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鏡寓言 · 假譎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紛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壺公曰:妙,妙,已有睥睨一世之意。
袁紹曾遣人以劍擲魏武,少下不著。魏武曰:「後來必高。」因貼臥床上,劍果高。/壺公曰:老賊多智,不待官渡,而知袁之無成。
魏太祖少好飛鷹走狗,盪游無度。其叔父數言之於嵩,太祖患之。後逢叔父於路,乃陽敗面喁口。叔父怪而問其故,太祖曰:「卒中惡風。」叔父以告嵩。嵩驚愕,呼太祖,太祖口貌如故。嵩問曰:「叔父言汝中風,已差乎?」太祖曰:「初不中風。但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耳。」嵩甚疑焉,自後叔有所告,嵩終不覆信。太祖於是益得肆意矣。/壺公曰:老賊不知有父,那知有叔?
爾朱兆時,大小二十六反,誅之不止。兆患之,問計於高歡。歡曰:「六鎮反殘,不可盡殺,宜選王素腹心者,使統焉。若有犯,罪其帥,則罪者寡,而徐定矣。」兆曰:「誰可?」時賀拔允在坐,謂歡可。歡心喜,故拳歐之,折其一齒,曰:「生平天柱時,奴輩服處分如鷹犬。今日天下分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誣下罔上?請殺允。」兆信歡為誠,遂委焉。歡以兆醉,慮醒後疑貳,輒出宣官,受委統川鎮兵,亟集汾東受令,遂即日往建牙陽曲川。自是大權悉歸歡矣。天柱謂榮,阿鞠泥,允小字。/壺公曰:兆已在歡掌股之中。
齊武帝少不涉學,頗慕風流。時有談論,人皆依違。鄭鮮之獨與抗難,未嘗寬假。理之所屬,必須帝詞窮,然後置之。帝時或慚恧變色,而終感其輸情。時人謂為「格佞」。/壺公曰:「格佞」添一翻光景。
武帝待諸藩嚴急,諸王不得讀異書。江夏王鋒獨密遣人廣收圖籍,而善自匿。江佑嘗為王晏曰:「江夏以琴道授羊景之,景之著名,而江夏掩能於世,非惟七經而已,百氏亦復如之。」鋒聞,嘆曰:「江佑復為混沌畫眉,欲益反弊。寡人詩酒是耽,狗馬是玩,豈復一豪子生平哉?」/壺公曰:詩酒狗馬,亦難自全。
和士開性傾儉,多智數。嘗佞武成曰:「陛下非天人,是天帝。」武成謂曰:「卿非世人,乃神人。」/壺公曰:魔王鬼判。
王邵篤嗜書,遺落世事。每對食,猶閉目凝想。盤飾為僕從所竊,而弗覺。惟屢以乏少督司庖,司庖白其情,邵乃詭閉目,得竊食者。/壺公曰:有老儒苦攻,婢進饅首二枚,蜜一碟。適作字,磨墨汁甚濃,乃以饅首餂墨而啗,滿嘴通黑,弗覺也。昔王荊公作字說,而誤吃蚓,請問濟得甚事?
公孫弘恢奇多聞,然陰陽人主意。元朔中,上方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郡。弘時為御史大夫,數諫以為罷疲中國。天子怒,使朱買臣等難弘,以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輒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壺公曰:漢武時多才,公孫亦奇佞。
李諧貌短小,嘗因癭而舉頤,因跛而緩步,因謇而徐言。世稱諧「善用三短」。/壺公曰:鍊石可以補天。
周弘正丑而不陋,吃而能談,誹諧似優,剛腸似直,善玄理,為當時所宗。/壺公曰:快人。
孝武欲擅書名,王僧虔用拙筆以自匿。/壺公曰:為尊者屈。
張融動止詭越,坐嘗危膝,行則曳步,翹身仰首,意制甚多。豫章王大宴賓僚,方食炙,炙始行,行炙人便去。融欲求鹽蒜,終不言,竟搖食指,幾半日,見者驚詫聚觀,而融渺若無涉也。/壺公曰:是笨漢。
興古太守馬氏,在官,有親故人投之求恤焉。馬乃令此人出住外,詐雲神人道士,治病無不手下立愈。又令辨士遊行,為之虛聲,雲能令盲者即明,躄者即行。又敕諸來治病者,雖不便愈,當告人已愈也,如此則必愈。於是後人問前來者,輒曰「已愈」,無敢言未愈者也。旬月,乃至巨富。/壺公曰:白蓮無為,不過此法愚人。
王義方初拜御史,意望殊高,忽略人間細務。買宅酬值訖,數日,對賓朋,忽驚指庭中雙青梧樹曰:「此忘酬值。」遽召宅主付值四千。賓朋曰:「侍御貴重,不知交易。樹當隨宅,無別酬例。」義方曰:「此嘉樹,不比他也。」及貶黜,或問其故,答曰:「初以居要津,作宰相,示大耳。」/壺公曰:這一片深心,非自白那得知?
張易,昇元中上元令,後以水部員外郎通判歙州。刺史朱匡業使酒陵人,果於誅殺,無敢犯者。易赴其宴,先故飲醉。就席,酒甫行,尋其小失,遽擲杯推案,攘袂大呼,詬責蜂起。匡業愕然不敢對,唯曰:「通判醉甚,不可當也。」易嵬峨喑啞自如,俄引去。匡業使吏掖就馬。自是見易加敬,不敢復使酒,郡事亦賴以濟。/壺公曰:張易真大英雄,真阿羅漢。
交廣間遊客,各求館帖,所至騷擾。廣帥盧鈞深知其弊,凡求館帖者,皆云:「累路館驛供菜飯而已。」有客齎帖到驛,驛司依帖供訖。客不發,驛吏曰:「恐後更有使客,前驛又遠,此非宿處。」客曰:「食帖何如處分?」吏曰:「供菜飯而已。」客曰:「菜飯供了,還我「而已」」。驛吏相顧莫知所為,客又迫促,無計更問,曰:「不知「而已」大於驢?小於騾?」曰:「若無可供,但還我價值。」驛吏問:「每一「而已」,其價幾何?」客曰:「三五千。」驛吏遂斂送之。/壺公曰:無名之供,大都「而已」。
秦檜夫人常入禁中,顯仁太后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與其館客謀進青魚百尾,顯仁拊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蓋青魚似子魚而非,特差大爾。觀此,賊檜之奸可見。/壺公曰:王氏長舌,何昧於此?
秦檜為相日,都堂左揆前有石榴一株,每著實,檜默數焉。忽亡其二,檜佯不問,一日將排馬,忽顧謂左右取斧伐樹。有親吏在傍,倉卒對曰:「實甚佳,去之可惜。」檜反顧曰:「汝盜食吾榴?」吏叩頭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