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二十三章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在邊防哨所並未因蹉跎歲月而碌碌無為。他和他手下的人一直生活在不間斷的辛勞里。留下鎮守赫雷普蒂奧夫的兵馬只有一百,有時不足一百,其餘的都不停地在各處奔走。派去搜查烏希查深溝峽谷的部隊規模最大,這些部隊似乎生活在無止無休的征戰中,因為盤踞在這一帶的巨盜匪幫人多勢眾,每每負隅頑抗,以致不止一次得把這種清剿當作正規戰役來打,有時一打就是好幾天,甚至十幾天;米哈烏騎士也派出小股兵馬遠征,甚至遠去布拉茨瓦夫,為的是偵察汗國和陀羅申科的軍情。這些小分隊的任務是抓舌頭,因為他們出沒於大草原獵捕敵方探馬;有些小分隊沿德涅斯特河而下,往來於莫吉廖夫和揚波爾之間,為了跟駐紮在這些地方的警備隊保持聯繫;有的小分隊專為偵察瓦拉幾亞方面的軍情被派了出去,還有一些小分隊給派去建造橋樑,修復從前的驛道。
這個曾經盜匪橫行,鬧得沸反盈天、百姓無法安居的地區,逐漸平靜了下來。大凡生性比較溫和而又不太熱衷於攔路搶劫、殺人越貨的人,也逐漸返回他們棄置的舊居,開頭是偷偷摸摸,後來膽子越來越大,拖家帶口地回了家。於是便有少數做手藝活的猶太人進入了赫雷普蒂奧夫,有時出現更多的亞美尼亞商人來看行情,越來越常見一些小鋪老闆來此擇地辦店。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充滿希望地設想,如果上帝和大統帥允許他在這兒鎮守的時間長一點,假他以時日,那麼這片荒涼的土地便有望出現另一番景象。此刻一切都還是個開頭,百廢待興,大量的工作還在等著他去做。道路還是不很安全,那些肆無忌憚的住戶仍是寧願跟盜匪交朋友,而不願跟軍隊接近,為一點小小的齟齬、摩擦,他們照舊會躲進岩石峽谷;來自瓦拉幾亞人、哥薩克、匈牙利人、韃靼人中的匪盜,還有上帝才知道來自何方的不逞之徒,常常成群結隊偷越德涅斯特河淺灘,深入各處進行突然襲擊,按照韃靼的方式攻城奪寨,大肆搶掠,凡能據為己有的東西他們都搶劫一空。在這一帶駐守的官兵仍然是片刻也不能放下手中的戰刀,片刻也不能把火槍掛到牆上。不過既然已經有了個好的開頭,就可以期待有個好的未來。
最需要警惕的還是來自東方的威脅,得豎起耳朵諦聽那邊的動靜,片刻也不能懈怠。因為陀羅申科叛匪及其援軍韃靼部隊,隨時都會發動規模或大或小的襲擊。他們一旦對波蘭的警備隊動手,便是一場短兵相接的戰鬥,同時也會給周邊各地帶來滅頂之災,因為他們殺人放火無所不為。但因這些來襲的匪幫是各自獨立活動的,或者至少表面看起來是各自獨立活動的,故而小個子指揮官也就可隨時將他們殲滅,並不擔心會給地方帶來更大的風暴,而且他並不停留在被動抵抗上,還親自深入草原覓敵肅匪,其攻殺之兇猛,打擊之有效,有時竟使最強悍、最氣焰囂張的敵人都對這種征討極為憎惡和膽寒。
巴霞則是在赫雷普蒂奧夫管理家務,操持一切。
那種她從未經歷過的軍旅生活使她無比喜歡,她迄今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部隊匆忙集結、兵馬分頭疾進、遠征凱旋、押解俘虜的情景,這一切都無不讓她賞心悅目。她一再對伏沃迪約夫斯基提出要求,說至少該讓她參加一次征戰才好;但此時此刻她不得不滿足於各種非作戰行動,譬如,不時騎上她的吉爾吉斯小白馬,由自己的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爺陪同巡遊赫雷普蒂奧夫四郊,她的這種「征戰」就是獵狐獵鴇。偶爾從青草叢中竄出一隻公狼,在遼闊的草原奔跑,他們就總是窮追不捨,而巴霞也總是竭盡所能,趕在最前面,緊跟著靈,以便頭一個逼近困獸,用短管火槍對準狼的兩隻血紅的眼睛中間開火。
