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七章
巴霞小姐還是找到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求他傳授「擊劍」之術。他也沒有拒絕,雖然他更樂意跟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呆在一起。但是,幾天之後,他對巴希卡也很有好感,再說,誰想不喜歡她也難。
某天一大早,便開始了第一課,主要是因為巴希卡大言不慚,斷然說她對劍藝已掌握得相當不錯,一般的角色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那是一些老軍人教我的,」她說,「在我們那兒向來是不乏老軍人的,須知我們的擊劍手在技藝上是無與倫比的……各位,哪怕你們技藝超群,可是要跟我們的擊劍手對打,能否取勝還是個問題。」
「你這位小姐在講些什麼?」扎格沃巴叫嚷道,「我們的劍術可是蓋世無雙的!」
「我倒想試試,沒準就連我也能跟你們斗個平局。雖然我不敢期望這種結果,但我願一試身手。」
「拿短管火槍射擊,就連我也樂意比試。」馬科維耶茨卡夫人笑道。
「我的上帝!在拉蒂楚夫地區住的莫非都是阿瑪宗人?」扎格沃巴說。
說到這裡,他轉身問德羅霍約夫斯卡:
「小姐最擅長的是哪般兵器?」
「我任何兵器都不會用。」克瑞霞回答。
「啊哈!任何兵器!」巴希卡叫了起來,於是她用打趣克瑞霞的腔調唱道:
啊,騎士,請你相信
鐵甲毫無用處,
金盾也難防護!
那是丘比特的利箭,
能穿透鋼和鐵。
直戳人的心窩兒!
她補充了這麼一句,同時轉身對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說:「她也是位身手不凡的擊劍手。」
「小姐,出手吧!」米哈烏騎士想掩飾自己輕微的窘態,就這樣說道。
「唉呀,上帝!我只是這麼想想而已,不料倒是弄假成真了!」巴希卡叫嚷道,樂得滿臉緋紅。
她立刻占好了位置,右手掣一把波蘭短刀,左手放到背後,胸脯前傾,昂著頭,張著鼻孔。姑娘顯得如此嬌麗俊美!恰似一朵鮮艷的玫瑰,以至於扎格沃巴對御膳官夫人說:
「無論哪種瓊漿玉液,即便是匈牙利的百年陳酒,給我帶來的樂趣都比不上這般景象!」
「注意啦,小姐,」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將只是防衛,一次也不會出擊。小姐進攻吧,愛怎麼出手就怎麼出手。」
「好極了。如果閣下想讓我住手,隨時只消說一聲。」
「如果我想結束這場比試,無須我說一句話的時間。」
「用什麼辦法?」
「對付像小姐這樣的擊劍手,我無須出招,輕輕一碰就能把刀子從你手中打飛。」
「我們走著瞧!」
「不必走著瞧,因為我得講禮貌,不會這麼做。」
「這裡無需講什麼禮貌。如果閣下有這種能耐,不妨拿出來瞧瞧。我知道,我會比閣下差點兒,但不管如何,手中的兵器給別人一碰就飛的事是不會有的!」
「小姐就這麼自信?」
「是的!」
「算了吧,最可愛的小侍衛,」扎格沃巴說道,「他對最大的名家都曾這麼幹過。」
「我們走著瞧!」巴希卡依然這麼說。
「那就讓我們瞧瞧,出刀吧!」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姑娘口出狂言,讓他聽著有點兒不受用。
他們開始了。
巴希卡氣勢洶洶,連劈帶砍,又捅又戳,蹦跳騰挪,活像只螳螂。
伏沃迪約夫斯基則站在原地,按照自己的習慣握住手中的刀,漫不經心地完成幅度極小的動作,甚至不怎麼在意對方的進攻。
「閣下竟像驅趕討厭的蒼蠅似的對付我!」受了刺激的巴希卡叫喊道。
「我可沒有跟小姐比試,只是傳授刀技!」小個子騎士回答,「這樣進攻就對了!對一個婦女而言能達到這種水平就很不錯了!掣刀的手平穩點兒!」
