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一三 使女們的對話
這之後,有一個肥胖的使女從石榴口出來,地板上滑了一下,仰天的跌倒了。
甲:「危險呀!喂,跌得很痛吧?」
同伴的使女乙:「咦,危險!開帳了,南無阿彌陀佛!」
使女:「不是說漂亮話的時候呀。啊,好痛!」說著話滿臉通紅的,爬了起來,立即抓住了一個小桶。
乙:「啊呀啊呀,就是跌倒也不白起來,這可不就是說你麼?」
使女:「是呀!這是與眾不同的嘛!」輸了也不服氣的說著,走到舀熱水的那邊去。舀熱水的男人卻是慢慢的在舀那熱湯。
使女:「你快點兒舀吧!日子短得很呀。你道是幾時了,已經是十月中間的十天了嘛!」
舀熱水的:「什麼呀,這麼的不漂亮。來到澡堂里,滑跌了的這種古風的事情,哪裡會有呀!這不是大姑娘時代的事情哩!」這個舀熱水的倒是很難得的,是個江戶子式的漂亮的漢子。
使女:「好的嘛!你別管。還是抽空拿點細沙來,擦擦這地板好吧。好懶惰的!」
舀熱水的:「喳,知道了,奉命!」
使女:「什麼呀,那麼老盤了腳坐著!」
舀熱水的:「那麼,如今盤了腳坐了。我盤了腳坐著,你卻是躺倒了!」
使女:「好吵鬧!」
舀熱水的:「可是,那倒是很好的聲音哩。嘡的一下地都震了,是特別的好。因此我在打盹兒也醒過來了。明天在我要渴睡的時節,務必也來一下子。咦,那正是,說的什麼澡堂跌倒渴睡醒嘛。」
使女:「噯,別老說閒話,快點舀好不好。真叫人發急。」拿著小桶走了。——「阿圓姐,梳了頭了麼?好得很!是你自己梳的麼?」
阿圓:「嗯,不是的。是老闆娘梳的。」
使女:「所以嘛!相貌格外漂亮了!」
阿圓:「這個那個的,哼,真有的說呀。」
使女:「可不是麼。」
阿圓:「喂,你們家的老闆娘可不是梳子也很高妙麼?」
使女:「什麼呀,說些漂亮話兒。什麼梳子呀,該死呀,這種上流話真不成樣子。老老實實的說頭髮吧!我是交關的聽了討厭。因為是在人家做事,說什麼老爺佛爺,什么正是然則,也是沒法,過著窮日子的人是用不著的呀。至少在來洗澡的時候,可以使用平常的話語,要不然真是受不了啊。」
阿圓:「那麼,你這傢伙那裡的家主婆兒,挽起頭髮來的事情是很高妙吧?」
使女:「喂,高妙是高妙,又怎麼呢?你那裡的主人仔剛才滾到我們家來,同了我們的頭領仔正在灌黃湯哩。一時不見得就會了事,所以交付給家主婆兒去,我獨自跑到澡堂里去,不知道什麼時候你也已經滾來了。你滾轉那邊去,我給你擦背脊,隨後再給擦我的背脊吧。你又是要給我很痛的擦吧?——啊,氣都回不過來了!咦,真累得很!」
阿圓:「你等著吧,你無論怎麼說擦,可是我的擦澡布掉了,所以拿你的擦澡布給擦吧。湯熱就對上些涼水去。小心你不要再滑倒了,慢慢的擦去吧!——啊,氣都回不過了!啊,真累了!」
使女:「這樣子,豈不像是在吵架麼?啊,現在覺得清爽了。在家裡那麼的,儘是您這樣,您那樣的一套,真是叫人難受。實在實在討厭透了。」
阿圓:「可不是麼。喂,阿方姐,你的釵子已經接好了麼?」
使女:「嗯,還不呢。喂,剛才你挨了罵,是為什麼呢?」
阿圓:「板上貼漿洗的東西,說把大襟貼歪了,就為的這事。在拆衣服的時候,把肩頭撕破了,還有用熨斗燙得發了亮光,這兩件事情也總是順便都要數說的。」
使女:「我們的家裡是,打破了南京海碗的事情,每回數說的時候是要帶著說起的。真是聽了煩膩得很。老是那麼想不開。數說些廢話,反正打破了的海碗並不會得復原了。我們那裡的惡婆,真是嘮叨數說的本家老祖宗吧。——前幾時三馬做的叫作《早變胸機關》,好玩的繡像書出來了。在那裡邊學婆婆媳婦的說話,正是那個老婆子的樣子。而且,你們和我們的事情,也都寫著在那裡呢。好像什麼事那裡都有哩!說是今年裡頂好的好玩的書,店裡的人大眾都買了一本,各自拿著。你去借來看看吧。好玩的不得了。」
阿圓:「唔,那個麼,看過了,看過了。挨罵的小徒弟立即變成了夥計,媳婦變成了婆婆,而且又是豐國的畫,那畫真是畫得很好。看著的時候就要笑出來。而且價錢又便宜,新年送人倒是正好,所以我們那裡也買了好許多。」
使女:「說著這樣的事情,又要被寫到繡像書里去,不如早點停止吧。——喂,阿圓姐,你不進去麼?」
阿圓:「唔,進去吧。」跟著進到浴池裡去了。
在這裡口頭告白一聲:媳婦誹謗婆婆,婆婆虐待媳婦,使女誹謗主人,這些事情在叫作《早變胸機關》那小冊子裡記得很詳細,所以在這書里就省略了。還有些希罕的媳婦婆婆的說白,將來收在三編里請賜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