扎格沃巴爵爺最愛擎鷹行獵,哨所的軍官們倒有好幾隻訓練有素的獵鷹,堪供老人使用。
巴霞也很樂於跟他做伴,可每逢巴霞出獵,米哈烏騎士就密遣十幾名兵勇尾隨其後,以便遇到不測時,他們能出手相助。雖說在赫雷普蒂奧夫,荒原上一有動靜,方圓二十里立即就會為人知曉,而米哈烏騎士還是寧願謹慎行事。
士兵們對巴霞的敬愛日深,因為她對他們關懷備至,親自過問他們的吃、喝,照料病人和傷員。就連生性抑鬱、經常患頭痛病的梅萊霍維奇,儘管野蠻心硬超過常人,可一見到巴霞,他那副陰沉的面孔也自會豁然開朗起來。老兵們對她的膽略和她對軍務的熟悉與通曉,都甚為欽佩,滿口讚揚。
「設若缺了小雄鷹,」他們說,「她就能擔當指揮官的重任,在這樣的長官統領下,哪怕是去赴死也在所不惜。」
有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就是當伏沃迪約夫斯基不在哨所時,軍務不免發生某種混亂,巴霞就會嘮嘮叨叨地責備士兵,可他們總是畢恭畢敬地聽著,心悅誠服。那些久經征戰的猛士對出自巴霞之口的申斥比對米哈烏騎士施行的處罰更加合乎心意。一向忠於職守、求全責備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對任何違反紀律的行為必定予以懲處,從不寬宥。
警備隊里軍紀嚴明,因為伏沃迪約夫斯基是耶雷梅王公的軍事學校里培養出來的驍將,一向從嚴治軍,熟知如何以鐵腕之制統馭兵馬,但每逢巴霞在場,他的粗暴行徑竟然也就寬和許多。因此人人都竭力討她喜歡,都關心她的憩息和寧靜,他們總是相互提醒,儘量避免差錯,以免她作難、煩心。
尼古拉·波托茨基總兵麾下的輕騎兵支隊里有許多貴族軍官,他們閱歷豐富、見多識廣、風度儒雅,具有上流社會氣質,雖然在持續不斷的征戰和冒險中,他們多少變得粗野了一點兒,但仍不失為一個彬彬有禮令人愉悅的社交圈。這些人和其他支隊的官佐經常在他們的團隊長家裡消磨夜晚的時間,談論各種他們親身經歷的往事和戰時遭遇。每逢這種場合,扎格沃巴爵爺在眾人之中總是占有首席地位,他年齡最長,戰爭經歷也最豐富,可是每當他一杯兩盞燒酒下肚,便往舒適的、釘了厚實羊皮的椅子上一坐,立即打起盹兒來。這椅子是專門為老爵爺準備的,顯示了米哈烏騎士夫婦對他的敬愛和尊重。他一打起了瞌睡,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說開了。他們確有許多奇聞軼事可說,因為他們中有些人去過瑞典,甚至去過莫斯科;有些人在赫麥爾尼茨基起事之前就在謝契度過了青少年時光;有些人當年曾作為戰俘在克里木放過羊;有些人則在巴赫奇薩賴為奴時鑿過井;有些人遊歷過小亞細亞;有些人在土耳其的大橈戰船上做過划槳苦役,奔波於歐亞之間的列島;有些人曾到耶路撒冷朝聖,在耶穌墓前磕過頭;有些人履艱歷險、身經百戰,品嘗過一切苦難,如今又回到王軍的旗幟下矢志效忠:只要一息尚存,為守衛共和國的邊塞不惜血灑疆場。
