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 第六章
凱特林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相互約定,只要遇到適當的時機,他們就將再度並轡而行,並肩作戰,同坐到一堆篝火旁邊,共枕一個馬鞍子入睡。
不料他們重新聚首不到一周時間之後,就發生了一件使他們不得不分開的事兒,這事兒就是從庫爾蘭來了一名信使,帶來的信息說,收養這位蘇格蘭青年並贈他家產的那個哈斯林,突然得了急病,迫切渴望見義子一面。年輕的騎士未加思索,就跨上快馬,揚鞭而去。
臨行之前,他只懇求扎格沃巴爵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把他的莊院視為己有,像主人一般住下去,直到住膩為止。
「斯克熱圖斯基一家興許會來,」他說,「一旦開始選舉國王,至少他自己肯定要來;哪怕他拖兒帶女,這裡的房舍也足夠他一家居住。我沒有親人,即使我有同胞手足,他們也比不上你們跟我的關係親密。」
扎格沃巴對他這番盛情叮嚀感到特別高興,因為他在凱特林的家裡住得非常舒適,而這處宅院也正合米哈烏騎士的心意。
雖說斯克熱圖斯基一家沒有來,但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姐姐倒是來了。她的丈夫姓馬科維耶茨基,是拉蒂楚夫的御膳官。她派遣的信使到了大統帥的府邸,詢問他的侍從中是否有人知道小個子騎士的行蹤。自然立刻就有人告知信使,說他就住在凱特林的莊園。
伏沃迪約夫斯基聽到這個信息欣喜若狂,因為他和御膳官夫人已有多年未曾謀面。當他得知由於找不到好一些的旅館、客棧,姐姐只好去雷巴克的一處寒磣小舍安身,他立即起身去請姐姐遷至凱特林的宅院。
他到達她那裡時,已是暝色四合的黃昏,雖然在小屋裡跟她一起的還有另外兩個女人,但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姐姐,因為御膳官夫人個頭兒矮小,圓滾滾的,活像個線團兒。
她也認出了弟弟;於是他們互相投入了對方的懷抱,相擁而泣,好一陣子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感覺到她臉上的熱淚,而她也察覺到他在飲泣。在這段時間裡,那兩個女子就像兩根蠟燭直愣愣地站立兩旁,注視著這對姐弟重逢的場面。
首先開口的是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可一開口她就用尖細的嗓音喋喋不休地說開了:
「這麼多年啦!這麼多年啦!願上帝保佑你,我最親的弟弟!有關你身遭不幸的消息一傳到我耳中,我便立即動身來到這裡,我丈夫也沒有阻攔,因為來自勃疆汗國的風暴正在逼近……也有人在談論比亞沃格羅德的韃靼人已起兵犯境的事。我們想條條通道定已塞滿了黑壓壓的兵馬,因為我們那兒已看得見無數鳥群從遠處飛來,而在每次韃靼兵入侵之前都是如此。願上帝賜你心境寬舒,我親愛的、疼愛的、金子般的寶貝弟弟!我丈夫也要到這裡來選舉國王,因此他對我說:『把姑娘們都帶上早點兒走,越早越好。你去了,還能在悲痛時候勸慰勸慰米哈烏。』他說,『韃靼人眼看就要來了,我們這裡將是一片火海,你也該到那兒覓一處避難之所。所以說,這是一舉兩得的事。』『快走,趁時間還來得及。』他說,『一到華沙,你就設法租一個好些的住處,這樣也好有個安身之所。』他在那邊還派了一些老鄉在各條通道上打聽韃靼兵馬的動靜。我們國家兵微將寡,我們那邊更是如此。米哈烏,你呀,我親愛的!給我靠近窗口點兒,讓我好好瞧瞧你的臉。你瘦了,不過人在悲痛中豈能不瘦!『租一個好些兒的住處!』身在羅斯的丈夫說起來多麼輕鬆,可在這裡連個客棧都找不到,我們自己就只好在這茅舍里棲身!我只能勉強弄到三捆乾草打地鋪睡覺。」
「姐姐,請容我!……」小個子騎士說。
可是姐姐並不容他開口,繼續說了下去,活像個磨盤轉得嘎吱響。
「我們只好在這裡落腳,因為沒有別的去處。這茅舍的主人一天到晚瞪圓眼睛盯著我們,兇狠得就像狼似的,說不定他們原本就是壞人。不錯,我們有四名隨從,個個都是棒小伙子,我們自己也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在我們那邊,每個婦女都必須有顆騎士的心,否則她在那邊就無法生存。我隨身總帶著一支小巧的短管火槍,而巴希卡有兩支火石搶閂的手槍,只有克瑞霞不愛兵器……因為我們是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故而我們想找一處更可靠的旅店住下……」
