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三十~三十九

張競生 《浮生漫談》
三十、辜負潮州父老 一個好哲學家,同時必然是好教育家,可恨我二者都不是。 當一九二〇年,我在法國大學結業時,由潮州各屬的議員聯名聘為潮州金山中學校長(1)。這間中學擁有豐富的產業,又素以腐敗著名。當時執省政的陳炯明極想把它併入官辦。但潮人恐歸官辦,校產必為官僚所吞食,一如以前的韓山師範學校一樣,所以潮屬議員對陳的提議拒絕,而仍主張照舊一樣為公立,而以我這個潮州第一個博士為校長做「擋箭牌」。我因為潮人的關係,就即答應,但只許暫住校數個月短期,目的專為整理腐敗的校務後,即行離去。 當船到香港,例須入廣州領校長的文件,我在船上用一些舊紙寫上許多條陳,其中最突出的為限制人口,提倡避孕一件事。把這些條陳當面交給陳炯明,我這個校長的地位就即動搖,因為陳的子女成群,又見我所寫的紙張字句都極潦草,不是如當時上大都督的那樣整齊嚴肅的文書。他事後向那位力保我的潮屬議員兼財政廳長鄒魯說,張某恐如你那位侄兒吧?鄒的侄兒是美國留學生,歸國後犯神經病。陳意是指我或許也有神經病的,所以他不想任我為校長。但那時地方勢力極大,我仍然以潮州公眾名義的聘請,走馬上任。 到金中後我大行整頓,辭退了許多素來聲名不好的教員,聘請許多好教員。可是大風潮也就起來了。那些被辭退的教員,暗中勾結一些學生,藉故就在校內對我動武,向廣州打電報及發傳單,說我有神經病(迎合陳炯明的詞句),又誣我為「賣春博士」(指我在汕頭報提倡避孕節育的),總之鬧得滿城風雨,一塌糊塗。 我本意已不想長期做金中校長。逢了這場的風潮,又悲哀國事的腐敗與我家庭無聊的環境,我初想跳海自殺,繼而轉念到新疆去犧牲,或者仍辟一個新天地。我終於不得省方的同意,而乘輪遠颺了。 我此時的灰心已達極點,而終不能提起先前鬥爭的勇氣了。這真是可惜!以當時的事實說,以我所計劃說,如我有一點教育家風度,我定可於校產整理後,辦起一間近代化的嶺東大學。 這間近代化的嶺東大學,條件俱全,只要我與一些人努力去做,包管可以成功。可恨那時厭世太深,與恨我不是教育家,我把這個好機會放過了。我真是辜負了潮州數百萬人熱誠的付託,我對潮州子弟的完善教育未能履行,這是我終身抱恨的事情,也是我不能取贖的罪過。 經過廿餘年的自怨自艾,在解放前,這個大學校又有一度極可實現的希望。可惜主持者毫無教育的常識,雖則香港及南洋的潮商竭力幫助,而終於失敗。若使當時照我的計劃而行,包管可以成功。往事已矣,這個也可見國事整個的不好,地方局部的事是極難做得好的。 * * * (1) 1921年2月,張競生出任廣東潮州金山中學校長,同年9月辭職,不久出任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三十一、未能實現的志願 我生平最遺恨的,是廿餘年來想與人共譯世界名著,到今日尚毫無著落。這個志願本來是已有二三次機會可以成功的,但終於無成就。 當美的書店開張一年後,經濟已有辦法,我正想集中人才,共同進行譯述世界名著的計劃。不意一連十次受了起訴與搜查的摧殘。終於不得不關閉。個人生計尚屬小事,最恨是這個大計劃也隨而消滅了。 在我第二次往歐洲時,船過香港。那時為廣東省政府主席的為友人陳銘樞。但因那時在報紙對我的歪曲宣傳,又正在浙江省政府驅逐我出境之際,我想陳銘樞身居政府要職,又素來習佛學的,定必對我無好感,最多不過看友人面分,不下通緝令就算了。