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第五章 留學時代的浪漫史
一、讓我回憶甜蜜的往事
先抄蘇曼殊集義山句子(1),來做小引吧:
收將鳳紙寫相思,莫道人間總不知。
盡日傷心人不見,莫愁還自有愁時!
唉!我怎樣才能寫出這個情懷呢?我今老了!回思當時少年的情事,有如「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我怎樣才能寫當時的情懷呢!唉!讓我緩緩回想這些甜蜜的往跡吧!請它勿太匆匆過去吧!緩緩來一點一滴也可慰藉我這個老境吧!
我於一九一二年冬到巴黎。由這個東方老大的國土,生長於鄉間封建社會的家庭,忽而飛躍到這個世界著名的繁華京都。初時,恍似鄉下佬初入都市,事事覺得甚為新奇。初頭一二年,我對巴黎女子尚感不到興趣。這也如初食「奶酪」與南洋新客初食「榴槤」一樣,不但不覺得美味,尚且格格不入口。記得初到巴黎住在「人家客店」時,有一法國北方女士學圖案的,又有英美德幾位女士來學法國文學的。主人尚有三位女兒,一概都使我不動心。也曾請她們食幾次便餐,但我視她們如普通朋友一樣,並無激起性興趣。有一時候,那位學圖案的女士,對我的「小腳」(當然我不是纏腳,不過比他們法國男子的粗腳較為細小的)極為讚賞。我也對她另眼相待。因為她嬌小玲瓏,有一些東方美人的狀態與我的滋味相合。她一日有小病,我到她房內問候。我那時的法文極粗淺,誤會「收產婦」為普通的女醫生。我就向她說應請收產婦來看看吧。她聽後極驚異向我說不可亂來。我事後知道說錯話了,未免暗中好笑自己的法語那樣不濟事。她向我說,一個少女來巴黎是極易被引誘的。她來時,父母諄諄勸誡,她應該守身如玉不可被玷污,設使我那時如有好手段,料她也必上當的。可是我當時仍然保存中國人拘謹的情緒,我們彼此終久保持好朋友的態度,未曾有打過一些性慾的擂台!
第二年的暑假,我到法國東方的海邊。這是一個小小的漁區,不過數百的居民。但它是著名的沙丁魚場,巴黎人來此過暑假食鮮沙丁魚是成群成隊的。此中有一咖啡店,附設食館並有跳舞場。我們于海浴後,在此飲咖啡並跳舞。我在此店認識了一位女工,後來遂鬧出許多的情緒來了。
這位女士,不過十六七歲,生得嬌小玲瓏。我本身「短小精悍」,個性是喜歡「嬌小玲瓏」的。在歐洲的女子,身材多是高大,有些尚過於肥胖,這些女子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這或許是我的怪癖吧。唯有嬌小玲瓏的女性即時逗起我的愛好。我與這位女士,不久就彼此情投意合了。
當我對她尚在不即不離之中,同時有一少年的德國大學生也來此過暑假,與我極相好的。他也賞識這位女士,多方設法去親近,但總被她所拒絕。因為法與德是累世「仇國」,除非有特殊的情感,法女子是不願與德國男子發生有深密的關係(我在此說的是肉體關係,那位德國大學生所追求的便是此事)。這個使我與這位德人起了競爭,鼓起了我好勝的心情。我以為能打敗德人的情敵,是我以弱國的地位,也算莫大的光榮。所以當他在熱烈進行時,我也同樣或且比他更熱烈去追逐。終於他告失敗,而我則凱旋成功了,我與她成為親切的情人了。
二、海濱變成我倆的洞房
因為避免本地人與她家庭的耳目,我們就到另一個海濱,租了一個房子,彼此自己造食,恍如小家庭一樣的生活。我當時不過廿零歲,彼此兩少無猜,一對野鴛鴦,不知的以為我們是一對新婚的夫妻呢。
唉!讓我緩緩來回想那時的情趣吧!我們除學習些法文外,終日無所事事,常時到海水去游泳。當潮水落時,我們在石窟草澤中撈取魚蝦,每次可得一二斤,就夠自家豐滿的食料了。有一回當海潮大落時我們撈取蟹兒有三四百隻,遍送給屋主與那些鄰人。我們常到那遠遠無人到的海石上,身上只穿游泳衣。就這樣在蔚藍色的天空中,在海潮怒號叫囂之中,在鷹隼飛鳴上下的翱翔中,我們緊緊地擁抱,發泄我們如潮如電的精力。在石頭崎嶇中,在海藻活滑中,我們在顛鸞倒鳳時,有時東傾西斜,如小孩們的戲玩於搖床一樣的狂歡。海景真是偉大呵!我們兩體緊緊抱成一體時也與它同樣的偉大。有一次,天氣驟變雷電閃爍於我們的頭上。我們並不示弱,彼此擁抱得更堅固,性慾發泄得與天空的電氣一樣的交流。我們遍身也是電一樣的奔放。可說是:「天光與『性電』齊飛,『欲水』和海潮一色。」你想像我們那時的性慾真是色膽包天了!當我寫至此時,現在尚覺得赫赫然有餘威!