「姐姐,請容我……」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重複了一遍說過的話。
「米哈烏,你住在哪裡?你必須幫我找個可安居的地方,因為你在華沙……」
「安居的地方我有現成的,」米哈烏騎士打岔道,「那是一處極好的宅院,大得很,哪怕是元老院的元老帶著侍從也全都安置得下。我住在好友凱特林大尉的家裡,我這就帶你到那裡去……」
「不過你得記住,我們一共是三位,又有兩名僕役,四名隨從。唉呀,我的上帝!我還沒有介紹你跟我的同伴結識呢!」
說到這裡,她轉向她的兩位女伴。
「小姐們,你們自然是知道他的,可他並不知道你們是誰。哪怕是在黑暗中,結識結識也是需要的。這茅舍的主人,甚至到這會兒都不給我們生爐子……這位是克雷斯蒂娜·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那位是巴爾巴拉·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我丈夫是她們倆的監護人,還負責照管她們的家產;她倆都是孤兒,就跟我們住在一起,因為這麼年輕的姑娘單身獨處不合適。」
御膳官夫人就這麼介紹著,伏沃迪約夫斯基這時已按軍人的習慣躬身行禮;兩位小姐也用手指頭牽起裙擺,行起了屈膝禮。而那位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又點了點頭,活像只可愛的小馬駒。
「讓我們上車,走吧!」小個子騎士說,「扎格沃巴爵爺這會兒跟我住在一起,我已請他吩咐人給我們準備晚餐。」
「是那位令名卓著的扎格沃巴爵爺嗎?」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突然問道。
「巴希卡,安靜點兒!」御膳官夫人說,「我只怕會有麻煩。」
「嗬,哪有什麼麻煩,只要扎格沃巴爵爺在那兒想到張羅晚餐,」小個子騎士回答,「哪怕是去比這多一倍的人,也能滿足需要。小姐們,是否就吩咐打點行囊?我還帶來一輛馬車,是專用於運箱籠的;凱特林的轎式馬車很寬敞,我們四個人都能舒適地坐下。瞧,這會兒我倒還有個想法:如果你們的隨從不是好酒貪杯之輩,何不讓他們連同馬匹和大件行李暫且在這裡留到明天再走,而我們只隨身帶些最急用的物品先行,這樣可好?」
「他們沒有必要留下來,」御膳官夫人說,「因為箱籠尚未卸車,只需要套上馬匹,他們立刻就可啟程。巴希卡,你照料一下,吩咐套車!」
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三步兩步到了過道,在不到念幾遍主禱文的時間她便返身來報,說一切已準備就緒。
「走吧,是時候了!」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過了片刻,他們已坐進了轎式馬車,車子徑直馳向莫科托夫。御膳官夫人和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坐的是后座,小個子騎士在前座坐下,他身邊坐的是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車廂內外已是漆黑一片,誰也看不清誰的臉面。
「二位小姐,你們熟悉華沙嗎?」他把頭昂向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問道,為了壓過車輪的嘎吱響聲,他提高了嗓門兒。
「不熟悉。」克雷斯蒂娜回答說,聲音低微,但清晰、甜蜜,而且有問必答。「我們都是地道的鄉巴佬,迄今既沒見過名城,也沒見識過名人。」
她這麼說著,把頭稍微朝向對方點了點,仿佛是表示現在已把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算在「名人」之列,而他聽到姑娘的回答,心懷感激之情。「倒是個懂禮貌的妞兒!」他思忖道,然後便動起了腦筋,以搜索適當的話語回報對方。
「哪怕這座城市比它現有的規模再大十倍,」他終於說道,「你們二位小姐仍將是它最美麗、最光彩奪目的明珠。」
「可在這黑咕隆咚里,閣下連人都看不清,怎麼知道會是最美、最光彩奪目的呢?」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驀然問道。