到了十一月,晝短夜長。由於青草已經枯萎,剪徑大盜無處藏身,遼闊草原也就平靜了許多。人們天天聚集到團隊長家裡打發漫漫長夜。前來聚會的有王府哥薩克頭領莫托維德沃校尉,此人出生於羅斯,體型瘦得像梭魚,長得像梭鏢,已經不算年輕,僅在征戰中就已度過了二十多個年頭;還有德伊馬騎士,此人是刀劈了烏貝什騎士的那個德伊馬的兄弟;跟他們一起同來聚會的有神箭手穆沙爾斯基,此人曾經是位財大氣粗的豪門貴族,但早年被俘,曾在土耳其大橈戰船上划槳,他從奴役中逃出,放棄了萬貫家財,手持戰刀,誓向伊斯蘭教徒報仇雪恨。他的射擊本領無與倫比,能隨心所欲一箭射中高空飛翔的蒼鷺,且箭無虛發。前來聚會的還有兩位奇襲英雄,一位叫維爾加,另一位叫涅納希涅茨,兩個都是了不起的軍人。其他還有赫羅梅卡和巴伏迪諾維奇等等。這些人一打開話匣子便滔滔不絕,談古論今興趣盎然。在他們的談話中,顯現出整個東方世界:巴赫奇薩賴、斯坦布爾、清真寺高塔、偽先知聖殿、博斯普魯斯海峽湛藍的海水、土耳其蘇丹的宮廷和噴泉、石頭城裡螞蟻般的民眾和軍隊、土耳其正規軍步兵和伊斯蘭教托缽僧,還有那整個可怖如蝗陣、甲冑鮮明如彩虹的大兵團——共和國屢次挺流血之軀與之奮戰,護衛羅斯地區,進而護衛整個歐洲所有基督教的聖十字架和教堂。
在寬敞的房間裡,老兵們圍坐在一起酷似那長飛倦怠的鸛群在草原某處的墳堆上歇息,發出喧鬧的鳴叫。
壁爐里燃燒著整段的松油原木,閃爍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遵循巴霞的吩咐,摩爾達維亞葡萄酒放在火旁燙著,然後由僕役們舀進無腳玻璃酒杯送給在座的騎士們飲用。牆外不時傳來哨兵的吆喝聲,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曾經抱怨過的蟋蟀在室內吱吱歡叫,有時風在用苔蘚堵住的牆縫裡呼嘯。十一月的風從北方吹來,越來越寒冷了。在這種寒氣襲人的季節,坐在僻靜的、燈火通明的房間裡,聆聽騎士們的生平奇遇,實屬賞心樂事。
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穆沙爾斯基騎士講述了如下的故事:
「願至高無上的天父以自己神聖的天威庇護整個共和國,庇護我們大家,特別是庇護此刻就坐在我們中間的一位可敬的女士——我們尊貴的指揮官夫人,她是如此光彩奪目,我們幾乎連看一眼都不配。至於說到奇遇,我哪能跟扎格沃巴爵爺相比,他的經歷連狄多和她那些風姿秀逸的宮廷女官都驚嘆不已。不過若是各位要求Casus cognoscere meos,我絕不會拖延時間,否則我便會開罪在座諸位可敬的夥伴了。
「年輕時,我曾在烏克蘭繼承了一筆可觀的產業,那田產就在塔拉什奇附近。我從母親那裡繼承了兩座沿雅斯沃河的村莊,那是個平靜的處所。但我寧願住到祖傳的田莊裡去,因為那兒離汗國較近,想親歷什麼奇遇也更容易。
「年輕人的奇思妙想把我吸引到了謝契,但在那兒我們已經無所作為;不過我還是跟一夥騷動不安的靈魂去了大荒原,在那兒領略過人生之樂。我在自己的領地生活得很不錯,只有一件事攪得我苦不堪言,只因我有個糟糕透頂的鄰居。他本是個普通的莊稼人,來自白采爾科維,年輕時去了謝契,在扎波羅熱哥薩克獨立支隊服役,後擢升為支隊頭領,並作為哥薩克營地的使者去了華沙,在那裡獲得貴族的封號。他名叫狄迪烏克。而各位想必知道,我們家族是出自某個薩姆尼特人首領,這位首領名叫穆斯查,翻譯成我們的語言,意思就是『蒼蠅』。