我倆的癲狂,就這樣在海潮澎湃中消磨了整整一個全夏季三四月之久。我從那時起始覺得在屋內談情太無興味了。每逢明月當頭,海波平靜,我就逗引我的愛人到潮落後那些大石頭去領略海景。我們也就在此盡興領略洞房的興趣。當我們緊緊擁抱為一體時,我們彼此常說,世間誰知有這樣的可憐蟲在這樣大海中享受大自然的樂呢!有一次於性慾盡興發泄之餘,兩人都覺疲倦已極,不覺大睡一場,忽然潮流漲起,將行淹沒身體,我們驚起而逃,身已被水沫濺濕,且走且歌,此樂真不能為外人道也!
秋風已起,我們同歸巴黎。愛人腹已逐日脹大,到臨產時,我真感到手足無措於怎樣安置我們的嬰兒?我此時尚在初入大學讀書,政府所給的學費,於勢不能夠養活家庭。我只好硬心腸,勸愛人把小孩(女的)放入育嬰院,保存她登記的號數以便後日取回來養育。殊不知數月後,這嬰兒已告夭亡了!及後,愛人尚行一二次打胎。這些罪惡都由我起。我以後就痛改前非:寧可自己犧牲極端的狂樂,每每遇與愛人及許多情婦的性交時,我總在陰戶外射精,不願再使對方受孕,而生出許多不正當的行為!
說起這位愛人的性格甚溫柔。但可惜是有暗病(歇斯底里亞刺激病)。他父親是因酒精病而死的。母親改嫁了漁夫,開一小酒店。平時,她極鎮靜,但遇大刺激時,就失知覺,口吐白沫。我初次遇此情狀,不免驚怕到魂飛天外。她雖入國民學校,但連粗淺的法文文法也不懂。若說她是低能兒嗎?她又說話甚漂亮,對人有禮貌,一切社會普通事情也極明白。有一次,我們談到中國此後應怎樣建設時,她比我說得更頭頭是道。這個恍似盧梭在《懺悔錄》所說他的愛人一樣,他說及連接幾日教她學習大時鐘的時刻也教不上呢!可是我的愛人尚不會這樣笨蠢。然而她所寫法文,連字母也寫得不清楚,不必說一切科學常識,她更不曉得了。我也曾請人教她法文,終於無大進步,這個未免使我失望。雖則在性慾上,她極端使我滿足。她似天生成能夠得到性的極端興趣的。只要彼此肉體一行接觸,她即時醉迷如一團的軟泥。有時她不好意思起來,恐我看她為「淫婦」,常說她是這樣享受的。我想她是西班牙的祖先移民到法國的,她的表情與性趣,完全與西班牙人一樣的天真熱烈。她的性具,有如我國人所傳說的大同女子一樣,似有三重門戶,迴旋彎曲,使人觸到也即神魂顛倒。她的子宮頸極為靈活,中國古書所謂「花心」,總是與男子的陽具迎合勾結隨時活動。在這樣的女子,自然極多出「第三種水」了。由此也極易受孕,這是使我極不喜歡的一事。試想我當時尚是學生時代,怎樣能夠子女成群呢?因為她神經刺激病上的缺憾,與無法得到教育深造的效果,我當時雖然對她有深厚的情愛與敬重她的高尚人格,但終於不願與她結合為長久的伴侶。且我當時有一極守舊極膽怯的觀念,以為我家有父母主婚的黃臉婆,於勢斷不能與人重婚。況且外國女子是最忌此事的,縱然騙她帶回國來,日後怎樣對付得起呢?這個事後再行轉想,我真大大失策了。假使我那時與她成為夫婦,或則為終身的愛侶,我終身定然享受家庭的快樂與人生的樂趣,斷不會如我歸國後所受的那樣悲慘。因為這樣情婦,明知我家有黃臉婆,也能諒解中國的婚姻制,而可分居,一同快樂生活的。這個追想使我在此不能不大行懺悔,我對這個愛人留下無窮的悔恨了。
三、請恕我這個薄倖兒罷
