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九、情趣作用

張競生 《浮生漫談》
情趣與情感不同。凡屬人類及高等動物都有一種情感,尤其當他們求偶時與養育幼稚的子女時。在我們現在所施行的婚姻制,夫妻彼此叫做「愛人」。這就是說,無情愛的,不能結為夫婦。那麼,在實行這個婚姻制前結合的夫婦,大都不是愛人了?然而在這個婚姻制下所結合的夫婦,也未必全是「愛人」,或者在初期結合時尚有些情愛的滋味吧,但結合愈久的,愈見情愛淡薄了。這個毛病就在情感中缺少「情趣的作用」。 情感中須要加入情趣,然後才有濃厚的趣味與徹底的情感。情感一行滲入於生活困苦中便見沖淡與損失了。什麼是情趣呢?它是純粹的情感加入了玩耍、遊戲與有興趣的工作的混合物。我們常在街上見到兒童在玩耍,他們是「為玩耍而玩耍」「為遊戲而遊戲」的,但他們在這時情感的交孚,純粹是「為情感而情感」的。這是純粹的情感,絲毫未加入一些勢利與物質的雜料了。 又如我們看到母親在撫養她們的嬰兒那些情緒,也是純粹的情感作用,因為她們在調笑嬰兒時,在情感中加入情趣的消遣。據達爾文說,嬰兒生下三日後,就會作笑容。這個笑容是救他們的生命,因為在初民的生活艱難之下,母親——尤其是多生子女的母親,對於兒女是無怎樣濃厚的情愛的。幸而嬰兒能夠表示笑容,使母親對他發生情趣,所以不致把他丟棄了。這個證例,極見深刻,可以見出父母對子女的情愛,大部分是為自己的興趣,並非出於天然的關係。尤其是為父者對子女在原始時毫無情感。當他們生出後,為父者就行離開了,所以人們有「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風俗。兒女雖然是「家庭的太陽」,但要在少數時,才見得有趣味。當子女太多時,那是一種大負累、大麻煩的事,並未得這些太陽的溫暖,只覺得一種家庭熱氣的迫害了。所以法國人尚算是聰明,大都不願有多小孩。他們最好的是無子女,最多也不願超出二三個。其餘的就用避孕法逃去了。 情趣也由鑑賞一種事物所得來。我們在前面已經說到怎樣由鑑賞而得到樂趣了。可是要由鑑賞中得到情趣,須在被鑑賞的事物成為「動型的美」,不是「靜型的美」的時候。例如我們看到跳舞,固然起了興趣,但當我們加入去跳舞時,就生起了一種對於跳舞的情趣了。我有一次在北京飯店看到一位西婦在跳舞,她頭伏在男舞伴的肩上那種醉迷的情態,好似在交媾一樣。假如她未加入跳舞,而只在旁邊鑑賞,那就不能得到這樣的情趣了。 「動型的美」與「靜型的美」所給予的情趣大有不同,例如,近日有一位圖畫名家所畫的《琵琶行》的情景共有十六幅。這樣每幅孤立分裂起來,就極難得「琵琶女」從少到老、從盛到衰的整個身世了。但假如電影的演出一樣把這十六幅聯繫活動起來,那就更有情趣了。我們到博物館去看了一幅名家圖畫,所得到的總是靜型的,不夠生動。但在電影上見到的人物與風景,雖則是極通俗,卻饒有趣味了。 因此,靜型的美總比不上動型的美麗與生動。我寫此文時,在窗外所見的街樹如叢林一樣地繁茂。在秋風秋雨這樣時候,覺得「愁煞人」中別有一種滋味。可是對這些靜止不動的一行列一行列的街中大樹木,總覺得給我們的興趣是極單調枯燥的。所以我每日一次必要到越秀山去散步。在雙腳行動與兩眼移動時,那是就覺得山中樹木也如在走動一樣,比在街上所見的靜景更是格外活生生地表現出各種不同的觀感。 說到從散步所得到的好效果,我不免在此來介紹二位大哲學家的行為。一位是在近世思想界極有影響的康德。他每日在一定的時間(在教書及閱讀、會客之後,下午四點鐘起)必要到城外散步。無論風雨與什麼事情,他的散步時刻是一定的,所以鄰近居民就以他散步時為標準鐘錶了。他不但出行的時候有一定,而且連散步的地方界限也有一定。他一生中只有二次越過界限,就是一次聽到法國大革命時與一次在路上貪看盧梭所著的教育小說《愛彌兒》。 康德的散步法是理性的,這是不錯。因為他在這樣漫步深思之中,發明他的那三本著名的批判哲理,即所謂《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判斷力批判》。其中以第一書為著名。他自己說他至少經過深思苦慮十餘年然後才成此書。他說這是在遊行散步時所得到的結果。(希臘著名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曾創立「散步學派」呢。) 若說康德是理性的散步家,那麼,盧梭則是浪漫者。他的浪漫是革命性熱烈性的,所以這樣的浪漫是極可寶貴的。他的學說是法國大革命的先聲。他說:「我的思想是在行動時始能表現的,當我身靜止時,我的思想也就停止了。」(見他的《懺悔錄》,我有譯本)他晚年消遣時光,也只在散步。但他是聽足所之,不管時間與地點。他自己說如小孩一樣地散步。遇到一粒石子或一株花草就留戀徘徊不肯捨去。 這樣在散步行動時所得到的美趣是含有情趣的。