所以我未曾下船入廣州會面。到了法國後,我寫信給他的參謀長,也是同學的,說到我經濟的困難。不意他聞知,即寄我旅費五百元,使我糾正初始的顧慮,隨而向他提出意見,要求以一種名義給十萬元,為譯述世界名著之用。我在信中並為詳述這個辦法,即是所出叢書,所有權為廣東省。不但世界古典名著予以擇要譯出,而又著重於科學名著的介紹,推而到技術上,如工程,如野外運動,以至於打獵、釣魚、栽花、種果各種民生著作也有系統的譯成。我信中著重說,只期以三五年內譯完,每個月都可出版。書本為便裝,每本不過數毫價錢,期得普通人能買得起、看得進。我最後保證說,以我在上海美的書店的經驗,包管書本陸續出版,陸續得利,陸續推廣,則到三五年間,所出資本陸續可以收回。社會的知識普及得到,而公家財產不致落空。 陳氏接我信後極端贊成。給我信中並附上我向廣東省政府應提出的條件。我接信後,歡喜極了,即予覆信,照他所給我的手續申請。我以為這事千成萬就了。就在巴黎郊外靜穆處所,物色一間譯述人的房屋。並向當時一些國內教授在歐洲旅行考察的,說明同行譯述的利益。一因對國人的重大貢獻,一因譯述時的生活有著落,而此後所得優待的版稅,可以為生活的資助。這樣,我滿心滿意地在等待好消息的來臨。 天下事真是有些出人意外的。當時的通訊都靠海運,不意在我們這樣來往信期間,遲延了二三個月。當我信到達廣州時,陳銘樞已去職,我的計劃由此落空。他只好道歉,並以最濃厚的友人感情,由他私款給我一萬五千元,祝我努力。 我得到私款後,因為是「省毫」,而且巴黎的生活高漲,只好維持個人數年期的用費,至於集合多人的經營是不能做到了。我由此只用個人力量譯述「浪漫派叢書」幾本,余的譯述都束諸高閣了。在我方面,真是抱恨無窮。數年前,我曾遊歷暹羅(1),中有一位富華僑,也曾有意請我到他檳榔嶼的別墅,集合一些人同時教書與譯述。因我看他不是此道中人,終於被我婉詞拒卻了。 * * * (1) 泰國的舊稱。 三十二、陳璧君約我救汪精衛 我進的京師大學,就是北京大學的前身。但在滿清時代的大學,當然不免有腐朽氣象。各科系所教的都是官樣文章。學生自由研究的風氣幾乎等於零。桐城派的古文,占了中心勢力。雖則各班外國文有多少外國教授及留學生主持(例如我所入的法文班,就有二位法國人為教授);不過所教的,都是遵照既定的課本,個人特出的意見不能自由提出的。 我入此校後僅數個月,便發生一件特出的事情。一日有熟人張俞人來會,說他此來是與汪精衛未婚妻陳璧君同來謀救汪逃獄的。他約我晚間與她密談。當然以汪那時的志氣,能奮不顧身,隻身到北京謀炸滿清攝政王,事雖不成,無論何人都會寄予同情的。我就一口應承與他們會談了。 在一條暗巷的小寓內,見到滿面淒涼的陳璧君。她向我提出計劃,照滿清政府當時的條例,捐納一個實缺的主事後,再謀為法部監獄(即禁汪精衛的所在)的監獄官,由此就可以把汪放走了。那時實缺主事的捐納款項一二萬元,她是南洋富僑,外加一些人的幫助,款項是不成問題的。但最難的,是要有這樣一個當得起捐納的人,張俞人是一個書呆子,土頭土腦,當然不配。至於我,是個尚未滿二十歲的人,當然更配不上。此外,在當時的情況下,要尋得一個這樣具有革命黨人志氣的人,是萬分做不到的。我們會談之下,只有惋惜這個計劃的難成。他們不久就出京了,獨留我這個人在受苦。 我愈思愈難耐:我想他們此來的計劃,或與別人也談及。萬一事機不密,有些泄露的風聲,我就不免被捕而至於殺頭了。我想放棄京師大學他去。但父親是斷難允許的。我若離此校,家費定不再供給,只好終身失學了。