那位穆斯查在經歷了反抗羅馬人進攻的多次不幸戰爭之後,便投奔了彼雅斯特的兒子傑莫維特的宮廷,受到傑莫維特的恩遇,為了便於稱呼,更名為穆沙爾斯基,從此他的後嗣就改稱穆沙爾斯基了。那時我自感出身於如此高貴的血統,對那個所謂的狄迪烏克自然是帶著極大的輕蔑之情等閒視之。如果這條惡漢善於尊重他所贏得的此等榮譽,知道貴族等級的完美超過其他所有等級,那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可是他在成為貴族之後,便把土地牢牢抓在手裡,但對貴族的尊嚴卻進行嘲弄和詆毀,他經常這麼說:『眼下我的影子難道比過去大了嗎?我過去是個哥薩克,今後還是個哥薩克,而這個貴族頭銜是你們所有這些波蘭人硬塞給我的……』各位,我不能在這個地方把他所做的那種下流動作對你們講,因為有尊貴的人在場,無論如何,她是絕不允許我這麼做的。但那時強烈的憤懣使我發狂,我開始跟他作對,處處刁難他,讓他下不了台。他是個膽大妄為的傢伙,毫無畏懼之意,總是尋機加倍報復我。要不是考慮到他卑微的血統,我不想跟他決鬥,恐怕早就跟他動刀子了。我憎恨他如同憎恨瘟疫一樣,他對我也是恨得不共戴天。有一次,在塔拉什奇市場,他沖我開了槍,只差一根頭髮絲兒就會把我撂倒,而我則用手斧背敲破了他的腦袋。我曾帶領莊園的人對他進行過兩次襲擊,他也曾帶領一群惡棍襲擊過我兩次。他制服不了我,而我對他也是一籌莫展。我本想動用法律對付他,唉,還是算了吧!在那烏克蘭還講什麼法律!那裡硝煙未盡,城鎮變成了一片瓦礫。在那裡誰能集結匪徒、惡棍,誰就能把這個共和國不放在眼裡,肆意妄為。他就是這麼做的,他就是這樣忘恩負義的,而且還褻瀆我們共同的母親。他根本就不記得,正是這個共和國把他提升到貴族等級,正是這個母親將他緊緊摟在自己懷中,恩賜他種種特權,依據這些特權的相關法律,他才能擁有土地,獲得他的無限的自由,這種過分的自由在任何別國人君統治下他都是享受不到的。假如我們能以鄰里方式相處,辨別是非我自不失公允,但是我倆要麼不見面,要見面就必是一個手拿火槍,一個舉著雙鋒重劍。Odium在我心中積聚日增,氣得我臉發黃,牙齒咬得咯吱響。我總是想著一件事,那就是怎樣才能抓到他。其實我也感到,仇恨是一種罪過,因此,我只想首先對他詆毀、摒棄貴族等級而予以懲處,用笞杖揭他一層皮,然後寬赦他所有的罪惡,像一個正派的基督徒該做的那樣,直截了當下令射殺他。
「可是上帝卻做了另一種安排。
「在村莊後面,我有個很不錯的養蜂場,有一次我去觀察那些蜂房。那時已近黃昏,我在那兒只呆了念十遍主禱文的時間,耳邊就聽到一片clamor。我回頭一望,只見村莊上方濃煙如雲。剎那,有人奔來向我報警:汗國匪幫來了!汗國匪幫來了!同時就在逃難的人群後面,我告訴各位,竟然是蝗陣似的無數汗國兵馬,密密麻麻的箭矢襲來有如驟雨突降。我目光所及到處都是汗國兵馬的羊皮襖和那魔鬼般的嘴臉。我奔向坐騎!我的一隻腳還沒來得及踏著馬鐙,便有五六條馬索套住了我。畢竟我膂力過人也曾扯掉過幾根……但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即便是赫刺克勒斯這樣的好漢也難擋人多,何況是我!……三個月後,我跟另一名戰俘來到了巴赫奇薩賴郊區的一座稱之為蘇哈伊吉格的韃靼村莊。
「我的主子有個綽號叫薩爾瑪–別伊,也就是死疙瘩。這個韃靼佬很富有,但毫無人性,對待奴隸鐵石心腸,兇殘暴戾。我們不得不在鞭子的抽打下干苦活,不是掘井,就是在田間勞作。我想贖身,也拿得出錢來。於是我通過某個亞美尼亞人帶信給雅斯沃河畔的我的田莊。我不知道是信沒有送到,還是贖金在中途被人打了劫,總歸是分文未見……他們把我帶到了沙皇格勒,賣到了大橈戰船上當一名划槳奴隸。