「對於一個婦女?閣下得為這聲『婦女』吃一刀,叫你吃一刀!叫你吃一刀!」
儘管巴霞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劈砍法,米哈烏仍然若無其事地應付著。他反而故意跟扎格沃巴閒扯,以示對巴霞的劈砍根本不在意。
「閣下離窗口遠點兒!」他對老爵爺說,「給小姐讓點兒亮,雖說她手裡的刀比繡花針大得多,可是小姐使刀遠不如使繡花針嫻熟。」
巴霞的鼻孔張得更大了,額發全都垂落到了她那亮閃閃的眼睛上。
「閣下藐視我?」她喘著粗氣,問道。
「不是藐視小姐這個人,上帝保佑,我是對事不對人!」
「你這個米哈烏騎士,真叫人受不了!」
「瞧吧,教習爺,你為學子傳功授業,得到的就是這種回報!」小個子騎士自嘲說。
然後他對扎格沃巴說道:
「啊喲,開始下雪了。」
「這才是雪!雪!雪!」巴希卡一面說著,一面一刀緊接一刀地劈砍過來,「這才是雪!」
「巴希卡,夠了!你已經只勉強喘得過氣來了!」御膳官夫人插言道。
「喂,小姐把刀拿穩點,因為我要出手了!」
「我們走著瞧!」
「瞧這兒!」
果不其然,刀像鳥兒似的從巴霞手中飛走了,叮噹一聲落到了壁爐旁邊。
「那是我一不留神自己脫手弄掉了的!不是閣下打掉的!」小姑娘噙著淚花叫道,迅速抓起刀來,又開始劈砍。
「閣下,這會兒再試試……」
「瞧這兒!」米哈烏騎士還是那句戲言。
巴霞手裡的刀再次飛到了壁爐旁邊。
這時米哈烏騎士卻說:
「夠了!今天就練到這兒吧。」
御膳官夫人開始打顫,說話的聲音更尖,也提得更高。巴霞則站立在房間中央,困惑不解,不知所措,氣喘吁吁。她咬緊嘴唇,強忍著淚水,不讓擠滿眼眶的熱淚流出來。她知道,如果她哭出來,只能引起人們強烈地訕笑她。她下定決心,必須忍住不哭,可眼見自己再也忍受不住,就猝然從房間奔了出去。
「我的天!」御膳官夫人叫道,「她一準又是往馬廄里跑了,她這樣渾身滾熱的,遇到寒氣,一準要著涼。得有個人跟著她去!克瑞霞你別出門!」
她這麼說著,隨手抓起一件暖和的對襟束腰小棉襖,出了屋,跟著她奔向馬廄,扎格沃巴心疼自己的小侍衛,也跟在夫人後面跑。
德羅霍約夫斯卡正想往外跑,但小個子騎士抓住了她的一隻手。
「小姐沒聽見禁令嗎?他們不回來,我決不放下這隻手。」
果然,他沒有放下克瑞霞的手。這是一隻宛如綢緞般的柔軟的手;米哈烏騎士頓時感到,似乎有股暖流從那些纖細、嬌嫩的手指上湧進了他的骨髓,由此而生髮出某種非比尋常的歡愉,於是他把姑娘的手握得越來越緊了。
克瑞霞俊俏的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紅暈。
「看來,我成了一名被俘虜的囚徒!」她說。
「誰若真的抓到了這樣的俘虜,恐怕連蘇丹也沒有什麼值得他羨慕,倒是蘇丹為換取這樣的俘虜會不惜拿出半壁江山。」
「但是閣下總不至於把我出賣給異教徒吧?」
「正像我不會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一樣!」
說到這裡,米哈烏騎士突然悟到,一時的熱情把自己沖得太遠了,於是立刻改口道:
「正像我不會出賣自己的姐妹一樣!」
德羅霍約夫斯卡嚴肅地回答說:
「這倒像是句正經話。我對御膳官夫人是懷著一種姐妹的愛,對閣下也是如此。」
「我由衷地感謝小姐!」米哈烏騎士說著就在姑娘的手上印下了一個熱吻。
「我知道,知道!」小姐重複著說,「我也是個孤女!」
說到這裡,一小滴淚珠從她的眼中滾落,停留在嘴唇上的汗毛里。
伏沃迪約夫斯基凝望著這顆淚珠,凝望著姑娘嘴邊淡淡的暗影,於是又道:
「小姐善良得就像位天使!我已感到輕鬆多了。」
克瑞霞莞爾而笑,笑得很甜。
「願上帝保佑閣下!」
「願上帝垂憐!」
