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三回 閒磕牙促膝話同情

毓秀心內因為很興奮的緣故,所以走得特別快速一些,不料因此就把人家姑娘手中拎著的銅勺子踢到地下去。那姑娘在冷不防之間,心裡當然大吃了一驚,蹙起了眉尖,正欲嬌嗔地發作幾句,誰知凝眸望見的卻是毓秀,也許為了是彼此時常見面的鄰居,不好意思責怪人家,所以她一臉的嗔意又平靜下來。毓秀在踢下人家的銅勺子後,心裡也是非常的驚慌,他也不瞧那姑娘是誰,先俯身把銅勺子拾起,當他交還那姑娘的時候,兩人的臉這就瞧個正著,毓秀暗想:竟是認識的,不過卻從來沒有招呼過。遂忙含了滿面的笑容,很抱歉地說道: 「對不起,可曾累痛了沒有?你在泡水嗎?」 那姑娘一面接過,一面含笑點頭,說道: 「沒關係,鄭先生才從外面回來嗎?」 說著,俏眼又瞟了他一眼。毓秀聽她喊出自己的姓字來,心裡奇怪得不免向她愕住了一會子。就在這愕住之間,順便把她打量起來。她身穿一件湖色士林布的單旗袍,袖子很短,那露著的胳臂好像嫩藕似的白胖,頭髮是烏黑的,卻沒有燙過,臉像剝出雞蛋似的,絕對沒有一些斑點的,眉毛並不過分的細,但彎彎的很長,覆著下面兩隻滴溜烏圓的眸珠,顯出十分聰明的樣子。今天為了略加修飾之後,比往常瞧見的確實要美麗許多。毓秀忽然想著自己是個年輕的男子,不該向一個姑娘這樣呆瞧,於是他立刻又笑道: 「我才回來……」 說到這裡,以下似乎還想說句什麼,但他終覺不好意思,一點頭,就匆匆地走了。毓秀回到家裡,一腳跨進房內,那前樓打牌的聲音就很響亮地觸送到耳鼓裡,心裡很討厭地想:還沒有完畢嗎?脫了上褂,走到桌旁坐下,靜靜地沉思了一會兒,腦海里不免又想起公園裡艷遇的一幕,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甜蜜,覺得那位章小姐確實是崇拜我的一個姑娘,初次見面,就對我這樣熱誠,可見她一顆芳心真已把我當作知音看待了。不過章小姐是個貴族小姐,聽她說的家裡住址,也許是個住宅房子。這就想到自己那個斗形的家,未免覺得有些寒酸,但願她不要來望我才好,不然,這叫人是太感到不好意思了。一個貧寒的青年,要和一個貴族的少女交朋友,已屬不相稱,那何況較朋友更進一步的階段,這簡直在夢想。毓秀心裡仿佛受了一重打擊,全身潑了一盆冷水,火樣熱的希望也就立成泡影的了。毓秀感到自己和章小姐的階級相差太遠,因而又想起剛才弄口遇見的那個不知姓名的姑娘,倒是個小家碧玉的身份,論她的容貌,可說是不下於章小姐,論她的年齡,也許比章小姐更輕些,這樣情竇初開的姑娘,確實是最令人感到可愛的。想起來真也奇怪,她怎麼能夠知道我姓鄭呢?剛才她會笑盈盈地向我叫鄭先生,可見她對我也是表示好感的。哦!哦!毓秀以手加額地拍了兩下,忽然哦哦想起來。因為她有時候也到這亭子間阿姨那裡來玩,也許是阿姨告訴她的嗎?不過人家無緣無故的怎麼會告訴我的姓字?除非她在問了。因為我有一天回家,經過亭子間的時候,瞧見她也在裡面坐著,但她為什麼要注意我,難道她和章小姐一樣要和我交個朋友嗎?想到這裡,在萬分孤獨寂寞之餘,他倒忍不住又得意地笑起來,想不到我這麼一個貧窮的少年,居然也會有美麗的姑娘來和我表示好感,這我不是太幸福了嗎?毓秀這樣想著,心裡感到無限的興奮。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走路的聲音在房門口經過,毓秀連忙回頭去望,只見一個人影子閃過,已走到前樓房中去了,接著前樓便有清脆動聽的話聲在說道: 「阿姨,你今天風頭好不好?紅碼子這許多,想來是大贏的了。」 這是阿姨的口吻,毓秀是聽清楚的。 「桑小姐,可不是?我今天的牌風好極了,坐下來就是一副清三翻,三輪獨贏,你看可了得嗎?」 大概又是桑小姐輕微的笑聲了,說道: 「阿姨贏了這許多錢,我們可要吃東道的。」 