我終於放棄她了!當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兵已將到巴黎。人民都實行疏散,我國公使館也遷到法國南方去。我與中國友人決定往倫敦暫居。於是我就給我愛人一些金錢,與她決絕。她也無可奈何,歸回家鄉依靠母親。彼此同居了二年之久,那一幕的離別悲劇,我真不能形諸筆墨了。從此以後我們永久無有通訊,我常想以她年幼,面貌又姣好,在法國是不怕尋不到對象的。可是我的良心上永久抱憾終身。我一想起就自罵我實在是一個薄倖兒!她的刺激病是可由溫柔的情懷去救治的。不去刺激她,這病就永不會發了。若使我們能夠終身成為伴侶,我敢萬分相信她必定是良妻與賢母。她對社會的常識已夠了,我又何必苛求她深造的教育呢?每在良心激動中,我不敢憶起她那嚴肅中的笑容,似乎長時在我面前責罰我說:「你就是這樣可恨的人嗎?你竟拋棄我了!」我不敢,我永不敢記起她那副嚴肅的笑容常在我面前責罰我呵!可是,她那副愁容,不讓我一時一刻放過。當我寫此時我全夜不能入睡,唉!情人呵!請你恕我這個薄倖的人吧!我失你後一生所遇伴侶的痛苦,已夠受你的責罰了。你的不報復的報復已滿足了。只有我這個薄情的罪人縱要懺悔也無法懺悔。我尚希望有一日如能再到法國去,如你尚生存,我當跪倒你腳下,受你踐踏,然後我的罪過才得萬一的洗除!呵!我的情人呵!我如知你子孫滿庭,你得享了老太婆的幸福,那時我才放下我永久恐怕你墮入悲慘身世的掛念。究竟你是生是死?是幸福或是悲慘?我到今只好一味糊塗,我的良心永久負累!我的情懷永久永久的彷徨又彷徨!悲哀又悲哀!
算了吧!以不了了之吧!我今來說些較無罪過的調情吧!我到倫敦後住在一個工人的家庭。老年父母之外,有一女兒就是家中的女工,炊食修房都由她管理的。她的年紀與我約略相同,一副枯槁的神情,表示出家庭生活的悲哀。我們客人另外有點好菜,她則隨便充飢。晚餐時,我就跟他們一氣同食些,一二片黑麵包與一二杯如水一樣的糖味也無的可可茶。有一日,我憐她那件戴帽太舊式,又逢大節日,我就買一件極美麗的絨帽奉送她並多謝她的勤勞。她對我高興極了。往後,我們常去看電影,感情日見深厚,我又不免與她發生肉體的關係了。她極聰明,英文字寫得極漂亮。性情沉著,這是英國女人的特性,也如我國女子一樣,雖則內心如火爐的熱烈,但外面總表示得淡淡冷冷的。我們就這樣外面裝為淡淡的,內心卻如燒火般的交情交下去吧。我或說錯了!我不知她是否內心熱烈與冷淡,但在我則對她毫無熱烈的情懷。雖則我敬重她的孝順父母,和睦朋友,又敬重她儉約勤勞,又憐憫她的身世,恐怕終身尋不到好丈夫。然而我不喜歡冷冷淡淡的,不肯熱烈表情的,不敢表示浪漫行為的女人。故我對她只是一個好朋友,說不上有情人的愛戀。
四、倫敦的一次奇遇
她父親日間出去做工,夜間她又伴同母親一床睡。我們的「好事」,就在日間表演,我想她母親必定知道的。因為她怕我這個從巴黎來的人或帶有花柳病的,所以每於事後回她房中,她就大行消毒(用水沖洗陰戶內),在我窗口已聞到藥味。她的母親是有經驗的人,哪有不知此中情事的道理?不過在英國也如法國德國的母親一樣,對於成年女兒這樣行為,也就司空見慣,不算為什麼重大事件了。我說她是不敢表示那些浪漫的行為,而使我不曾激起熱烈興奮的情慾的。例如我們住居,離那一廣大的野花園本是極近,夜間,我們兩人常到此間散步消遣。我常逗引她如那些野鴛鴦一對一對的在暗僻的草地上做那件事。可是她終久拒絕,只許我在房內,避開母親耳目,與我偷偷摸摸。在我先前已經享受過野外性交的興趣了,故我對這些床笫之交是不感得起勁的。況且我們在她母親監視之下,只有隨便做去,不敢盡情發泄,這樣「君子式」——「紳士式」般的相與,也使我的情慾不大起勁。故在這幾個月的周旋,我總覺得這樣古典的性行為,不能滿足我那少年時浪漫派的性格。可是我雖徒呼負負,在她則瀟灑自得,以為她已盡所有給我滿足了。
