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道歉信 · 點心時間
「你是吃波波球和威威餅長大的。」
祖母和母親常常這麼對我說。的確,我最古老的零食記憶就是波波球。
那是住在宇都宮的時候,我們家位於軍用道路旁。大約五歲的我穿著紫紅色的絲織和服,盤著腿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桌上擺著一個黑色的木製點心盤,裡面有成堆的黃色小球。我一口接著一口吃著波波球,一邊從二樓的小窗戶眺望對面女校的校園,校園裡有一群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女學生在嬉戲。
由於我是家中的第一個小孩,個性又很膽小,在上小學前都是吃波波球和威威餅的零食。慢著,我們家一向不求甚解,自創一格,波波球和威威餅的說法真的沒錯嗎?我翻開《明解國語辭典》查證,果不其然。
波羅球(bolo),將雞蛋拌入麵粉,稍微烘烤而成的球狀點心。
威化餅(wafers),西式的甜煎餅,烘烤時間較短。
四十幾年來,我以為是波波球的點心原來是葡萄牙語的波羅球。我也終於知道威化餅的原文是什麼了。文章一開始就說這些,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但以下我還是將童年時吃過的點心憑著記憶列舉如下。
餅乾、動物餅乾、字母餅乾、奶油夾心餅乾、蜂蜜蛋糕、鈴鐺蛋糕、牛奶糖、奶油糖、新高牛奶糖、古利格牛奶糖、水果糖、茶糖、梅子糖、黃豆飴、柴魚飴、黑糖飴、麥芽糖、變色糖(又叫「中國石頭糖」)、果凍條、金平糖、咸煎餅、甜煎餅、爆米花、蘋果麵包、樹葉麵包、芋頭麵包、冰糖、甜糕、豆沙包、味噌麵包、雞蛋麵包、巧克力棒、巧克力片、粗麻花……
一時間也說不完,就到此為止吧。昭和十年(1935)前後,小康家庭的孩子們吃的零食大概就這些吧。
當時我父親的職位是保險公司的副經理,月薪九十五元錢,而一個紅豆麵包兩分錢。以前的小孩不同於今日,身上是不能帶錢的,而且嚴禁亂買東西吃。放學一回家先洗手,然後坐在時鐘前等三點的鐘聲響。柜子裡面放著兩個點心盤,紅色是我的,綠色是弟弟的,裡面大概有兩到三種的零食。因為老是覺得時鐘的針走得太慢,有一次我還拿樓梯要弟弟爬上去把時間撥快。可是弟弟緊張得全身發抖,一不小心摔了下來,腦袋摔昏了好一陣子。
我父親做事很傳統,這麼形容似乎很好聽,其實就是凡事都有一套規定,例如報紙就要看朝日的、香菸一定抽敷島牌、牛奶糖固定買森永。
可是我喜歡森永牛奶糖商標上面的天使圖案,卻又喜歡明治奶油糖的香味和古利格牛奶糖的贈品。偏偏父親似乎對古利格牛奶糖懷有敵意,總是很不高興地表示:「買糖果就糖果,買玩具就玩具,又想吃糖又想要玩具,簡直太不像話了。」
也許做事一板一眼的父親看不慣古利格牛奶糖可以隨意捏成各種形狀的設計吧。
當時最豪華的點心就是泡芙和進口的巧克力綜合禮盒。
尤其是家裡收到裝有大大小小、不同動物造型的巧克力禮盒時,我們小孩子都會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通常都是身為長子的弟弟先選,身為長女的我排第二。有時貪心挑選了最大顆的大象,結果裡面竟是空心的,反而是小顆的狗或兔子才是從頭到尾的實心巧克力。這時不管弟弟如何哭鬧,父親也不會答應讓他交換。
儘管在經濟不甚寬裕的生活中,母親總有她的本事幫我們四姐弟準備好點心,但我很期待自己能夠拿一分錢到糖果鋪買零食吃。