由是,行住兩難,終日彷徨失措,無心讀書,只有敷衍功課及格,其餘時間便到校中藏書樓東閱西看那些佛學書籍,藉以消遣心中無限鬱悶的心情。 這樣無聊的光陰,經過有一年多久,幸而武昌起義,汪精衛得以出獄,到天津組織「京津保同盟會」。我才得離開京師大學往天津加入組織,到此始把先前的顧慮包袱完全放下。計我在京師大學約有二年久的時間,除再學習一點法文外,其餘毫無所得,可說白費了少年的有用光陰。那些佛書,翻來覆去,無非是空空色色,色色空空,白嚼舌頭,在我覺得討厭。又那些翻譯的字句文法,也使我頭痛不易了解。我於佛學可說是毫無緣分,只有看到一些「高僧傳」的奇怪情狀,有些開心。但到底於實際學問毫無關係。 三十三、痛家庭之多故 我父親(1)是一個稍富裕的華僑。他在新加坡住了許多年,克勤克儉,也稍讀古書,遵守道德,通曉世情,可是他一生最大的錯事,就是晚年買了一位小老婆。 這位父妾在潮安的家中成長,受了城市壞人的狡猾習尚,本性陰險惡毒,到我家後,恃寵放刁,極盡挑撥的能事。大兄與二兄被父親趕去南洋,大嫂二嫂經不住她的摧殘,雙雙服毒自殺!我幸而少時在外讀書,也曾一度被其間疏,父親幾乎不接濟我的學費。我今特寫出來,不單是暴露父親的過失,而且為一班在晚年娶小老婆的鑑戒。假使老父不娶這個婦人,我們家庭的生活本極美滿。但既娶了,假使不聽這惡婦的謠言,也終不會鬧到家散人亡。我的母親是極和順的鄉下女子,但她對我父也極敢抵抗,常常與他及其妾侍大鬧一場,但於事毫無裨補。 我就是這樣親歷家庭的慘禍。至我個人受了舊時婚姻制的毒害,更加慘痛。 我在十歲,即與她八歲訂婚;當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娶她那一日,她的容貌,雖未像某先生所說那位她,如猴子一樣的尊容,但我這一位矮盾身材,表情有惡狠狠的狀態,說話以及一切都是俗不可耐。我前世不知什麼罪過,今生竟得到這樣伴侶。可是我終於忍耐,我在歐洲那樣長期,終然不敢想與她離婚,當我在金中時,她也來相晤,但我終不能相親,一點什麼關係都未曾發生。以我那時學校的處境,對於世事的厭惡,若使她對我有一點安慰,我或者不至於如那時厭世到極端而至於想自殺。這樣名是夫妻,實如路人,當然在她也不快樂。及後她在家鄉,接我由北京被迫的離婚信(此情已在前說及),她更加痛苦。到後,她終於決定自行離開這個無情的世界了。我寫及此,真是不能繼續再寫下去。千錯萬差,是社會舊制度的遺毒。若生在今日新婚姻制之下,我們彼此都不會為愛情所犧牲吧。 說及家庭的變故,我尚須兼及我與長子(2)那段決絕的事情。當我避免廣東偽省政府通緝逃到香港時,他的母親聞知,親到香港帶他去上海,以後抗戰軍興,我在家鄉七八年之久,不能得到他們母子的行蹤。及勝利後,始知兒在南京農學院畢業。我趕到南京,他已被派到台灣。我趕到台灣,他見我埋怨我若干年來不理他。我說連他的住址尚未知,我怎能理他。他究實是受他母親在廣州發出的指示,決定要與我脫離父子關係的。我也一時負氣與他決絕。到今日已十年之久,天涯中他不知有父在,而我也不知有子在了!人生至此,慘何以堪! * * * (1) 張競生的父親名為張致和。 (2) 指張應傑,1925年出生於北京,後移居台灣。 三十四、說鬼 鬼在《聊齋》已儘量人情化了,故能引起讀者的興趣,但「鬼」字在蒲松齡的意義是「貴」字,即貴族貴人的意思,與他的「狐」字是胡人,是指那時宰制漢人的滿洲的意義,所以在《聊齋》表面上雖則是鬼狐滿篇,底里則是描寫與譏刺貴族與滿人的現實派的寫法。 