平常在美學上,照康德所說是分為優美與壯美二項。優美便是靜型的,而壯美則為動型。就以海景來說吧,當其波靜浪平,萬里一色,這是優美的。但當狂風怒潮來時,海的波濤洶湧奔騰,使人駭怕,這個情景是壯美的了。諸位曾到錢塘江看八月八的海潮嗎?這是一種極感動人的壯美。當潮來時如萬馬奔騰,煞是有大趣味。平時波平浪靜的海景,固然是極可鑑賞的,但在萬里一色中,未免覺得單調枯燥。若它有狂浪暴風時,另外生出一種壯美的景象,使人覺得別有一種情趣了。 我們在這個秋天,萬物發出金光色,這是優美而可鑑賞的。可是能激起我們的情緒,乃是「秋聲」。我們讀到歐陽修所作的《秋聲賦》,自然而然地表現一種肅殺悲慘的情感。 在旅行時所得到的大自然景象,更比短促的散步為較深刻。因為遠方的旅行,自己更加生動起來了,所看見的物象更多、更複雜,自然比在散步時所見的較有興趣與較能激起情趣。 在旅行時,最具有興趣與鍛煉身體是在徒步旅行。因為乘船,或坐車或騎馬,就不免為這些船、車、馬所限制,遇到一件事物要鑑賞時,就不能如願以償。若徒步獨行呢,那麼,遇到對一件事物高興時,就可以隨意憑弔。例如在山岩有美花佳卉,你就可攀援去觀採。在這時,只有個人的力量,不需什麼車馬了,而且車馬也不能上山岩與越過險惡的溪流及環境。 可是有時騎馬奔馳于山嶺,乘船遨遊於大海中,也自然有無窮的樂趣。我先前曾買到一隻老戰馬,性極和順,我常由潮州學校騎歸家鄉,經過數十里遠的高山峻岭,爭流深壑。在這遙遠的山谷奔馳中,我得到了一個發現,就是我們廣東省每人平均可有山地很多,若把這些荒山變成為有出息的山禾、樹薯與各種經濟作物及成群成陣的牛羊畜牧地,尚且有許多礦產可發掘,那麼,我們就一變為極富裕的地方了。 實在是,在旅行中可以得到許多學問。尤其是在陸續經過不同的地方,而把這些地方的事物組成一連貫的現象——由此可以得到此間事物的規律。例如我們由台灣旅行起,看到香蕉有一尺多長的那樣大,路經香港到了西貢(1),又看到種種色色各不相同的香蕉,再到了孟買或科倫坡,那些印度地方,竟見了一種香蕉小到如大指頭大,但其味極香,名副其實的香蕉。由這樣長途旅行所得到的各種各式的香蕉,而可歸納出一個「香蕉變種的規律」。 歷史上著名的旅行,使達爾文由各地所觀察的禽獸昆蟲與地質而使他發現了「生物進化論」,便是從旅行得到大學問的最好例證。 在盧梭的教育小說《愛彌兒》那書中,他主張在大學畢業後的學生應該去旅行一年始准給他文憑。這是極好的主張。若干年前,我在日本九州的夏天看到許多學生背上包袱,滿身汗汁正在做全條山脈的旅行。這樣旅行比在書本上所得到的為切實的學問,因為這是實踐的學問。並且在各地不同風土去觀光,常常可以得到一種新奇的事實,與許多極具特別的情趣。 因為旅行中可以得到許多利益,所以西方人極注重此事,各國都有系統的組織。美國人每當暑假時就成群結隊到歐洲遊歷。有些國家如瑞士等就靠這班旅客費的收入為地方財政上的一個大幫助。 此中旅行最能激起情趣的是冒險與蜜月的行動。爬上高山巨岩,游過海峽與激流是多麼興奮!我曾在法國義大利交界的雪山中與眾人遨遊,穿上雪鞋,由引導人滿山觀賞雪景,但若不識道途,偶一失足,便有陷落雪窟的危險。至於蜜月旅行,那是一對新結婚的夫婦藉此得到更加美滿的性生活。 可惜冒險與蜜月的旅行,在我國尚未成為風氣,又我國的交通尚未發達,人民經濟尚未優裕,以致長途的旅行尚未見有多人。我們有的僅是一班學生在假日近地遊玩兼野餐,這些也是極有益的。 說及我個人對長途旅行極有興趣。我先前由歐洲歸國時,就計劃每暑假期必要一次到外國去遊歷。頭一年我到日本去。第二年我想到澳洲,因為護照簽發太緩,我就改到哈爾濱。哈爾濱固然不是外國,但此地那時完全有外國人的氣氛!因此,我也得到一些異國情調了。以後因為家庭與經濟的關係,使我只好睏守家園,一住就十餘年之久,使我思想不發展,而且退步起來了! 至於蜜月旅行呢?我當然無這個幸福。但我有的是情人式的蜜月,不是夫婦式的。彼等西方人的蜜月旅行,當然是在初婚時,尚有些情人的情感。可惜是以後未免情緒合不來,就鬧起分離了。我們的情人式的蜜月旅行,是值得提倡的。實則他們並無蜜月與平常月份的分別,都是長時期的蜜月情趣。這是情人式比婚姻式的優越處。 總而言之,美趣有二方面的不同:一是靜型的,而一是動型的,動型的美在社會最易得到的是看電影片。而由個人活動所得到的是徒步的旅行——最小型的是短期的散步式。 我們在廣州,每晚在越秀山散步,於星光月影之下,面對五層樓與中山紀念塔的紅星,也可得到一個小自然的世界觀念。每當客人唱出山歌時——唱出那些哥哥妹妹的情人相思相戀的情曲時,我們聽者好似在叢山溪谷間領略一點大自然的風味。這些歌曲當然是動型美,是能激發情趣與美感,總比困居在城市的茶樓與自己的「蝸居」有萬分不同了。 * * * (1) 越南胡志明市的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