我好想喝肉桂汁、橘子水、吃什錦煎餅等零食。有一次記不得我是怎麼拿到錢的,居然背著父母玩戳洞遊戲中了大獎,得到一顆紅色的金華糖和大塊的鯛魚紅豆餅。因為知道拿回家去會挨罵並被沒收,就放在學校的抽屜里。不料等到上完體育課回教室一看,上面卻爬滿了一層黑螞蟻。
香蕉、冰水吃了會拉肚子,所以不准買。爸媽難得帶我們到銀座,每次買給我們吃的不是布丁就是冰淇淋。棉花糖和棒冰是想都別想的禁忌,理由是「這些零食用的木棒不知道是誰吃過的筷子,誰曉得有沒有洗過呢,實在是太不衛生了。」直到十五年後,我寄居在親戚家時,才頭一次有機會在廟會上買棉花糖。買到之後還不敢當場拿起來吃,便請攤販用報紙包起來準備跑回房間後享用。誰知道半路上遇見朋友,兩人站在大熱天下寒暄,好不容易打發完對方快步沖回家,打開一看,報紙已經被融化的棉花糖黏得濕答答的,中間只剩下一根染紅的木筷子。
不知道是以前的小孩比較不聽話還是父母管教太嚴厲,拿棍子打、關在衣櫥里等體罰都算是家常便飯。被處罰的小孩子也不會記恨,不管是挨打還是被趕出門外,當時哭得比誰都大聲,但事後轉身便忘得一乾二淨。我雖然沒有挨打的經驗,倒是被罰過不准吃點心。那時候弟弟心想「姐姐好可憐」,還在門口用鐵錘將自己的糖果敲碎分一半給我。現在我們姐弟要是吵架,母親總是會提起這件陳年舊事,讓我頓時陷入心虛與難堪。
說到弟弟,我便想起剛上小學時,父親幫我和小我兩歲的弟弟設計了一張書桌,請附近的家具師傅製作。那名師傅手藝不錯,但是因為家中小孩太多,食指浩繁,空蕩蕩的家裡居然連個家具也買不起,搞得兩夫妻成天吵個不停。父親看不過去便給他這筆生意做。
那是一張造型奇特的書桌,體積大得嚇人,我和弟弟可以各據一方斜對面而坐。除了抽屜之外,腳邊還釘有放書包和鞋袋的架子。絨布椅面、櫻桃木材質的椅子,塗上亮黑的油漆,做工很精細,弟弟的那張還做得稍微高一點,想來以當時的價格來說應該不便宜才對。
我想,那是一件從小輾轉寄居不同人家長大的父親將他童年的夢想寄託給長子、長女的作品吧。遺憾的是身為獨生子的父親並不了解「兄弟姐妹」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只有在父親面前會規規矩矩的,平常不是為了誰的作業簿超過界線就是為了誰的橡皮擦屑亂飛而大動干戈,最後總是落得另一個人得到餐桌上寫功課。
「都怪孩子的爹設計了這麼無聊的東西。」祖母和母親在背後取笑父親。
再加上身為外行人的悲哀——忘了將小孩子的成長列入考慮,書桌沒多久便不能用了。因為椅子和抽屜之間的空間太小,會卡住腳,坐起來很不舒服。
儘管高級卻派不上用場的大書桌,在跟著我們搬完第十一次家後才終於被處理掉。
以前每次看到電視上亮光牌書桌的廣告時,我就會想起這張父愛結晶的「姐弟大書桌」,然後獨自笑個不停。
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了,應該是樹葉新綠的季節吧。我一個人坐在那張書桌前,一邊吃蒸芋頭一邊翻閱母親訂的雜誌《主婦之友》,汗濕的手臂靠在寬大的書桌上感覺很舒服。看著雜誌上宮殿下少女時代的照片,心中頭一次感覺到這張書桌還真不錯。仔細回想,那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張桌子。
蒸芋頭可說是當時經常吃的點心之一。蒸芋艿和馬鈴薯的味道也不錯,但最好吃的莫過於蒸地瓜。我還能很清楚地記得從鍋蓋凹凸不平的蒸鍋里一邊吹開熱氣一邊拿燙手地瓜的情景。
我也很喜歡吃「花魁薯」。
花魁薯的薄皮是淡紅色,肉身則是白中帶紫,細長的形狀一如其名「花魁」,有種溫柔婉約的氣質。
相反的,「金時薯」則比較大,果肉金黃,形狀胖大。不知道是誰命名的,活到這個年紀,我才發覺這兩種薯名字取得真貼切。相對的,戰爭開打時問世的「農林一號」,不僅名字無聊,果肉也水水的不好吃。