可是人們不曉蒲松齡這個本意,以為世上確實有鬼的一回事了。 易卜生的名著《傀儡夫人》(1)一劇的結果是娜拉不願在家庭為丈夫的玩具終於出走了。究竟娜拉出走後的結果,世人生出許多不相同的猜度。郭沫若就說她就是秋瑾的前身,就是說不願做家庭的奴隸們,走出到社會為種種的奮鬥了。 但易卜生似乎別有一種看法。他後來再寫一劇叫做《鬼》(2),就把娜拉變作阿爾芬夫人出現了。阿爾芬夫人被牧師所蠱惑再回到她丈夫的家庭,挨受丈夫的磨折而因為愛子的緣故終於屈服在舊時社會的勢力下了!可是她仍然是反抗的女子,立意在把丈夫征服起來,但終於不能達到目的,而只好這樣說:「鬼!當我聽到蘭琪娜和奧斯荷德在那邊的時候,我眼前仿佛見到了許多鬼!曼德斯先生(他即是牧師),我有時會想到我們都是鬼啊!這不但是因為我們繼承了我們父母祖宗遺傳給我們的東西,而且繼承了許多舊的死了的觀念和所有舊的死的信仰,以及諸如此類的死東西,它們雖沒有完全在我們身內活著,可是它們是潛伏的,完全一樣,我們不能扔下它們。無論什麼時候我拿了一張報紙看的時候,我像看見了許多鬼在一行行字之間跳著。整個世界准都是鬼。我看,他們真跟沙泥一樣的數不清。我們——所有的人——是這樣可憐的怕著光明!」 這些話說得極可怕是:「整個世界准都是鬼。」易卜生生活的時代與社會,與我們今日的不同。他還沒有感觸到「從鬼變成人」。 究之鬼是不是有的麼?就事實說鬼是不能有的,但心理上,鬼仍然是存在的。我們記得英國大物理學家羅斯因為他愛子在第一次大戰當兵戰死了,他說常時與他的兒子——鬼——通訊。伍廷芳是前時我國的大官僚,也算是學者,他也證實能夠與鬼通問的。我有一個舊同學,大軍官,先前向我說及他有一女工,一晚間打扮得極盡美麗,衣服齊齊整整,塗粉抹脂,向他說她的死的愛人約她今晚再會,她終於半夜間吊頸自盡了!我的舊友人堅信到底世間的鬼是有的啊! 可是我們無論從天文學說,生物學說,從無論什麼科學,都可百分之百證明了鬼是無的。可是從心理學說,「鬼」確是有的啊! 正如阿爾芬夫人所說,我們有祖宗父母的遺傳性,我們有社會舊的死的觀念,過去的幽靈,在我們心理上活躍著。 * * * (1) 今譯《玩偶之家》(1879)。 (2) 今譯《群鬼》(1881)。 三十五、四鬼重生記 我今早真興奮地參加了印尼華僑園的訪問會談。他們在南洋壞報紙上,屢次看到我與另外三位潮州代表人物耆宿(1)已被槍斃了。他們此次來到廣州參觀,聽到我們四人仍然生存,甚為高興,特別訪問我們聚談,並照相紀念。 我對他們熱烈關懷的情緒,真是感激到萬分。在談話中,我表示在這個祖國欣欣向榮的前途中,除非萬不得已的意外之死,我衷心是不願死的,我要生活到百歲,眼看更幸福更美滿的社會實現,過著富裕的高尚的生活。 我向他們提出二件要求:(一)請他們在南洋多多為我們搜集與我國有關係的史料。因為我在省文史館極有興趣地擔任「我國與東南亞各國關係史料組」的工作,我極希望能得到這些地方的史料,做成有系統的研究。(二)我要求他們響應政府優待華僑歸國懇荒的政策,把我國的荒山荒地用華僑傳統的勞苦節約而善於經營實業的精神表現出來,為我國興建出許多福利的事業來。 他們原則上是對我的要求表示十足的贊成。他們說到政府已允許給他們在廣州附近約有千畝地的經營。他們又說有許多華僑,都有想到祖國投資,開發實業的志願。 除我外,那三位「重生鬼」,有一位是政治家,一位是軍事家,一位是社會活動家,他們各就其見解,向來訪的代表申說他們所要求解答的問題。代表們都極歡喜滿足了。 說及我對於南洋華僑,確有特殊的關係。