「嗬!好一隻小羚羊!」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暗想。
可他什麼也沒說,轎式馬車在行進,
車內的人們好一陣子都沉默不語;忽然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又轉身對小個子騎士說道:
「閣下是否知道,那兒的馬廄可有足夠的地方?只因我們有十匹馬和兩頭馬駒。」
「哪怕是三十匹馬,馬廄里也能找到地方安置。」
對此,小姐發出了驚嘆:
「喔唷,嚄!」
「巴希卡!」御膳官夫人阻止她多嘴。
「噯!好呀!『巴希卡!巴希卡!』喊起來容易,可這一路是誰在關心馬匹的事兒呢?」
他們就這麼閒扯著,來到了凱特林宅院的門前。
為了迎接御膳官夫人,所有的窗口都已燈火輝煌。扎格沃巴爵爺領頭,帶著一大群僕役奔出門來。他跑到馬車跟前,瞥見三位女士,立即問道:
「請問,哪一位是我有幸迎迓的上帝的特選子民、我的好朋友米哈烏的姐姐?」
「我就是!」御膳官夫人回答,同時從車廂探出了身子。
扎格沃巴於是上前抓起她的手,急促地親吻起來。
「謹表敬意!謹表敬意!」他大聲重複道。
接著便扶她下了轎式馬車,十分恭敬地邁著莊重的步子引她走向門廊。他邊走邊殷勤地說道:
「待進入室內,請允許我再次表示敬意。」
與此同時米哈烏騎士在扶小姐們下車。只是轎式馬車車身高大,在黑暗中,腳難以探到踏板梯級,他只得攔腰抱住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把她懸空抱了起來,然後才讓她落地站穩。而她也未加抗拒,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竟讓自己的胸脯壓到了他的心口上,嘴裡說著:
「多謝閣下!」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回頭又去扶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下車,但她已從車廂的另一邊跳下了,因此他只得把胳膊彎給了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
進入室內,才把姑娘們向扎格沃巴作了引見,老爵爺面對這樣兩個尤物,不禁喜出望外,心花怒放,立刻就請她們共進晚餐。
餐桌上已是盤碟羅列,菜餚正冒著熱氣,正如米哈烏騎士預見的那樣,晚餐極其豐盛,足夠雙倍的人享用。
於是她們依次入座。御膳官夫人坐了首席,她的右首,由扎格沃巴就座,老爵爺的下首坐的是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伏沃迪約夫斯基坐在姐姐的左首,旁邊則是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
至此,小個子騎士才得以把小姐們逐個看個仔細。
兩位小姐都是傾城絕色,但又各有其美。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有一頭黑色秀髮,黑得酷似烏鴉的翅羽,眉毛也是黑的,一雙蔚藍的大眼睛。她身材苗條,膚色白皙,有那麼一副嬌嫩的面孔,以致兩邊太陽穴皮膚下藍色的脈絡清晰可見。上唇抹一道淡得勉強可見的黑色汗毛,更突出了她那甜蜜而迷人的嘴巴。那樣兒好像微微朝前,便於跟誰親吻似的。姑娘此刻正在服喪,因為不久前她的父親謝世了,她身上喪服的色調,映襯著她那嬌嫩白皙的面色和她那烏黑的秀髮,賦予了她某種憂鬱和嚴肅的儀表。乍一看她似乎比自己的同伴年長,但仔細觀瞧,米哈烏髮現,在那透明的皮膚下面奔涌的是妙齡少女青春的熱血。他越看就越加讚嘆她那出眾的神采:風姿秀逸的高貴氣質,天鵝般的脖頸,端莊而又充滿少女嫵媚的勻稱身段。
「這是位出自名門的淑女,」他暗自思忖道,「她的心靈想必也是無比美好高尚的!至於那位,簡直就是個淘氣的小伙兒。」
這樣的類比可謂是一語破的。
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的身材比德羅霍約夫斯卡要矮小得多,稱得上是小巧玲瓏,雖說她並不瘦弱;嫣紅的臉頰恰似一朵紅玫瑰。頭髮是淡黃色的,顯然是病後經過修剪並用一隻金質發網把它們兜住。可在她那片刻不寧的腦袋上,頭髮也不安生,那些淡黃色發梢總是從各處網眼竄出來,從而在姑娘的前額形成一束蓬亂的頭髮垂掛到眉毛上,酷似哥薩克頭頂上垂下的那綹頂心毛。加之她那雙一刻也不肯安靜的機敏銳利的眼睛,給她的面頰平添了一股挑戰的韻味,使她那玫瑰紅的臉蛋兒,活像個總愛闖禍而又不想受懲罰的小學生的面相。
