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五、美的行動

張競生 《浮生漫談》
古人有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水不流動就變臭了;戶樞因為每日在開動,所以不致為蟲所蠹。人的身體是一副機器,機器放下太久不開動就要銹壞。所以人們除了衣食住之外,尚須要有行動,然後才能康健長命、活潑與有生的興趣。 人類行動比禽獸的為複雜。它們單單為求食而活動的,但有些飛禽如烏鴉與一些走獸如貓狗之類,它們在飽食之後,也做出許多娛樂的活動。至於人類的行動是多種的,我們有舉動、活動、運動、勞動及情動種種的行動。 今先來說一說「舉動」吧。法國人在說話表情時喜歡聳起肩膀,在別的外國人看來,認為是一種丑怪,可是我極喜歡此項的「肩動」。俄國人先前是極力仿效法人的:聳肩的表示也極流行。我們讀到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中有許多這樣的表情。有些人——尤其是先前我國女人強行束奶的,因為胸部不能好好呼吸,自然上給予她們肩部呼吸法為補救。我有一種習慣,當天冷坐立時,常常用肩部運動,以抵抗寒氣,這不是輕輕地聳起肩頭,而是用大力把上胸,連肩膀與頸部一同聯合運動起來。我在「南大」學習時,在小組討論中,常常做起這種狀態,而使許多同學極為奇異。實則這是一種在靜坐中最好的運動法呢。 在舉動一項上,應說及有些人是喜歡在談論時手舞足蹈的。在說話時,用手做種種姿勢,幫助表達所要說的事情,這也是極具有藝術性的。最美的是於手足的姿勢之外,尚能做到「眉飛色舞」,眼神活動得閃起光芒,這是何種動人興趣的表情法。西施的「顰」(蹙眉),當然是出於天然吧,但也可學習。至於東施的效法所以失敗,因為她是醜婦。但不能因其是醜婦,而抹煞她們的蹙眉的美趣。所以「東施效顰」,仍然是可取的。 我的意思是說人的美在活動,縱在靜止時,尚要活動——有美趣的活動法,例如常時表現了笑容。笑是人類特有的表現法——貓與狗也有笑容,但極簡單到分不出它是在笑或在哭,至於類人猿的笑容已經進步一些了,但到人類就笑得極複雜。有陰險的笑,有諂媚的笑,有美人笑得嬌柔可愛,有哄堂大笑的豪放,有英雄笑與小人笑。我不久前曾在郵政局裡偶爾見到一位中年的婦人,為她的笑容,留存我許久的回憶。她並不美麗,但那副笑容是我近來在任何地方所極少見到的。笑是可學的。我們當然要學慷慨豪爽的英雄笑和嬌柔秀麗的美人笑。現在蘇聯及我國許多雜誌上極多登載那些笑容——尤其是在勞動快樂與豐收時那些愉快的表情。從勞動生活而學習笑的,是根本的辦法;但無事人,時不時也可對鏡表現各種的笑法,當然不是演員的各種矯揉造作,而是一種天然的笑法吧。 人類自直立後,所以比別種動物為進化,理由是我們有一雙靈動的手能夠做出種種的生活機能;又有一雙易於移動的腳,易於到各地方去尋求食物。由手的活動,生出各種手工,進步而製造各種機器。由腳的活動,生出尋求良好的生活地方,得到各種良好的生活環境,進而為遊歷的方法得到地理天文的學識。又,腳比手有一種藝術,就是於高興或憂愁時能夠用腳做出種種的舞蹈法——跳舞術。而手當然比腳更重要的,能夠寫字與繪畫。總之由手與腳聯合的活動,人類的腦力更加發展了而成為今日的文明社會。自來學者只知是「雙手萬能」,但我要使人注意的是雙腳也有許多大作用。 說及腳的活動,對於身的作用比手的更為重要。腳是能走動的,而手只能在身中發揮其作用如做各種盤旋屈曲的姿勢,可是腳能夠把身體帶到各地方去。這其中的大作用便是遊歷。在今日的遊歷當可利用舟車,但最具有美趣的尚是單用雙腳的旅行。因為尋幽探勝,常須到高山叢林峻岳奇峰的地方,所有舟與車是無能為力的。至於「步行」的趣味真多呢:因為一身之外無所繫纍,隨足所至,憑自己的興趣去流連徘徊,遇到不如意時,你可掉頭而去;得到滿足的地方,你可全日駐足,甚至到全夜停留。