聽阿姨回答的話是很得意,笑道: 「這個當然,桑小姐,你等著,晚上我請你瞧影戲去。」 「那麼我們輸了錢,阿姨也帶著請請我吧!」 這是前樓嫂嫂的話聲,接著便是眾人的嘻嘻哈哈地笑,充滿在這暮色的空氣中。毓秀昂著臉只管向前樓板壁出神,心中暗想:這個桑小姐到底是怎樣的人呢?聽她說話的聲音是怪清脆可愛的,不知她的臉蛋兒也和她的話聲同樣的可愛嗎?想到這裡,忽然又自罵道: 「愈想愈無聊了,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那不是笑話嗎?」 這樣說著,又覺得暗自好笑。就在這時候,忽然砰的一聲,響自房門口。毓秀回頭去望,原來是個正在學步的孩子,摸索到自己房門口的時候,竟跌了一跤。毓秀見他哇哇地大哭起來,遂慌忙趕了過去,把他抱起,笑著哄道: 「別哭,別哭,跌痛了沒有?」 「小玉,你怎的一個人摸索呢?」 這時候,前樓里匆匆奔出一個姑娘來,見毓秀抱著小玉,給他撫摸膝踝,遂也蹲下了身子,還笑怪著小玉。毓秀見那姑娘可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弄口遇見的這個小家碧玉,心裡這就暗想:阿姨喊的桑小姐,大概也就是她了,遂望著她微微地笑道: 「才學步的孩子就最喜歡摸索著走,還好,順勢地翻倒了,沒有跌得厲害,是你的弟弟嗎?」 桑小姐聽他這樣問,便微紅了兩頰,搖頭笑道: 「不是,她是我的侄女兒。」 說著,已把小玉抱著站起來。毓秀也跟著站起身子,瞟她一眼,笑道: 「侄女兒?是你哥哥的孩子嗎?」 桑小姐點了點頭,抱著小玉聞個香,手拍著她的背部,只管連喊小玉別嚇。毓秀見她並不走開,遂又含笑問道: 「你們也住在弄中嗎?」 「嗯,我們住的十八號。」 桑小姐繞過媚意的俏眼,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 「這樣說來,我們只隔一幢房子,你瞧我這人可糊塗?你喊得出我的姓,我卻不知小姐姓什麼,請裡面坐會兒怎樣?」 毓秀微彎了腰,把手擺了擺,又很隨便地問著。桑小姐雖然覺得一個女孩兒家要走到一個年輕的男子房中來坐,這似乎太不好意思了一些,不過人家既然招呼了,假使拒絕了,這叫他未免有些難為情。況且自己的心裡也很奇怪,對於這位鄭先生卻表示非常的好感,我怎能捨得錯過這一個機會呢?桑小姐既然這樣想著,她便仗了小玉的膽量,笑盈盈地就把腳跨進房中來。毓秀見她居然不避嫌疑地進來了,心裡當然很喜悅,遂請她在桌旁坐下,自己拿了兩隻玻璃杯,把熱水瓶拿過,欲倒了兩杯。說也可憐,熱水瓶里的茶倒出了一杯後,第二杯可再也倒不出來了。毓秀的臉不免紅了一紅,只好把一杯倒滿的送了過去,笑道: 「請喝杯茶,小姐可不是姓桑的嗎?」 「是的,鄭先生,你別客氣,不是驚吵了你?」 桑小姐略欠了身子,一面點頭,一面又把秋波盈盈的俏眼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甜笑。毓秀在她笑的時候,發現了她頰上還有一個傾人的酒窩兒,這酒窩兒實在是美麗到了極點。毓秀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便忙也笑道: 「桑小姐,喝杯白開水,也說得上『驚吵』兩字嗎?那你自己倒真的太客氣了。」 桑小姐微微地一笑,沒有回答什麼,她把明眸只管打量房內的一切,顯然她是藉此來避免自己的難為情。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毓秀覺得這樣泥塑木雕的大家都不開口,這也太沒有意思。自己是主人,當然應該以主人的態度來招待客人,那才合於情理,於是他咳了一聲,便又低低地問道: 「桑小姐,你這個侄女兒幾歲了?叫什麼名兒?