可她又是如此嬌艷,如此鮮活,任誰都沒法兒不注意看她。她有一副清秀的鼻樑,它微微有點兒翹,鼻孔略張,總是不停地翕動。兩腮露著兩個酒窩兒,下巴上也有個酒窩,顯出一派樂天性格。
可這會兒,她鄭重其事地坐著,津津有味地吃著,只是不時將她那銳利的目光時而射向扎格沃巴爵爺,時而又射向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帶著幾分童稚的好奇望著他們,仿佛是在欣賞某種奇人異物。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沉默不語,雖然他感到理應跟身旁的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說點兒什麼,但又不知如何啟齒。一般而言,小個子騎士不善於向女孩子獻殷勤,總是笨嘴拙舌,何況此刻兩位小姐喚起了他對早逝的愛人的鮮活記憶,使他的心情格外鬱悒。
扎格沃巴爵爺卻在用東拉西扯的閒談讓御膳官夫人開心,他對她講起了米哈烏騎士和他自己的各種趣事。晚餐剛過半,他就扯到了這樣的往事,講起當年他們跟庫爾策維奇公爵小姐加上仁江一行四人,如何逃避整個韃靼部隊的跟蹤追擊,最後為了保全公爵小姐,他們兩人不得不留下阻擊追兵;雖然只有他們兩人,可又是怎樣義無反顧地撲向整個團隊的韃靼騎兵。
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甚至停止了進食,雙手托著下巴聽得興致勃勃,還不時搖晃著腦袋,眨巴著眼睛,聽到最帶勁處,竟然彈起了手指頭,反覆說道:
「啊哈!啊哈!真妙,後來呢?後來呢?」
當他講到庫舍爾的龍騎兵如何不期而至前來救援,經過一陣猛衝猛打,他們又如何騎到了韃靼兵的脖頸上,把韃靼兵趕到了三里開外處……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小姐便再也忍耐不住了,拚命鼓起掌來,嘴裡還連連叫嚷:
「我真想到那兒去,上帝知道,我真有這份心意!」
「巴希卡!」矮小而敦實的馬科維耶茨卡夫人帶著濃重的羅斯口音叫道,「你在這兒是置身多禮而有政治素養的人中間,你該收起自己的『上帝知道』之類的口頭禪!啊,偉大的上帝,你就差喊出:『讓我吃槍子兒!』了。」
姑娘縱聲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響亮,有如銀鈴。突然她又將雙手往膝蓋上一拍嚷道:
「成!好嬸嬸,那就『讓我吃槍子兒』吧。」
「啊,上帝!不堪入耳!你要向在座的各位道歉!」御膳官夫人嚷道。
於是,巴希卡想從御膳官夫人開始,挨個兒道歉,她從座位上跳將起來,但與此同時,她又把桌面上的刀叉、湯匙一股腦兒碰落到桌子下邊,緊接著她自己也跟著鑽到了桌子底下。
圓乎乎的御膳官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大笑起來,她的笑很特別,開頭是笑得渾身打顫,接著就前仰後合,而後就發出一陣細細的短促刺耳的吱吱聲。所有的人都樂不可支。扎格沃巴興奮至極。
「瞧瞧吧,各位,叫我把這個丫頭怎麼辦!」御膳官夫人一邊打顫一邊說。
「上帝垂憐,這才叫別有一番風味!」扎格沃巴說。
這時,巴希卡小姐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湯匙、刀叉是找到了,但又丟了頭上的金絲髮網;於是額發全都垂落到眼睛上。她支起身子,翕動著鼻翼說道:
「啊哈!各位都在笑我的狼狽相。好呀!」
「誰也沒有嗤笑小姐,」扎格沃巴以可信的口吻說道,「誰也沒有嗤笑!真的,誰也沒有嗤笑!我們只是高興,為聖主通過小姐賜給我們歡樂而高興。」
晚餐後,他們走進了客廳。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在那裡瞥見牆上掛著的一張七弦詩琴,便將它取了下來,開始撥動琴弦。伏沃迪約夫斯基請她唱一曲,而她則純真而和婉地回答說:
「若是我的歌聲有助於驅散閣下內心的憂傷,我就唱……」
「多謝小姐!」小個子騎士說道,抬眼望著她,眼裡帶著感激之情。
過了片刻就響起了歌聲:
啊,騎士,請你相信
鐵甲毫無用處,
金盾也難防護!