我前在日本九州過暑假時,見到許多日本大學生背上包裹,在夏日炎炎中,做起整個九州山脈的旅行。這不但是鍛煉身體的最好方法,而且由此可以認識各地的人情風俗與山川的飛禽走獸。一條整個的山脈,有長至數十里數百里的,我們有崑崙山、長白山,在南方的有大庾嶺,假如你肯去旅行,背上預備了幾日十幾日的乾糧,飲的有山泉,又要不怕惡獸的襲擊,你如可能,應帶一支手槍,最少也可備些紙炮嚇嚇它們。這樣旅行,個人是極難的,最好是結隊成伴。假如你能這樣遊歷,包管可以得到書本上許多未有的學問。昔在盧梭時代,他在自己的教育小說《愛彌兒》那本書上,就極提倡於學校教育結束後,當再去各地各國旅行一二年後始能給予文憑。這個主張是極對的。盧梭的革命文學與思想,轟動歐洲,至今日尚有權威,也因他在少年時,經過許多時間流浪於瑞士、義大利、法國的各地方所得的人情風俗的結果。 雙腳除旅行的大作用之外,又有每日的散步與跳舞樂趣。每日,凡講究衛生的,除工農之人外,如教育界、自由職業與職員及商界,每日要散步一二點鐘,尤要用「急步」的散步法,使腸肚能夠活動,呼吸較多緊張,然後始無病痛。即在街上溜達溜達,也要振起精神,表現出活潑靈敏的行步法。我最感樂趣的是在看到巴黎少女的行步姿態。她們在短促的步伐中,表現出矯捷輕快的姿勢,使人感到「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的情景。我常說這是一種「國步」,而非別國女子所能學步的(實則也可學習到的)。總之西歐人無論男女在散步時——縱然在行街時,總是表現出男子方面那樣雄赳赳的姿勢,而女子那樣嬌滴滴的狀態,恍不如我國人那樣遲遲萎靡不振、攔塞街道那樣使人生起厭惡。不錯,在我國行街散步時,我常時感得極厭惡,不是眼見到那樣蹣跚如豬,那樣的阻礙行途,便碰到那些直衝猛撞的莽夫,有時被他們碰到肩頭與胸前作痛。所以我願在少人行的街道上走動而儘可能地避免到那些熱鬧的地方去徜徉。 除了上說的舉動與活動二種行動之外,人類又發明了各種運動的鍛煉身體的方法。運動的最終目的是「健美」,但其作用是在提起個人的勇氣與抵拒環境及各種疾病。在寒風凜冽的時候,我極喜歡在越秀山散步中做出我自己所發明的「簸箕舞」,即是兩腳向左右方用力撥動而且逐步向前進行。這樣做了十次廿余次,便覺滿身熱氣噴騰,外間寒風不覺可怕而且可愛了。獨居室內冷氣襲人——尤其是構思揮毫、手凍頭昏時,只要你能起來做些柔軟體操,頓時便覺身暖腦爽。各種運動中,最好是游泳,它是「全能的運動」,即是從頭到腳、由外及內的全身同時活動。香港前時出一「美人魚」。她不但得到「健美」,而且得到窈窕的身材、輕盈的姿態。諸位看到蒙古的牧人嗎?那些少年男女在馬上馳騁於廣大的草原上,那樣矯捷的身材,當然不是我們做起那些普通的柔軟體操所能得到的。可惜我們不能有這樣馳騁的機會,但在做柔軟體操時總要做出各種靈活的姿勢,如我前說的簸箕舞態,或如我國的各種打拳法,使身體更加靈動起來。所以運動不但得到「健美」,而且可以得到「柔美」——溫柔矯捷的美。 在各種瑞士式的柔軟體操之外,我國人又發明了各種的「國技」。而此中最普及是太極拳,這是在用「內力」表現出外功。歷來又有一種靜坐法,是在運用身中血脈的流通與神經系的靈敏,這個靜坐法發展為今日一些醫院實用的一種「氣功療治法」,醫治許多藥品不能治好的疾病。總之,這些太極拳、靜坐法與氣功法的運動,當然比那些跳高、賽跑、賽馬、游泳、舉重、擲鐵餅等等的外力運動,起了一種內力的作用,都是值得提倡與實行的。我個人的意見,應該從內力與外力的運動二方面集合同時舉行起來,較可得到運動的效果。 可是這些內動與外動,都是為運動而運動,這是一種興趣,一種有目的的運動,但總不如從「勞動」中的運動為較有生趣與有實用。所謂勞動就是從工、農的工作中同時自然得到勞動的實用與運動中的效果。一個有工作能力的人,應當從工農中尋求一種工作。不但為個人的生活,而且為社會的繁榮,同時為個人的興趣與健康。