「關於那座城市可講的事真不少,我不知道人世間是否還有比它更大更美的城市。那裡的人多得像草原上的青草或是像德涅斯特河裡的石頭……七塔城堡的牆又高又厚,帶有牢固的雉堞,高塔連著高塔。狗跟人一起在城裡遊蕩,土耳其人從不傷害它們。看來,這是因為他們感到跟狗有某種血緣關係,他們原本就都是下流胚子……他們那裡除了主子和奴隸,沒有其他的等級,人世間的奴役再也沒有比異教徒對奴隸的奴役更為殘酷的了。是否果真如此,只有上帝知道,反正我在那大橈戰船上聽人這麼說:經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黃金角流進城市深部的那些水不是別的,都是奴隸們的淚和血。我在那兒當然也流過不少淚……
「土耳其的強大實在可怕,大封建主中沒有一個能像蘇丹那樣,會有那麼多國王對他俯首稱臣的,可是土耳其人自己卻說,假如不是萊赫斯坦(他們就是這樣稱呼我們的母親的)他們早就成為Orbis terrarum的主人了。他們說:『在波蘭人背後,世界的其餘部分都活在對非真理的信仰里。』他們說:『波蘭人像狗一樣蹲在十字架前邊,專對我們的手下口……』他們說得有道理,因為我們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充當基督教世界的中流砥柱。此刻我們鎮守在這赫雷普蒂奧夫,警備隊遠至莫吉廖夫、揚波爾、拉什科夫,除了警戒土耳其的入侵,我們還能做別的什麼事?在我們這個共和國有許多不盡如人意之處,可是我想,對我們所起的那種作用,總有一天上帝會給我們記上一功的,世人或許也會對我們刮目相看。
「現在我該回頭來講我自己的遭遇。那些生活在陸地上、生活在城市和鄉村的奴隸,在主子的迫害下呻吟,但他們所受的苦痛遠不如船奴。因為船奴一旦被鎖在槳邊的板凳上,就永遠別想開鎖。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無論是普通日子還是節日,總是被鎖在鐐銬里,一直到死。如果戰船在海戰中沉沒,划槳的奴隸們就得跟船一起沉沒,沒有逃生的機會。他們全部赤身裸體,寒氣凍僵他們,冷雨澆淋他們,飢餓折磨他們,對此他們毫無辦法,只有眼淚,只有艱苦的勞動,因為船槳又大又重,沒兩個人同時使勁是劃不動的……
「他們是在夜間帶我上船的,跟著就給我釘上了鐐銬,把我安置在某個難友的對面,in tenebris我沒法分辨此人是誰。當我聽到鐵錘敲打鐵鏈的噹啷聲時,我心想,親愛的上帝,他們簡直像在我的棺材上釘上棺蓋似的。雖說我寧願他們真的是在給我釘上封棺的釘子。我暗自祈禱,但我心中的希望似乎已給風颳走了……土耳其巡邏兵用鞭子壓制我的呻吟,於是我只好一聲不吭,靜悄悄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開始破曉……我這才抬眼看看那個要跟我同劃一個大槳的人。哎呦,親愛的耶穌基督!各位請猜一猜,我對面的那個人是誰?他竟然是狄迪烏克!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雖說他赤身裸體,瘦骨嶙峋,鬍子一直拖到了腰間,因為他早就給賣到了大橈戰船上做划槳的奴隸了。我開始打量他,他也打量我;他同樣認出了我……我們彼此相向而坐一聲不吭。