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七 上方話和江戶話的爭論

式亭三馬 《浮世澡堂》
上方系統的女人,身體稍矮而胖,臉色白,嘴唇厚,眼邊搽淡胭脂,口紅濃得黑色發光,很粗的簪子用白紙重重包裹,為的怕玳瑁受濕要翹的緣故,用了很可愛的聲音說話。 上方:「阿山姐,了不得的冷呀!不曉得為了什麼,這幾天肚皮情形不好,每夜裡就肚痛,真是很苦惱。因為這樣子,想到澡堂里,來溫暖它一下子,所以泡了好許多回了。——阿山姐,你看那個吧!在那家的旁邊站著的,那小娃子。不知道那是什麼顏色呀?」 阿山:「那個麼?那是,藍裡帶紅的紅青色呀。」 上方:「那是很好的顏色啊。」 阿山:「是叫作什麼淡紫的,漂亮得很。」 上方:「是很雅致的嘛。我是頂喜歡,頂喜歡那江戶紫的。我很想那麼樣的一件衣服。——阿山姐,你轉過身去吧。」 阿山:「你給我擦洗背脊麼?那是太對不起了。」 上方:「怎麼的,你倒是胖呀。」 阿山:「討厭啊!胖子我是討厭透了,還想喝了醋,讓它瘦一點兒呢。」 上方:「是麼,胖子豈不好麼?」 阿山:「可是,你瞧,裊娜,苗條,豈不還說是什麼柳腰麼?」 上方:「是麼?我倒是覺得不會傷風是很好哩。要是誰來和我賽跑,我還是躺倒了滾著,或者更快一點吧。」 阿山:「啊哈哈哈!——已經打了四點了麼?」 上方:「你說什麼呀?早已經打過了。一會兒就要是正午了吧。」 阿山:「是麼?日子真短了!」 上方:「可不是麼?——這裡出去之後,不到我那裡吃飯去麼?照上邊的做法,想做了圓的來吃,說了不曉得多少遍,家裡的總是閉了耳朵不聽見,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說煮了圓的給吃吧,既然這麼說了,所以中午是吃圓的呀。」 阿山:「圓的,是什麼呀?」 上方:「本地是叫作甲魚嘛。你也吃吃看。」 阿山:「啊呀,討厭,怪可怕的!什麼甲魚,我看也不要看。你說煮圓的吃,我還以為是麥飯呢,原來乃是甲魚麼。啊,想起來也不愉快。在江戶呀,漂亮的叫甲魚是說蓋子哩。」 上方:「什麼呀,蓋子?蓋子是怎麼樣的東西呀?」 阿山:「因為像是蓋子,所以是蓋子嘛。上方說圓的,那是什麼緣故呢?」 上方:「殼是圓的,所以是圓的嘛!」 阿山:「那麼,兩方面都是一半一半的牽強附會啊。」 上方:「是啊!本地叫作什麼甲魚羹,甲魚羹的,我以為是怎麼樣做的哩,真是好笑,這並不是羹湯,原來就是上方所說的滾煮嘛,鹹得要命,真不好吃。照了上邊的做法做去,沒有這樣沒味兒的東西。第一是用淡清醬的,所以當作下酒的菜,那是頂好的。我是頂愛,愛吃這物事的。就是鰻魚,本地的也只是柔軟,沒有什麼味兒,說起上邊的鰻魚來,不是這麼樣的東西。有名的地方是,京都二條的魚池,大阪的大正,此外魚店雖然還有很多,說起上等的,那就是這幾家了。怎麼辦的呢,用鐵串上穿了拿來燒烤,燒好了之後,再適當的切作幾段,裝在大平碗裡,緊緊的蓋好了拿出來,無論怎麼樣也不怕會得冷掉了。」 阿山:「在江戶是,這樣子的小氣事情是不流行的。江戶前的燒鰻是,把熱騰騰的出熱氣的魚排列在盤子上拿出來。吃著的時候冷掉了,就那麼的擱下,吃那再要來的剛燒好的,那才是江戶子的辦法。冷掉了說拿去餵貓吧,用竹箬子包了拿回去的,那還是很善於打算的人呀。」 上方:「是這樣麼?那麼,這算是什麼江戶子呢?要不讓有什麼廢物,那才是可是自誇呀。好闊氣的說什麼江戶子,從上方人的眼睛裡看過來,可全是不行啊。自誇的事情都是顛倒的。所以說江戶子是不中用的東西嘛。」 阿山:「不中用也好嘛。生為江戶人,可以感謝的事情是,從生到死,決不離開誕生的土地一寸,噯。像你這樣的,生在京都,住過大阪,又轉到各地方去混過,終於來到這難得的江戶,一直在這裡生活。