我父是新加坡老華僑,我們一家生活,都由他勞苦得來。我兄弟姊妹都曾往南洋謀生。叔侄宗人,每一家庭也如粵閩的華僑家庭一樣,都與南洋發生直接的關係。以前,我到越南與暹羅漫遊,親眼見到華僑在這些地方有優越地位。東南亞任何地方,都由華僑的血汗發展起來。可說南洋到處都是華僑的第二家鄉,其後裔也成為有力量的土著。華南尤其是閩粵,與東南亞是息息關聯的。我們保護華僑,愛惜華僑,乃是一種天職呵。 * * * (1) 此三人為政治家陳卓凡、軍事家鄭巽甫,另一人為社會活動家,姓名不詳。 三十六、夢境 我前說睡時花費了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這是不值得,應予節約的。 我先前譯了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夢學》(1)(在《讀書雜誌》登出)。他是性學家,所以說夢是性慾意識的表演。實則,他不免於局限性,為他所主張的學說所蒙蔽了。因為夢是一切生命的重演者,一切事情都能在夢裡表演出來,不單單是性慾的。 我個人的夢,便是一個例子。我在廿餘年前有二次想與人譯述世界古今所有的名著,可得二三百本。本是可以實現的,不意在進行中突生事故,以致在財力上不能完成。這是我一生中最痛恨的一件事了。可是,我常在夢中實現這件未完成的志願,眼見在我周圍,有十幾位名家學者,每日埋頭於譯述世界名著,一部一部地趕日譯完,一部一部地印好發行,那樣好的書籍,又精美,又便宜,社會上人人都在購買,在看閱,在讚賞……不幸是睜開眼睛,原來是南柯一夢!可見夢不單是性慾的表演,常是生命中最希望的那一件事,不能完成時的補償了。 「日思夜夢」,這是夢的根源,夢裡所表現的,都是在日間——本日間或最近期,或先前最關心的事件,以一種複雜錯綜的心理作用表演出來。所以要做好夢,須要平日做了好事,在夢裡,好人總是得好報,惡人總不免吃虧。我們記起古時有一件傳說:那個兇狠的主人,在夢裡變成他的奴隸的奴隸,受盡了惡毒的待遇與鞭打,但那位他的奴隸在夢裡變成他的主人,威風凜凜,好不快樂。終於這個主人解放了他的奴隸,以免在夢裡挨受摧殘。這件故事是有根源的。 你要得到香甜的夢嗎?你就要在日間做好事,想好事。如你常把夜間所夢的,有系統地記錄起來,由此可以檢查你的行為與思想,這是值得記錄的一件工作。 * * * (1) 張競生翻譯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綱要與夢的分析》在《讀書雜誌》第1卷第1期至第2卷第12期連載,由神州國光社在1931年6月至1932年12月出版。 三十七、濃厚深摯的友情 在這黃金色的晨光,我能來執筆寫起友情,這是何等愉快的事情。 友情——朋友的情愛,有如春天的枝葉勃發生長,到了夏天的爛漫,而入了秋天,成為黃金色的鑑賞與享用。 當我與一位同學在黃埔陸軍小學被開除時,預備出發往新加坡,謁見孫中山先生那一回晚餐會上,百數十位同學們的熱烈招待與資助旅費的情景,當時使人覺得,世界上唯有友情比任何情愛為偉大。 在席中,那位同行朋友的父親,眼見這樣熱烈的友情,感激到眼淚四垂說:「唯有在少年時候,才能有這樣感情的發生。到了我們老年人,這個友愛已死亡不可復活了!」我那時聽後覺得這些話極奇怪,怎樣到了老年,友情就會消滅呢?由此想起,到了今日證實了那位朋友的父親這一席話是極有根據的,但也不完全如此。 例如那個先前與我被開除同往新加坡的同學,可說是「死生之交」的。