此時小個子騎士覺得,如果他能再吻一次那隻纖纖素手,他的心也就會更加鬆快。可就在此時馬科維耶茨卡夫人走進房來。
「巴希卡拿走了束腰小棉襖,」她說,「可她窘困到這般地步,以致無論如何都不肯回來。扎格沃巴爵爺正跟在她後面滿馬廄里追趕。」
確是如此,對巴希卡,扎格沃巴爵爺既不惜說盡安慰話,也不惜勸告,不僅是追著她跑遍了整個馬廄,而且最終把她逼到了庭院裡,企盼能儘快說服她回到暖和的房間去。
她卻是一個勁兒地溜走,還反覆說:「我不會去!讓我著涼好了!我決不會去!決不……」後來她發現,屋邊有根柱子,柱上釘了些短樁,恰好有張梯子斜靠在這柱子上。她立刻就像只松鼠那樣躥上梯子,一直爬到能把身子倚在屋樑為止。她就在那兒坐下了,調過頭來朝扎格沃巴爵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叫嚷道:
「好吧,我回去,如果閣下能爬到這兒來拽我!」
「讓我像只貓,小侍衛,跟在你後面爬梯子,這成何體統!我這麼愛你,你就如此報答我?」
「我也愛閣下,不過是從屋頂上!」
「爺爺說一套,奶奶說一套,各說各的!你立刻就給我下來!」
「我偏不下去!」
「可笑,我的上帝,竟然把一個小小的敗仗放在心上!不僅是你吃敗仗,倒霉的伶鼬,即便是克密奇茨,論劍術他堪稱大師中的大師,照樣吃敗仗。伏沃迪約夫斯基還不是輕輕一撥,就把他手中的劍打飛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而是在進行決鬥的時候。還有些舉世聞名的擊劍手,那些義大利人、德國人、瑞典人,跟他拼殺者能頂住他的時間最長也超不過念一遍主禱文的工夫,就紛紛敗下陣來。可這兒,一個女娃兒倒把這點兒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呸!羞不羞!下來吧!下來!須知你是剛剛開始學習!」
「可是我受不了米哈烏騎士!」
「瞎說些什麼!就是因為他是exquisitissimus?他的絕招兒不正是你想學會的嗎?你由此更應當愛他才是!」
不出扎格沃巴爵爺所料,巴霞儘管吃了敗仗,可她對小個子騎士的欽慕和崇拜卻不斷增強,但她還是說:
「讓克瑞霞去愛他吧!」
「下來,下來!」
「我偏不下去!」
「好吧,那你就坐著;不過我得提醒你,一位大家閨秀坐到梯子上,這不合禮數,而且也會成為讓人們開心取樂的一種景象。」
「並非如此!」巴霞說,同時用雙手緊了緊開襟的小棉襖。
「我活到這把年紀,可眼睛並不瞎。我這就把所有的人都召喚到這裡來,看大家如何驚詫、嘆為觀止!」
「我下來就是了!」巴霞叫嚷道。
那時扎格沃巴已轉到了房屋的側面。
「天啦,有人來了!」他說。
果然,從屋角那邊來了一個人,那是年輕的亞當·諾沃維耶斯基騎士。他是騎馬來的,就把牲口系在邊門那兒,自己圍著房屋打轉,想從正門進入宅第。
巴霞瞥見來人,便連蹦帶跳落到地面,可惜,已為時晚矣。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見到她正從梯子上往下跳,於是站住了,又是困惑不解,又是驚詫,難堪得面紅耳赤,活像個大姑娘。巴霞也是羞得滿面通紅,站在來人面前不知所措。直到最後她驀地叫了起來:
「這是我第二次丟臉!」
扎格沃巴爵爺樂不可支,不時眨巴著他那隻完好的眼睛,終於說道:
「這位是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我們的米哈烏的朋友和部屬;這位是德拉比諾夫斯卡小姐……咳!看我多麼糊塗……我想說的是: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
諾沃維耶斯基迅速恢復了常態。他雖然年輕,卻已是個機敏過人的軍官,於是他躬身行禮,然後抬眼望著這妙人兒,說道:
「我的上帝!在凱特林的花園裡,玫瑰花竟能在雪中開放!」