我在故園時,常常執起鋤頭掘地下一株果樹、一叢花卉、幾撮青草,便覺有無窮的興趣。當寒冷的冬季,更使我起勁來掘地,藉此得到身暖與抵抗寒氣。我極驕夸地有如羅馬皇帝奧古斯丁於每晚檢點日中有無做出一件好事,我也每晚檢點我在地上每日間能種上一枝香草便算是滿足。農人的快樂是不能以筆墨形容的——除了「農奴」,只要有一些文化水平,在農業中可以得到各種不會單調的工作與各種新奇的興趣。春夏秋冬各季的農作物不一樣,鋤、掘、種植、剪枝、修理與採取的工作時時在變換。朝曦與夕陽依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安慰鑑賞。我在故園時,臨時所採取的菜蔬,與在枝頭初摘下的果實,食得比市上所買的格外香甜。又有最出乎意外的,常在暮春時候,在一片大荒地上發現許多的野生香菇,采滿筐籃。到今日,我蜷居小房為蠹魚生活,而終想有一日再到鄉間,從事農業,自食其力,以享受大自然的幸福——享受大自然的幸福呵!只有農人,只有從事農業的人,才能夠親近大自然,才能與大自然合成一體呵! 說及工業的勞動,那些車間的工作未免單調。但若你能學得機器的知識與愛好它們,機器也是極可愛的伴侶。你看它們那樣無日無夜地不倦工作,那樣火焰熊熊的洪爐,那樣呻吟或喜悅的叫聲,假如你當作一個有生機、可親愛的伴侶去看待、去同情、去鑑賞它們,即時你就覺得它們是極可愛的。 我們若不能入車間去工作時,自己也可尋一些手工做。盧梭晚年不寫文章了,就學習做帶子。他說:「但無事做也使人討厭,我於是想了一個消遣的方法,即是學習做帶子。好似婦人一樣,或則靠在門外,或則往候鄰右,手此不輟,以免說不應說的空話……為要增高我的帶子價值起見,僅將它為女兒輩結婚時的贈禮,而且以其人肯自己親奶其子女為條件……」甘地無事時就自己用手機紡織起來。這些都是工作的活動,是值得做與提倡的。我們潮州的抽紗(1)手工業,除挑繡一門外,其餘的所謂抽、割、補,無論何人都可在業餘兼做的。我曾見許多女孩僅七八歲在飼豬時,同時也兼做這些抽紗的工作。故工作上的勞動,是人生最根本最需要的活動。至於被強迫的勞動——現在對於囚徒的「勞動改造」別是一回事。但先前那些被判徒刑的人,終日禁在監獄無事可做,實則太不人道。論及今日的勞動改造,各囚徒就其所能與所長的各做一件工作,不但自己可以生活,並且可以藉此消遣時光與免太損害健康,這也是一種極良好的養生方法。我曾遇到囚車在駛往工作區與駛回時,見到那些囚人的精神愉快,身體壯健,未免為他們感動。 現在應來說及人生行動中,最末項而且最為重要的「情動」,即精神活動了。現在的知識分子——尤其是高級知識分子,已被視與工農聯盟了。這些分子是「靈魂的工程師」,他們如能「心手並用」,確是工農的貼心人。可惜自來他們只重心思一方面的活動,而鄙視手與腳的工作以致脫離了實踐,而多成為空論的理想家。假使他們能心手並用,他們比他人有一種特別的貢獻,即是心靈的勞動者,可以在科學與藝術上起大作用。我今就來說到藝術如歌唱之一類吧。歌唱有一部分是從勞動者而來,廣州人在挑擔時那些工人就發出一種和諧的聲音來,這就是歌曲的起源。但有一部分是由情愛而發的,最顯著的是客家的山歌。歌曲是口喉與耳朵的活動,舞蹈是腳手的活動,繪畫、雕刻、建築以及一切工程,都不離開手、眼的計劃。總之,開發藝術與科學都是一種心靈與五官四肢的合作——當然是心靈做主動的。 總之,美的行動,約略就如上所說的各項。自來只重視外邊的動作而忘卻心靈的作用。我們所要提倡的是從心靈的運用使手與腳、耳、目、口、鼻,以及整個身體表現出一種健美、柔美、活潑、靈敏,成為有靈魂的運動家、旅行家、科學家與藝術家。總而言之,不是養成一個行屍走肉,或毫無心思的工作者;我們要的是一種眉飛色舞,明媚而聰慧的運動者。 * * * (1) 潮州抽紗是傳統的潮州刺繡與歐洲抽紗相結合的產物,有著百年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