可是到今日,他有妻子,他有家庭的滿足,連我這個老友人也被忘記了。我先前曾累次要求他與我會一面,飲一杯茶,呷一杯酒,重話先前的情緒,所謂「把燭西窗,重話舊雨」,也被他所不樂為了。到了今日,他雖然來會面,但已無先前真摯的心情,使我當然感到極端寂寞了。 我雖有許多故人離我而去了,但此中尚有多少親愛我而給我許多溫情。第一位是少年同學的,他做了許多任大官。(1)當他在廣州做民政廳長時,我曾給他怎樣監督廣東的市長、縣長,盡職做好官的方法。他對我條陳只付諸一笑,我從此就鄙視他了。但到今日,他轉向學問研究,尤其是對於水利一門,他有深長的經驗。今且對哲學有些心得,對我極殷勤,屢次來訪問深談。我們已恢復先前少年時親熱的友情了。他住在佛山,每次來廣州公幹時,我們就多得到了一次情感上、學問上的安慰。我對這樣的情感實在滿足極了。 我時不時在通訊上得到濃摯的友情,是北京張次溪(2)所給我的。我們彼此素未謀面。他認識我只在若干年前為賽金花捧場文字上結下的緣分。他也是極賞識這位名妓的。他不但在文字上表揚賽金花,而且對她在北京陶然亭的墳墓,盡了保存的心愿。這位張次溪著作等身,尤其是深悉北京一切的典故。他也任過前時的要職,慷慨動人,俠義可風。可是到了今日,他仍然向前進取,全心全意為國家服務。二三年來,他與我不絕通訊,對我文字上及介紹出版上,竭盡力量幫助。他叫我作哥哥,我稱他為賢弟,我們儼然成為未嘗見面的兄弟手足,有熱烈情愛,不僅是泛泛的友情了。我每次得到他的信件時,就增加一層的溫情安慰。 尚有一位故友,是四五十年前的同學,他現在住在新加坡隱居。他姓許,名唯心(3)。這個「唯心」,是佛學上的「三界唯心,萬物唯識」的唯心。他深攻佛學,是辛亥革命前後的有名革命家。這位故友,給我許多思想上及物質上的幫助,使我有無限的感激。可惜我對佛學不夠深入,未能與他在這方面有所切磋。他每次在通訊中為我說及佛學是眾生平等,慈悲為懷時,我深深地得到故人熱烈情感的安慰,溫情的、友情的安慰,真是說不盡嚮往傾慕的情懷。 我今所保存的,是一些為道義為學問的故人或新友。我得此,才是領略到清潔的心靈與純淨的安慰。 * * * (1) 指陳銘樞(1889—1965),字真如,廣東合浦人,曾任廣東省政府主席,1949年後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1906年秋考入廣東黃埔陸軍小學(第二期),與張競生是同學。 (2) 張次溪(1909—1968),廣東東莞人,史學家、方誌學家。 (3) 許唯心(1892—?),新加坡知名華僑,祖籍廣東潮州。20世紀初,主持中國同盟會潮汕分會的工作,20年代任《大嶺東日報》總編輯,30年代僑居新加坡等地,有佛學方面的著述問世。 三十八、和李大釗同事時 李大釗的相貌,與我近在廣州鎮海樓所看見掛出的有所不同。在這些紀念像中,表出李先生一方面的嚴肅神情而已。實則他的真相,在嚴肅中具有極和藹溫柔的狀態。他的低微聲音,加上那和悅的笑容,使人覺得他可親可愛。我今日執筆想起他時,仍然如在面前,領受他緩緩地一句一句的北京口腔,那種溫和熱情的心聲,使人永遠地印入腦底,化為靈魂。 他那件所常穿普通的布長衣,襯出他中人身材的堅強體魄。在他所兼任的北大圖書館內,一切修理整齊。可惜圖書購買費不足,但在可能內,李先生對於一切近代普通的需要書籍,竭力羅致。故我當時所想研究的書,都可由這個館中借到。 我也曾到他的家中便飯。那是一間北京普通的平民屋子。我們食的是北京普通饅頭。因為是請客,所以除了一些素菜外,加上一碗蛋湯。