巴霞行了個屈膝禮,一面暗自言道:
「花香是為了另一個人的鼻子,而不是為你的!」
然後她彬彬有禮地說道:
「賞光囉,請進吧!」
她自己搶在前面直奔客廳。米哈烏騎士正在那兒跟別人閒談。姑娘一進門就高聲嚷道,同時也不忘挖苦諾沃維耶斯基的紅色長袍:
「有隻梅花雀飛來了!」
然後她便坐到了一張凳子上,兩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緊閉雙唇,完全符合受過良好教育、謙虛謹慎、溫文爾雅的千金小姐的風度。
米哈烏騎士當即向姐姐介紹了自己的年輕朋友,又向克瑞霞·德羅霍約夫斯卡作了引見。年輕騎士看到又是一位小姐,這一位跟剛才見到的雖說風韻迥異,但同樣是綽約多姿、傾國傾城的婷容美女,不禁又一次慌了神兒。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他連忙躬身行禮,可又想給自己添點兒神采,就抬手去捋自己的鬍鬚,無奈他的鬍鬚還沒有長到足夠的長度。
他將手指在嘴唇周圍轉了一圈,然後掉頭向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明自己的來意。原來大統帥急切要見到小個子騎士。照諾沃維耶斯基騎士的揣測,問題可能與軍務有關,因為統帥新接到了幾封書信,有維爾奇科夫斯基寫來的,有西爾尼茨基寫來的,有皮沃團隊長寫來的,還有其他駐防於烏克蘭和波多萊地區的各路指揮官寫來的。信中說的全都是克里木的局勢嚴重,前景堪憂。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接著說道:
「據說克里木汗和喀爾喀蘇丹,都願信守跟我們簽訂的波德哈萊條約,可是勃疆韃靼兵此刻正鬧騰得活像分群時的蜜蜂,比亞沃格羅德汗國也是一片喧囂,他們既不願順從克里木汗,也不肯聽喀爾喀蘇丹的指揮……」
「索別斯基大統帥曾致函於我,徵詢我的意見。」扎格沃巴說,「現在那邊關於春天的事有何說法?」
「人們都在說,只待頭茬青草長出來,這些蟲豸就必然會有動靜,因此急需及時再一次把它們掐死、踩爛。」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回答。
他擺出了一副威嚴的馬爾斯的架勢,開始捻起他那小鬍子來,直到把他的上嘴唇拉拽得發紅。
目光銳利的巴霞立刻就察覺到這一點,隨即便把自己坐的板凳稍微向後挪一挪,避過亞當騎士的視線,接著便模仿這位年輕騎兵,也捻起「鬍子」來。
御膳官夫人向她投去責備的眼神,但與此同時又竭力忍住笑而開始打顫,米哈烏騎士也在咬嘴唇,而德羅霍約夫斯卡則垂下了眼瞼,她那長睫毛給面頰投下了一抹陰影。
「閣下雖說年輕,」扎格沃巴說,「卻是位有經驗的軍人。」
「我今年二十二歲,倒有七個寒暑是在為祖國效勞中度過的,因為我年滿十五歲就離開了學校投奔戰場。」年輕人回答。
「而且他熟悉草原,善於在青草叢中捕獵,收拾汗國的兵馬猶如老鷹抓山鶉一般;」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補充道,「他還是位了不起的襲擊能手!草原上的韃靼兵在他面前簡直無處躲藏!」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聽到這些嘉許,樂得心花怒放,因為這些讚揚是出自一位大名鼎鼎的人士之口,而且是當著夫人小姐們的面。
他不僅是一隻草原雄鷹,同時也是個經受過風吹日曬,膚色微黑的英俊小伙兒。他臉上有道傷疤,從耳邊延伸到鼻子,由於這處刀傷,他的鼻子的一邊就比另一邊顯得薄些。他有雙銳利的眼睛,最善遠眺;兩道黑色的濃眉直連到鼻樑上部,在那眼瞼之上,活像是兩把韃靼強弓。在那剃光的腦袋上,蓬亂地豎著一綹不馴服的黑色額發。他的言談舉止都討巴霞喜歡,儘管如此,她仍然沒有停止模仿他的一舉一動。
