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七、美的服裝和裸體
人類穿衣服的因由是第一為禦寒,第二為體統,第三才是為美麗。禦寒是第一要著。到今日在非洲的土人因為天熱,還是不穿衣服而全身赤裸裸的。我曾見到在這地方的火車站中,那些土人的裸體與那些白人的西裝大衣互相見面之下:誰是文明誰是野蠻呢?有一位法國旅行家說到他在太平洋的一些島嶼上,見到那些土人因為仿效他們白種人,即西裝起來了,因為氣候炎熱,土人穿起西裝的束縛,以致肺部透不出應有的呼吸,遂使全部土人幾乎犯上肺病而將近於絕滅種族!
說及「體統」的問題,那些統治階級都要穿上了一件特殊的服裝表示他們的地位,以便制服各級的人民。現在外國尚有各種紳士的「禮服」。最複雜的是軍隊的各級服裝,自兵士到所謂總司令,各種裝束好不輝煌動人耳目。
人類有愛美的天性。到了社會稍稍文明,物質已有相當的充足,人們就開始講究美的生活了,而此中,衣著便是最好表示出美麗的外貌。我國絲料的發明,確是人類對於美裝的一種特別功勞。絲的溫柔色彩,實在是美術與衛生上的上上乘。我們若到絲織品的店子裡去參觀一下,沒有人不對它們生起極大的興趣的。因為天然絲的工夫太貴了,社會上又製造一種假絲來。假絲雖然比天然絲為次貨,但價錢便宜也是值得穿的。我記得廿年前曾與妻過香港,那時日本假絲真是充滿市場。全做好的女子內衣,一元港幣可以買到七八件,開創一種又便宜、又美裝的世界市場的新紀錄。在蘇杭的地方,真絲尚不算怎樣貴,普通人都穿得起的。而社會上也以多穿絲料為表示他們男女的身價。所以這些地方有句俗語:「只怕路上跌一跤,不怕屋中火起燒。」這是說,他們出門時全把所有美絲料的衣服穿上了。若在路上跌倒,就是全家財產的大損失,至於屋內除卻出門的身上穿著外所存的都毫無價值。除絲料之外英國人又發明了羊毛料。他們先前的富強全靠這一宗貨品。在英國本地先前尚盛行一種「圈地制」,即把所有好土地,全變為牧草場,專門為養羊剪毛之用,不管貧民的農食物料缺乏呢。實則,比較起來,羊毛的耐用比絲為好,但絲比羊毛為溫柔美麗。種桑養蠶,在江浙也費去了許多好土地。但今後如以華南說,若把桑樹種在無窮大的山地上,不但不會妨礙農食品,而且可使絲價便宜到如紙張一樣,使人人都能穿得上絲織品呢。
就動物說,雄的毛彩都比雌的為美麗。諸位已見到孔雀了。那些雄的孔雀翎的美麗真是極色彩的大觀,一圈圈的金色輝煌的點綴即使人類也未易去織成的。根據達爾文說,這是性慾競爭的結果。因為許多雄的在春情時期,要想與一隻雌的性交,彼此不得不競爭起來,彼此各各表示出它們健壯的身體與美麗的羽毛,以便得到雌的選擇。因此一代一代傳下來而成為雄的特別裝潢了。至於雌的只是被動,只是靜靜地伏在一隅看那些雄的互相表示它們的雄姿,用不著去炫耀自己的美貌。只是選擇對方,而不用自己去爭取勝著,以致雌的大都比雄的為醜陋。假如雌的孔雀的外貌,與家中的母雞一樣的通俗,比了雄孔雀,真是萬分不如了。這個學說或許是有些真理,但不免涉及多少的神秘。因為說由於性交的競爭,而使雄的孔雀就生出那樣美翎毛,未免假說雄孔雀有一種主觀的作用在內。事實上,因為雄的職務,是在防禦外界的敵人與保護雌的及小雛的安全,並且在生殖期中,要為雌的及小雛尋覓食物,因為這種種的關係,即是為種種生活而活動,遂使雄的身體強健,精神警惕與敏捷,由於身體的多多活動與對付外界的種種作用,遂使它們的羽毛上由生機的壯健而生出美麗的羽毛來了。同時,即在叫號鳴唱上也生出種種特別的聲調來。故雄的不但在羽毛上比雌的為美觀,而且在鳴唱上也生出一種特別的聲音為雌的所沒有。我們在家雞中就可見到此中的分別。不但雄雞比雌的羽毛為好看,而且雄雞的啼聲為雌的所沒有。因為雄的在夜間擔任守衛之責,為雌雞及小雞的安全,所以遇到它們覺得有危險時就啼叫起來,由這樣的練習,代代遺傳下去,就養成為雄雞特有的叫聲了。故我們應推廣達爾文的學說,主張這不僅是為競爭生存(狹義的),又不只為性交的競爭生存,而是為「整個生活」的生存,遂使在動物界,雄的羽毛、叫聲與身體,比雌的別有一種特殊作用的表現。
