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一一 選擇女婿的事情,戲曲里的人物評
留下在後邊的使女彌壽:「奶奶,我給你擦背吧。」
大娘:「噯,多謝!哎呀,彌壽姐,今天早呀!」
彌壽:「噯,我陪著上邊來的,所以今天早一點。在收拾過了宵夜再來,心裡老是著急,不能夠安心的來洗澡。」
大娘:「正是呀。你那邊人口多,所以事情也很不少吧。你那邊的老太太眼睛不方便,可是討了一個很好的媳婦,那也是福氣啊。俗語說,鍾也看鐘槌子撞得怎樣,無論怎麼好的人,如果媳婦不好的話,也還是好好的合不來的。孝順公婆,相貌又好,和人家往來也毫無問題,無論什麼方面都是完好的人。真是叫人羨慕的事呀。」
彌壽:「噯。我來稱讚我的主人或者有點不大合適,你知道,她真是性情特別很好的人。在公館裡住著的那個時間,她在下房中間都有名,是個大好人嘛。我的性子是有點粗鹵疏忽的,可是一直並沒有說過我一言半句。我為此十分感激,心想至少侍候她到結婚為止,可是終於繼續下來,做工直到現在,此後只希望她有了子女,我等到那時再去出嫁到什麼地方去吧。」
大娘:「你這是很好的居心。真是的,你現在也應該打算出嫁了。」
彌壽:「是呀。好的是像我這樣的人,這邊那邊也有人好意給我說親,我想還不算很晚,且來慢慢的看,再決定什麼地方吧。可感謝的事是,主人方面給我預備東西,叫我選擇相當的地方,侍奉婆婆的事我也會幹,只希望有什麼鄉間出來的人,沒有現代習氣的,規矩的男人那裡,是願意去的。」
大娘:「就是那件事嘛。現在是,小白臉不如幹活漢。這樣辦是頂靠得住的。」
彌壽:「俗語說,秘密不說出,事情講不清。我的姊姊是,你知道,她希望男的相貌,所以嫁了一個有點漂亮的男人。可是,你知道,那個人呀,總之水性楊花沒有停止,為此非常辛苦。而且,我想,要是去逛那倒還好了,乃是一個饞嘴的人,專是對近地的閨女們什麼,胡亂的搞,名譽也很不好呀。」
大娘:「是呀,這是頂大的毛病嘛,逛窯子大概有個限度,所以還好,如果搞家裡人,收買破爛,那是壞東西,很不行的呀。我也是非常的嫌惡的。總之是,不像一個男子漢嘛!若是男子漢的話,花了錢做的買賣,倒也行啊!無論在哪裡,這樣的人可是不少哩!」她設身處地的這麼回答。
彌壽:「正是這樣。看了這種情形,所以我是,不管是怎樣男人,只要誠實,規矩老實的人就好。」
大娘:「你這樣辦吧!千萬不要討漂亮的男人。覺得是漂亮的男人,也只是當時罷了。等到日子過得多了看!每天都沒有好臉,兩方面也都不愉快呀。而且愈是漂亮的男人,也就愈是水性楊花,容易厭倦。這是當然的事情嘛。各方面都搶著拉,自負太過,品行就變壞了。總之,漂亮的男人是,旁邊的人也不讓他有好品行呀。我自己也是女人中間的一個,實在女人這東西,對於男人是很不好的。你看戲文里做出來的《忠臣藏》吧。原因是怎麼起來的呢?就只為的師直看上了顏世夫人,這才鬧起事來,成了那麼的大事件。小浪也只因看中了力彌,虧得父親本藏肯捨命幫助,這才能夠成了夫婦。俗語說得好,這就說爹媽胡塗嘛。還有,請看那個勘平吧!跟了主人一起來,只因和使女阿輕搞戀愛,在那大事件中間落了空,這也正是戀愛的緣故啊。伴內也是看中了阿輕,總而言之,鬧事的原因都是女人嘛。現在賞識戲子的人也有點彆扭了,比起生旦腳色來,還是大面和副淨受到歡迎。妓女也撇了小白臉,看重醜男人,可見人們也漸漸的搞出新花樣來了。這樣看來,勘平是個不中用的男人呀!如果我是阿輕的話,倒是挑了伴內好些。你說為什麼呢?主人的大事件脫了空,十分狼狽,想要切腹,被阿輕止住了,切腹也不成功。借了女人的智慧,還是一點都不難為情的住在阿輕的家鄉里。這倒也就算了,把主人賞給的,染出定紋的衣服當作小襖,穿在野獸臭味的身上,出去打野豬和猴子。而且那張惶的定九郎抓住了他的腳之後,那麼的驚慌,這又是什麼呀!是野豬呢,還是人呢,大概也可以知道的。打獵的人把火繩熄滅了,那也是過不了日子的啊!在早已經死了的時候,還要尋找有沒有什麼藥,用槍打死了的東西,藥什麼哪裡還有什麼用呢。