「我呀,」扎格沃巴說,「像我這樣的老人,見到無愧於我們的年輕一代茁壯成長,那是最快活不過的事。」
「跟前輩們相比,還差得遠呢!」諾沃維耶斯基回答。
「閣下的謙遜同樣值得我稱讚!很快就會看到,他們將會把一些次要的指揮權託付給閣下。」
「說什麼啦!」米哈烏騎士叫嚷道,「他已經不止一次當過指揮官啦,並且靠自己的雙手殲過敵,立過功!」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又捻起了鬍鬚,用勁之大,以至差點兒沒把嘴唇扯下來。
巴霞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也把雙手舉到臉上,模仿他所有的動作。
可這位機靈的軍人很快便發現,室內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時轉向側面,轉向他身後的某個地方,他知道,那個他曾見過的呆在梯子上的姑娘就坐在那裡,於是他立刻就猜到,準是她在那兒搞什麼針對他的惡作劇。
他佯裝渾然不覺,照樣談話,照樣在嘴唇上邊尋找鬍鬚。終於,他看準了時機,飛快地調轉臉來,以至巴霞既沒有時間從他身上調轉目光,也來不及從臉上放下惡作劇的手。
她的臉一下變得通紅,惶然不知所措。她驀地從坐凳上站了起來,所有的人都有點愕然,出現了瞬間的沉默。
巴霞突然用雙手拍打自己身上的連衣裙。
「第三次丟臉!」她用自己銀鈴般的嗓音叫了起來。
「我尊敬的小姐!」諾沃維耶斯基騎士興奮地說道,「我早就發現在我背後正進行著什麼惡作劇。坦率地說,我渴望有部像樣的鬍鬚,但如果我等不到它長出來,那是由於我為國捐軀了。若是出現這種情況,尊敬的小姐,我希望贏得的是你的哭,而不是你的笑。」
巴霞低垂著眼睛站立著,騎士的一番誠摯的話語使她更加羞愧。
「閣下,你得原諒她,」扎格沃巴出來打圓場,「她有點兒任性,那是因為她年輕。不過她倒有顆金子般的心!」
而她,似乎是為了證實扎格沃巴爵爺的話,立刻悄聲說道:
「對不起,閣下……非常……」
也就在這時,諾沃維耶斯基騎士抓起了姑娘的兩隻手,在上面吻了又吻。
「天啦!請小姐別放在心上!須知我也不是什麼barbarus。倒是我該向小姐道歉,因為我竟貿然破壞小姐的遊戲。我們這些軍人,其實自己也愛找樂子!這是mea culpa!請允許我再一次吻吻這雙手,如果小姐不原諒我,我就一直吻下去。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但求小姐別原諒我,哪怕是直到傍晚!」
「嗬,這是位挺有禮貌的騎士!巴希卡,看到了吧!」馬科維耶茨卡夫人說。
「我看到了!」巴霞回答。
「好啦,好啦,沒事啦!」諾沃維耶斯基騎士說。
他這麼說著,挺直了身子,又帶著莫大的遐想以習慣性的動作伸手去摸鬍子,可又猛然想起他的鬍子實際上還沒有長長,不禁啞然失笑;巴霞也跟著噗嗤笑了,別的人都跟著巴霞一齊笑了。所有的人都非常開心,非常愉快。扎格沃巴立刻吩咐從凱特林的地窖里搬出一瓶又一瓶的美酒。人們的興致也隨之更加勃發了。
諾沃維耶斯基騎士不時把踢馬刺碰得叮噹響,用手指把額頭上那綹頭髮扒拉得威嚴豎立,眼睛則愈來愈熱切地望著巴霞。他很喜歡這個愛搗蛋的姑娘。他也變得越來越健談,一時竟口若懸河,語驚四座。由於他畢竟在大統帥麾下服役,見過大世面,故而總能找到有趣的話題。
他談到了王位虛懸期的議會,談到了議會的進程和結局,還談到了元老院的壁爐如何在好奇的旁聽者眼皮底下轟然倒塌……令大家好不開心。直到午餐過後,他才起身告辭,在眼裡和心裡裝的全都是巴霞的情況下騎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