不知會喊人了嗎?」 「名義是喊三歲,其實還只有周歲零五個月,她叫小玉,只會喊一聲爸爸、媽媽,別的都不會哩!」 桑小姐這才回眸過來,悄聲兒回答。她親著小玉又吻了一下臉頰,表示避免羞澀的一種手勢。 「那麼其實兩周歲還沒到,個子也不小了。說也有趣,我在這兒倒也住了相近一年了,照理我們鄰居是早該熟悉了,可是我連門內幾家鄰居也不十分走動的。」 毓秀搓了搓手,又微微地笑著。 「也許鄭先生的著作很忙吧?」 桑小姐把小玉坐到自己的膝上來,回眸又瞟了他一眼。這句話聽到毓秀的耳中是感到相當的驚異,望著她白嫩而帶紅暈的嬌靨,笑道: 「桑小姐怎麼知道我是寫小說的?」 「哎!我每次來亭子間裡玩,總見你埋頭寫字,我問阿姨,阿姨告訴我說你姓鄭的,一天到晚不十分出外,聽說是作書的。我知道了你的姓字,就到書店裡去買姓鄭作的小說。後來買到一本《大地的女兒》,真作得好,我想鄭毓秀大概就是你的筆名吧?」 桑小姐聽他這樣問,眉飛色舞地表示很得意,但說到末了,總覺得有些羞澀,兩頰微微地又添上了一圓圈的紅暈。毓秀再也想不到這位桑小姐也是一個擁護我著作的讀者,不免樂得笑出聲來,說道: 「桑小姐,既然你明白我是寫小說的,你怎麼不問我來借呢?《大地的女兒》我在家裡倒還有好多本。」 「雖然我原有這個意思,不過從來沒有招呼過,那似乎有些太冒昧了一些。」 桑小姐俏眼瞟了他一下,也很羞澀地回答。 「那也沒有關係,桑小姐,我很奇怪,姓鄭的人可多著,你瞧了鄭毓秀何以就知道是我的名兒呢?」 毓秀覺得桑小姐這樣武斷地就認我是鄭毓秀,心裡又感到稀奇。 「在當初我原也不敢這樣的肯定,那天我來亭子間玩,見桌上有封信,寫著鄭毓秀先生收,阿姨說後樓的出去了,郵差分到我家裡,回頭交給他。你想,我這還有個不明白嗎?」 桑小姐轉著烏圓眸珠,又絮絮地說出一個原因來。毓秀哦哦響了兩聲,覺得桑小姐對於我竟有密切的注意,其所以注意我的因素,那不用說,自然是為了愛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喜歡,望著她掀起的笑窩兒,笑道: 「桑小姐很愛看小說,我家裡還有一部《萬里長風》,就送給你瞧好嗎?」 說到這裡,拉開抽屜,已取了出來。 「送給我太不好意思,我想問鄭先生買了吧。」 桑小姐雖然是滿心歡喜,但嘴裡卻又不得不這樣推讓著。毓秀搖頭說道: 「桑小姐說這話,那就不成鄰居了。這書原也是書店裡送給我的,你若買了去,那我還賺錢嗎?」 桑小姐略俯過身子,伸手把書接了去,笑道: 「那麼我不客氣,多謝你了。」 說時,把視線接觸到書本上去,翻了幾翻,抬頭一撩眼皮,又含笑問道: 「鄭先生一共著了幾部書?」 「還只有三部,桑小姐對於《大地的女兒》不知有什麼批評嗎?」 毓秀手摸著桌沿,又向她悄聲兒問著。桑小姐露齒一笑,搖頭說道: 「鄭先生這部《大地的女兒》,我只有讚嘆的份兒,哪裡還有什麼批評嗎?再說我只不過稍識了幾個字,我還很想請鄭先生隨時指教指教我哩!」 「指教不敢當,桑小姐假使有興趣的話,倒願意你常來研究研究。」 毓秀當然不好意思接受「指教」兩個字,遂又客氣地回答。桑小姐這就感到意外的驚喜,揚著眉,笑道: 「鄭先生願意我常來嗎?那麼你不怕我打斷你寫作的工夫?」 「我也不一天寫到晚,終有個休息時間的。」 毓秀見她這樣高興的樣子,心裡又蕩漾了一下。雖然沒有說出叫她只管來玩,可是在這兩句話中,確實已有了這種意思了。桑小姐頻頻點了一下頭,柔和的目光在他臉上掠了一瞥,輕輕地道: 「我以為寫作一定要有規定的時間,不能工作太久,因為久坐對於肺部是有害的,所以我勸鄭先生倒應該多休息才是。」 「可不是?所以我願意桑小姐常來談談,假使沒有人和我聊天,一個人在房中不寫作,又有什麼事情好干呢?」 毓秀對於她這一份兒關心的情意,心裡當然表示無限的感激。