說起來也是從這個時期起,我們的點心開始變少了。
零食僅限於乾麵包和炒豆子的戰亂時期結束後,有一陣子父親迷上了燒糖球。那時他擔任仙台店的經理,吃過晚飯之後,我們四姐弟圍著火盆坐在一起,父親便開始燒糖球。這時如果四姐弟沒有全部到齊,父親便會生氣,所以母親得小聲央求我們:「我知道你們要念書,可是拜託你們出去一下嘛。」
於是我們四姐弟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去坐好。父親在他買來燒糖球專用的紅銅製勺子裡,小心翼翼地放進一人份的紅砂糖後開火燒烤。
「這個是邦子的。」聽他說話的語氣很認真,我也只好儘可能滿心歡喜地回答:「是。」
砂糖一燒開後,父親便在攪拌棒前端沾點蘇打粉,將勺子從火上移到濕布上,然後開始拚命攪拌。這時砂糖便逐漸膨脹,直到稍微裂出一個開口時,一份烤糖球便完成了。不過這是指做得好的情況,有時糖球膨脹得太快,眼看它突然泄了氣又縮回去。這時我們四姐弟就得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如果太過緊張而稍微大聲喘了口氣,偏偏燒糖球又在這時泄氣塌了下來,就會遭父親責怪,「不要在緊要關頭大聲喘氣!」
這時我們家最愛笑的母親一定會找個藉口躲進廚房。看見母親假裝洗東西的背影微微顫動,我就知道她又在偷笑了。
我小時候性子很急,始終沒有辦法將嘴裡的糖果含到完全融化,一下子就會被我咬碎吃掉。還記得如果含的是變色球,我會因為很想知道究竟變成什麼顏色而邊照鏡子邊含著糖果。
不止是糖果,緊張不安的時候我會咬指甲、鉛筆頭、三角尺、分度器……連塑料墊板也都被我啃得千瘡百孔。聽別人說話,對方還沒說完我便忍不住插嘴了,讀推理小說時也缺乏耐心,常常看到一半便想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趕緊翻到最後一頁尋找結局。
不過在半年前,我經歷了一段住院生活。不知道是因為生病讓自己變得有耐心,還是因為已屆不惑之年,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可以將糖果含到最後了。總之這種既高興又寂寞的心情,真是複雜難陳。
小孩子是吃各種點心零食長大成人的。
「說說看都吃了些什麼?我可以由此判斷你是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應該是布里亞·薩瓦蘭[25]說的吧。我也覺得小時候吃過什麼零食跟這個人的精神狀態應該不無關係吧。
貓在高興的時候會向前伸出前肢,據說是因為小時候這麼做就能擠壓出母奶來。喝到母奶很高興,久而久之便形成這個本能動作。我們小時候為了什麼而喜、因什麼而悲?我想小孩子的喜怒哀樂受到零食點心的影響應該很大吧。
回憶中的點心,不論是形狀、顏色、大小還是香味都印象鮮明。附著在字母餅乾上的粉紅色或淡紫色的粗砂糖粒、殘留在袋子裡各種水果糖的碎屑,將它們集中在手裡捏成一團舔食的感覺,不經意地又從記憶底層給翻了出來,腦海中同時浮現出跟我一起坐在陽台上搖晃著雙腳吃零食的小朋友。我早已記不得朋友的名字,那天在陽台上曬太陽所看見的風景也模糊不清了……
然而,在這樣的光景中依稀可以聽見村岡阿姨和關屋叔叔的聲音。以前每到傍晚六點就會有兒童新聞,由村岡花子和關屋五十二輪流播報。一聽到他們的聲音就知道該吃晚飯了。之後是《時事話題》時間,男主播用流利的英語主講,我覺得這種語言聽起來就像是悅耳的音樂。遺憾的是我沒有作曲的天分,不然就能仿效海登的《玩具交響曲》,創作一曲我的點心交響曲,不知有多快樂?我對「豆芽菜」實在是一竅不通呀。