瞧,我們兩個遇到了怎樣的命運!但我們倆積怨如此之深,不僅相互不打招呼,而且內心那種仇怨像火似的迸發出來,同時各自都在慶幸,高興地看到自己的夙敵也在受同樣的苦難……就在這一天海船啟航了。那種感覺實在是稀奇古怪的,跟自己最勢不兩立的仇敵合劃一把槳,在同一隻盆子裡吃東西,那種殘羹剩飯當初就連家中的狗都不肯吃。還要一起忍受同一種暴虐的對待,呼吸一樣的空氣,一起痛苦,一起流淚……我們的船駛過赫萊斯灣,然後駛過愛琴海……那兒島嶼連著島嶼,可所有的島嶼都在土耳其的勢力範圍之內……海峽兩岸亦是處在土耳其的管轄之下……大得簡直就是一個世界!……船上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白天熱得用鑠石流金來形容亦不為過。烈日當空,烤得海水似乎都著了火,熊熊燃燒了起來,它光焰顫動,變化無常,你也許會說:這是在降下陣陣火雨。我們渾身汗流浹背,舌頭幹得都黏在齶骨上。一到夜晚,寒氣襲人,冷得就像狗在啃你的皮肉……沒法兒從任何地方得到半點兒安慰,只有傷心,只有對喪失的幸福的無限痛惜,只有悲憤和痛苦,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無盡的災難,無盡的痛苦,真非語言之所能描述……到了希臘地界,在一個停泊碼頭我們從船舷上看到了還是古代希臘人建造的著名神廟的廢墟……圓柱一根連著一根聳立著,由於年代久遠,大理石已經發黃,看上去就像是用金子鑄造的。因為是建造在光禿禿的山丘上,所以看得清楚,而希臘的天空,澄澈得就如土耳其碧玉一般。然後我們環繞伯羅奔尼撒航行,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個禮拜又一個禮拜,狄迪烏克和我始終沒有交談過一句話,因為執拗和夙怨仍然扎在我們心間……但在上帝聖手的施為下,我們各自的倔強和怨恨開始慢慢消融了。由於辛勞,也由於氣候多變,我們負罪的肉體瘦得差不多隻剩皮包骨頭;身上所受的鞭傷在烈日的烤炙下都在化膿、潰爛。夜裡,我們都祈求死亡。每逢我打盹兒的時候,總能聽見狄迪烏克在祈禱:『基督啊,求你大發慈悲!最聖潔的聖母啊,求你大發慈悲,讓我死吧!』他自然也聽到過我的祈禱,看到過我是怎樣向聖母和她的聖子伸出雙手哀告……仿佛是海風吹走了我們心中的怨恨……總之,仇恨是愈來愈淡愈遠了,愈來愈淡愈遠了……最後,我傷心地為自己哭泣,也為他哭泣。自此我們倆彼此看著對方的神情和先前也大不一樣了……嗬!我們開始相互幫助。看到我滿身大汗,疲憊得要死,他就獨自划槳;看到他出現類似的情況,我也為他幹活兒。每當有人送來一盆吃食,彼此都認為應該讓對方享用。各位瞧瞧吧,這就是人的天性!簡而言之,我們已經彼此愛護了,但是誰都不肯頭一個說穿……那無賴身上蘊藏的就是這種烏克蘭靈魂!直到我們的處境變得實在糟透了,我們給逼著不停地划槳,那天他們說,翌日我們將跟威尼斯艦隊遭遇。船上的給養很少,對我們,他們什麼都吝嗇,最不吝嗇的就是皮鞭。夜幕降臨,我們各自悄聲呻吟,他以他的方式,我以我的方式,我們更加熱切地祈禱。借著月光我看到他淚如泉湧,滴落到他的鬍子上。我不禁心潮澎湃,於是就說道:『狄迪烏克,我們是同鄉難友,來自一個地方,我們的過錯就相互寬恕了吧。』他一聽此言,啊,親愛的上帝!沒見那傢伙這麼號哭過,沒見他這麼激動過,連鎖鏈都震得丁當響。我們就隔著那把槳,互相擁抱了起來,彼此親吻著,痛哭著……我說不清我們互相擁抱了多久,我們只是相擁著,忘情地痛哭,兩個都哭得渾身顫抖。」