那是丘比特的利箭,
能穿透鋼和鐵,
直戳人的心窩兒!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尊貴的夫人,」扎格沃巴一面在御膳官夫人身旁坐了下來,一面又親吻了夫人的兩隻手說,「感謝你親自來到這裡,還帶來了如此漂亮的姑娘,跟她們相比,美惠女神真該去燒壁爐了。特別是那個小侍衛,太合我的心意了,因為這個小精靈,能用自己的獨特方式排遣人的哀傷,比黃鼠狼驅趕耗子的辦法更聰明。哀傷不是耗子又是什麼?哀傷啃噬我們心中的歡樂,豈不像耗子啃齧麥粒一般?該讓尊貴的夫人知道,我們遜位的國王Joannes Casimirus對我的comparationes是那麼喜歡,以至一天不聽就若有所失。我不得不挖空心思給他編一些意味深長的寓言和睿智的格言,對於這些寓言和格言,他讓自己每晚就寢前都得好好重溫一番。他施政治國,靠的也就是這些閃光的哲理。不過這是另一回事。我相信,我們的米哈烏跟這些妙人兒在一起,定能把他那些不幸的遭遇和煩惱忘得一乾二淨。夫人尚不知道,僅僅一個禮拜之前,我才把他從卡梅杜瓦教派修道院拉出來,那時他已準備在那裡發願出家了。多虧我拜謁了教皇的使節,求他允許我向修道院院長傳諭,說如果他們不把米哈烏放出來,就要把那修道院所有的修士都編入龍騎兵。他們沒有辦法,只好放人!……讚美上帝!讚美上帝!……我了解他!不是今天便是明天,兩個小妞中必有這麼一個能像打火石似的打出火花,點燃埋在他心底的火絨,把他那顆心燒得通明透亮。」
這時,德羅霍約夫斯卡又唱了起來:
既然利箭難防,
鐵漢的盾牌
也無法抵擋——
一個柔弱的姑娘
又何能自保,
她能到哪兒躲藏?