說到人類,又有一番不同的情景了。人類的男女各具有一種天然的美麗。若說男的以剛強勝,女的則以溫柔為特長;男界是壯美的,而女界則是優美的。在彼此未穿上衣服之前期,男的為生活,為漁獵,自然養成一種壯健的體格。女的則在收集食物與治家及養育子女,也養成一種富於抵抗的身軀。自然上女子比男子的皮膚多富脂肪質,所以她們比較不怕寒冷,而且比較為溫暖與美麗。她們因為責任在生育子女,所以青春期,臀部大大地發展,胸前的奶部也同時發達,故她們比男子的身材較矮,但這樣的臀部與奶部的發育與美麗,尤萬萬為男子所不及。
在人類的兩性關係上又有一種特別與動物類不相同。若說在動物界是雌的選擇雄的,那麼在人類,則是雄的選擇雌的了。在動物界的兩性選擇上,雄的是被動,而在人類,則是女的為被動。但在這樣被動上,若移在美麗一點上說,則反而促成為主動了。故在動物界,雄的比雌的為壯健與美麗,而在人類上,則女的比男的為壯健與美麗了(人類通常是女子比較男子為長壽)。
若就自然構造上說,男女彼此裸體,但見男的胸部平直而性部突出,與女子的奶部突出及性部的整致,當然男的極不好看,則女的甚見美觀。這是在自然的身體構造上,男不及女的證例。至於人為的裝飾上,則自古至今,從野蠻到文明的社會,都是女的比男的善於修飾與講究服裝,第一是為男子選擇的動機。自來的社會,都是男子選擇女子的——到今日,當然有許多例外,所以女子要講究美麗與女界爭勝,以備為男子所挑上。所謂「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一經被男子——尤其是有權位的男子所選擇,一位普通的女子便成為千古的美女——西施了。我前在巴黎時,也有聽人說及巴黎普通的女子所以特別講求服裝與修容,為的是專在為男子所挑選。試想在這個花都充分自由選擇的社會,無論誰對誰都有機會可以得到伴侶,即在街上見到一位女郎,若你能去跟隨問候,有時也可成為臨時的情友。再一個許多國家的王孫公子在此做寓公,又有許多大腹賈、大學生,一位普通女子若被哪個寓公看上眼,即時也就可成為貴妃與富婦了。因此無論哪一位怎樣普通女子,都是裝扮得嬌滴滴如花卉一樣,以備男人們選擇。
這是一種的解釋法,其實,也未必全盡然。女子比男子有愛美的天性。我曾結識了許多精神上的巴黎女人,也曾談到這問題。她們有許多人說我們講究穿著與打扮,大部分是為自己不為他人的。證明是:我們的內衣服與夜裝,也極見美麗的。內衣服在他人是看不見的,當然是為自己了。即以夜裝說,我們是獨身的,當然也是為自己看得高興與舒服罷了。並不是為男子穿著的。
這後頭的解釋法,也有實在的理由。我常說,在外面上看到一位巴黎女子的穿著打扮或許不會怎樣引起大注意。但若你能看到她們的夜裝,看到她們在睡床中的粉紅色、玫瑰色或淺黃深綠的上衣,如絲錦軟綿的上衣,短袖與寬胸僅僅垂到臍下的內衣,有時尚把「下體」露開,有時也穿上一件美色彩的褲子,但這樣褲子是特殊製造的,只把兩邊短布集合起來,中間是空虛的,即是等於不穿褲子一樣。總之在這樣夜裝之下,襯上電燈的光芒與她們潔白的皮膚與酥胸,美乳及下部隱約間可見的狀態,無論誰看見她們,無論她是丑的或是美的,任你是什麼人,是柳下惠坐懷不亂的書呆子,未有不即時生起一種極端感動的心情呵!