說到這裡,穆沙爾斯基騎士住了口,開始用手指兒揩擦眼睛。出現了片刻靜默,只有凜冽的北風在桁梁之間發出輕微的颯颯聲,室內的爐火燒得噝噝響,蟋蟀正叫得歡暢。穆沙爾斯基休息了一陣兒,舒了口長氣,接著又講開了。
「聖主上帝終究祝福了我們,向我們顯示了自己的慈悲,可暫時我們還得為那種手足之情付出沉重的代價。就在我們擁抱的時候,我們的鎖鏈纏在了一起,怎麼也解不開。來了幾個監工,這才把我們分開了。不過,皮鞭開始在我們頭頂呼嘯了個把鐘頭,他們抽打我們時連看都不看,鞭子落到哪裡是哪裡。血從我身上流了出來,也從狄迪烏克身上流了出來,我們的血混在了一起,匯成了一道小溪流,流向了大海。唉!這沒什麼!一段往事……感謝上帝,已經過去了……
「從那時起,我腦子裡就不再想什麼我是出自薩姆尼特人血統,而他是白采爾科維的莊稼佬,前不久才晉升為貴族這回事。我愛他勝過愛自己的親生兄弟。即便他不曾晉升為貴族,對於我也是一樣的,雖說我寧願他是個貴族。而他,也照老規矩,曾經怎樣恨我,如今就怎樣愛我,而且是加倍地愛我。這已是他的天性……
「第二天,果然發生了一場海戰。威尼斯艦隊把土耳其戰船打得四處奔逃,風流雲散。我們那條大橈戰船中了加農炮的炮彈,受了重創擱淺在某個荒涼的小島旁邊避開戰火,那小島只能算是露在海面上的一座岩礁。船急需修理,而士兵傷亡慘重,缺乏人手,土耳其人不得不給我們開鎖,去掉我們的鐐銬,還把斧頭交到了我們手上。就在我們著陸的時候,我朝狄迪烏克投去了示意的一瞥,而他頭腦里想的和我想的是一碼事。『馬上?』他用眼神問我。『馬上。』我用眼神回答。我們不作猶豫,我掄起斧頭對準值日軍官的腦袋劈了下去;狄迪烏克立即收拾了船長。別的人跟我們倆一齊動起手來,勢如烈焰,不可抵擋!只一個鐘頭,我們就把土耳其人全部都解決了。然後我們馬馬虎虎總算修復了大橈戰船,我們再也沒有鐐銬鎖身,自由自在地坐在凳子上划槳。仁慈的上帝讓風把我們刮到了威尼斯。
「我們靠乞討麵包返回了共和國。我把雅斯沃河畔的田產跟狄迪烏克對半分了。然後我們倆又去投軍,要為我們所流的血和淚報仇雪恨。在波德哈伊策戰爭時期,狄迪烏克去了謝契聯絡希爾科,跟他一道去了克里木。至於他們在那裡都幹了些什麼,如何聲東擊西有效地破壞了汗國的作戰計劃,各位都已知道了。
「狄迪烏克在返回途中,充滿了大仇得報的喜悅,不幸中箭身亡。我活了下來,如今每逢我彎弓搭箭,總是想到為他復仇,已不止一次用箭射殺了韃靼兵,以這種方式讓他的亡靈得到寬慰。這件事兒在我們這個可敬的群體不乏目擊的證人。」
說到這裡,穆沙爾斯基騎士再次住了口,寂靜中又只聽到北風的呼嘯聲和爐火燒得噼啪作響。這位上了年歲的軍人此刻凝望著燃燒的樹段,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就這麼來結束他的故事:
「納萊瓦伊科過去了,沃博達過去了,赫麥爾尼茨基過去了,而今又是陀羅什!血浸的土地未乾,而我們卻還在爭鬥、廝殺,可上帝已在我們心中播下了愛的semina,只是它們給埋在了乾涸無用的土地里,這要等到眼淚和熱血把它澆灌,等到受盡了異教徒的壓迫、蹂躪和鐐銬之苦,等到受盡了韃靼的奴役,它們才會出人意料地開花結果。」
扎格沃巴爵爺突然睜開了眼睛說道:
「鄉巴佬終歸是鄉巴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