「姑娘們害怕箭矢,就像狗害怕臘肉。」扎格沃巴對御膳官夫人悄聲說,「不過,我的恩主,您不妨實話實說,您帶來這兩隻山雀兒,恐怕不乏藏而不露的意圖吧?誠然她們都是百里挑一的妞兒!特別是那個小侍衛,要是我能像以前年輕力壯那樣就好了!……米哈烏倒有這麼一個狡獪的姐姐,不是嗎?」
馬科維耶茨卡夫人果真做了一個十分狡黠的表情,可這表情跟她那副誠實、單純的面孔極不相稱。她說:
「這麼想也好,那麼想也好,在我們看來都是尋常事,我們這些婦人從來就不乏精明機智。我丈夫要到這裡來選舉國王,我不過是提前把姑娘們帶來罷了,因為我們那邊眼裡盯著的只有韃靼人的動向,別的都顧不上。如果由於我這種舉措,能讓米哈烏碰上什麼運氣,那我也就順心了,我就可許願步行到某一處聖地朝聖去。」
「一定會碰上的,一定會碰上的!」扎格沃巴說。
「兩個姑娘都出自名門望族,兩人都有萬貫家財,在如今這種艱難時勢,對此哪能等閒視之……」
「這一點無需對我多說。戰爭已耗盡了米哈烏的家產,雖說我也知道,在外省他還有點兒錢財儲存在某些大領主手裡。不瞞夫人說,我們不止一次奪得豐厚的戰利品,其中確有部分上繳了,由統帥處置,另一部分就分給大家。照我們軍人的說法是『論功行賞』。米哈烏經常是戰功赫赫的,如果他把那些戰利品積存起來,今天便能擁有一筆可觀的家產。只是軍人今日不問明日事,美酒豪宴任風流。若不是我苦心相勸,米哈烏早就把手中的一切耗得乾乾淨淨了。夫人是說,她們都是血統高貴的姑娘?」
「德羅霍約夫斯卡是元老的血統。當然,還得說,我們邊疆的總兵門第,比不上克拉科夫總兵門第那麼顯赫,可也有這麼幾個腰金拖紫的家族,論其權勢,在整個共和國也都是罕見的;須知,若是有人坐過元老的金交椅,祖上的榮耀自會世代相傳。不過,若論血親譜系,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倒比德羅霍約夫斯卡離尊榮的祖上更近些。」
「瞧!瞧!我本人也是出自某個瑪薩蓋特王室,因此我很愛聽聽別人的血統關係。」
「論身世,耶齊奧爾科夫斯卡倒也不是什麼天潢貴胄,不過,閣下如果願意聽……由於在我們那一帶,每個家庭的姻親關係,我們都能掰著指頭算出來……跟她有親緣的是:波托茨基家族、雅茲沃維耶茨基家族和瓦什奇家族。閣下你瞧,情況是這樣的……」
御膳官夫人說到這裡,便拉了拉自己的衣裙,調整了坐姿,讓自己更舒服點兒,以便不受任何妨礙地暢談自己喜愛的話題。她先攤開一隻手上的指頭,又伸出另一隻手上的食指,準備計算祖輩和祖母輩,然後她說:
「雅庫布·波托茨基大人的女兒伊麗莎白,是他的第二個妻子雅茲沃維茨卡生的,這個女兒嫁給了波多萊掌旗官楊·斯米奧坦科……」
「我記住了。」扎格沃巴說。
「由這門婚事生下的尼古拉·斯米奧坦科也是波多萊的掌旗官。」
「嚯!那算是個挺好的軍職!」
「他的頭婚妻子是陀羅霍斯塔伊家的女兒……不對!是羅任斯卡……不對!不對!是沃羅尼丘夫娜……該死,我記不清了!」
「願她安息吧,我想可以不必那麼計較她的姓氏!」扎格沃巴嚴肅認真地說。
「他的二婚妻子,是瓦什丘夫娜……」
「我就等著聽到這個姓氏!那麼這門婚姻的結晶又如何呢?」
「他們的兒子都死了……」
「在這個世上,歡樂總是脆弱的、非永恆的……」
「可他們有四個女兒,其中最小的一個叫安娜,她嫁給了耶齊奧爾科夫斯基,此人家族的紋章是『拉維奇』。他做過勘察波多萊邊境的專員,後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便成了波多萊的持劍官。」
「是的,我記得!」扎格沃巴以十分有把握的口氣說道。
「從這門婚姻,閣下看到,就生下這巴希卡。」
「同時我還看到,此刻她正在擺弄凱特林的寬口火繩槍。」
果不其然,就在德羅霍約夫斯卡和小個子騎士忙於交談的時候,巴霞小姐就在自尋樂趣,端起了那支槍對準窗口試射。