這樣內衣與夜裝使人動心的,固然一部分是有性的作用,但最主要的是美趣的問題為此中的主腦。因為美的服裝的實在意義,在襯托出穿著者的美貌與神情。一種怎樣美麗的外衣服,大部分僅是表現這件衣服本身的美麗,並非能夠襯托個人的美麗。假如色彩不好或剪裁不稱,往往穿起這件美麗的外衣服不但使穿著者不好看,而且使人一看就生厭惡的感覺。我曾見了許多太太們穿上臃腫而不稱身的怎樣絲綢綾緞及怎樣昂貴的皮貨,只有使人看了作嘔,並不會引起了興趣。若能剪裁得好,穿著得法,縱然極便宜的花布,也使人覺得嬌滴滴而可愛的。本來,衣服不是為衣服而是與身體拍合一氣,然後才是美麗的。內衣與夜裝的動人處就在衣服能與身體合成為一氣的表現。
因為這個道理,所以我國女子的旗袍比較為美服,為的它在下邊能夠表現出腳腿部與在上面能夠表現出胸奶部,而使全身成為一條曲線美。外國女子在交際場上的晚裝,有的把奶部幾乎全部露出來,而在後面則把頸及上部脊背赤裸起來。美的服裝,就在以衣服一部分把身體美麗處襯托出來,最美處是在把全身襯托出來,似乎全身未曾穿衣服一樣。這樣裝束,尤其是在暑天穿上軟綿的衣料如絲綢之類,使人從衣服上看透她們的全身一樣,好似一個模特兒,又好似一個雕刻的女像。
衣服一方面是為抵禦寒氣的,但在暑熱天,衣服已用不著,盛裝可以脫卸,這不但是節省布料與人工的經濟,而且可以養成好身體。據深入考究的結果,多穿衣服的人,身體不好而且多疾病,最主要的是使身體不美麗。人類是直立的動物,無論從頭到胸腹以至於腿腳部,要保存它的天然直線形。那些穿太多衣服的,尤其是穿得臃腫不堪的,就把這條直線形歪曲了,胸部不舒暢,往往成為肺癆,各種皮膚病與五臟病也隨而發生了。我們鄉下的男子,在夏天時穿上一條短褲,所以他們的身體壯健與活潑。即如我個人說,在故園時,我穿上極少的衣服,即在冷天,我喜歡穿短衣褲,手執鋤頭去治理果園,所以在這個地方住十多年我極少有病痛,即如我素有的傷風病也極少患到。在外國時與在今日住居城市,因為少做工作,不免多穿起衣服,而傷風病則常常來襲擊而且極厲害地來襲擊了。故人們最好是多工作而少穿衣服。最好是半裸體或全裸體。我今就來特別介紹這個裸體美。
我曾加入法國的自然派,這是一個衛生的會社,主持人是自然派著名醫生杜美爾兄弟二人。他們得到法國政府的幫助,在靠近法國南部海邊的一個大島嶼——日出島——為實行自然派的主義的根據地。我曾與巴黎情婦特到此島享受數個月的自然生活。這個留給我終生極深刻的紀念,而至今日,我仍然是一個積極的自然主義信奉者。這個島真美麗,它的名字不愧是「日出島」,日光海景在使人陶醉。島極大,可住居數萬人。我們那時在島生活的,只有數百人,都是信仰與實行自然派的生活法的。法國自然派與德國裸體派有些不同。為顧及社會的習慣,法國自然派只許未成年的男女至行裸體,其成年人,男女在性部上蓋了一塊三角布,女的並加奶罩,此外全身是赤裸裸的。實則這塊三角布與奶罩,並不見有怎樣妨礙全身裸體的利益。而且說起來也有些趣味。全身裸體,在男子方面的性部(陽具)那樣突出與陰毛的蓬鬆,未免有些礙眼。今把它用三角布遮起來,更覺為悅觀。在女子方面本來全裸是極美麗的,尤其是她們的酥胸與那二粒含苞的花蕊。但今把它們遮藏起來,也引起人常常向這部門去注意去引起興趣。因為全身赤裸了,性部與奶部也不過是整個身體的一部分,並不見得有什麼特殊。今把它們隱藏起來,更使有可望不可即的「匪夷所思」。所以,就道理上說,全裸體是極道德的,因為使人習慣了不見得有對性部的好奇心,而穿上衣服了,尤其是穿上那些隱約間表現出性部與奶部的衣服,更使人因此而聯想及這些部分的希冀心,也可以說對於性的觀念是不純正的,不道德的。
