄明白不可。」父親搖著手叫著。「況且你應該住下去,才能表明你的心跡。去!」他見兒子掉過頭去,直挺挺地向著那株大槐樹。他怔著他的背好半天,又才伸手搭上福田的肩頭,在他的耳邊嘆氣地說著。
師傅瞪著陳師哥整整等到太陽的黃光爬出櫃檯去,他就忍不住地打起呵欠來了。剛剛走進房裡的床上點燃煙燈,很不放心地再出來看看時,陳師哥已經不見了。他咆哮起來,跑到街心去兩頭望望早已不見了陳師哥的影子。他想向街頭追去,但一見許多人都在笑,他就頓著腳想道:「陳家是有田的,怕他跑麼?」於是他就回頭了。走到櫃檯邊,一個顧客在那兒催藥,等著就要拿去給病人吃的。師傅一路「哼!哼!」地就去拿著戥子。呵欠又打起來了,斷續地嘴就張了三下,眼角上掛出了晶瑩的淚水。他的手顫顫地稱著藥。他抽開柴胡抽屜,裡面是空的可以看見底子,想喊人,但馬上他就知道只有他自己。跑上樓去拿下來的柴胡,卻是長梗子,他怔著眼睛去捏著刀,就咳嗽,手又軟下來了。師母站在門帘邊說,缸子裡沒有水,應該弄飯了,並且臉還沒有洗,叫師傅暫時到隔壁店子裡請一個夥計來幫忙挑一挑。
「找鬼麼!」他咆哮著,放下刀就跳起來,「沒有就不要吃!」
師母臉色變白,把門帘布忽的一摜就進去了。師傅又怔一下眼睛。他遍身都癱軟,不能再動了。呵欠又來一個。他於是陰淒淒地一個人坐到錢柜上。左右望望,一切菸袋,凳子,抽屜,藥材等等都非常雜亂,就更加覺得自己的無力,全櫃房都像空虛起來了。那顧客又在催,他簡直想跳起來去吐他的口水,但他馬上轉成一張笑臉,求他等等再來。但那顧客拿著藥單子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跳起來拍著賬桌子:碰碰碰!桌子發著鈍響。撐出白瓷瓶外的五朵紅紙花頓時擠著縮到瓶口,好像也要躲進去似的。那個張著大口的柴胡抽屜空虛地望著他,碰的一聲他一腳就把它踢進去。
「唉,唉。」他吼著。
當他看見福田同他父親一塊兒進來的時候,他想罵起來,並且敲他兩個耳光。嘴才一動,「呵!哈——」又是一個呵欠了。他再要發話時,就看見福田的父親在自己的眼前困難地動著嘴唇,馬上他又想到,這店子需要一個人守看了,他非躺下煙盤去不可了。等到福田的父親走出門外的時候,他僅僅指著福田的鼻尖說道:
「等一等再給你說。」
福田閉著嘴,望著師傅那憤怒的小眼睛,他也把他的大眼睛怔了起來,那黑眼瞳的邊緣充滿了血紅。他想:還是住不下去的。
太陽的黃光從街心又移到對門布店的曲尺櫃檯上面了。師母拿一張小手巾貼著眼睛,坐在灶房的角落,發亮的鼻尖紅著,噙滿著晶瑩的淚水。肚子又在哇哇哇地叫,腰和背很疲軟了。她想究竟還是應該把飯吃了再說,於是擦乾眼淚,走到門帘邊喊道:
「福田,挑水了!」
福田只是抱著手站在刀凳邊,眼睛望著天花板。
師母在火爐邊坐一會去洗米,一個大肚的缸子張著那大大的圓口空洞地望著她。她又走到門帘邊,眼睛有些直了。
「福田,挑水了!」喊出來的聲音卻又是溫和的。
福田依然抱著手,羅漢似的沒有動。師母就把臉沉下來了,怒聲地喊道:
「福田,你不挑水麼?」
師母悄悄從他的背旁邊望過去,就看見福田的眼睛直盯著天花板。
師傅在床上咆哮地把煙釺子丁冬地擲在銅盤上就跳起來了。馬上就走到賬桌邊,大睜著細小的眼睛就在百藥抽櫃旁邊去拿雞毛帚。當他拿到手上的時候,福田就開步,他趕到刀凳邊,福田已經走出門,他跟著趕到門外時,福田已經踏進人叢中,直著一雙眼睛,抱著手,像瘋狂了似的,在回家的相反路上孤零零地走去了。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
1934年12月1日載《文學》第3卷第6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