馬科維耶茨卡夫人見此情景嚇得發抖,突然叫道:
「閣下不能想像,對付這個丫頭我有多難!她純粹是個小土匪!」
「如果所有的土匪都是她這個樣兒的,我立刻就加入她們的行列。」
「在這個丫頭的腦子裡沒有別的,只有兵器、馬匹和戰爭!有一次,她從家中溜了出去,帶著一支有來複線的獵槍去打野鴨。她鑽進了一個蘆葦叢中,眼睛瞄著前方:蘆葦突然給分開了,她看到了什麼?探出的是一顆韃靼兵的腦袋,那傢伙藉助蘆葦作掩護,正偷偷摸摸往我們田莊靠近……別的姑娘准得給嚇掉了魂,而這個小冤家要不是槍開得快,也准得遭殃。韃靼兵撲通一聲應聲落水!閣下想想看吧,她就這樣把那個傢伙解決了……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打野鴨子的散彈……」
馬科維耶茨卡夫人說到這裡,又打起了哆嗦,不過這會兒是笑那名韃靼兵死得莫名其妙。然後她又補充說:
「說真的,是她救了我們大家,因為來了一整隊韃靼兵;多虧她回來報了警,我們才有時間帶領僕役躲進了森林!我們那邊總是這樣!兵荒馬亂,朝不保夕……」
扎格沃巴臉上洋溢著由衷的讚嘆,以致他把那隻完好的眼睛眯縫了片刻;然後就忽地站起身跑到姑娘跟前,沒等她發現就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為把那名韃靼兵放倒在蘆葦叢里,請接受一名老戰士的敬意!」他說。
小姑娘使勁兒搖著她那淡黃色的腦袋。
「我做了什麼?不過是賞了他幾粒蠶豆罷了!」她用自己那清脆、充滿孩子氣的童音高聲說道,那嬌縱的嗓門兒與話中所表達的思想內容極不和諧,使人聽起來怪怪的。
「收拾一名韃靼兵算得了什麼!你們二位成千上萬地砍殺他們,還收拾了那些瑞典兵、德國兵以及拉科齊的匈牙利兵。在你們二位面前,在你們這些全共和國智勇無雙的騎士面前,我算得了什麼?你們的事兒我全知道!難道不是這樣嗎?」
「你既有這般膽識,我們得把刀術教給你。不過現在我身子有點兒吃力,好在米哈烏也算得上是位大師。」
小姑娘聽到這建議一蹦老高,接著便親吻了扎格沃巴爵爺的肩膀,然後又向小個子騎士行了個屈膝禮。
「承蒙關照,非常感激!我對此也已略懂一二!」
伏沃迪約夫斯基正全神貫注跟克瑞霞·德羅霍約夫斯卡交談,因此有點兒心不在焉地隨口回答說:
「悉聽尊便,自當照辦!」
扎格沃巴容光煥發,重新坐到拉蒂楚夫御膳官夫人身邊。
「我尊敬的夫人,」他說,「土耳其的甜食妙不可言,對此我最清楚,因為我在斯坦布爾呆過許多年;而我也知道,對那種甜食,貪嘴者趨之若鶩。於是我就想,對這樣甜美的姑娘,迄今難道就沒人為之傾倒?」
「上帝明鑑!對這兩個妞兒,確實不乏獻殷勤的人。我們還跟巴希卡開過玩笑,戲稱她是三個男人的『未亡人』,因為曾經有三位很像樣的騎士同時向她求婚;他們是:希維爾斯基騎士、孔德拉茨基騎士和奇維利霍夫斯基騎士。他們都是我們那一帶的貴族,而且都是偌大的田莊的主人。他們家族的姻親關係,我也能給閣下說得一清二楚。」
御膳官夫人說到這裡,又攤開了左手的五個指頭,再伸出右手的食指,但扎格沃巴卻急忙問道:
「後來他們怎麼樣了呢?」
「三個人都戰死了。所以我們才把巴希卡稱作『未亡人』。」
「唉!那她怎麼受得了呢?」
「閣下,你瞧,在我們那邊,這種事可是天天有的,大家也就司空見慣了。在邊陲地帶很少有人能活到天年,能自然死亡的。甚至有人說,作為一名貴族,就理應血灑疆場。巴希卡怎麼受得了?她啜泣了一陣子,可憐的丫頭,她那時大部分時間就呆在馬廄里了。因為她每逢遇到不順心的事,便立刻躲到馬廄里去!有一次我跟在她後面問她:『你哭的是哪一個?』可她卻回答說:『我為他們三個而哭!』聽了她的回答,我立刻就明白了,三個中沒有一個是她特別上心的……於是我就想,她的腦子必定是被別的事兒占滿了,還弄不清楚情愛是出自天意的道理。克瑞霞倒是比她清楚得多,興許巴希卡還沒有完全開竅。」