他素不飲酒,只用些薄茶解渴罷了。 因為李先生對於學說有了深切的領悟,所以信心極強,故在北大所教的,在社會上所宣傳的,都是他所信仰的真正學說。 他不但在學說上,而且他在實行上與一班向前進取的好青年一同奮鬥。他都循循善誘,因勢利導,他是一個善於說服人的領袖。我從沒有一次見到他在辯論中表示有一點粗聲厲色。 我們兩人一日在閒談中,我說他這樣的人,在北京居住不無危險,請他設法遷避為佳。他引用了羅馬大文豪與政治家西塞羅的說法:「處在這樣混亂的局面,無論如何,都須橫死的。」西氏當羅馬政變時,逃到城門就被敵人抓去殺頭了。所謂「橫死」就不是自然的死法。李先生繼後以莊嚴英勇的聲容對我說:「處在這樣的南北軍閥時代,我也知我命運的危險,但這又何足畏懼呢!為主義而犧牲,要有這樣犧牲的人,始能引起後來的信徒,而得到主義實現的勝利。」他末了又念了:「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我們彼此黯然相對久之。 現在的事實都證明了,李先生極具有先見之明。 我雖則有一些時期,跟隨他同行,可恨我那時太落後了,不能一直跟隨他走。到今日,他殉義若干年後,我始知他所信仰的學說之偉大。我實在覺悟太緩了,實在對不起我這位偉大的故友。只有時不時想及他為人的溫和、赴義的勇敢,而對他無窮的敬仰。 三十九、林美南(1)公道待人 近廣東省人民政府委員兼廣東計劃會副主席林美南,不幸因積勞逝世了。 在廿年前,我在饒平縣主辦公路時,他與劉翰同任技師。他年僅二十左右,瘦小的身材,但極聰敏、勤勞與正直。那時的技術人員在測路程時,故意彎曲路道侵入祖墓或鄉里,使當事者行賄賂後,才予改正。林技師對此種不正當的行為極端痛恨,以身作則,創開技士界的廉潔正直的風氣。 在這個工程的長久期間,他住在我族的小學校內,每日一早就到路上測量,與我一同監工,直到深晚始休。因此,他對我辦這些公路時的情狀極端親切知道的。所以當解放後,他任粵東區的專員時,對於我先前為公路糾紛的鄉仇王姓捏造事故告我的故案,為我竭力保護,主持公道。並且寫一信給我,鼓勵我向前進取,有意爭取我再為祖國服務。種種親切的美意,我至今仍然感念他這樣為公服務的精神與公道待人的胸懷。 我在那時掛名為饒平縣實業督辦,他眼見我對公路的開辦與三個苗圃及七處林場的振興,遭到許多封建勢力的反對時,極痛心地常向我說,在這樣社會,難怪有這樣的反抗怪現象。 解放初期,他暫時任汕頭市長。我在汕頭見他時,曾向他條陳振興潮汕區的山利與海利,並開辦潮州大學。 林美南的身體,本已瘦弱,加以在長年的地下工作,在那種困苦奮鬥的環境生活中,使他得了心臟病,但精神上尚保存他素來的健旺,工作不停,以至於壯年就離開崗位了。 說到他們在地下工作時的困苦情形,我曾親眼見到的。當我住故園時,那時周圍在地下工作中有陳劍青等一幫人,每夜居住在山頭,常時食不飽,衣不暖,而且常要預防敵人的襲擊。如陳劍青因此而犯胃病與肺病,藥品是不離身的,我曾向他說,眼見他們這樣奮鬥不顧身的情形,我很同情。 好好安息吧,林先生,你的肉身雖不存,你的精神是永久存在於人間的。 * * * (1) 林美南(1909—1955),廣東揭陽人,20世紀30年代開始在潮汕從事革命工作,抗戰時期任潮梅特委書記。1949年後擔任首任汕頭市委書記和首任潮汕地委書記,後調任廣東省農林廳副廳長、廣東省計劃委員會副主任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