桑小姐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好像塗上了一層糖那樣甜蜜,抿嘴兒笑道: 「鄭先生不討厭,我自然喜歡常來討教的,但鄭先生難道不到外面去玩玩?」 「這個年頭兒還有什麼可以玩?玩就是花錢的代名詞,際此米珠薪桂,民不聊生,像我們貧民階級的人們,哪兒還來閒錢去花費呢?桑小姐,你可別見笑,窮人就常常發這一套牢騷的。」 毓秀聽她這樣問,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但又恐人家引起惡感,所以先來補充一句。桑小姐對於他這兩句話是表示無限的同情,也輕微地嘆了一聲,說道: 「可不是嗎?米要賣到一百五十元一擔,這是破天荒的奇聞,除了資產階級外,哪一家不是喝粥湯?其實喝得著粥湯已經是幸福了。唉!『米蛀蟲』真是可殺不可赦的呢!」 桑小姐的粉臉是加上了一層濃霜,顯然她內心也有無限的憤激之意。 「我想這樣下去,世界的末日是快要降臨了,終有那麼一天,讓貧富階級都同歸於盡的。」 毓秀把拳輕輕地一擊,他很肯定地說出這兩句話。忽然,他又笑起來,說道: 「桑小姐,你覺得我這人可有些神經病嗎?」 桑小姐見他忽又這麼說,倒怔住了一會子,說道: 「為什麼?我覺得有錢的人都在喪心病狂地發神經哩!」 毓秀覺得桑小姐也絕非普通的姑娘可比,心裡很感到她的可愛,點頭笑道: 「你這話不錯,他們的居心、他們的行動,都是喪心病狂的,根本是全無心肝的畜類一樣,不過很奇怪,報上也常常發現『米蛀蟲』被狙身死的事,可是他們卻並不害怕,依然我行我素,這真所謂是要錢不要命的了。其實這種利令智昏的奸商,也是值得人家可憐的。」 「可憐?鄭先生心腸未免軟些,這種奸商簡直死有餘辜,還談得到什麼『可憐』兩字呢?」 疊小姐冷笑了一聲,她的神情比毓秀更憤激得多。毓秀覺得桑小姐很不平凡,心裡更印上了一個影像,望著她鼓起的小腮子,忍不住又笑道: 「桑小姐從前在哪兒畢業的?」 「我沒有讀過書……」 桑小姐聽他把話鋒又轉變了,兩頰微微一紅,卻羞澀地搖了搖頭。毓秀笑道: 「你沒讀過書,這是你騙人,我怎麼相信?」 「雖然讀過幾年,但小學畢業,也還不等於沒讀過書一樣嗎?」 桑小姐支吾了一會兒,轉了轉烏圓的眸珠,忍不住羞澀地笑。毓秀道: 「中學、大學都聽個名義,其實小學畢業的也許更強,我覺得桑小姐的思想就不錯。」 桑小姐搖了搖頭,掀著酒窩兒,噗地笑道: 「你說這些話,就叫我感到難為情……」 說著,又垂下粉臉來,望著小玉拿了這本《萬里長風》的小說,卻銜到小嘴兒去咬著。桑小姐連忙拿下了,笑道: 「你這孩子,怎麼咬書吃了?」 小玉被她奪下了書本,便吵著不安靜起來。毓秀忽然想著抽斗里尚有一隻糖屑餅,原是昨夜自己吃剩的,遂拿出來遞過去,笑道: 「還有一隻餅,小玉吃吧。」 「喲,那真不好意思……」 桑小姐秋波脈脈地逗給他一個媚眼,紅暈了兩頰,哧地笑了。毓秀不說什麼,望著小玉咬餅的神情,也是微微地笑。室中是很靜悄,前樓打牌的聲音還是很清晰地播送著。毓秀忽然想到了什麼,又低低地問道: 「桑小姐爸爸在哪兒辦事的?」 「我爸爸是沒有了,唉!假使爸爸在著的話,終不會到現在這樣的境地。」 桑小姐回眸過來瞟他一眼,大有不勝今昔之感的樣子。 「那麼你是跟哥哥過活的,不知你府上還有弟弟、妹妹嗎?」 毓秀聽她這樣說,很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她的身世。桑小姐道: 「我媽媽還在著,她單養我和哥哥兩個孩子,哥哥討個嫂嫂,也生兩個孩子,大的叫鳴申,是個兒子,今年也有七歲了,小的就是她……」 說到這裡,又指了指懷中的小玉。 「現在一家生活全是你哥哥一個人維持著?在什麼地方辦事?真也虧他的。」 毓秀點了點頭,表示維持一家六口的生活,在這個時代真有些不容易。 「哥哥在大陸紗廠做賬房,唉!