所以你們是被叫作上方的贅六的嘛。」 上方:「贅六是什麼事情呀?」 阿山:「是賽六。」 上方:「賽六是什麼事情呀?」 阿山:「不知道就算了吧。」 上方:「嘿嘿,關東唄叫賽六作贅六,真是怪話呀!意外也讀作意偉,觀音菩薩讀作觀農菩薩,這算是什麼事啊?因為這樣,因為那樣的說,喂,那個因為是什麼事呀?」 阿山:「因為這是因為,所以說因為嘛。就是說緣故呀。那麼上方說的薩凱是什麼事呀?」 上方:「薩凱是,是說物事的界限呀,噯。物事的限度是薩凱,所以說這麼薩凱,就是這樣的界限啊。」 阿山:「那麼,我說吧。江戶話的卡拉你覺得可笑,在百人詩里的歌詞上,是怎麼說的呀。」 上方:「喂,喂,又是百人詩來了!那不是詩,是《百人一首》呀。可是,還沒有說是白人詩,那倒是還有出息的。」 阿山:「那是我說左了。」 上方:「不是說左,那是說錯了。真是十分的難聽。在看著戲的時候,說什麼現在是你的最後,你覺悟吧,什麼台願成就,感激不盡,還有飄亮的人隨口說什麼萬歲咧,才藏咧,也沒有人批品,就那麼算了。」 阿山:「那個那個,上方也不對,不對。什麼批品?你說希卡路,那是閃電麼?奇怪呀!江戶是說批評——西卡路的。噯,不是說那種詞兒的。」 上方:「飄亮,批品。的確,那是我錯了。——那個,《百人一首》卻是什麼事呀?」 阿山:「就是說那因為的一句話呀。你好好的聽吧。《百人一首》的歌里,有文屋康秀的一首說:——因為風吹了,秋天的草木都枯萎了,……喂,因為風吹了,好麼?說風吹了的緣故,所以道因為風吹了的啊。無論上方是說薩凱薩凱,可是歌里不說風吹了薩凱,秋天的草木都枯萎了。」 上方:「對啦,這樣說來,似乎你所說的真是正當的了,可是要說呢,自然也有什麼可說的。」 阿山:「說台願成就什麼的,也總比較說伶俐是令俐,說漂亮是飄亮,說狐狸是呼狸,要好些子吧。因為這與什麼五音相通之說是適合的,不算怎麼不合理,近來有博學的人這樣的說過嘛。什麼延引說延寧咧,觀音說觀農咧,在母音上邊加上唔字去,因為五音相通,恩奈(恩愛),觀農(觀音),延寧(延引),善諾(善惡),便都變成這樣了。他這樣的教導我們,所以在你再嘲笑江戶話的時候,想來整你一番,我早就是等著的。」 上方:「是麼?那麼,觀農也好,卡拉也好吧。可是,還是那關東唄,怎麼辦唄,這麼辦唄,去唄,回去唄,這簡直是不像樣子呀。」 阿山:「這個也是,在什麼《萬葉集》,還有以外的神代的書里,據說也有唄唄話哩。唄就是說貝西——可以,去唄回去唄是說可以去了,可以回去了的意思,就是現今,聽說做什麼萬葉派的歌的人,也還使用唄唄話哩。這是我也在那時候一起聽說到,在家裡記了下來留著,所以請你來把這些歌詞看一下吧。俗語裡有『叫什麼』——難丘這句話,這丘字乃是叫——篤由這音的緊縮,倒是古話,所以據說是很有來由的哩。」 上方:「什麼呀,那唄唄話有什麼道理麼?」 阿山:「沒有道理也行呀。你不相信,請到我們家裡,去看一下那筆記吧。」 上方:「噯,去看一下吧。你不賭點什麼輸贏麼?我如果輸了,我出甜酒,或是大福餅。你呢,你又出什麼呢?」 阿山:「出是什麼呀?」 上方:「那是請客呀。」 阿山:「是你做東麼?」 上方:「對啦。」 阿山:「唔,我若是輸了的話,就奮發一下子請兩錢銀子的鰻魚吧。」 上方:「那是很好的!」 阿山:「啊,痛,痛,痛!啊,真是痛呀。你是,高興起來,拚命的擦起背脊來了。好了好了。」 上方:「哈,哈,哈。趁了高興,啊,真累得很。」 阿山:「喂,你把背脊拿過來吧。」 上方:「要報復了麼?胡來是不行的啊。這是怎麼的,阿山姐!痛,痛!是薄情的人兒!要是麻煩,就丟開了好了。痛,痛!這是怎麼的?痛得受不了,因為那裡有灸瘡嘛。真是擦背的好手。痛,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