我們就這樣享受了大自然的生活。許多未成年的全赤體的男女及那些僅僅遮上性部的一片三角布的男婦們一同在海水游泳,在海沙上散步,在鍛煉各種體育,在食堂飲咖啡、葡萄汁與食各種素餐。原來自然派不但不穿衣服,而且不食魚與肉類,只食素菜與水果;不飲酒,只飲各種的水果所榨出的汁。遇有病時,不食任何藥,只從飲食與鍛煉去恢復健康,即使極深期的肺病,也可用自然的鍛煉法、飲食法及精神上的修養和一切自然的衛生法去救治。你看這是一種極新穎的自然生活法與現在的文明生活立於相反的方法。這是由二位著名的醫生所主持的,當然與法國十八世紀的自然主義那樣空想不相同,這是立足於科學的、藝術的、充足有理由的自然主義。由這派的提倡,法國社會覺得現在的文明生活是有許多不合道理的;唯有自然派的生活法,始能使人得到康健,得到人生本有的樂趣,因此附從信仰者極多。法國政府也承認這是社會上一件最好的運動,遂而贊助它的發展,撥出在巴黎近郊一小島與在地中海一大島——日出島,為這派的根據地。
我所以由美的服裝說到美的裸體,因為這其間有互相關係的。無論衣服是為禦寒與美觀,都是為身體的。可惜是到了所謂文明的社會,衣服不是為身體而是為衣服的,有錢的人穿著太多了,以致身體透不出氣,而致生出許多疾病來;西裝便是一件極不好的證例。我曾在解放前到了台灣,那是抗戰勝利不久的時候,台灣人士仍然保存了日本統治時代的風氣。我曾搭上一公共汽車,數十男人中都是穿西裝的,唯有我一個人穿中山裝。在台灣那樣長暑的天氣,穿起西裝是極不合衛生的。但因為「體統」,因為表示他們在社會上的地位,所以無論是工商界、紳士階級與一些學界都穿上西裝了。這是花費銀錢,而且西裝有什麼好看?只求做得整齊合身與質料好,及領上與袖上能襯透上硬套,中山裝是極美麗的,而且是國粹的。不比那西裝是襲取外來物,又不合衛生的。至於女子,無論什麼都好,只求省約與美麗就好,尤其是要能襯托出女子天然的美麗身材,把奶部與臀部一連的曲線美表示出來,我在上已說及,女子穿衣不是為衣服的繁華,而是在使衣服與她的身體合成一氣表現出來。這就是美的服裝的標準。
美的服裝不妨礙身體,而是在幫助身體的發展。我們從小孩就被太不合理的衣服所束縛以致使身體不能從自然去發展,這是文明社會的一種毛病,為救此病,我們男女應當來解放這種束縛。我們縱然不能加入裸體會或如法國的自然派會社,但我們在自己家中,也可常時裸體操練。山東人極盛行夜間裸睡,這是極好的方法。夜間穿衣服真是花費又太束縛身體了。我在上已說及法國女子的夜裝,也幾乎近似於裸體而睡。他們男子通常用一種睡衣,似我國的長衣一樣,但短袖與長衣僅及膝頭,穿起這種睡衣比穿上衣服而睡,真覺得格外舒服。
美的服裝,不是在質料的昂貴,而是在剪裁的合體。美的服裝不是表示在衣服上,而是在襯托出穿著美麗的身材。美的服裝不是為服裝,而是為身體。故歸根到底要穿著的美麗,須先有美的身體,這個是要從裸體鍛煉去養成,是要從自然派的方法,從飲食鍛煉,精神的修養與各種自然的衛生方法去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