不艱苦地維持著,又有什麼辦法?」 桑小姐想著哥哥老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她心裡感到悲哀。 「你哥哥有多少年紀了?他住在家裡還是廠里的?」 毓秀想著她侄兒已有七歲了,忍不住又低聲地問。桑小姐道: 「我哥哥二十六歲了,他是住在廠里的,平日不常回來,工作是非常的辛苦,可是還養不活家。你想,這個時代真是窮人末日世界呢!」 「你哥哥二十六歲,那麼桑小姐你……」 毓秀很感到奇怪地問。桑小姐羞紅了臉,微笑道: 「我十八歲,在我和哥哥之間原還有兩個,都不幸早夭了。」 毓秀聽了,暗想:果然比章小姐還年輕,遂點頭笑道: 「桑小姐恕我冒昧,你的芳名是……」 說到這裡,心裡別別一跳,兩頰未免有些發熱。桑小姐卻毫不介意地說道: 「我是叫秋露,鄭先生在上海就只有一個人嗎?」 秋露趁這機會也還問了他一句,同時兩頰也添了一朵紅玫瑰色彩的紅暈。 「我的身世比桑小姐更淒涼一些,自幼沒有爸媽,自寡嬸撫養成人,結果,連我唯一的寡嬸都死了,你想,我真像是只孤雁呢!」 毓秀深深嘆口氣,覺得前途有些灰暗的顏色。秋露一撩眼皮,明眸里含了無限同情的目光,向他脈脈地凝望著,說道: 「鄭先生的身世真也夠可憐了,叫人感到同情,不過我心裡想,一個年輕人是需要艱苦的環境來磨鍊,那才有光明的前途。你瞧蘇聯的高爾基、美國的愛迪生,哪個不是從惡劣境地中成功的?只要心不灰,氣不餒,埋頭苦幹,將來一定有好日子過。你說這話是不是?」 毓秀對於秋露這幾句話真是愈聽愈愛聽,差不多每一句話全都嵌入他的心眼兒里去,點頭不已地說道: 「桑小姐這幾句話對極對極,確實可以做我們青年的座右銘,只要有堅忍的心,沒有事情是不成功的。」 秋露聽他這樣讚美自己,心裡這一喜歡,那頰上的笑窩兒便沒有平復的時候了,瞟他一眼,卻又垂下粉臉來。一會兒,又笑道: 「鄭先生現在吃飯怎麼樣呢?」 毓秀紅了紅臉,笑道: 「沒有辦法,自己燒,好在火油爐子倒也便當,還不十分麻煩,唉!」 說到後面,心裡有所感觸,忍不住地又嘆了一聲。 「那麼換下來的衣衫呢?」 毓秀聽她又這樣問了,臉更紅了一些,但也只好厚了臉,老實地告訴道: 「短衫褲外面拿出去洗,至於手帕、襪子等小件東西,自然也只有自己動手了。」 秋露覺得一個男人家連煮飯、洗衣服都要自己動手,這究竟太可憐一些了,一顆芳心很替毓秀難受,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俊美的臉蛋兒,一時有些情不自禁地說道: 「鄭先生,你既要寫作,又要做這些女人家的事情,那實在是太辛苦一些了。我想你以後把所有衣服都讓我給你洗吧……」 毓秀做夢也想不到秋露會說出這幾句話來,心裡也許是感動得太厲害了的緣故,望著她的臉竟是怔怔地愕住了。秋露所以會說這些話,也是被情感過度地衝動,使她有些忘其所以然的,在她向毓秀說這幾句話,她自己是一些也不覺得。如今被毓秀這麼一呆瞧,她猛可地理會過來,心裡這一難為情,連耳根子也都紅起來,身子坐在椅上,仿佛下面墊著千萬枚的針一樣的難受。毓秀見她突然又顯出極度不安的意態,當然明白她是為了自己出神的緣故,不過對於桑小姐這一份兒甜蜜的情意,叫自己還有拿什麼話來回答好呢?兩人正在這樣侷促的情形之下,忽聽扶梯口有孩子的口吻在喊道: 「姑姑,姑姑,母親喊你吃飯去了。」 這分明是侄兒鳴申的口吻,秋露當然聽得很清晰。這就站起身子,抱了小玉,一面拿了《萬里長風》小說,很快地說道: 「鄭先生,多謝你,書我拿去了……」 她話還沒有說完,臉紅紅的,連望毓秀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急匆匆地跨出房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