想想也就知道了。說什麼抓來看時乃是腰包,天的賞賜頂禮領受,天老爺會得教人,去殺了人取什麼東西的麼?況且那野豬早已走進後台,正吃著飯的時候了,還說比野豬先來快跑,人的腳無論怎麼快跑,還能夠追得上野豬麼?真是荒唐得很。說到切腹,也是這樣的嘛。總之是慌張狼狽,所以不行呀。先要安靜下來,查看一下與一兵衛的死屍,是槍打的呢,還是刀刺的,這可以知道,再來說明昨天夜裡的事情,那麼這樣這樣,說當時就報了岳父的仇,打死了定九郎,這不但要受到人家的稱讚,而且那很痛的肚皮不切也就完了。那真是太傻的漢子啊。阿輕呢,也正是阿輕,一點都沒有能耐。對那麼不中用的男人表示愛情,去被賣作妓女,那是可以不必呀。頂可憐的倒是那老太太了。說什麼條紋腰包里的紋銀,四十九天的五十兩,合起一百兩是一百天,在急忙得要命的時候說了漂亮話,就回去了,拿那五十兩銀子,也吃不到一世啊。與一兵衛是死了,勘平也切了腹。平右衛門雖是參與了報仇回去,也是永久的做浪人嘛。阿輕後來做了尼姑,要養活三口人,四十九天的五十兩什麼,總之是沒有法子去過日子的呀。」
彌壽:「正是這樣,阿輕也會得贖身出來吧,滿期的話,那麼欠債很多,幾乎光著身子出來,也是很為難的吧。」
大娘:「是呀。而且這是急事嘛,但是由良之助是很能幹的,一定是暗地裡給些幫助吧。」
彌壽:「還有阿輕做了妓女,名字也並不改,還是叫作阿輕哩。」
大娘:「可是到做了尼姑之後,大概改了名吧。」
彌壽:「對啦。照你這麼說來,勘平真是一點沒有能耐的男人啊。」
大娘:「伴內還要好一點兒吧。要是我呢,兩個中間是挑選伴內的。這人雖然是壞,可是一個容貌凜然的好男子。第一,是個忠臣嘛!擔心主人的事情,當了狗,混進一力裡邊去。在第三段里,向若狹之助討好,袒護主人。毫不鬆懈的認真當差,末後為了主人的緣故,終於戰死,死在第十一段戲裡。同勘平去比較,是大忠臣呀。」
彌壽:「是呀。你倒真是記得很清楚啊。」
大娘:「是呀。——因此什麼都是為了女人。那個,什麼琴拷那戲文裡邊,岩永是守住他正當的職守,追問景清的行蹤,重忠卻是辦事不徹,不認真去干。什麼琴呀,三弦胡琴呀,干那麼溫和的事情,那麼做去這事怎麼得成呢?岩永所說的話都是對的,這就因為岩永不曾迷戀著女人,所以是正直的,重忠卻是給阿古屋迷得發了昏,你看那聽琴的臉相吧。好像真是口水都要掛下三尺來的樣子哩!什麼事情,女人都是有害的。」
彌壽:「噯,正是呀,呵呵呵!」
大娘:「因為如此,你嫁了丈夫也切不可大意呀!男人這東西是很有點可惡的,都是那麼樣子。」
彌壽:「是麼,阿哈哈哈!可是,我們家的主人,我來說他是美男子,似乎不大合適,但是品行端正,和他的相貌好很不相稱。有什麼大小聚會,他總是頭一個回來,出去送喪什麼也並不順道去玩,總是一直的回到家裡,今天花了茶錢十二文,廟裡布施七文,這麼計算一下,零用只有三十二文,就濟事了。店裡的人都說是生薑,生薑,——生薑是什麼呢?大概是說誠實吧。可是,在朋友交際上不大圓通,老主人時常給他教訓。說還該像年青人一點,遊覽看山,也應出去才是。說那麼老是不愛外出,也是不對的嘛。」
大娘:「聽了真叫人羨慕哩。我們家的是喜歡外出,沒有什麼工夫坐下在家裡。我要說一點勸告似的話,他就覺得煩厭,說什麼不吃過奈何街的湯豆腐,是不能懂得世故的啦,說人家擺下飯來這邊道謝,是失禮的啦,說些任意的話走了出去。那些清客呀,從神呀,這些東西最是可惡。主兒心想規規矩矩的過日子,在澡堂子往來的路上,在理髮館的近旁彷徨著,勸他出去逛。最初是上飯館,隨後進一步,便是船呀轎呀的來了。真是的,真是想把你家的主人煎了,給喝一口也好。——呀,談得長久了,連身子幹了也都忘了呀。」拿起留桶來,澆在身上。
彌壽:「我給你去舀來吧。」舀了小桶三桶水,倒在留桶裡邊。
大娘:「這很對不起。我就領受了。——哩,進池裡去吧。」
彌壽:「噯,噯。喂,你請先吧。」進到浴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