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 · 代序二 賽珍珠序
我住在南京時,曾經常極注意幾種新的在掙扎著的小雜誌,因為我關心周圍的革命中國的動態。其中有一種英文的雜誌名叫《中國評論周報》。我每星期一頁一頁地讀著,因為這裡面有中國的青年知識分子在發表他們的思想與希望。他們用的是英文,一半是因為他們需要懂英文的讀者,又一半是因為他們中有幾個用英文寫起來還比較用中文容易一點。那時在這雜誌中開始新辟了一欄題為「小評論」,署名是一個叫做林語堂的人,關於這個人的名聲那時我從未聽到過。那一欄里的文章是一貫的對於日常生活,政治,或社會上的各種事物的新鮮,銳利,與確切的閒話。最使我欽佩的便是它的無畏精神。在一個批評執政要人確有危險的時期,小評論卻自由地直言著,我想那一定是由於藉此以表達他自己的意見的幽默與俏皮才能免遭所忌。這種俏皮——本著他人所不具備的無畏,在不當寬容時絕不寬容,對於中國的老百姓們,不論是資產階級或無產階級都一視同仁——不久便受了除我以外的許多讀者們的注意,而大家也便開始打聽了:「這個林語堂是什麼人呀?」
從這時起就有許多外國讀者們都這樣的間著,到後來也知道了他是一個什麼人。他的作品說明了他這個人。這本書則更能說明他是什麼人。這裡收著的文章,也許是最適合林語堂的才能的,當然毫無問題,他是一個有才能的人。這些文章代表了他的思想的鋒芒直刺的特質,它們都是他的才智的天賦的表現。
這種短而辛辣的文章,林語堂寫了有一年多。這一本書便是以這些過去與現在的作品編集而成的。但並不是全部都在這裡,因為有一部分有時間性,現在已不適宜了。但這裡的一些文章,也已經足夠表現其多樣了,而林語堂所喜歡的也便是多樣,雖然他對於一件事情發生很深的興趣時,他也能執著得很久很深。我還有一件事情可以一說的。在一九三三年有一個晚上,我在林語堂家裡吃飯,那時是在上海。我們談起了以中國題材寫作的外國作家們,那時他突然說道:「我倒很想寫一本書,說一說我對於中國的實感。」
「你大可以做得。」我十分熱忱地答道。我早盼望有一本中國人寫的這一類書了。林語堂寫成了那本書,那便是《吾國與吾民》。這本書以及其後的一本『生活的藝術,中的好多章節的基本來源,最初便是在「小評論」一欄中的那些文章。在那二本書都還未寫成之前,我曾收集了這欄文章中的幾篇,寄到美國去投給《亞細亞》月刊。其中有一篇在那雜誌上發表了出來。那一篇便是收在這本書里的《遺老》。
不久前林語堂曾在中國的陪都住了幾個月。他同千萬的中國人民一同有了戰爭的慘酷經歷。但不管其經驗是什麼,在這本書里,林語堂依舊是林語堂。那些小評論,幽默,聰明,而無傷於他的誠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