當霞飛將軍(2)堵住德軍於莽河(3),巴黎危險已告解除時,我就回歸巴黎了。我們彼此分別時也如普通友人一樣,淡淡冷冷的並無一點難為情,「君子之交淡如水」吧!到巴黎後,我們繼續通訊了幾次。信中也是冷冷的字句,這樣,鴻爪雖則偶然留存在雪泥,或許印跡不久也被雪消滅了。這個愛情,偶然而生,也偶然而死了。我對此雖依稀存留在我腦中,但印象極淺薄,我終究是這樣薄倖的情郎呵!
在巴黎住不久,雖則德軍不能撲入此地,但日間有長距離的大炮,每每在廣眾中,有一次在一教堂信徒滿滿正在祈禱中,一彈擲落,全堂血流如河,直向大門滾出。我一次在街上正在向大學去趕課,鄰街正落這樣的大炮彈,假設我此時不幸被中,連死也不覺一點痛苦,因為未到感覺,已經身如煙消霧滅了。每當夜間一到,德機數百架來轟炸巴黎。半夜三更,居民必須起身避到地窟。於是巴黎又再度疏散,我遂到里昂市去。
五、嬌小玲瓏的瑞士女郎
里昂雖是絲業區,但完全是封建性,與法國別個城市的人情不同。我住在一家教師的屋裡,教師是一個十足的封建紳士。他的老婆高大肥胖,開口就喧嚷,聲音常作沙沙響,她也是小學教師。那老教師那樣矮細身材,沉靜性格完全是兩樣人。老教師極怕老婆,她說每句話時,他總是唯唯諾諾,不敢有一言辯駁。她對我監視極嚴。他們有一女兒擅長鋼琴,已得政府的獎牌。可是這位女音樂家對我無一些愛情的表示,我也不喜歡她那副丑面孔與枯燥的表情。可是有一位瑞士女郎,大約十七八歲,生得嬌小玲瓏。注意!我上面不是說過我最愛的是這四個字「嬌小玲瓏」嗎?這位女郎是特來跟女公子學習鋼琴的,她不但嬌小玲瓏已也,而且有一副藝術家的色相,又有精緻的心靈。她那一種從口中發出的「銀聲」,鏗鏘而具有音韻,使人一聽就親近起來。我因不喜歡那位女公子,所以時不時就向這位瑞士女郎學些鋼琴。有一次,她向我說些愛情話頭,我就堵住她說:「在你這樣小小年紀,安知什麼是愛情?」她聽此就不服起來。她說:「你太輕視我了!我就要表示出我的愛情了!請你緩緩證實吧!」這分明是向我挑戰了。可是我們那位老闆娘,不但更加嚴密監視我,而且嚴密監視她。監視到我倆在食桌時不能彼此交談,到後監視我不准到她房間去,不准我們一同出街。那位老教師受了老婆的囑咐,常常向我督責不應與這位女郎接近。他說這位女學生是年紀少與極正經的,我不應向她說一句愛情話去引誘她。假如他們(即他與老闆娘)覺出我有一點過分事就要辭我出去呢。他們不知又向她說些什麼「支那人」的壞話。以後我們就淡淡地相處下去。她對我不敢正視,遇見時頭總低低看地。雖則面中常時表現了笑容。在我呢,我也當她是一個小女孩,看看她那副可憐相罷了。
* * *
(1) 蘇曼殊《集義山句懷金鳳》。
(2) 約瑟夫·霞飛(Joseph Joffre,1852—1931),法國元帥和軍事家。
(3) 今譯為馬恩河(Mar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