「她會開竅的。」扎格沃巴說,「尊敬的夫人,對這類事我們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她會開竅的!會的。」
「讓她開竅是我們的責任!」御膳官夫人回答說。
「正是如此!夫人說的正是我想說的。」
年輕夥伴們的到來岔斷了他倆的交談。
小個子騎士對克瑞霞小姐已經表現得很大膽,而她顯然是由於心地善良,關心他和他的憂傷,如同醫生關心病人一樣。或許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她對他表現出的親切超過了初結識的男女之間應有的限度。既然米哈烏是御膳官夫人的兄弟,而姑娘又是她丈夫的親戚,因此任何人都不會感到奇怪。巴希卡倒是給扔在了一邊,只有扎格沃巴爵爺在不斷對她表示關切。對於巴希卡而言,有人關切也罷,無人關切也罷,她全然不當一回事。開頭,她雖不時用羨慕的目光打量兩位騎士,可也帶著同樣欽羨的心情注視著凱特林掛滿牆壁的那些神奇的兵器。後來她偷偷打哈欠,再後來眼瞼就越來越粘在一起了,終於她說道:
「我太想睡覺了,恐怕後天都醒不來……」
聽了這話,大家立刻就散席了。因為婦女們經歷了長途跋涉之後都已疲憊不堪,她們只等鋪好床便要安睡。
當扎格沃巴終於和伏沃迪約夫斯基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老爵爺先是意味深長地眨巴著眼睛,接著便握拳輕輕朝小個子騎士連續捅了又捅。
「米哈烏!怎麼樣?米哈烏,嗯?多麼清新健壯的姑娘!怎麼樣?你還要去當修士嗎?怎麼樣?那個小蜜橘德羅霍約夫斯卡,甜嗎?而那個小侍衛,臉蛋兒紅撲撲的,簡直就是朵玫瑰花。嗨!米哈烏,你有何看法?」
「什麼?什麼看法也沒有!」小個子騎士回答。
「那個小侍衛特別討我喜歡。我跟你說,晚餐的時候,我坐在她身邊,她那火辣辣的個性和渾身活力烤得我熱烘烘的,活像只小火爐。」
「她還是只小羚羊,那一位倒是穩健得多!」
「德羅霍約夫斯卡小姐是顆匈牙利李子,地地道道的匈牙利李子!可那一位,卻是顆小核桃!……天啦,要是我有一口好牙!……我想說的是,要是我有這樣一個女兒,別的任何人我都不許她嫁,只許她嫁給你!一顆巴旦杏,我對你說,她是一顆巴旦杏!」
伏沃迪約夫斯基猝然傷心起來,面沉似水,因為他想起扎格沃巴爵爺也曾給阿露霞·博若博哈塔起過這個諢名。她的形象驀然出現在他的腦際,出現在他的記憶中,是那麼栩栩如生,令人神往。她那小巧玲瓏的面孔,她那黑色的髮辮,她那歡快的神情和她那嬌音絮語,以及她那顧盼生輝的模樣兒,全都是那麼親切,那麼活靈活現的。這兩個妞兒都比她年輕,可比起所有的妙齡少女,阿露霞對於他,仍要珍貴一百倍。
小個子騎士用雙手緊緊捂住臉部。這一切畢竟來得過於突然,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因之他的悲痛也就變得更大、更加椎心泣血。
扎格沃巴見狀不禁大吃一驚,有片刻工夫他沉默不語,只是忐忑不安地望著他,然後問道:
「米哈烏,你怎麼啦?看在上帝的分上,給我講講吧!」
伏沃迪約夫斯基開口道:
「大千世界這麼多姑娘活著,這麼多姑娘在世上走動,只是再也沒有我的羊羔,只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悲痛堵住了他的喉嚨,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便把額頭擱在長椅的靠背上,透過緊閉的嘴唇喃喃說:
「上帝啊!上帝!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